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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Samantha Himmelman>[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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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请见正文
2014年1月12日 上午7:14
萨姆:
我知道你让我不要再联系你了。但是此时正值“黑色星期四”两周年纪念时期,因此我觉得给你写这封信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明天我就要去青木原森林了。我在东京的联系人丹尼尔一直苦口婆心地想要劝阻我,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如继续走下去吧。我不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太富有戏剧性,但是确实有很多人在进入那片森林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是吗?别担心,这并不是一封遗书。不过我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我想我大概是想要得到一次为自己辩白的机会吧。而且还是希望有些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肯定觉得我挑这个时候来日本一定是疯了,但实际上这里的情况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无论是海关工作人员还是机场内的乘客都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的敌意。如果硬要说这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里的人都很冷漠。我居住的酒店坐落在所谓的西方人聚居地,原是凯越集团旗下的星级酒店,曾有着宏伟的大理石装饰大厅和设计感十足的旋转楼梯,但是现在这里的景象已是今非昔比了。我在排队入关时遇到过一个丹麦人,他告诉我,这家酒店现在已经被转让给了一群巴西移民,他们全部都是只持有短期签证、靠最低工资过活的人。因此,他们根本就没有动力去管什么星级标准。如今,酒店里只有一台电梯还能够正常运行,走道里的灯泡也时常会坏掉(我在酒店里寻找自己的房间时确实被吓了个半死),而且地毯也应该是好几个月都没有清理过了。我的房间里充斥着一种经久不散的香烟味道,浴室的地板上还有一块黑色的霉斑。好在那个长相奇特、带有坐椅加热功能的马桶还算舒适(衷心感谢日本工程师)。
不管怎么说,我给你写信的原因自然不是要抱怨我的酒店环境,而是想让你看看我这封邮件的附件。我并不想强迫你读完它,因为我猜你没准一看到邮件的主题就会马上把它删掉了。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从附件中那些反复剪切、粘贴的痕迹上可以看出来 (你知道的,我总是本性难移),我从没有打算把这些内容用于另外一本书。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个想法。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
××
致萨姆的一封信
1月11日下午6点。东京,六本木山。
萨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既然我今天晚上注定是要失眠了,不如就从头说起,能说多少是多少吧。
这么说吧,我知道你以为我去年“逃”到伦敦是为了躲避自己在新书出版后遭到的猛烈抨击。事实上,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很多人都认为我的作品多少对事态的发展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你一定也觉得我是罪有应得。别急,我并不是想要为自己开脱,也不是想要为我的书辩白。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至今都在为没能给你看本书的定稿而感到内疚。我不该找借口骗你,说自己一采访完肯德拉·沃西以及莫兰夫妇之后,就要把书送到出版商那里去。
八月,我偶然发现亚马逊网上出现了一系列针对我作品的差评。你真应该去看看——我知道你看了肯定会很激动。在这些评价中,有一条格外引人注意。
用户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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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评价 埃尔斯佩思以为自己是谁???
2013年8月22日
评论者:zizekstears(英国,伦敦)- 查看所有评论
版本:《坠机与阴谋》(Kindle版)
虽然这本所谓的“纪实类”小说去年引起了很多争论,但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在小题大做。很明显,宗教右翼势力在竞选中引用了书中的部分内容,作为证明三个幸存儿不只是患上了“创伤后精神紧张性精神障碍”的孩子的“证据”。
我对美国理性联盟对于本书作者的严厉指责并不感到意外。马丁斯女士故意用一种具有操控性的感性手段编辑了书中的每一条采访内容(“流血的眼睛”???还有那段关于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的做作描述)。对于那些在“黑色星期四”事故中遇难的乘客和他们的家属,还有那几个幸存的孩子,她没有表现出半点的尊重与同情。
恕我直言,马丁斯女士只不过是想借此书出人头地罢了。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我以后都不会再买她的书了。
唉……
然而,新书遇到的阻力并不是我逃避的唯一原因。我是在萨那县大屠杀发生当天决定离开美国的,而就在两天前,你把我赶出了家门,还叫我再也不要联系你了。后来,我只好躲进了一家连锁酒店,想要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就是在酒店看到有关萨那县发生枪战的报道的。画面中,农场上布满了尸体,周围有大群的苍蝇嗡嗡飞舞着,鲜血浸透了附近的土地。我必须承认,在看到这条新闻之前,我已经喝遍了房间迷你酒柜里所有的酒。所以,当电视里开始播报这条新闻时,酩酊大醉的我一时间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而当我依稀看到字幕上写着“萨那县发生集体自杀,33人死亡,其中包括5名儿童”时,我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我愣在电视机前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电视里不断重播着记者们在现场周边争相拍摄的画面,画外音讲道:“伦恩·沃西牧师因蓄意煽动他人采取暴力行为而遭到了起诉。在取保候审期间,他和他的信徒们却选择将矛头转向了自己……”你有没有看到和帕米拉亦敌亦友的瑞贝接受记者采访的片段?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从她的声音上判断,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一个烫了一头鬈发的胖女人(当我在电视上看到她其实身材纤细,而且梳着一条银色的辫子时,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疏离感)。采访瑞贝的记者应该会感到很困扰吧,因为她说着说着就会跑题,开始口若悬河地说到伊斯兰法西斯主义以及自己为世界末日所做的应急准备上去了。不过,我是发自内心地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和伦恩牧师的大部分旧部一样,她也认为,牧师与他的帕姆信徒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要跟随吉姆·唐纳德的脚步,成为和他一样的殉道者。“我每天都在为他们的灵魂祈祷。”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伦恩牧师等人的离世将会成为她心中永远驱散不去的阴影。
这么说也许很没有良心,但是除了为瑞贝感到惋惜之外,我很快便开始为这件事可能给我带来的影响感到焦虑不安起来。我清楚地知道,这场惨剧必定会掀起又一场轩然大波,而各路小报记者也肯定会来缠着我打探肯德拉·沃西的联系方式。这无疑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而最让我忍无可忍的其实是雷纳德那段惺惺作态的公开演讲。他装出了一副电影巨星的架势,抓住这个时机来表达自己的“虔诚”的信仰:“虽然自杀是一种罪行,但我们还是必须要为那些堕落的灵魂祈祷。让我们以此为戒,从此团结一心,化悲痛为力量,让美国重新成为一个道德水平崇高的国度!”
从此之后,这片国土上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了。就让雷纳德、伦德、末日论者以及他们的那些愚昧的支持者称霸美国吧。萨姆,你真的会怪我吗?那时,我和你的感情已经支离破碎了,朋友们也纷纷唾弃我的做法,就连我的事业也是一落千丈。于是,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随父亲在伦敦度过的无数个夏天,于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到那里去寻得一份内心的平静。
但是萨姆,你一定要相信我,雷纳德和伦德等人虽然用自己的手段在短时间内凝聚了不少基督教信徒的心,但是他们想要用宗教伦理来统治国家的理念纯粹只是黄粱美梦而已。如果我能够早些预料到事态的发展,肯定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只身赴英的。
你大概也听够了我的这些借口了吧。
所以……
我现在已经从伦敦东南边的一家酒店搬了出来,住进了诺丁山地区的一间公寓里。这里的邻居总是会让我不由得想起住在布鲁克林高地上的那些人。他们中不仅有梳着油头的白领,也有穿着时尚的潮人,还有沿街翻看垃圾桶的流浪汉。可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筹莫展。继续把书写完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为了写好《“黑色星期四”背后的故事》那样孜孜不倦、废寝忘食地工作过。我不仅采访了坠机事故受害者的家属(包括濑户机长的妻子和“277互助会”的全体成员),还拜访过那些至今还在卡雅丽莎寻找自己亲人下落的马拉维人,并目睹了假“肯尼斯”从被追捧到被揭露的全过程。
来到伦敦的第一周,我一直在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地四处闲逛,终日里靠着泰国小吃外卖和伏特加酒过活。除了便利店的收银员和泰餐外卖店的送货员之外,我很少跟别人说话。我还曾一度尝试过像龙一样做个足不出户的蛰居族。除此之外,我努力遮掩着自己的美国口音。因为,自从肯尼斯·欧杜华事件的丑闻被曝光以后,英国人对于雷纳德是否能够当选一直持怀疑态度,而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口音而被他们扯进什么关于“民主堕落”的话题中去。其实,和我们一样,英国人以为美国人已经在布莱克从政之后吸取了教训。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试图不去关注任何的新闻报道,倒是手机上的一条推送信息着实吓了我一跳。从这条新闻信息上来看,奥斯丁现在似乎是一片混乱,到处充斥着催泪瓦斯和防暴警察。由于我一直都在推特上悄悄关注着你(对此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此我知道你已经跟着反保守主义姐妹团一起去得州与理性联盟的代表团会合了,担心得我两天都没有睡好觉。最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凯拉打了个电话,询问你是否一切都好。她事后有没有告诉你呢?
