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还未及午时正点,翠玉楼前堂已坐了六七成客人,雅间更是早已满座,他们只得在前堂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方桌桌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燕绥屈起的膝盖被许无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桌下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燕绥默默抬眸看去,却未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她侧着头望向窗外,似乎放空了思绪,并未在意这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安静。
直到隔壁一桌几个中年男子说得起劲,谈论声逐渐拔高。
“听说了吗,永州那个孙家,前阵子竟把家底全散了。”
“当然听说了,真是一点没留,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一股脑全分了出去。”
“啧啧,真是疯了,那可是孙家啊,就这么散了?”
许无月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这已是她第二次在天水镇听到有人谈论孙家的事了。
既是能在短时间内被她听见两次,只能说明此事在镇上流传更广。
可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天水镇距永州也有千里之远,过去的事怎会突然在天水镇传开。
这时,隔壁桌一人压低了声音,却因距离近,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连孙家那个守寡的小媳妇也分了一大笔,足足这个数。”说话的人比划了两根手指。
“两千两?”
“两万两!”那人斩钉截铁,带着夸张的惊叹,声量又大了起来,“说是老夫人怜她年轻守寡,又没个子女傍身,特意多给了,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一桌人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真的假的,两万两,孙家其他人能乐意?”
“不乐意能咋的,老夫人做主分的,听说那寡妇拿了钱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许无月眉心越发紧蹙,心中隐隐不安,甚至有股要当即起身澄清的冲动。
她知晓传言在外的消息不可能如事实一般全然无误,但两万两也实在太离谱了。
丰厚的钱财只有收进自己手里才是值得令人欣喜之事,可若是被别人知晓了去,只会招来各种麻烦。
两千两白银就已是让许无月多加谨慎了,更遑论两万两。
她根本没有两万两。
许无月不知是仅有这几人在夸大其词地传谣,还是这个消息真的在四散开来。
她忧心地目光飘忽,不经意扫过对座的燕绥。
“怎么了,许姑娘?”燕绥淡声问。
许无月神情一滞,随即赶紧恢复了常色:“没什么。”
燕绥余光瞥了一眼邻桌,面上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对此作何感想,但定然也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许无月有些心虚,扯了扯嘴角,笑着主动提及:“只是听邻桌说得夸张,有些惊讶而已。”
她方才的神情可不像是惊讶的样子。
燕绥问:“许姑娘去过永州?”
“没有。”许无月想也不想便答,“只听说过那繁华的州府,但距天水镇如此遥远,我怎会去过。”
“你原本不也是从家乡前来天水镇的吗,你的家乡在何处?”
“……在更南边的地方,一个小村落,说了你也不知晓的。”
许无月眼睫微动,避开了燕绥的目光,敛目道:“原本我爹娘走后家中守着几分薄田日子还能过下去,可前两年村里闹了灾,田也荒了,实在没了活路,听说天水镇商旅往来机会多,我就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来到这里,花光积蓄买下店铺营生只为求个温饱,这里已是我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了。”
燕绥静静地听着,眸光却沉下了几分。
他已无心去想邻桌谈论的无关紧要的事了,满心只想到难怪许无月的店铺营生如此惨淡。
她一个从小村落出来的年轻女子并不擅于经营之道,只瞧着天水镇人来人往就以为只要开店便能赚钱,头脑一热竟将全部身家押上直接买下了铺面。
她这般情况,能将店铺维持下来已属不易,每月只得那一两八钱的薄利,也就不足为奇了。
燕绥声色沉缓道:“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许无月唇角不甚明显地有了一丝弧度,再抬眼时已经看不见了。
她轻声道:“没关系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在此日子尚可。”
“还遇见了你。”
燕绥呼吸一顿,正欲开口。
店里的伙计这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燕绥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堆在心底压得有些沉闷。
他忽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
他只想着再留几日,再多几日。
是因为许无月不想他离开,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不舍离去。
可许无月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兴许只当她是周边某处商户的公子。
但他最后是一定会离开的天水镇的,京城是比永州距此更远的地方,他不应给她不明不白的念想。
“燕公子,怎么不吃?”
