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玉汝于成(12)

舒长延一声嘶哑的轻唤,让她在寂静中已经昏沉的思绪骤然提起,舒凝妙神经抽搐一下,突然觉得非常不安。

世界在他的怀抱中安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与她隔得那么远。

她的回忆应该已经到此结束了,为什么还一直停留在这黑暗之中?

良久、良久,舒长延抱紧了她,和平常一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低头吻在她额头上,微微下移,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梦呓般轻轻唤了她一声妹妹,摩挲着她冰冷的手心。

她觉得舒长延不对劲,正常人面对死人应该是这种反应吗?

紧绷到痉挛的手臂按着她的后颈,男人弯下腰,将她的身体小心地抱起来。

舒凝妙顺着力道靠在他胸前,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紧得好像要把她骨骼捏碎,他像抱着一捧沙子,抱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舒凝妙才感觉到他迈开步伐。

看不见也动不了,连他怀抱也平稳得像窝在沙发里,她只能通过周遭细微的声响猜测可能发生的动作。

年久失修的办公室大门再次开合。

舒凝妙愕然,他就打算这么抱着她尸体出去,不会被庇涅的人打成筛子吧?

事实证明她太小看他,男人换成单手揽她,另一只手提起剑,一路走过,畅行无阻,像走在无人的街区。

她没有听到任何其他人的声音。

按照常理,庇涅不可能不派人监视,根据游戏系统之前给她提供的“剧情”来看,这一天也不是休息日。

耳畔沉闷的死寂,更显得周围压抑诡谲,一切都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突兀的安静维持了很久,直到热风掠过她耳边,从她发丝穿过,舒长延修长的手自然扣在她腰间。

轰隆。

火星中迸溅出碎石,冒起簇细小白烟,男人的手在她脸庞拂过,轻描淡写地挥开碎屑。

随着体温的流逝,她皮肤的触感也变得尤为迟钝,一瞬间的失重感袭来,过了半晌,舒凝妙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子弹。

令人窒息的枪药味、潮湿的烟雾萦绕在她垂下的手指边缘,被舒长延捂住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直升机盘旋的嗡嗡声,几乎盖过枪弹声。

刺啦的电流声在黑夜中迅速流窜,周围还有别的异能者,模模糊糊的声音混着大量血腥的浓郁气味:“……他疯了,别让他走。”

那些漫天呼啸的子弹,声势浩大的异能,t和几乎疯狂的喊叫,断断续续地钻进她耳朵里,舒凝妙只明白一件事——舒长延当着所有人的面叛变了。

她想睁开眼看一下,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具尸体。

如果她还有救,此时或许会欣喜,可她的□□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因为那未散的潘多拉还留有的意识很快就会散去,他就算带她走,也不得不继续面对她的死亡。

舒凝妙心下茫然。

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背叛国家,听上去荒谬可笑,而更离奇的是,他居然真的从全世界的靶心中脱身,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他带走她,却并不打算将她埋葬,她不知道舒长延走了多远,走去哪里——因为已经无处可去。

舒凝妙以理智思考,哪怕躲过这一劫,在国家的围剿也难以生存,为了一个已经不可能活过来的人,值得吗?

她透过薄薄的眼皮窥见点光亮,似是有温热滴在她脸上,心中隐隐有些酸涩,仿佛有口气憋闷在胸口,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原本等待着离开这场梦境的她,此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会轻易结束。

自始至终,除了喊她的名字,舒长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她能听到的只有他喘息的声音,带血的指尖不停地擦拭她脸颊。

周围开始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已经甩开了跟上来的人,沉默地走进某个封闭的地方。

自动金属阀门被咔嚓撬开,精心调节过的温度和外部有天壤之别,她几乎能第一时间判断出身处室内,这又是哪里?

舒长延没有任何置业欲,没买过房产,没有家,离开军部,唯一会去的地方只有她买的房子,可此时那栋房子一定在监视区。

思忖着,她感觉身体陷入一片柔软,垂下的手似乎碰到了一张纸的边缘。

脚边也有纸悠悠飘下的触感。

是扔在沙发上的报告。

画面从她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这布局,分明是她刚去过不久……行使者的休息室。

他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

舒长延坐下,轻轻握着她发冷的十指,半边脸偎在她手心,将温度传给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他低头,灼热的气流拂过她耳廓,语气一如往常般清润:“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去哪,舒凝妙愕然想,她现在可能要去土里了。

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冷淡道:“你是不是疯了?”

昭熟悉而具有特点的声音冲过来,突然抬高,伸手靠近沙发上紧闭双眼的少女鼻端,在碰到之前被人稳稳拔开。

两人的视线交错,那双蓝色的空净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昭踉跄后退一步。

昭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他真是看傻眼了:“……疯了、真是疯了——你有病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叛变,现在还敢来找我。”

舒长延将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盖住礼服的血迹,手指悬在唇边,微微摇头:“我需要你的异能『性质』,给予她身体『静止』的性质。”

昭冷冷道:“如果我不愿意呢,你打算怎么样,杀了我?”