不管怎么样,我就不再多向你赘述自己在伦敦离群索居的生活细节了,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
在奥斯丁暴乱发生几周之后,我在去超市的路上被《每日邮报》当天的头条新闻吸引住了——“凶宅或成纪念馆”。根据报道中的描述,一群市议员正在申请将保罗·克拉多克叔侄俩的房屋改建成一处新的“黑色星期四纪念馆”。记得我当初飞到英国去会见我的出版商并顺便采访玛丽琳·亚当斯时,曾刻意不去参观那所房子,因为我实在是不忍心在脑中重塑保罗杀害杰西的过程。可就在这条新闻登报后,我居然莫名其妙地坐上了一辆前往奇瑟赫斯特的火车,似乎是想要在英国国民托管组织3接手之前最后再看一眼房子的原貌。但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是否记得我在采访梅兰妮·莫兰时,曾听她提起过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二楼,并发现凶手其实就是保罗本人吗?我当时就是被这样一种奇怪的力量驱动着动身前往奇瑟赫斯特的,我的心里有一种声音一直在对我劝说着,让我必须去看一看(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诡异,但我说的全是实话)。
这所神秘的房子隐藏在一条看上去十分古朴的小街上,四周的窗户都已被木板封了起来。还有人用血红色的颜料在房子周围的墙壁上涂上了几个十分骇人的大字:“魔鬼出没,请注意”。房子一旁的车道上长满了杂草,一块写着“出售”的指示牌歪歪斜斜地立在车库的旁边。最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是正门口那个堆满腐坏的毛绒玩具的小祭坛。而门口的阶梯上还摆放着几个没有拆封的彩虹小马玩具。
我本想翻过紧锁的花园大门到后院去看一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喝:“嘿!你想干什么!”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位一头银发的矮胖女人正站在车道上怒视着我,手里还牵着一只小狗。“小姑娘,你这是非法入侵!这里可是私人住宅。”
我一下子就认出,她就是艾琳顿·伯恩太太,我曾经在杰西葬礼上的一张照片里看到过她。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变。
她一边瞪着我一边伸直了自己的肩膀,脸上隐约透露出一种哀伤的神情,就好像是一个提前退休的将军不甘寂寞似的。“我才懒得问你呢。你是不是也是个记者?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放过这家人吗?”
“我不是记者。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是个美国人。”
“是的。”我朝着她走过去,她手里牵着的小狗见状马上把头蹭了过来。我俯身挠了挠它的耳朵,它顺势抬起头来,用一双布满了白内障的眼睛看着我。无论是从外形上还是从气味上,这只小狗都像极了史努基,这让我不禁想起了肯德拉·沃西(我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在萨那县大屠杀事件爆发后,她说自己准备隐姓埋名地搬到位于科罗拉多州的一个素食者社区里去)。
艾琳顿·伯恩太太听我这么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等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里一边埋怨着出版商为什么非要在《坠机与阴谋》一书背面印上我的照片,一边忙不迭地否认道:“我觉得您大概没有见过我。”
“不,我见过你。就是你写了那本耸人听闻的书。你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所以想要来看看这所房子。”
“不知廉耻。你应该为自己感到汗颜。”
但我并没有放弃追问。“您最近还见过保罗吗?”
“见过又怎么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要是在一年前,我肯定会等到她回家后,再在附近逗留片刻,但这一次我马上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一周之后,有人给我的新手机拨了个电话,让我感觉非常纳闷。因为,除了即将和我分道扬镳的经纪人玛德琳知道我的新手机号码之外,会打电话来的就只有那些电话推销员了。当电话那头的人介绍自己就是保罗·克拉多克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事后才知道,是玛德琳的新助理因为保罗操着一口英音便将我的电话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是艾琳顿·伯恩太太向他提起了我曾去他家拜访的事情,还说他的心理医生鼓励他阅读了我的作品《坠机与阴谋》,以帮助他“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萨姆,这个曾经凶残地用刀捅死了自己侄女的男人居然在电话里听上去是那么的口齿伶俐。他建议我去跟进一下莫兰夫妇(听说他们已经搬到了葡萄牙,为的就是要离罗琳遇难的地方近一点)以及他的影子写手曼迪·所罗门(他也加入了位于科茨沃尔德4的一个末日论分会)的近况。
他还建议我去申请一张探访许可证,这样他就能够和我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了。
我二话没说便同意了,并且很快就开始准备起来。也许我当时还沉浸在一种自怨自艾的压抑情绪当中,也许我当初到伦敦去就是为了逃避现实,但我又怎么能够错过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呢?萨姆,你是最了解我的,所以我想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在答应他邀约的当晚,我又听了一遍他的录音(我承认,他说话的语气让我直起鸡皮疙瘩,不得不起身去把卧室的灯都打开)。我一遍又一遍地放着杰西卡说的那句“你好,保罗叔叔”,试图想在她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发掘出一些别的东西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根据我在谷歌上搜索出来的图片显示,保罗所在的肯特精神病院是一栋阴森的灰色单体建筑,这让我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所有的精神病院外观看起来都如出一辙。
为了获得那张探访许可证 ,我不得不签署了一张弃权书,声明自己不会将与保罗会面时谈论的内容公之于众,并提交了一张自己的无犯罪证明。十月底,在万圣节期间,我终于收到了期待已久的探访许可证。碰巧的是,就在同一天,红迪网就爆出了雷纳德想要废除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新闻。那时候,我已经很久都不关注电视新闻节目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偶尔看到报纸上的一些报道。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想,国内的局势怎么会恶化得如此迅速,而且雷纳德的这条建议大概不会获得议会三分之二以上议员的同意吧。但令我颇感意外的是,最后连天主教和摩门教都表示他们愿意支持雷纳德的竞选了。看来摩门教的信徒也学会了趋炎附势呀。
由于对英国不靠谱的火车服务不太放心,我选择了乘出租车去见保罗,因此到得格外准时。眼前的肯特精神病院和图片上看起来一样阴森恐怖,只不过在大厦的一侧又加盖了一间砖体玻璃建筑。然而,这却让房子看起来与周围的建筑更加格格不入了。在接受了一群保安七手八脚的搜身检查后,一名一头灰发、肤色惨白,但看上去面容和蔼的男护士带我走进了那栋加盖的建筑。我本来想象着自己会在一间装有栅栏的昏暗小屋里见到保罗,四周还有警惕的护士和疯疯癫癫的病人在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男护士却一路带着我穿过玻璃门,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通风良好的大屋子里,屋子里还摆放着一些颜色异常鲜艳的坐椅。男护士告诉我说,今天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探视者,这明显是因为医院门口的公交车被临时取消了的原因。
(萨姆,为了防止我录下自己和保罗之间的对话,保安扣留了我的手机,所以我只能凭记忆来回想我们当时的对话。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些琐碎的细节的,但是我很在乎。)
只见房间另一边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从里面蹒跚地走出一个穿着肥大T恤衫的肥胖男子,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乐购超市的购物袋。男护士见到他后说道:“你还好吗,保罗?你的客人到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一定是弄错了。“这怎么可能是保罗·克拉多克呢?”
“你好,马丁斯女士,”保罗用我十分熟悉的声音朝我打了个招呼,“见到你很高兴。”
在此之前,我曾在视频网站上看过保罗演出的片段,但我现在完全无法在眼前的这个面部下垂、两颊苍白的男人身上找到那个英俊的保罗的影子,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和从前的他有点类似。“请直接叫我埃尔斯佩思就好了。”
“那我就直呼你的大名了。”我们彼此友好地握了握手。他的手掌是那么的冰冷黏腻,让我不得不极力阻止自己想在裤子上擦擦手的欲望。
男护士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并抬起头冲着距离桌子几百米外的玻璃隔间点了点头说:“保罗,我就在那边。”
“谢啦,邓肯。”保罗坐下时,身下的坐椅发出了“吱扭”的一声。“啊!我差点忘了。”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本《坠机与阴谋》的书以及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对我说道,“介意帮我签个名吗?”
萨姆,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离奇了。“嗯……当然没问题。你想让我写点什么?”
