香恋歌·下
一点雕盘萤度秋,半缕宫奁云弄愁。
情缘不到头,寸心灰未休。
——乔吉·《凭栏人;香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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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似乎是游猎之后的小小休憩,汉家天子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满足与微倦。臣僚们跪坐的队列一侧,是大汉声威远播四夷的证明和恩遇——或者披着东南岛国的缨珞,或者椎帽上垂下西域的葡萄纹长带,来自异国的使者们,带着外族人的谨慎与好奇,打量着在海上和沙洲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雄丽御苑。艳羡与赞叹,已如滑过指间的丝绸,不能抑制的流淌出来。
——只有那个人是不同的。建章宫,昆明池,会吐出天河之水的玉石鲸鱼,横跨三百里的锦绣秋色……都不曾在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激起惊奇的涟漪。那傲然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之镜,藐视着缤纷的造物。
孤高的姿态好像深海中沉眠的夜光珠,武帝轻易地从一群异族来使中看到了他。白衣,左衽,莲座与忍冬纹的织帛腰带。眼中幽深的蓝影隐没在低低的眉骨之下——那是天山以西的容颜和衣饰,是奔驰着汗血宝马的大宛?还是盛产晶莹美玉的和阗?武帝微微扬起了脸,用矜持而慵懒的王者之姿回应他的骄傲。
“你为朕带来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哪一位君主的国书?——想必那里比西王母的昆仑离宫更为华美,才会让这位蓝眼睛的使节,对上林苑的景色不屑一顾吧?”
倚在御座下的美人微举起胭脂色合欢纹的广袖,半遮住一个艳丽的笑容,臣属们亦交换着同样自矜含笑的眼神。而那位被赋予与天子对话殊荣的白衣人,抬起了幽暗星影般的眼睛,平静地回答着居高临下的微嘲。
“我的家乡,远在乌孙与安息的更西处。大月氏曾是我们友好的邻人。200年前的一位吐火罗公主,曾在这里成为一位异族英雄的王后。当大汉的丝绸沿着锡尔河走进我们的城邦,族中最骄傲的女子,也会掀开了面纱,惊叹那比妖精的吻更为柔软光滑的质地。当月光在青金石的穹顶上反照出光芒,庭院里栽种的金桃和银桃都会唱起歌来,金桃的声音比黄金更明亮,银桃的声音比银币更清脆。歌舞狂欢一夜不停,苏合香和蔷薇水的芬芳也一夜不会止息——如果说长安是太阳底下最华贵的城,我那远在三十万里之外的故国,就是黑夜里最灿烂的秘密。”
“——原来是来自弱水之南,康居古城的骄傲使者,你从黑夜之城里带来了什么样的秘密?如果只有铺陈的赞颂诗赋,这里可以找到一千个大汉诗人,每一个都会比你写得更加华丽。”——武帝斜飞的眉目间有着微妙的轻佻与好奇。
异国客人的唇角浮起两条美妙的纹路,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好意的劝诱:“但愿我卑微的名字——‘呼罗珊’,不会打扰陛下聆听的乐趣。您称之为‘康居’的城池,有比天上白云更多的毛皮,有比乳酪更甜美的瓜果——但这些礼物还不足以装点长安美丽的宫殿。我穿越迢遥的风沙带来的秘密,是最珍奇的香料——世上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宝物,都比不上它的意义非凡。”
“来自西域的名香,已经在深宫里点燃了很多传说。你带来的香料,可以如沉光香一样在黑暗中闪耀,还是能像辟寒香一样带来三月的春光?或者,能像天仙椒一样召来塞外的凤鸟呢?”
呼罗珊眼中的蓝影染上了梦幻般的执迷,仿佛在描述着七重天上的胜景。
“当‘时间’巨大的翅膀从天际垂落,光明会熄灭,春天会消逝,凤鸟美艳的羽毛也会枯萎飘落。我的脚步曾走遍了三十六国的绿洲与高山,收集了无数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香料,就是为了调和出这种逆转时间与生死的味道——它的香气可以穿越幽冥,将亡者的魂魄召回尘世!”