许无月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燕绥动筷:“嗯,这就吃。”
他想,再继续多留并无益处,也无意义,在事情变得更加失控前,应当及时遏止。
今晚宴席后便告诉她吧。
午后,两人在镇上随意逛了逛。
日影西斜时,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往揽月楼去。
揽月楼位于镇上最繁华的街区,楼高三层,灯火通明。
门前管事查验请柬后,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他们的雅间位置颇佳,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楼下庭院中的潺潺流水与嶙峋假山,抬头便是渐浓的夜色与初升的明月。
伙计奉上香茗与干果蜜饯,又递上酒水单。
许无月询问地看向燕绥。
燕绥道:“既来赴宴,少饮些不妨事。”
酒菜陆续上齐,皆是揽月楼的招牌,摆盘精美,香气诱人。
燕绥却放下筷子道:“我去与传信之人打个照面,很快回来。”
许无月点头:“你去便是,我在这里等你。”
燕绥离开雅间,许无月也放下了筷子。
她手指摩梭着冰凉的酒盏杯壁,目光飘向窗外的明月,心绪却并不如月色般平静。
今日在翠玉楼听到的谣言让她心里很是在意,保险起见,之后她还是得想办法仔细打听一番。
她不敢深想,若是在老家的那些只有血缘上能称之为她的家人的那几人听到了这两万两的风声,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过来,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自由安宁,钱财稳当,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一点也不想被打乱。
更何况,她的人生即将迈入崭新的阶段,她存在钱庄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留给自己和孩子的保障,绝不容旁人觊觎半分。
说起来,方才进来时,她一路上偶然瞥见了几个熟面孔。
并非她识得,只是过往在镇上见过的几家大商号的掌柜。
她原本只当这场私宴不过是些有钱人附庸风雅的普通宴席,可看见这些掌管着不小生意的人物同时出现在此,看来这场宴席比她原本所想的分量要重得多。
许无月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若是如此,今夜的宴席后,兴许燕绥在天水镇要办的事也就差不多了。
今夜月色正好,时机稍纵即逝。
她必须在他离去之前达成所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燕绥便回到了雅间。
许无月正望着楼下的灯火出神,闻声回过头来:“事情办妥了?”
“嗯。”燕绥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应个卯,无需久留。”
许无月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清甜微辛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
“这酒味道真好。”她放下酒杯,再次望向窗外,“这里景致也好。”
燕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轮明月已升上中天,清辉洒落,与楼内的灯火交融,别有一番静谧繁华交织的韵味。
“今日多谢你带我来。”许无月轻声开口,“我很久没有这样,与人共赏一轮明月了。”
这不是编造的谎言,她真的已经独自一个人许久了。
孙宁舟在时,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起在窗边或院子里赏天边明月,那时她尚且有人做伴。
他走后她便一直是一人独自望月,并非她真有这样雅致的情操,更多时候是因为无事可做,除了静静仰望沉寂的夜空,别无选择。
她甚至不觉得月色甚美,回想自己在孙家宅邸中望月的情形,她只觉得凄凉。
但此时似乎有所不同。
许无月心中微动,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燕绥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她立在窗畔微仰着脖颈,夜风拂过,带起她颊边几缕碎发,灯火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清冷的月光也映入她眼眸中,美得不似凡尘。
酒香和她身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燕绥还未饮酒,好似就已酿出了微醺的氛围。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打破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绮念了。
燕绥站起身朝她走去,来到她身旁,他艰涩地扯动唇角,好半晌才开口道:“许姑娘,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之前那人既然也得到了教训,我想,我该……”
“你要走了吗?” 他话音未落,许无月转过头来望向他。
月色在她眼中破碎,漾开一片粼粼的水光。
燕绥忽的觉得有些热,可能是靠得太近了,也可能是她的话语和他那日做的梦重合在了一起。
梦境与现实模糊了边界,答案却别无二致。
“……嗯,我要走了。”
“何时?”
燕遂动了动唇,脑海中思绪变得迟钝,像是随口就做出了未经思考的回答:“明日。”
这出乎了许无月的预料。
时间太紧了,换言之,她只有今日一夜的机会。
短暂的静默后,忽的传来清脆的汩汩声。
许无月执起酒壶,垂着眼将他们的酒盏斟满,再将其中一盏递给燕绥。
“今日月色很美,陪我喝一杯可好?”
燕绥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目光像被粘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无声地累积。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酥麻窜过。
许无月举起自己那杯,轻轻与他的一碰。
叮——
一声清响,她仰起头,喉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燕绥失神一瞬才抬手仰头。
酒是凉的,滑过喉间却像点燃了一道火线。
他吞下酒水,像是在吞咽某种焦渴。
下一瞬,这股灼热还未来得及在胃里炸开,眼前的光线忽的一暗。
许无月毫无征兆地踮起了脚尖,面庞在他眼前放大,不可思议的柔软贴上他的下颌。
她吻了他。
燕绥瞳孔震颤,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亲吻转瞬即逝。
燕绥放下手臂,震惊地看着她。
许无月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脸颊微红,眸光明亮,带着湿漉漉的柔意。
他突然感到口干舌燥,莫名的热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浑身都好像变得不对劲了。
燕绥神情微变,幽暗的目光紧锁着她的脸庞,开口声音沙哑:“……好热,你给我喝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