“致保罗。没有你我不可能完成这本书。”他的话吓得我哆嗦了一下,他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用管我,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
于是,我潦草地写下了一句“最美好的祝福,埃尔斯佩思”,然后就赶紧把书推回到了他的面前。“请原谅我的不修边幅。”他说道,“我现在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了,因为我在这里除了吃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你看到我变成了如今这副德行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我当时实在是太紧张了,便赶紧说了几句“胖几斤又不会怎么样”之类的话安慰他。说实话,保罗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保罗,我大概原来想象他会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眼珠乱转的精神病人吧),但我还是很担心他会突然丧失理智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到那时候全场就只有一个瘦弱的男护士能救我了。
保罗似乎读懂了我的心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监管不够严格?是因为人手不够的原因。别担心,邓肯可是个空手道的黑带高手。是不是,邓肯?”保罗冲着那个护士挥了挥手,只见他远远地冲着我们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埃尔斯佩思,你来伦敦做什么?你的经纪人说,你已经搬到这里居住了。你离开美国是为了逃避那里的政治氛围吗?”
我回答说,政治确实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
“这就不能怪你了。要是那个家伙真的能竞选成功、入主白宫,你们以后就要像《利未记》里的人一样生活了。说不定那些同性恋和淘气的小孩都会被拉出去用乱石砸死呢。太好了,我真为自己能够远离那种环境而感到庆幸。”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保罗?”
“正如我在电话里所说的,我听说你也在英格兰,所以就想亲自见见你。阿特金森医生也认为,如果我能够和你见个面,对我来说应该是有好处的。”他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嗝,“就是他推荐我阅读你的作品的。而且,能够在这里见到一个新面孔我很开心。虽然艾琳顿-伯恩太太每个月都会来探望我一次,但是我们的交流并不多。此外,想见你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来看我。”他望了望坐在远处隔间里的护士,“最多的时候,我一周能有五十个访客呢。当然了,他们大多都是热衷于阴谋论的疯子。但也确实有过几个访客是来向我求婚的。虽然没有尤根那么多,但是也不少。”
“尤根?”
“哦!你应该听说过尤根·威廉姆斯吧,他也被关在这里。虽然他曾经谋杀过五个小学生,但你从他的外表上绝对看不出他是个杀人犯。实际上,我觉得他看起来呆呆的。”听了这话,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埃尔斯佩思,当你把我的故事写进书里时……有没有听过我的录音,或是读过录音内容的脚本?”
“都有的。”
“怎么样?”
“里面的内容把我吓坏了。”
“精神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你随便问吧。”
于是,我很认真地开始问了起来:“如果你觉得我的提问很出格的话,你可以随时说出来……在杰西死前的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忍心……能够……”
“把她捅死?没事,你可以直言不讳。这些都是事实。不过,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我本应该照顾好她的,可我却杀了她。”
“在你的录音里……你说她常常嘲讽你。”
“那些全是我妄想出来的。”他皱着眉头说,“全都是我的幻觉。阿特金森医生说得很清楚了,杰西的言行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奇怪的人是我。”他说着又瞟了一眼那个护士,“我当时是因为酗酒和压力的问题导致了精神失常。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你可以把我说的话写进你的下一本书里。我能请你帮个忙吗,埃尔斯佩思。”
“当然可以。”
他又开始在塑料袋里翻来翻去,这一次抽出了一个薄薄的练习簿,随手递给了我。“我最近写了点东西,内容不是很多……就是一些诗歌之类的。你能帮我看看,给我点反馈意见吗?你的出版商没准也会对其中的内容感兴趣呢。”
我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已经没有出版商和我合作了。不过我想,一个臭名昭著的谋杀儿童的凶手所写的诗歌,没准还真的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呢。但是我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应付了一句,又和他握了握手。
“你答应我,一定要读完里面的内容。”
“我会的。”
我望着他一瘸一拐地离开房间之后,那个肤色惨白的护士又把我送回了入口处。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保罗给我的东西。只见练习簿的前三页上确实是写着几首乏善可陈的诗歌。但是第四页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只见一张硬纸板的背后写着这样的一段话:“是杰西逼着我写这段话的。是她逼我的。在她死前,她说,他们过去就曾经来过,她有时候并不想死。她还说,他们有的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的时候则不会。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
萨姆,如果换做你的话,你会怎么办?我猜你大概会马上联系保罗的心理医生,让他知道保罗现在仍处在精神分裂的状态中。
我想你这么做应该是对的。
但我和你不同。
在《坠机与阴谋》一书出版后,我想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相信三个幸存儿与某种超自然现象有关的人了。我已经记不清有个疯子曾经来求过我帮他们力荐他们的新书了,书中的内容无疑是一些无稽之谈,什么三个幸存儿其实还活着,正和某个毛利女人住在新西兰,或是正在开普敦的某个军事基地里接受试验,或是在新墨西哥州的杜尔塞空军基地里和外星人为伍之类的。(他们总是会说,马丁斯小姐,我有证据!!!我知道为什么地球即将毁灭!!!)除此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阴谋论网站会引用我书中的内容,作为他们推论三个幸存儿被外星人附体或其实是穿越时空的旅行者的“力证”。(下面这些就是频繁被他们“盗用”的内容)
鲍比:“终有一天,我会让它们(恐龙)全都活过来的。”
杰西:“这个故事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一个该死的破衣橱而已。说得像真的一样,保罗叔叔。”
“这并没有错。有时候只是我们理解错了而已。”
千代子:“宏说他记得自己坠机并被钓上了救援直升机。他觉得挺好玩的。‘像飞一样。’他还说自己还想再玩一次。”
甚至还有几个网站是在专门探讨杰西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看《狮子、女巫和魔衣橱》那本书的。
当然了,对于这些问题最理智的答案就是:这些孩子是纯凭运气从坠机事故中生还的;保罗·克拉多克对于杰西言行的怀疑完全是出于他精神分裂的原因;而鲁宾·斯莫身体情况的好转也只是因为病情得到了缓解而已;另外,宏对于机器人的依赖也完全是因为他父亲一直沉迷于机器人制造。这些孩子举止上的改变在一定程度上说全都是由事故导致的创伤引起的。除此之外,我还在写作的过程中故意省略了许多的细节,比如保罗·克拉多克对于自己一直没有性生活的抱怨,莉莉安·斯莫的生活琐事等。事实上,他们的生活完全没有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仍有书评人在亚马逊网上指责我使用了“充满操控性的感性手段”来编辑书中的内容。
但是……但是……“她说,他们过去就曾经来过,她有时候并不想死。她还说,他们有的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的时候则不会。”
其实,我有好几种选择。我可以再去探望保罗一次,让他解释一下这些内容是什么意思。我也可以忽略它们,把它们当做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或者,我可以暂时把理性抛到一边去,好好研究一下文中的字面意思。我首先尝试了第一种选择,但医院里的人告诉我保罗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的联系了(这无疑是因为他担心我会把他给我的这本练习簿交给他的心理医生)。第二种选择也十分有诱惑力,但我猜保罗把这些信息交给我一定有他的原因:“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我想,我当时大概是觉得调查一下也无伤大雅,反正除了坐在家里删除那些广告邮件以及在附近街道喝得酩酊大醉以外,我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于是,我当即就下决心要和理智唱反调,放手一搏了,既然保罗总是在说,是杰西让他动手杀她的。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是这些信息落到那些阴谋论爱好者的手里的话,他们肯定能够衍生出成百上千种推论来。不过我可没有打算要咨询他们的意见。“他们有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时候则不会。”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确实,三个幸存儿给人们——至少是那些末日论的支持者们——带来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证明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征兆。而且,杰西也给保罗带来他梦寐以求的名声。而宏则给千代子带来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至于鲍比嘛……鲍比还给了莉莉一个丈夫。
我想,是时候该食言了。
萨姆,我知道自己向你隐瞒实情的习惯总是会让你很抓狂,但是我曾经向莉莉安·斯莫保证过,不将她在那场车祸中生还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我采访过的所有人当中,莉莉安的故事是最打动我的,而且当她从医院打电话给我时,她对我的信任也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联邦调查局曾经建议将她安置到另一个地方去,之后我们也决定最好不再互相联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再提起她的伤心往事。
我觉得联邦调查局应该不会再轻易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于是我决定去找她的邻居贝琪试一试。
电话接通了:“喂?”
“我想找一下卡茨太太。”
“她已经不住在这儿了。”(我听不出来对方是什么口音,所以猜对方大概是个东欧人吧。)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情。”
“你等一下。”
我听到一阵电话听筒被放下时产生的沙沙声,随后背景里又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噪音。接着对方又接起了电话:“我这里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在谷歌上搜索了一下电话的区号,发现这是一个位于加拿大多伦多的号码。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想到贝琪会搬到加拿大去。
(萨姆——以下就是我打的那通电话的脚本——没错,我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通话内容录下来并编辑起来,以便以后出书时使用呢?请在这一点上相信我,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书店里会卖一本叫做《埃尔斯佩思·马丁斯——三个幸存儿背后的真相》的。)
我:你好……请问是贝琪吗?贝琪·卡茨?