一刹的寂静之后,交织着不安与惊叹的低语声掠过锦绣的人群,仿佛是动荡的情绪织成大朵的阴云,浮霭的影子慢慢漂移过靛蓝的秋空,将乍明乍暗的光线投在龙衣的绣纹之上。
“不过如此”的微笑浮起在武帝锐利的容貌之上,他轻轻挥了挥乌云般的大袖,袖中飘出瑞龙脑冷冷的香气,仿佛是个傲然的嘲弄。
“通往长安的驿道上,每天都奔走着来自各个郡县的术士和奇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起死回生、招魂述异的故事,我不得不修建了方山馆来容纳这些奇思妙想。‘返魂香’倒是值得记上一笔——但是你们为什么都执著于这个徒劳的妄想?难道亡魂不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眼中的星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光彩,呼罗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放弃,却又含着不容亵渎的愤然。
“我从极西之地走到极东的国土,却总是得到一样的结果——骄傲的君王啊,当您愿意相信这个妄想时,将只会得到深深的悔恨!”
(二)
原本只是带着淡淡灰影的阴云,像是接受了诅咒的恶意,刹那间翻卷起了浓黑的漩涡。层层尽染的御苑秋色起了一道道龟裂的纹路,华美的人影和风景好像崩散的碎瓷,被狂风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后面虚空的黑暗。
好像有巨力从外面摇撼着水晶球中的幻境,震荡的感觉追着李琅琊和安碧城侵袭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回头就跑——但那裹着幽暗香气的疾风比他们更快,黑暗像实体的大浪般劈头打下,暧昧难辨的呜咽风声从耳边奔驰而过——再抬起头时,两人眼前展开的,已是一片深重的夜色。
乌漆上描绘着深红卷云的廊柱慢慢现出孤独的影子,寂寥宫室的轮廓随之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重重殿阁之中能看到鎏金朱雀灯由远及近的光影,但长长垂落的纱幔,却好似传递着无法照亮的悲哀迅息——檀木支架上撑起的,是一件海棠色的曲裾深衣。长长的连理带蜿蜒在地上,似乎勾勒出了华服主人曾经的绝代风姿。隔帘趺坐的君王面前,铜铸仙人捧起的博山炉中,正慢慢升腾起云雾。
那样沉重又轻盈,浓艳又清婉的味道,有着不可能错记的哀愁风韵,一缕缕飘过两个趴在殿外栏杆向里窥探的人身边。
安碧城轻轻扯了扯李琅琊的衣襟:“我知道了……”却正对上李琅琊亮闪闪的眼神:“我也知道了!原来为李夫人召魂的,不是什么神仙方士,是呼罗珊的返魂香!怪不得他预言汉武帝会后悔!”
香气透过了幔帐,围绕着那件艳色深衣聚拢着,盘旋着,淡薄的烟气缓缓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若断若续好似乘风飞去的舞姿。飘举的长发,宛转的腰肢,还有一顾倾城的天人之色,都在一点点成为实体的影迹。
——武帝悲欣交集地伸出手去,似乎是要挽住帘后的无双国色。然而香炉中的火星,最后闪出一点回光返照的亮色,随即无可挽回地暗淡下去——那聚集起魂魄的香料已经焚尽,未能完全成形的影子,被夜风一吹,便纷乱地四散开去。残烟袅娜地结成了一双双薄冰的蝶翼,随着最后一缕暗香消逝了纤影。
武帝发出了一声哀凄的呻吟,装饰着龙纹的背影好像瞬间苍老颓败了下去。他狂乱的掀起纱帐追逐着残影,手指碰到的却只是飘渺的虚空。华贵的舞衣从支架萎落而下,而周围的景物,也像坠地的丝绸般起了皱摺,动荡着归于破碎。
——注视着这一幕,安碧城的眼神里浮起了轻烟般的悲悯,而李琅琊已皱着眉低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过份!?”