舒长延没有说话,指尖落在她微微拨乱的鬓角。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异能回来的。”昭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体内的潘多拉没有限制吗,如果我让她的尸体静止——就为了保存一具尸体,我近一年都不可能再有余力出任务!”

“她没死。”

头顶的灯光剪影出他淡静的影子,没有表情,只有注视着那毫无生气的洁白脸孔的瞬间,眼睛才是明亮的。

“你能不能清醒点。”昭站在原地,像是看着一个真正的疯子般久久看着他:“就算留着她的尸体又能怎么样?你要带着她去哪里,回新地躲躲藏藏,和一具尸体活在一起一辈子?”

“她死了,你别这么变态行吗!”

“我能感觉到,她还在。”舒长延抬眸,瞳孔是很淡的蓝色,透着疏离黯淡的光。

昭崩溃地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抓住自己的头发:“你已经疯了,神经病,知道吗?有病当然能感觉到,你看不见她身上的潘多拉正在溢出吗,只有死人的潘多拉才会流逝……还剩一丁点了,这一丁点流逝预兆着她的‘存在’已经快彻底消失了!”

昭停顿片刻。

“……我忘了。”他放下手,沉默很久才开口:“像你这样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潘多拉。”

舒长延垂下手,轻轻覆在她耳朵上,似乎不想让她听见。

自动金属门因为舒长延暴力的打开方式而失灵,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滴滴”声,细碎的凉风卷进来,扫过脸颊,舒凝妙觉得有点冷。

“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当行使者,明明连个异能都没有,不是来找死的吗?”昭勉强勾了勾唇角。

舒长延站在她面前,握住剑柄,无声将剑身钉入他身侧。

半晌,昭苦笑一声抬手,又停在半空悬住:“前军部部长孙宇呈为了保住你的基因资料费了不少心思,我本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他虽然被那教会的香熏晕了脑子,嗅觉依旧敏锐,你是否觉醒无关紧要,武器只要能伤人就足够了,对吗?”

“行,在这里和你打,我没有把握。”

他合上眼又睁开,下定决心似的将手悬在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方,镶嵌满宝石戒指的修长手指,散发出潘多拉的光晕:“我会向上面报告我是出于保命才无奈屈从,希望我的命比你值钱些,接下来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光华笼盖住她的身体,长久地凝住从她身上流动的时间。

从此之后,这具尸体会永远停留在此刻,永远不会变化,身体里最后一丁点潘多拉也被时间冻结,即便昭认为这是无用功,但一个实力强大的疯子想玩过家家,其他人除了听话还有什么办法?

“从孟丹回来之后,我曾以为只有你和我是一类人。”昭嘴翕动着,唇齿间混着鲜红的血,完全地静止人体,哪怕是一具尸体也远超极限,力竭的疼痛蹿上来,说话时内脏都在震颤:“不会犹豫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以为我们放弃那么多,失去那么多,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庇涅有十几亿的公民,无论他们过着多么琐碎平凡的生活,至少我守护了他们从天空下醒来的权利,可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对你来说,除了她什么都无所谓,你不是异能者,也不是人类,只是个纯粹的怪物。”

昭注视着安静的少女,长久地叹了口气。

舒长延将手搭在剑柄上,缓缓转动剑身。

沉重钝拙的大剑发出沉闷的响声,比起武器更像一块压在他身上的石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武器并不好用,真正的武器不是剑,而是握住剑的主人。

光洁的剑身上排列着一道微凹的铭文,昭垂下眼,凝视着剑身上凝成一线的血,从铭文的凹槽中滴落。

“CUSTODIA(守护)。”

舒长延轻声念出剑身上古庇涅语的铭文:“这柄剑名为处刑人之剑,是最初一代行使者的武器,那个人死后,当时的议会投票决定将它保存在联合大厦最高的悬梁处,老师叛变后唯独带走了它,死前又将它交给了我。”

“离开新地之前,我一直憧憬着庇涅的模样。”他侧过脸,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浅淡笑意不达眼底:“后来我站在这里,发现并无区别。”

来到舒家之前,他还有一个父母取的小名,自古庇涅语翻译,意为英雄,这单薄的含义比起名字更像编号的前缀。

进入军部后,老师赞叹他是天生的武器,独具作为剑的漠然,与人羁绊寥寥。

他是没有异能,与潘多拉绝缘,被刻意制造出的“凡胎”。

在命运浩然的阴影下,他抬起头窥见些许轨迹,也只有平静的孤独。

少年青涩被现实摧枯拉朽般抹去,他年少时所有的困惑、怜爱与恋慕都献给了鲜活的,站在那里的,无拘无束的她。

她只要在那里,他就会爱她。

“比起守护庇涅……我想守护更具体的东西。”莫名的巨大的哀伤从他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舒长延无声仰头,疲惫的罅隙不断膨胀,裹挟着他往下坠:“为什么要成为行使者——我贫瘠的梦想归她所有,那个雪夜,我决定成为强大的、令她骄傲t的哥哥,她的英雄。”