贝琪:你是谁?
我:埃尔斯佩思·马丁斯。我曾经在写书的过程中采访过您。
(一段很长的沉默)
贝琪:啊!那个作家!埃尔斯佩思!你好吗?
我:我很好。你呢?
贝琪: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纽约发生的事你怎么看?新闻报道里说,那里现在到处都是暴乱,而且还出现了能源短缺的情况。你的情况安全吗?有没有受冻?有没有挨饿?
我:我没事,谢谢你。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够联系到莉莉安?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贝琪:你难道不知道吗?好吧,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很抱歉地告诉你,莉莉安已经去世了。就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她走得很安详。
我:(我静默了几分钟,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萨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我很抱歉。
贝琪:她真的是个好人,你知道吗,她甚至还邀请我来和她一起住呢!在纽约第一次出现大停电的时候,她就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贝琪,你不能再孤身一人生活下去了,来加拿大吧。”加拿大!我!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她。但是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社区,在那里会有一个犹太教的牧师照顾我。莉莉还说,她很感谢你在书中为她维持了一个良好的形象,看上去比她本人要聪明多了。但是她很难接受那个莫娜在书中所说的话。
我:贝琪……在莉莉安去世之前,她有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鲍比的事情?
贝琪:有关鲍比的事情?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唯一能说的大概就是她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吧。她挚爱的所有人都先后离开了她。上帝对她真的是太残忍了。
挂上电话之后,我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一次,我流下的终于不是自怨自艾的眼泪了。
可就算是我联系到了莉莉安,她又能对我说什么呢?难道她还会说,劫后余生的鲍比已经不是原来的鲍比了吗?几个月前,当我采访她的时候,每当提到鲍比,她的声音里都会充满了爱意。
“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
和这件事情有关联的人中,我还能问谁呢?萝莉·斯莫的好朋友莫娜肯定是不会再理我了(在新书出版之后,她否认自己曾经接受过我的采访),但一定还有人曾经接触过鲍比,而且并没有受到此书的影响。
埃斯·凯尔索
萨姆,我猜你读到这里肯定又会恼羞成怒了。你说得对,我应该首先考虑到他的名誉问题,并且应该在发表他说自己“从鲍比眼中看到鲜血”这个情节之前,先征得他的同意(我想这也是导致我们感情破裂的导火索之一)。我为什么就没有听你的话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出版商律师的事务所会议室里。当时的他看上去肌肉松弛、双眼充血,应该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刮过胡子了。他那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一件褴褛的皮衣散发着阵阵汗臭味。我采访过的那个埃斯和电视上常见的那个埃斯一向都是一表人才、长着一双迷人的大眼睛。按照保罗·克拉多克的话来说,埃斯与“美国队长”还有几分相似呢。
我完全不知道埃斯是否会愿意再跟我说话,但我再试一试又何妨呢?于是,我满怀希望地给他拨了一个网络视频电话,心中暗暗思量着他会不会故意不接我的电话。令人意外的是,电话居然接通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含糊,像是刚睡醒似的。
埃斯:谁呀?
我:埃斯……你好,我是埃尔斯佩思·马丁斯。嗯……你好吗?
(他停顿了几秒钟)
埃斯:我还在无休止地休病假,也就是说,我被永久停职了。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埃尔斯佩思?
我: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去见了保罗·克拉多克。
埃斯:所以呢?
我: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坚称自己对杰西的所作所为是由于精神分裂所引起的。但当我要离开之前,他给了我一个练习本。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在本子里写道,“他们曾经来过”,而且还说“她有时候并不想死”。
(又是一阵沉默)
埃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我是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你说过的那些有关鲍比的事情……就像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保罗对我说,让我“问问其他人”,所以我……
埃斯:埃尔斯佩思,你知道吗?我明白你因为这本书已经备受诟病,但是在我看来,那些批评你的人都没有说到重点上。你在书里对于那些孩子的个性和言行举止的变化进行了大量煽动性的描写,给人们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并没有给读者一个答案。你天真地以为万事自会有解答,还以为所有的读者都会和你一样从同一个角度去看问题。
我:我的本意并不是要……
埃斯:我明白你的本意。你到处采访取证就是为了想要看看那些孩子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对不对?
我:我只是在调查而已。
埃斯:(叹了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有东西想要发给你看看。
我:是什么?
埃斯:你先看完再说吧。
他的邮件很快就发来了。我点开了那封名为《SA6780RG》的附件。刚开始时,我以为这就是太阳航空公司驾驶舱话音记录仪内容的副本,我在书中曾经原封不动地引用过这段内容。但其中却多了一段发生在坠机之前几秒钟内的对话。
机长:你看到了吗?
副驾驶:看到了!是闪电吗?
机长:不是。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闪电。空中防撞系统上没有显示任何东西,问问航空管控中心的系统中有没有看到有另一架飞机在尾随着我们——
我:这是什么东西?
埃斯:你必须要明白,我们并不想要火上浇油。我们需要让民众相信,这几起事故的发生原因是有据可查的。何况那些被停飞的航班也必须要早点恢复运行。
我:所以说,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居然捏造了一份脚本?你难道是想告诉我,你们真的相信事故是由外星人袭击造成的?
埃斯:我想告诉你的是,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常理无法解释的。除了太阳航空的事故以外,只有达鲁航空的事故原因是确凿的。
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那少女航空的事故呢?
埃斯:我们编造了一个借口说,飞机在遭到飞鸟撞击后导致了发动机起火。但是一架双引擎的飞机怎么会被几只飞鸟撞击之后就着火爆炸了呢?那家英国航班的事故也是如此,我们确定飞行员会驾驶飞机闯入一个风暴团中的记录是十分罕见的。不管怎么说,这三个孩子都不可能在如此致命的事故中生还。
我:也许他们和埃塞俄比亚空难中幸存的那个女孩一样,运气很好也说不准呢?
埃斯: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一派胡言。
我:这些内容……你为什么要发给我?你想让我把它们公之于众吗?
埃斯:(苦笑了一声)就算是公之于众又有何妨?要是这真能证明三个幸存儿并非是常人,雷纳德没准还会给我颁发一块奖牌呢。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美国和日本的运输安全委员会都不会承认的。
我:所以说,你也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我不知道……难道这三个孩子是转世投胎来的?
埃斯:我在第一眼看到鲍比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不对劲。埃尔斯佩思,这并非是幻觉。那个被自己的宠物蜥蜴咬死的摄影师也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知道你只是在尽自己的作为一个作家的职责而已。我当初不该追着你不放。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说过要你不要把那个情节写到书里去。但是那是事实。实际上,傻子都能看出那三个孩子身上有问题。
我: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埃斯:随便你,埃尔斯佩思。不过不论你打算怎么做,动作都一定要快。那些相信末日论的人还在固执己见地践行着他们的理念。你是完全无法和一个推崇末日论、相信只有把美国变成神权主义国家才能够拯救所有国民的总统去理论的。
当然了,我也不敢相信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真的会去篡改那些数据,就算是怕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他们也不应该这样做。公开这段脚本大概可以算是埃斯对于自己“满是鲜血的眼睛”一事遭到攻击后的一次辩白吧。要是我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了,理性联盟的那帮人就又有一个理由来吊死我了。
但是你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对吗?现在,我手里既有保罗的留言,又有了埃斯的脚本(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捏造的假材料)。埃斯还向我再三保证,自己真的在鲍比的眼睛里看到了鲜血。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都在寻找有关千代子和宏的信息。在网络上出现的新内容大多都与龙和千代子的悲剧爱情故事有关,但与宏有关的却很少。于是,我又联系到了为我翻译日语材料的艾瑞克·贵霜,试图从他那里寻找到可用的新线索。但是,他已于几个月前因《日美双边合作协议》的破裂而回国了。他唯一能够给我的建议,便是去研究一下“宏迷会”的情况。
我本以为“宏迷会”会逐渐发展壮大,成为类似奥姆真理教之类的邪教组织,或是极端民族主义社团。但是,实际上这个“宏迷会”最终居然退化成了一种奇怪的名人热潮。另一方面,自从宇利惠子的丈夫当选了日本首相之后,她便摒弃了自己先前的那套外星人理论和钟爱的分身机器人玩具,全身心地扑在了宣传“亚洲三国联盟”的重要性上。而“ORZ运动”也早已经销声匿迹了。
你还记得《东京先驱报》的记者丹尼尔三村吗?他曾经允许我在书中引用过他的几篇文章。他是少数几个在我的新书收到抨击后还给我发来慰问信息的人之一(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伦恩牧师的情妇萝拉以及那个纪录片制片人马尔科姆还在支持我了)。他接到我的电话时显得很高兴,还一起聊了聊未来有望成立的中日韩三国联盟。
我将当天的通话内容整理如下:
我:你觉得千代子和龙是不是真的死在青木原森林里了?