香气凝成的黑暗围屏,忽然被一道锐利的光影劈开了缝隙,亮光与幽暗交汇的模糊边界中,现出一蓬红发生气勃勃的颜色——“这,这什么地方?琅琊!波斯小子!你们怎么在这里?”
锦衣少年的身影清晰起来,手中出鞘的直刀映出袖口花俏的对舞凤凰纹,漂亮的大眼睛迷茫地四下打量着。
“端华?你怎么也跑进来了?!”李琅琊诧异地叫了出来,端华的背后,依然涌动着苍黑的云烟,他冒失的闯入似乎并没有打破这香之结界的迹象。
“赏香宴怎么还没结束啊?你们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我只好自己逛逛散心,就跟着那漂亮蝴蝶走过来……然后天就突然黑成这样了……哈啾!这香味浓得好恶心……你们真是评判得辛苦哈……”
“——又是蝴蝶?!”李琅琊和安碧城同时低呼了出来。
水蓝色的轻薄蝶影在虚幻的夜空一闪而过。翅尖拖曳出两道晶莹的星屑,像一盏会飞翔的小小冰灯,盘旋着落下,停在一个看不见的支点之上,慢慢映出了一只手的轮廓——托着蝶翼的指尖优雅地移动着,依次照亮了幽邃的蓝眸、阴郁的薄唇、在云烟掩映中白得有些妖异的衣衫……
“妖怪啊!!”
“你也是被返魂香召回的灵体吧?”
“就算汉武帝说错了话,你这样报复他不是太过份了吗?”
三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各不相关的话,只好尴尬地停下来互望了一眼。彼此都是一脸“你不要捣乱啊!”的表情。
呼罗珊寂静无声地笑了,那笑容的深处,是和在武帝御前一样的傲然。
“报复吗?这样说可有点不公平呢……世上哪有一种香料能永久保存下去,不会随着时间风化消失呢?我带来的三枚香丸,被遗弃在汉家黑暗的府库中很多年,直到死亡的阴影带走了皇帝最爱的妃子,他才想到了召唤亡灵的‘妄想’。可惜……仅剩的残香已经不足以聚拢魂魄了……”
“那么你自己的魂魄呢?时间已经过去了800年,为什么‘妲娥纳’没有引导你回到康居的月光里安眠?”
呼罗珊侧过脸看了看安碧城。“既然也是西域的子弟,为什么不称呼‘康居’的本名呢?——因为皇帝的冷遇,我滞留在长安太久,久得快要忘记撒马尔罕城的月光了……好容易可以归国的时候,匈奴的军队却再度阻断了天山……本以为灵魂会随着长安的尘土一起衰朽,但是,崭新的妄想气味唤醒了我——”
幽冥般密不透风的黑暗中,浮现出一颗颗清莹的星光,继而摇曳着失坠而下。如同一场宝石碎屑的雨——那不是宝石,是围绕着小小蓝色火焰的星砂,在呼罗珊脸上映出明灭的光影。
“是谁在仿制返魂香?想召唤的又是谁呢?你们恐怕不能责备我的好奇吧——”
(三)
呼罗珊的白色衣袖轻轻扬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星砂聚成了一缕缕蓝色的丝帛,卷曲蜿蜒着飘进了小小的孔洞——是那尊形状古雅的香炉,错金的云纹正在发出异样的光亮,仿佛炉壁中正点燃着古怪的梦魇。
属于女子的纤手,拈着山峰形的炉盖,轻轻合在炉膛上。熟练优美得可以入画的动作,冰丝绮罗般忧艳的容貌,都在蓝焰掩映下染上了微微的诡异颜色。
“……都没人告诉我,今天还有这样的美人!”端华倒抽一口冷气地赞叹出声。安碧城回头瞟他一眼,露出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幸福”的怜悯目光,而早已见怪不怪的李琅琊,注意力已全被那焚香的清寂侧影吸引了过去。
“顾真人……‘千秋岁’其实就是返魂香,你早就知道对吗?你想用它来召唤的,是……”
李琅琊想问“是什么?”,却一时堵着喉头开不了口。片刻之前幻像中武帝哀伤的背影好像还在眼前,是什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却让人不忍言明那悲哀的真相。