舒长延缓缓拔出剑身,松开手,任由手中剑沉重砸在地上,转身离开,他没有带走任何武器,双手抱起她的身体。

“你说得对。”他唇角向上弯起,声音如微风般柔和:“如果不是为了守护她,举起剑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经过漫长的冷风吹拂,温暖终于开始重新发酵。

她的死和舒长延一起消失在庇涅的太阳下,曾经的行使者带着她逃亡了很久,或许是庇涅也觉得为此损失大量人手而不值,或许是觉得他已经随着她一起死了,前来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少。

舒长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车,成为庇涅重点通缉对象的一段时间,他驶向庇涅以西,国界外是一片战争遗留的无人区,荒蛮到一无所有的干涸土地曾经有人居住,因为反抗战争造成的大规模异能破坏,这里曾经的住户都退居到了更北的一小片区域,看周边大国的脸色过活。

无垠的土地线条起伏、一览无余,看不见起始,仿佛一头连着过去,另一头连着未来。

步行时,舒长延像小时候一般背着她,她手上拴着一条红绳,和他的左手系在一起。

走过遍布伤痕的土地,夜晚的银河贯穿长空,璀璨星光将地面照成一道浅银的脉流,残酷而宏大。

托昭的福,他帮她静止时,虽然把她困在其中,但一瞬间大量涌入的潘多拉给了她反应的可能,她现在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东西,比板正的尸体强一些。

那一抹璀璨的光辉落在眼里,她还是想不通舒长延在想什么。

逃亡的几个月他很少睡觉,但还是会停下,偶尔看看她安静阖眼的睡颜,只是无法注视太长时间。

他的听力太敏锐,随着时间的延长,他能听到很多杂音,却唯独听不见她的心跳声,她脉络跳动的声音。

哪怕一具尸体,也有生命腐朽的声音,她静止的生命却是完全阒寂,无法感受的。

庇涅逐渐放弃后,他带着她重新回到庇涅,住在新地的旧楼中。

虽然环境又破又烂,叶子上都沾着黑色的污垢,天空中不知为何如同中毒般漂浮着不同颜色的云彩,落脚的地方却被他收拾得新而干净,并不匮缺,舒长延总有办法。

舒长延为什么明明能离开庇涅,却要冒着风险回到这里,大概还是为了她。

设身处地,如果换作是她,也会想方设法弄清楚。

新地的存在虽然被庇涅主都居民诟病已久,只有真正用到无须验证身份的便利,才会明白好处。

舒长延买了一辆轮椅,像照料活人一般照顾她,即便她的身体已经静止,他还是会帮她仔细地梳头、洗脸、清洗衣服,推着她晒太阳。

最让舒凝妙感觉他已经疯了的一点,是他居然还要定时定点让她去床上睡觉。

她几乎看不到他休憩的模样,偶尔半夜也能听到叮呤当啷的声音,月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她从模糊的视野里,望见他坐在轮椅面前,平静地拧好滑脱的螺丝。

发了很久的呆,他又拿起水笔,在轮椅上画了个丑丑的微笑小狗。

舒凝妙收回视线,无声阖上眼睛。

隔着温暖的被子,舒长延靠过来,轻轻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腕凸起的骨节,触息温热:“这是我从前住的房子,那时觉得逼仄,现在却不觉得小了。”

不可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径直望向窗外:“我从窗户那儿跳下去,每晚都去地笼……一种表演,偶尔会有庇涅主都的贵人来看这种下等人互相撕咬的表演,表现好的人可能会被挑中,有机会离开这里。”

他冷淡地解释着赌货的含义,仿佛在谈论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继续往下说才染上点笑意:“被带回舒家之后,你的母亲把我领到你面前,告诉我,这是妹妹。”

对于舒父来说,这就是份一时兴起的投资,但母亲确实感情充沛,柔软敏感,没有什么坏心。

“你站在母亲身后看我,好像穿着一朵花苞似的裙子,很圆……瞪着我,眼睛也很圆,像个雪花球。”他和她脸对着脸,声音低下来,仿佛呓语:“我记得你喊我哥哥那天,让我替你吃掉你不喜欢的那盘倒了枫糖浆的甜点,我答应了。”

舒长延轻笑一声,笑着、笑着,声音变了,小指勾住她小指轻轻晃了晃:“妹妹,我是哥哥。”

舒凝妙默然,熟悉的酸涩再次膨胀,直到喉咙都弥漫起淡淡的铁锈味,才倏地回过神来。

哪怕是被黯淡的新地,也有一点点贯穿而过的光亮,柔和的月光如同洇过水的纸,悲哀地落在她身上。

他合衣躺在她身边,闭上眼睛,呼吸平缓,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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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太纯爱了所以看起来变态

“哥哥”这个身份,对于舒长延来说就是维系两人关系唯一的锁链,因为哥的箭头比较多,必须牢牢抓住这根锁链才不会溺水,所以,他不安的时候才会自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