丹尼尔:龙应该确实是自杀了。警方还特意为他的尸体做了一次全面的解剖检查。要知道,日本警方可是不会轻易给青木原森林里的死者做尸检的。而千代子的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所以,谁知道呢。
我:你觉得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丹尼尔:说不好。你听到那些关于宏的流言了吗?已经在社会上流传了好一阵子了。
我:你是说那些认为“三个幸存儿还活着”的鬼话?
丹尼尔:没错。你需要我告诉你一些细节吗?
我:当然。
丹尼尔:这些推论一听就像是那些阴谋论者编造出来的……首先,他们指出警方在案发后很快便封锁了案发现场。急救人员和现场调查人员也被要求不准和任何媒体进行交流。除了警方的正式声明以外,连警察厅的其他警员都无法从办案人员嘴里套出什么细节来。
我:好吧……就算事情真的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捏造他已死亡这样一个事实呢?
丹尼尔:这背后一定有政府的人在指使。我的意思是说,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能挑起公众对美国的仇恨呢?他们完全有可能秘密计划好了一切细节,伪造了现场,并杀害了釜本夫妇和那个美军士兵,让人们误以为宏也被暗杀了。
我:这完全说不通。上等兵杰克·华莱士是个帕姆信徒,因此他完全有动机去谋杀宏。他们又怎么可能笼络他来参与这样的一个暗杀计划?
丹尼尔:嘿,你不要冲我发火呀。我只是在给你转述流言的内容而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他们事先知道了美军士兵的谋杀计划,顺水推舟地嫁祸于他也说不定。对于这些人来说,窃取别人的邮件并不是件难事。
我:但有目击证人说,她看到了千代子抱着宏的尸体跑出来呀。
丹尼尔:没错。但是你有没有看过柳田建二为宏做的那个分身机器人?除非你离得很近去观察他们,否则它和宏本人简直是难分彼此。
我:等一等……那是不是意味着,千代子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丹尼尔:有可能。
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千代子怎么会允许他们谋杀自己的父母呢……这又是为什么呢?
丹尼尔: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钱吧。有了这笔钱,她和宏就可以远走高飞,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可怜的龙只不过是一个替死鬼而已,最终惨死在森林里。
我:你知道我听说过多少个类似的推论吗?
丹尼尔:肯定很多吧。就像我之前说的,这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我:你调查过吗?
丹尼尔:我曾经简单地调查过,但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你知道现在的媒体有多厉害,如果有蛛丝马迹的话,一定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我:柳田建二来认领过宏的尸体了吗?
丹尼尔:那又能怎么样?
我:如果说有谁还能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一定就是他了。你说他会愿意和我说实话吗?
丹尼尔:(笑着)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再去想那些流言飞语了,这个孩子肯定已经死了。
我:那柳田建二现在还住在大阪吗?
丹尼尔:据说,他被那群“宏迷会”的人奉为了领袖。但是他不堪其扰,果断从大学里辞了职。现在他可能已经更名改姓地搬到东京去了。
我: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丹尼尔: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采访柳田建二,却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吗?
我:但我手里有他们没有的材料。
丹尼尔:是什么?
我并没有把实话告诉丹尼尔,因为我已经把那些材料当做了自己找柳田建二的王牌之一。当然,这也有可能会打水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我之所以没有对丹尼尔实话实说,是因为这是我的独家信息,我一定要好好地利用它。再不济,这些曝料还能用作自己的新书呢。但是,萨姆,我真的不打算那么做。
接下来的几周,我一直都无所事事。穷凶极恶的末日论者还企图在圣殿山上的一座清真寺里防火,以便在“被提”的路上快人一步。消息一出便震惊了世界。我可不会傻傻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飞到亚洲去,充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炮灰。
与此同时,从美国传来的消息一样令人沮丧。虽然我很久都不问世事了,但是来自对岸的报道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据说,针对同性恋青年的袭击事件发生频率还在不断攀升,而大量的生殖健康门诊也被迫关闭,互联网上的信息传播被实施了管制,理性联盟等组织的领导人也被所谓的国家安全法律禁锢了手脚。在英国其实也有许多反美人士。一方面,英国正在逐渐与雷纳德的统治势力划清界限;另一方面,移民观察机构正计划要阻止美国移民大量涌入英国境内。当然,我也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每逢佳节,这份思念就会更重一点(我就不抱怨感恩节时自己是如何孤零零地在冰冷的公寓里喝着外卖冷汤了)。当那群英国名人也成为了美国“拯救我们的人权法案”运动的中流砥柱时,我不由得又想到了你,因为这样的事肯定会引发你愤世嫉俗的一面的。看来,多少个网络视频和在线歌曲都无法改变那些认为道德才能够拯救人心的人的信念了。
可我就是无法释怀。
我一直都记得埃斯曾叮嘱我说,行动要快,不要拖拖拉拉的。于是,我在十二月初的某一天又给丹尼尔打了个电话(好吧,我承认那天自己有点微醺),并告诉他我准备到东京去,需要他的帮忙。他以为我疯了,因为所有在日旅居的西方人的生活和安全都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日本方面甚至公开表示,他们不欢迎西方人来日。丹尼尔本身是日本混血儿,但连他本人的工作合约都被取消了,看来这场运动的杀伤力确实不小。就算我现在持有的是英国护照,根据规定也还是需要获得一张旅日的有效签证,并找到一名日本公民来做我的担保人和代表。丹尼尔很不情愿地答应会帮我找一位朋友来帮忙。
同时,我也联系到了建二的老朋友帕斯卡尔·德·拉·克罗瓦博士,央求他帮我联系建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向他透露了自己刚刚获得了有关太阳航空空难事故的一些新材料,因此急需告诉健二。我还告诉他,自己专程飞到东京去就是为了能够见他一面。帕斯卡尔当然也并不情愿帮我这个忙,但他最终还是给建二发了一封邮件,并要求我答应他不得将此次会面的内容发表出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查阅我的收件箱不下五十次,满心期待着能够收到建二的回复。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除了一些攻击性邮件和垃圾邮件之外,我什么也没有收到。
可是就在我获得日本签证的那一天,建二回信了。信中除了一个地址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立即买了一张飞往东京的机票,并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自己。幸亏由于燃料限制的缘故,燃油费大幅度地下降,为我此行省下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萨姆,不瞒你说,在启程前我好好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继续调查下去的话,我不就变得和那些末日论者和阴谋论者一样疯狂了吗?就算是在我追问下,柳田建二最终承认了宏还活着,而且他和其他的幸存儿一样,被末日骑士附了身,或是他们都是精神不正常的外星人,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是否真的有责任要把事实“公之于众”呢?就算是我公开了真相,又能改变些什么呢?看看肯尼斯·欧杜华的丑闻事件就知道,尽管他的DNA检测结果最终被证明是虚假的,但是这不并妨碍上百万人听信伦德博士的话,相信“第四个骑士的隐世也许是上帝的旨意”的鬼话。
飞往东京的航班简直是一场噩梦。我甚至在飞机起飞前就开始像帕米拉·梅·唐纳德当初那样心神不宁了。我一直在想象她在飞机坠毁之前那几分钟时间内都在想些什么,自己也不由得开始打起了遗书的腹稿,以防自己的飞机也会遭遇不测。不过,机上的其他乘客似乎并没有被我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他们中90%的人都来自英国或者是北欧,而且大部分人在上飞机前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个电脑专家,他此行去东京是为了解散IBM在六本木的分公司。一路上,他为我讲述了到达东京以后的注意事项。“你看,虽然他们不会公然对你表示敌意,但你最好还是留在六本木和六本木山的西方人聚居地比较安全。那地方不错,有很多酒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杯中的双料威士忌一饮而尽,满口酒气地靠到我身边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谁愿意跟日本人打交道呢?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到处逛逛。”我委婉地拒绝了。感谢上帝,他不久便也昏睡了过去。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之后,机上所有的乘客都被送到了一个特殊的等候区,并有专人仔仔细细地查验我们的护照和签证。接下来,所有人又被簇拥着登上了几辆大巴。起初,我并没有在沿途的景象中看出日本经济衰退的迹象来。可当车子驶上了一座通往市中心的大桥时,我突然发现路边的广告牌、告示牌甚至是东京铁塔上的灯都是半明半暗的。
第二天,我在酒店里与丹尼尔见了面。他仔仔细细地帮我写下了如何到达建二位于神田区的住址。由于建二所居住的地方地处老城区,而且已经不属于西方人准入的区域了,因此丹尼尔建议我把自己的头发包起来,并戴上眼镜和口罩。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有点太夸张了,但他还是坚持己见,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我惹上任何的麻烦,还叮嘱我一定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萨姆,我真的好累,但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天已经蒙蒙亮了,可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写完。我昨天去见了柳田建二,但还没来得及将我们之间的对话整理出来。我想你会在正式定稿里看到对话内容的。
要是没有丹尼尔的指导,我肯定就要迷路了。和六本木地区的西式建筑风格相比,神田地区错综复杂的地形简直就像是一座迷宫。在纵横交错的小街道上,布满了小吃店、迷你书屋和烟雾缭绕的小咖啡馆,每一间里面都挤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上班族。我根据丹尼尔给我的地图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在一间售卖鱼干的小店隔壁停了下来。在仔细核对过门口标牌上的日文字牌后,我提心吊胆地按下了电铃。
“你好。”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禁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请问是柳田建二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埃尔斯佩思·马丁斯。我是通过帕斯卡尔和您联系的。”
不一会儿,门就咔哒一声开了。
我走进了充满霉味的大厅,并沿着一条短短的阶梯爬了上去,走到一扇虚掩着的大门外。推开门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杂乱的作坊,屋子中间站着一小群人。一番仔细分辨之后,我惊讶地发现那些并不是人类,而是分身机器人。
我数了数,屋中间一共有六个机器人,其中有两男三女,还有一个小孩(真是让人毛骨悚然)。这些机器人站在一排架子上,卤素灯在他们光滑的肌肤和闪亮的眼睛上反射出了一道道光亮。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机器人正坐在塑料椅或扶手椅上,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机器人像人类一样跷着二郎腿。
建二从一张布满了线路、电脑屏幕和焊接设备的工作台后面走了出来,看上去比出现在网络视频上的他要老上十多岁,而且更加消瘦些。他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高高的双颊像骷髅一样突出。
他并没有向我打招呼,而是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我将埃斯的供述告诉了他,并递给他一份脚本复印件。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然后就把脚本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你的妻儿都在那架飞机上。”
“谢谢你。”
他直愣愣地看了我几秒,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他看透了似的。
我伸手指了指那些分身机器人,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是给‘宏迷会’的人做的吗?”