“在别人看来,‘返魂香’只是个迷离的神话。但在调香师的世界,它是个人人都想破解的秘密。我寻遍了多少传说,典籍,还有最荒诞不经的秩闻,想试着还原出它的配方。”
说的是自己的事,但顾飞琼的语调带着些散淡的笑意,好像薄冰般的外壳已经被打碎,懒得再去维持那广寒仙人的高华姿态。
“做调香师多少年,我的尝试就失败了多少次。似乎总是差一种重要的香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直到收到这件礼物。真是奇怪啊——我忽然觉得,这次可能要成功了……”
她白皙的掌心亮起一片小小的蓝色光球,乍看好像是薄脆的琉璃器皿,其实只是一团莹润的光华,当中有一小块青黑色的物体,斑驳而不规则的形状,与此情此境有着奇特的不合谐感。
不同于“千秋岁”或是帐中香精致而寂寞的香气,新鲜树脂未经加工的爽烈味道,杂花生树般绽放开来。穿过芭蕉的阳光、孔雀金绿的翠尾、无人采撷的红豆……都是扑面而来又倏忽而逝的幻象,南国山水那丰腴的绿色画意仿佛一笔漫过了眼前。
“崖州的沉水香啊~这个大小、味道……难道是出自黎母山的绝品~”安碧城大概是忘记了此时的诡异处境,绿眼睛中闪过海盗看到宝船一般的神采。
“……呃……现在不是考证这个的时候吧……”
“你不懂的!”安碧城猛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天下沉香,没有比得上南海琼、崖两州的,这两州最棒的出产又只在黎母山上!龙鳞大的一片就值万钱啊!你看那么一大块……我算算哦……至少可以分成二十、不!三十多片!”
被他的气势震得张口结舌,李琅琊都忘了自己后半截话想说什么。回头看看,却瞟见那不知是灵体还是精魅的呼罗珊,竟也露出了充满热望的内行眼神,微微带着些不甘笑了笑:“真是高明的手法啊——在最早的配方里加入了基调变化,又是这样独一无二的香材,说是‘仿制品’真是低估了……”
——“喂喂!从刚才起就你们就一直说些听不懂的话!那个穿白的家伙呆会儿不许走!我要查你的来历——还什么汉武帝啊老母山的,你们在对淑女扯什么失礼的话啊?!”
“………………”
三个人无语地望向忍耐不住而插话的红发少年,好像看见一只兔子突然长出了翅膀。
端华对于自己成为全场焦点很是满意。用训练有素的风雅仪态转向了顾飞琼。
“调香的事情我不是很在行啦……可如果那块什么南海沉香,真的像波斯小子说得那么贵重,那么用它作礼物的人,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要用天下无双的珍宝来表白的程度啊——好狡滑的人!这样别人哪里还有机会啊!?”
像江风吹过沙洲盛放的白蘋,一阵寂寥的动摇之感掠过顾飞琼的容颜。牙雕般的手指缓缓收紧起来,将那荧光包裹的香木结晶握在了手心中。
“……‘喜欢’么?那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像焚香的轻烟一样,会飞快消散的心情罢了……”
“——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李琅琊听见了自己叹息着发问的声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触动,一下下轻轻叩击着心头:琉璃蝶薄脆如纸的舞姿、异族人怀才不遇的坎坷、贵为天子却依然无力挽回所爱的苍凉手势……如此种种,酿成了黑夜之香最沉郁的芬芳——但在最接近幽深水底的地方,他碰触到的,难道不是一个最纯净的秘密?
“水阁里第一次点燃‘千秋岁’的时候,我闻到的,就只是美丽又悲伤的味道——那是喜欢和思念着某个人,想要他回来的心情不是吗?喜欢一个人,不愿和他分开,是这世上最美的事啊——怎么会没有意义?”
好像他语言带起的疾风吹乱了云鬓,顾飞琼无意识地抬起手指抚摸着额角,脸上浮起了恍惚的笑意。
“……喜欢一个人啊——瞧你说得是多么轻易……三年前的赏香宴上,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唐突冒犯,这样脱口而出着‘喜欢’——只是一个落第的书生,文采也好,调香的造诣也好,都那么平常……我怎么可能回应他的心情?但他一直那样笨拙地坚持着,明明只是没有希望的单恋而己,他却比任何人都耐心和认真……”
“爱上一个人都会变笨啦~男人尤其是如此嘛!”端华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
“……他并不笨!他是这世上最狡滑的人……”似乎很难想像冰雕般的美人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语,但顾飞琼柔静的侧脸上漂染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是绯色的甘美回忆正在成形,那不太真实的美让人不敢逼视。
“他说要去南方游历,要为我去寻找世上最珍贵的香料。只是一个玩笑般的誓言罢了,谁会当真呢……但是他做到了,不知是怎样在崖州的深山里跋涉,才找到了这样绝顶品级的沉香。可是,和沉香一起送到我手中的,是他的凶信——黎母山的瘴气侵蚀了他的身体,他再也不能回到长安看我调香了——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永远忘不了他吗……”
(四)
生离死别的低语,仿佛带着潮湿的重量。幽然的香气慢慢凝结成了淡蓝的雨雾,夹杂着星砂颗粒一隐一现的微光,好像是贝壳的内壁,呈现出滑润而冰冷的质地。凝滞的气氛中,只有呼罗珊淡淡的声音滑行而过——
“虽然已经很难得了……可惜你今晚点燃的,还不算是真正的返魂香。”
“我知道。按照古籍中记载的秘术,还需要一件东西,才能真正唤回亡灵。本以为没有办法,但现在……”顾飞琼脸上现出了婀娜的笑容。 “现在我找到了。真是个意外的收获——九殿下,把你的玉龙佩借我一用好吗?”
“什,什么?”李琅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抚过玉佩斑痕错落的表面。似乎是香之结界的压力越来越沉重,瑟瑟灵体的光芒已经开始变得微弱,青绿色的柔和微光中,它现出了覆盖着鳞片的水族躯体,小小的头颅搁在李琅琊肩上,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即使香料的配方全都齐备,但还需要相等灵体的交换,才能从冥界召回想见的人——这恐怕也是汉武帝所不知道的秘密吧……没想到九殿下会随身带着这样的灵物,愿意帮我完成这最后的步骤吗?”
“……可是……当真正的返魂香完成,瑟瑟会怎么样呢?”
这一次顾飞琼没有回答,只有呼罗珊静静地笑了:“——它当然会留在那边的世界,来代替亡魂的位置。‘妲娥纳’的翅膀,本来就既能召唤灵魂,也能带走灵魂!”
围绕着顾飞琼身边的蓝色烟气,旋转着结成了巨大的蝶翼形状,随着那寒星闪烁的翼身砰然展开的一瞬,冰冷而决绝,几乎带着杀意的香气奔袭而出,蝶翼的末端幻化出长长的冰蓝光带,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向对面席卷过去!
荡漾在李琅琊身畔的绿色光壁,猝不及防这突然的攻击,仿佛是水波被闯入的异物激出涟漪,绿波泛着水纹向两边散开,蓝色光带突入进障壁,触手般卷住了瑟瑟的身子,用力往外拉扯着,看似柔软无骨的长练,竟源源不断地涌出不可抗拒的怪力!
李琅琊被乍然而起的变故惊呆了——肩上的小鳄鱼已被光带束缚住了身体,正被强行从自己身上拉开。细尾巴惊慌地拍打着,长长的嘴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他慌忙往前追赶着,伸出手去试图拉住瑟瑟细长的身体——没有用……他的手指徒劳地穿过了薄青鳞甲的光晕,实体的力量根本无法传达到灵体之上……
指尖突然传来凶猛的压力,苍蓝的光之帛带猛涨出冷焰,李琅琊的身子被强力地弹了出去。从未有过如此凌厉和狂乱的香气,像冰雕的巨手般将他狠狠推撞在地上。
李琅琊被这一下摔得头晕眼花,水晶镜片已被震落在地下,腰间的玉佩也甩得松脱开来,瑟瑟灵体的寄居之处,也暴露在游走的蓝色光焰之下,怪异地悬浮在虚空中,一同被拖往顾飞琼的方向。
“瑟瑟!”李琅琊忍着痛跳起身来,拼命要从半空中抢回玉佩,但另一只手抢先一步伸了过来,直侵入到那凄清的蓝焰中去,握住了暗碧色的环形玉龙,与那牵扯的力量对峙着。
——是安碧城,他微微蹙着眉头,纤细的五官被蓝光映出了深刻的阴影,那慢慢浮上的怒意,也染上了一层冷霜的艳色。
“这也算是真正调香师的所为吗?”