他愁眉苦脸地说:“当然不是。我是在给别人做分身机器人。他们大多数都是韩国人,在空难事故中也失去了自己的至爱亲朋。”他说着,眼神飘向了长椅上的一排蜡质面具。
“就像是你给宏做的那个机器人一样吗?”我的问话似乎吓了他一跳(这又怎么能怪他呢,任何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都会对逝者的名字感到很敏感的)。“柳田先生……你的儿子,宏……被杀之后,你去认领过他的尸体吗?”
我本以为自己鲁莽的问题会引来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但他却异常平静地回答说:“去了。”
“很抱歉这么问您……因为外界有很多传闻,说宏实际上没有……他可能还……”
“我的儿子确实死了。我看到他的尸体了。你是不是就想知道这些?”
“那千代子呢?”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想知道有关宏和千代子的事情?”
“没错。但是那脚本——肯定是真的。你可以相信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千代子的事情?”
我决定把实话说出来。不过我猜他对此一定是满不在乎的。“我正在跟踪调查一些有关三个幸存儿的新线索。是它们引导着我找到您的。”
“我帮不了你。请你离开吧。”
“柳田先生,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来到日本找您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从他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到一种深深的悲伤之情。说实话,我确实对他逼问得太紧了,连我自己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齿。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某个身形肥胖的机器人背后,半掩着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机器人。她是这群机器人里唯一一个在呼吸的。“柳田先生……那是您妻子的分身机器人裕美吗?”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应了一声:“是的。”
“她真美。”
“是呀。”
“柳田先生,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我不禁问道。
“森林。她在森林里。”
刚听到这句话时,我本以为他在说自己的妻子。可我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您是指千代子吗?”
“是的。”
“森林?是青木原森林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
“她在森林里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至此,我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了,于是便向他话别:“谢谢您,柳田先生。”
正当我迈步走下楼梯时,他突然喊了一句:“等一下。”我转过身去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和身旁的分身机器人一样冷漠。只听他小声说道:“裕美在她的遗言里说,宏已经死了。”
这就是我此行的全部收获。我不知道建二为什么要把他妻子的遗言内容告诉我。也许他是为了感谢我把脚本送给他的原因。也许,他和埃斯一样,觉得再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也许,他在撒谎。
我现在最好赶紧把这封信给发出去。这里的无线网信号很糟糕,必须要到楼下的大厅里才能够连接到稳定的信号。森林里越来越冷了,已经开始下雪了。
萨姆,我知道你可能读不到这封邮件了。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会回到纽约去,回到你身边去。我不会再逃跑了。我希望你能够在家里等着我,萨姆。
我爱你。
艾丽
3英国国民托管组织(National Trust):英国专门保护历史遗迹的组织,主要工作是保护和展示英国历史与文化。
4科茨沃尔德(Cotswold):英国的一个地区名称,位于莎士比亚故乡的南边,历史上曾出过不少名人。
可是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粉色和服的胖女人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们应该是玩腻了。
他们总是这样。
不过他们也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
故事是这样结束的
埃尔斯佩思“墨镜加口罩”的伪装在乡下似乎同样有效。到目前为止,她身旁的乘客都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一个名为大月的车站下了车。这里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仍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样子。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冲着她喊了一句,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个人只是想让她出示车票而已。她点了点头,顺手把票递给了那个人。只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到临近站台去坐另一辆陈旧的火车。不久,火车汽笛便响了起来。她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感受着火车一颤一颤地向前抖动,最终轰隆轰隆地开了起来。窗外,雪花正在不停地飘落,很快便洒满了沿途那些倾斜的屋顶,湮没了四周贫瘠的土地。冷冰冰的空气不时地从车体的裂缝中钻进来。她暗暗提醒着自己,距离火车的终点站河口湖还有十四站。
她专心致志地听着火车轱辘和轨道碰撞时发出的隆隆声,试着不去想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火车在停靠第三站时,一个满脸皱纹、衣衫满是褶皱的男子登上了她所在的车厢,并选择坐在了她的对面。这一举动不禁让她紧张了起来,默默地祈祷着他不要和自己说话。只见他清了清嗓子,从一个很大的购物袋里拿出了一包类似海苔卷的东西。他取了一个放进自己的嘴里,并把剩下的一包顺手举到了她的面前。她觉得自己若是拒绝恐怕会显得很不礼貌,于是低声用日语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从里面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之后她发现,海苔里包裹的并不是米饭,而是一种淡甜的脆皮糖果。于是,她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以防他再请她吃第二块(这时候她已经有点晕车了)。不一会儿,她慢慢低下了头,佯装睡着了。可是实际上,她一直都很清醒。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时,顿时被沿途的一个巨大的过山车轨道给吓了一跳,那高耸的轨道上还挂着一条条的冰柱。这肯定就是丹尼尔提起过的被废弃的富士山乐园了。远处,一座恐龙雕像正突兀地立在园区中央。
最后一站了。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在下车前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这让她不由得为自己之前装睡的行为感到很内疚。她犹豫了一下,跟着那个男人跨过铁轨,走进了荒无人烟的车站。这间车站是全木质结构的,四壁都是由松树树干搭建的,看上去似乎更适合矗立在阿尔卑斯山的某处滑雪胜地里。一阵手风琴的音乐声带领着她走到了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她右手边的旅游问询台不知为何看上去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气息。放眼望去,广场的公车站旁边只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候客人,一股白色的尾气缓缓地从车尾升了起来。
她从兜里掏出丹尼尔帮她写好的目的地的纸条,并用它包裹着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给了出租车司机。司机冷漠地瞟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点了点头,随即把钱塞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然后直直地望向了远方。出租车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烟味道。她不禁想到,这位司机曾经搭载过多少轻生的乘客到那片森林里去呢?他明知道这些人此行必然是有去无回,又为什么还要带他们去送死呢?还没等她系上安全带,司机便一踩油门把车子开动了起来。半路上,车子经过了一座废弃的村庄,沿街的商店都被人用木板封了起来,连加油站也是大门紧锁。整个过程中唯一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便是一辆空空如也的校车。
没过几分钟,车子便开上了广阔湖面旁边的一条湖滨小路。出租车司机每次拐弯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要减速的意思,这使得埃尔斯佩思不得不抓紧了门把手,生怕自己会在下一个路口被车子甩出去。看起来,这位司机和她一样,想要尽快地结束这段旅程。此时,一间巨大的庙宇映入了她的眼帘,门口的一大片墓碑让她触目惊心。不远处,几艘被遗弃的独木舟停泊在湖边,旁边则是几处堆满积雪的假日小木屋。慢慢地,富士山的身影逐渐地清晰起来,山顶上似乎是烟雾弥漫。
车子渐渐驶离了湖区,开上了一条荒无人烟的高速公路。突然,司机一个急转将车子拐上了一条铺满冰雪的蜿蜒小路。埃尔斯佩思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森林。她凭借着满地的火山岩地貌判断,这里应该就是青木原森林了。车子还在飞驰着,路边不时会出现几辆被废弃的小轿车。在其中一辆小轿车里,埃尔斯佩思隐约看到方向盘后面趴着一个人形的黑影。
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便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停车场上。车子对面有一间挂着百叶窗的建筑,里面反复用日语播放着一段录音。司机伸手指了指人行道上的一块木牌,示意她前方就是森林的入口了。
在入口处似乎也停着几辆汽车。
她之后要怎么回到火车站去呢?虽然路对面有一个公车站,但是谁知道那条公交线路是否还在运行呢。
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
埃尔斯佩思无奈之下只得试着和他交流:“嗯……你知道我在哪里能够找到釜本千代子吗?她就住在这附近。”
司机摇了摇头,又冲着森林的方向指了指。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她到底想要找到些什么呢?难道说千代子会坐着加长礼车来亲自迎接她吗?她真应该听丹尼尔的话,不要到这里来。这就是一个错误。但是既然她已经来了,如果不试试看就灰头土脸地回到东京去的话,该有多丢脸呀。她知道,这附近一定会有村庄,于是她决定如果等不到公车就徒步到最近的村子里去过夜。她小声用日语向司机说了一句谢谢,但是那个司机一点反应都没有,并且在她关上门的一瞬间便踩下油门开走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去望了望黑暗的森林入口。那里会不会有饥饿的灵魂想要引诱她去送死呢?她想,不管怎么样,应该是只有那些脆弱而绝望的人才会被它们盯上吧。她既不脆弱也不绝望,怎么会有危险呢?