“这样强取豪夺,践踏着别人的心意而生的香气,真能唤回你想见的人吗?——还是说,他用生命换来的沉香,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浪费!?”
蓝色光带的狂飙姿态突然一凝,缠绕在玉佩和瑟瑟身上的力量,似乎放缓下来。
一抹鲜艳的红色,加入到胶着的情态中来——有着火焰发色的少年,右手按在腰间的直刀刀柄之上——那是标准的武者进攻前的准备姿势,一种名为“认真”的罕见表情,正闪现在他飞扬的眉目之间。
“——就算你是长安最漂亮的调香师,这样做也过分了喔!不要随便对我朋友出手——更重要的,不许对瑟瑟出手!她现在只是不起眼的鳄鱼,说不定有一天会变成最美的龙女哦!你别想抢走她!”
李琅琊扶着摔痛的后腰站直了身子,穿过瑟瑟和蝶翼摇曳的灵体,顾飞琼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能看清自己沉静又无奈的微笑——
“我愿意尽力来帮你,但是,只有这件事是不行的——瑟瑟对我的心情,你对那个人的心情,都是时间也不能改变的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是不能够拿来交换的啊——我想要保护这孩子的愿望,和他想要让你幸福的愿望,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香气会化为雨水,想必就是此刻的情景——最轻薄的水晶在空中互相碰撞,细碎透明的颗粒无声无息飘落下来,沁凉的忧伤好像一句未能收梢的情诗。
“……可是……来不及了……这是最后的返魂香了,如果这一次还不能成功……”
一种从内部开始静静崩碎的表情,出现在顾飞琼冷月般的容颜之上。纠缠不休的蓝色流光慢慢消褪下去,从瑟瑟的身躯、安碧城的手腕上一点点滑开,像攀援的藤蔓一般,宛转缠绕在她的身畔。
“……如果一定要付出代价的话,用我自己的魂魄,是不是就可以了?”
(五)
是她的话给快要焚尽的香屑注入了魔力吗?牵丝般柔弱无依的烟气,好像得到了献祭的甘美火焰,瞬间喷涌成了壮阔的瀛洲云海!顾飞琼迅速被淹没在其中,就在云烟闭锁的刹那,她的身姿正像水中倒影般变得摇曳破碎……
“不要!”三个人同时惊呼出声,向着云山重合的所在直冲过去——但他们都快不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一直冷冷旁观的呼罗珊飞掠向那香气的城池,像流星义无返顾地投入灿烂的星宿海。
云幕之后的香炉,如同一座打开了禁咒的小小魔山,金丝凝成的云头和蓝色星砂的浓雾交缠着升起,其间缭绕着异族人那含笑的低语——
“我已经在现世与往生之间等待了太久……如果这真的是个奇迹,就用我自己的灵魂来证明吧……”
香气结成的藤蔓上,结出了一朵朵硕大的花冠,没人叫得出它们绮丽的芳名,蓝青色的柔艳花瓣旋转着开启、伸展。每一朵花开到了极致之时,花蕊中就爆出一蓬珍珠色的粉尘,会有一只小小的琉璃蝶展开初生的柔嫩翅膀,从花中翩然飞出。
蝴蝶们的每一次振翅,都把珠光明灭的星尘洒落下来,每一颗的香气都与众不同,在空中碰撞出小小的蓝色火花时,又会交汇出一种全新的香气……转艳转幻的香屑铺成了蜿蜒的小路,而目光所及的路之尽头,是一条由月光凝成的浮桥。桥上有两个人衣袂飘举的影子,一个像水光般摇曳,一个像烟波般飘渺。
云烟幻化出的男子,有着平凡而温厚的容貌,在他眉宇之间沉淀的,不是如火焰般炽热的爱恋,而是像古琴缓慢奏出的流水与松风,像黄昏与白昼过渡时柔静的夕照——那深藏在心底未及倾吐的馥郁思念……
“我永远记得你调香时快乐又沉醉的表情,请再露出那样的表情吧——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该是这样悲伤的香气……“
“可是我还没有对你说……那些一直不肯说出的话……”
露出了像要哭泣,又像哀艳笑容的表情,一颗莹蓝的泪珠滑过了顾飞琼的侧脸。男子透明的手指流连在那一点冰晶上,沾着它抚过了她苍白的嘴唇。
“你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已经听到了——为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幸福的回忆。所以,那些遗憾、悔恨、歉疚,都让它们消散吧……而你,也可以从返魂香的梦境里醒来了吧?我们终究都该回到各自的世界……”
从透明的灵体内部映出一道澄澈的光芒,那温雅声音的主人,微笑着消散了形体,化作一双双蝴蝶光泽流转的翼面,翅尖带起的光流盘旋在顾飞琼身前,好像昭示着春光的袅袅晴丝。轻盈的飞舞姿态中,温暖的低语伴着蓝色星屑簌簌而下——
“我们终有一天会再度重逢——在那之前,请忘记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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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蓝色的浮桥开始,异界的景物随着云烟飘转而扭曲,颠倒。云烟裹挟着奇特的芬芳漫过眼前……
三个人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处的曾点燃“千秋岁”的水阁试场,已是人去楼空。
夏夜那青琉璃般的月光流淌而入,映在完好无损的龙形玉佩上,一缕淡淡的余香还在衣襟间徘徊。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直到李琅琊揉着鼻梁打破了沉默。
“……那应该是真的……因为我的眼镜丢了,还有,腰好痛……”
三个人走下水阁的时候,万安观的女侍们正在收拾着赏香宴的陈设,女孩子细碎的说笑声零星飘了过来。
“今年果然又是顾飞琼真人拔了头筹!听说她这次调的香美得好像做梦一样,大家都甘拜下风呢~”
“可不是像做梦吗——薛王府的九殿下,还有那个水精阁的波斯人,两个人还是仲裁呢,居然就在赏香宴上睡着了!公主可是气坏了……”
“说来也怪,顾真人不是出名的傲性子么?这次竟然没生气,还说什么……‘没有遗憾的梦境,该回来的总会回来’——什么意思嘛?”
蹑手蹑脚绕开了女侍的小群体,李琅琊轻轻地笑了。
“的确啊……无论是千年前的使者,还是千年后的恋人,都在这个梦里证明了自己的心情吧,能够没有遗憾地回到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端华到底有没有搞清状况,但他笑嘻嘻的表情很是自豪:“就算是梦里,我也是一样英勇嘛……哎波斯小子,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娘娘腔的奸商咧,想不到也很够朋友嘛!”
安碧城没有吭声,忽然抱着头蹲了下去,双肩微微地抽动着。
两人吓了一跳:“你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从安碧城低垂的脸和指缝间,挤出了窒息般的神经质笑声。
“……谁说……没有遗憾的?那块南海沉香啊……居然就那样莫名其妙用掉了!要是,要是到了我手里,至少可以再开两家水精阁了啊!!”
“……其实你就是一个娘娘腔的奸商吧?!”
李琅琊无可奈何地笑了,将还是有点焦距不清的目光投向了清朗夜空中的月轮。
吹送着水生植物芳香的子夜薰风中,冰翳般掠过眼前的,是一只蝴蝶的幻影吗?
——尽管有些不舍和迷惘,但这个光怪陆离的夏天,真的要过去了呢……
——《长安幻夜·香恋歌》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