太荒谬了。
她试着不朝路边停放的那些车里望去,绕过一些沙堆,向楼前的一个环形小山坡走去。走近之后,她发现坡上有几个为空难遇难者建造的小祭坛,于是便伸手拨开了其中一个祭坛上的冰霜,只见里面是一块木制的墓碑。在墓碑后方不远处,一个类似西式十字架形状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埃尔斯佩思走过去,用手拂去了上面的积雪。从十字架上融化的冰雪顿时浸透了她的手套,上面写道“永怀帕米拉·梅·唐纳德”。她不由得想到,这里会不会也有濑户机长的牌位呢?虽然证据显示他与空难事故并无关联,但很多乘客的家属还是将事发原因怪罪在了他的头上。也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呢?
突然,一阵叫声吓了她一跳。她转过身去,只见大楼的背后出现了一个穿着亮红色防风夹克的人影,并且一边喊着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周围已经无处可躲了。于是她顺手摘掉了墨镜,眼睛一下子被亮光刺得生疼。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用英语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英语中似乎掺杂着一丝加利福尼亚的口音。
“我是来参拜这些祭坛的。”她撒了个谎,但是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为什么?”
“我很好奇而已。”
“现在几乎没有西方人会到这里来了。”
“我知道。嗯……你的英语很好。”
他突然大笑起来,露出了一口凌乱的牙齿,嘴里还含着一块口香糖。“我是很多年前从广播里学的英语。”
“你是森林的管理员吗?”
他皱了皱眉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指了指那栋破烂不堪的房子。“你就住在这里吗?是专门看护这片森林的吗?”
“啊!”他对她露齿一笑,“没错,我就住在这里。”她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就是曾救过宏、并发现了龙的遗体的宫岛先生吧?那也太凑巧了,不是吗?“我经常到森林里去搜寻自杀者留下的东西,然后拿到外面去卖。”
埃尔斯佩思的双颊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着,眼睛里也是泪汪汪的。她试着跺了跺脚,但是还是感觉冷风刺骨。“这里常有人来吗?”她冲着停车场上的那些车子点了点头。
“是的。你也要进去吗?”
“到森林里去?”
“这里距离飞机坠毁的地方还有很远一段路程。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你身上有钱吗?”
“你要多少?”
“五千日元。”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了一张纸币递给他。她不由得问自己,你真的想这么做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这并不是她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她本可以直接问问他知不知道千代子的下落的,但是……既然她已经不远万里地来到了这里,何不去森林里面走走呢。
那个男子转过身去开始大步流星地朝森林的方向走去,埃尔斯佩思赶忙紧随其后。他的双腿已经站不直了,看上去至少比她要大上三十岁左右。但是他整个人却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充满了活力。
他取下了拦在人行道上的一条锁链,然后绕过了一块斑驳的木牌。周围的树木上不时地会洒下些雪花来,钻进她的脖子里去。周围安静得让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时,男子走下了主路,开始向森林里的一条岔路走去。埃尔斯佩思犹豫了一下。除了丹尼尔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这里了(萨姆可能也没有看到她今天早上发的邮件),而且他几天之后就要离开日本了。所以说,如果她现在遇到什么麻烦的话,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了。她赶紧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在这里根本就收不到任何信号。于是,她又开始想办法在四周做上些记号,以便自己能够找到返回停车场的路。但是,没过几分钟,她就被无边无际的树海包围了。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这片森林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阴森恐怖。事实上,这里的景色甚至还有几分迷人呢。森林上空成群的树冠不时会遮蔽住天空,并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而周围树干底部盘踞着的多瘤形树根看上去也十分新奇。不过,在曾来此地参与过救援行动的美军士兵萨缪尔·霍克米尔眼里,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一边跟在男子身后踏着冰雪赶路,一边不断地暗暗感叹着,这就是一系列噩梦的始发地。从这里开始接连发生的几起坠机事故并没有因为几个孩子的幸存而引起什么关注,却因一个遇难的得州主妇而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
男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并向右边走去。埃尔斯佩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变了方向。他并没有走太远便停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查看,赫然发现雪地中有一个深蓝色的影子。那是一个人影蜷缩在一棵大树的脚下,隐约可见一根断掉的绳子还挂在上空的树枝上。
只见引路的男子蹲下身去,开始在那个死者的深蓝色防风服口袋里摸索着。尸体的头低垂着,因此她无法看清楚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而尸体旁边的背包是半开着的,露出了一部手机和几本像是日记本似的东西。死者的双手已经被冻得发蓝了,同样卷曲着,指尖煞白煞白的。她一下子恶心得快要把火车上吃的糖果都吐出来了。
埃尔斯佩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子那具尸体,脑中一片空白。突然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冲上了她的嘴边,她抱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猛地干呕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喘上气来,伸手擦了擦眼睛。
“你看到了吧?”男子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两天了。上周,我一共找到了五具尸体,其中还有两对是情侣呢。这里常有一起来殉情的人。”
埃尔斯佩思浑身颤抖着问:“那你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他耸了耸肩。“他们一般只有在天气暖和点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收尸。”
“那他的家人怎么办?他们也许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呢。”
“不可能。”
他说完便把死者的手机塞到了自己的兜里,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眼前的这一幕让埃尔斯佩思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再也不忍心继续跟着他走下去了。
“等等。”她喊道,“我其实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釜本千代子,是个小女孩,就住在这森林附近。”那个男子听到后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我知道。”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我可以付你钱。”
“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钱?”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对她说了一句:“跟我来。”
她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然后跟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一眼。
埃尔斯佩思在试图跟上男子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一片冰面,差点还摔了一跤。
回到停车场后,男子一溜烟钻进了房子的后门。不一会儿,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只见男子将一辆汽车从后门倒了出来,从车窗里对她吆喝道:“上车。”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刚才似乎冒犯到了这个男子,但又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拒绝去看坠机现场,还是因为自己提到了千代子。
趁他还没有改主意,埃尔斯佩思飞快地跳上了车。他很快便驾车驶离了停车场,像刚才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一样飞快地在冰雪交加的路上奔驰了起来。看样子,他是一直在绕着森林的边缘开。突然间,在一个转弯后,她的眼前出现了几座落满了积雪的小木屋。
车子开始减速了,慢慢地驶过了几间破损的平房门口。她注意到,沿路有一台生锈的自动贩卖机,一辆儿童三轮车,还有一堆结了冰的木条。正当车子驶近村口时,男子将车子向森林的方向倒了几步,开到了一条十分隐蔽的小路上。路面上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踩过,一层积雪完好无损地铺在地上。
“这里有人住吗?”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径直向一个小山坡上开去,最后停在了森林边缘的一个破旧的建筑旁边。要不是门口还有一条摇摇欲坠的门廊,整座房子看起来和常见的路边木棚并无两样。“这就是你想要来的地方。”
“千代子就住在这里吗?”
男子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直直地望着前方。埃尔斯佩思脱掉湿乎乎的手套,开始在兜里翻找身上所剩的现金。“谢谢。”她用日语说道,“如果我需要找人带我回去的话……”
“赶紧走吧。”
“我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吗?”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已。”
这话居然是从一个盗取死人遗物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埃尔斯佩思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男子收了钱之后便催促她赶紧下车。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车在一阵黑烟中缓缓地开走了,压抑着自己心中那股想要让他等一下的欲望。很快,车子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四周又恢复了原来的死寂。她隐约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看。
她艰难地爬上了那座木屋门口的门廊,注意到门口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烟灰。这是有人在此生活的迹象。她敲了敲门,感觉自己的嗓子就快要冒烟了。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想要抽上一支烟。没有人应门。她又敲了敲门,心想如果这次还没有人来应门的话,她就要想办法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粉色和服的胖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埃尔斯佩思开始努力地将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在照片上看到过的千代子联系在一起。可是她记忆中的千代子应该是一个冷漠清高的少女呀。于是,她望着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千代子吗?釜本千代子?”
眼前的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并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说道:“请进吧。”她的英语听上去没有一丝瑕疵,和刚才为她带路的那个男子一样,甚至还夹杂着几分美国口音。
埃尔斯佩思将信将疑地随她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即便是在屋子里,她也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温暖。冷风还在不断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冻得她的腿脚都要僵硬了。她脱下靴子,将它们顺手放在了鞋柜上一双血红色高跟鞋和几双拖鞋的旁边。
穿过一道门后,女子(埃尔斯佩思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就是千代子)招呼着她进了里屋。只见里屋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局促,一个短短的走廊将房子分成了两个部分,而正对着门不远的地方,则是一间小小的厨房。
埃尔斯佩思跟着女子走进了位于左手边的一间四四方方的昏暗房间里,只见地上铺着几块破烂的榻榻米草席。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脏兮兮的矮桌,四周还散落着几个掉了色的坐垫。
“坐吧。”女子指着其中的一个坐垫说,“我给你倒点茶来。”
埃尔斯佩思听话地坐下来。这里似乎比外面要暖和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面前的桌子上还隐约可见蘸料的污渍和几颗米粒。
不一会儿,她仿佛听到了一阵低语,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孩子咯咯发笑的声音。
女子很快便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圆形的茶杯。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优雅地蹲坐在了桌子旁,然后为埃尔斯佩思斟了一杯茶。
“你就是千代子吗?”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是的。”
“你和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你的鞋子。”
“你知道为什么人在死之前都得脱掉自己的鞋子吗?”
“不知道。”
“这样你来生就能投胎到一个富贵人家了。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鬼魂都没有脚了。”她咯咯地笑了一下。
埃尔斯佩思喝了一口茶,感觉茶水不仅是冰凉的,而且还有几丝苦涩。于是,她又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差一点没吐出来。“你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我喜欢这里。不时还会有人来看望我。他们中有一些人是在去森林里自杀之前特意来此看望我的。特别是那些殉情的情侣,都以为自己的感情是坚贞不屈、永世不会被人遗忘的。可是谁又会在乎他们呢?很多人常常会问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死。”千代子冲着埃尔斯佩思斜着眼诡异地笑了一下,“我都会给他们一个肯定的答案。有些人甚至还会给我送来食物和木柴,就好像我这里是一座庙似的。他们还为我写过书、写过歌,甚至还出过一系列的漫画书。这些你都看过吗?”
“我看过一些。”
她点了点头,做了个鬼脸。“哦对。你在你的书里提到过。”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
突然间,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尖叫,埃尔斯佩思吓得一下子就从地上蹦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
千代子叹了口气,说:“那是宏。是该喂他吃饭的时候了。”
“什么?”
“他是龙的孩子。我们之间只做过一次那件事。”她又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了一下。
“不过那一次并不是很令人满意。他当时还是个处男。”
埃尔斯佩思本来打算等着千代子起身去喂孩子,但她看上去并无此意。“那龙后来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吗?”
“不知道。”
“那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是他的尸体吗?”
“是的。可怜的龙。他只不过是一个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的宅男而已。我已经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想要我给你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吗?这可是个很好的故事,你甚至可以为它写本书呢。”
“请讲。”
“他说,他会一直跟着我走到天涯海角去。当我告诉他,我想自杀的时候,他也毅然决然地表示要陪我一起殉情。你知道吗,在认识我之前,他曾经加入过一个网络自杀小组。”
“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这事。其实,这是在他遇见我之前的事情。可是他一直都下不了决心去死。他需要有人来推他一把。”
“所以你就决定要推他一把。”
她耸了耸肩。“我其实也没有费太大的劲。”
“那你呢?你也试图自杀来着,不是吗?”
千代子笑着,伸手把衣服的袖子卷了起来。只见她的手腕和前臂上没有丝毫伤痕。“当然没有。那些都是别人瞎说的。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想死的感觉?”
“有过。”
“每个人都曾有过想死的感觉。但是恐惧让很多人最后都放弃了这个念头。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一种由于对死后世界不确定性而产生的恐惧。不过,实际上根本就不用害怕。一切总是在不断地轮回的。”
“什么总是在轮回?”
“生命。死亡。宏和我经常谈论这件事情。”
“你是说你的儿子宏吗?”
千代子冷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婴儿而已。我说的当然是另一个宏了。”
“柳田宏?”
“没错。你想和他说话吗?”
“宏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被那个美军士兵开枪打死了吗?”
“是吗?”千代子站起身来,“来吧。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埃尔斯佩思也站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蹲在地板上而感到格外酸痛。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在了一起一样,她一时间甚至怀疑千代子是不是在她的茶里下了什么药。千代子肯定是疯了,而且如果刚才所说的有关龙和其他自杀者的事情都是真的,她肯定是个危险人物。埃尔斯佩思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指路人脸上险恶的表情。这时,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让自己不要昏过去。她一定是累坏了,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跟着千代子跨过走廊,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进来吧。”千代子边说边推开了房门,让埃尔斯佩思进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墙上的木制百叶窗也关着。她努力地眯起眼睛,隐约看到房间左边有一张婴儿床,而另一侧的窗户下面则有一张蒲团,上面堆着几个枕头。这间屋子里的鱼腥味更重了。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保罗·克拉多克形容自己哥哥的鬼魂时讲到的事情,因而打了个哆嗦。千代子从婴儿床抱出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顺势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脖子。
“我记得你刚才说,宏也在这里?”
“没错。”
千代子把孩子背到背上,伸手打开了一扇百叶窗,让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
埃尔斯佩思错了,那蒲团上的根本就不是枕头,而是一个靠在墙边,劈着腿的机器人。
“你们两个自己聊吧。”千代子说道。
埃尔斯佩思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柳田宏的机器人。突然间,机器人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让人一看便知它和真实的人类之间还是有些差别的。它的皮肤上有几道划痕,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
“你好。”机器人的身体里发出了一个孩子般的声音,吓了埃尔斯佩思一跳。“你好。”它又说了一遍。
“你就是宏吗?”埃尔斯佩思问道,心里想着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大老远跑到日本来,为的就是和一个机器人说话。
“是的。就是我。”
“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你现在不就是在和我说话吗?”
埃尔斯佩思又向前迈了一步,只见它黯淡无光的脸上有几滴棕色的液体,很像是干涸的血迹。“你到底是什么人?”
机器人懒洋洋地回答道:“我就是我呀。”
埃尔斯佩思的心里突然又产生了一种疏离感,就像是她当初身处柳田建二家感受到的一样。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从空难中生还的?”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过有的时候我们也会犯错误。”
“那杰西卡和鲍比呢?他们又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们应该是玩腻了。他们总是这样。不过他们也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结局?”机器人又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在静默了几分钟后,埃尔斯佩思问道:“到底……还有没有第四个幸存的孩子了?”
“没有了。”
“那第四起空难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机器人的头微微地向一边倾斜了一下,回答道:“我们早就知道要选那一天来完成这件事情。”
“什么事情?”
“到地球上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以小孩子的身体示人?”
“我们不总是选择小孩子的身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机器人的头抽动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埃尔斯佩思仿佛觉得它在嘲笑自己,说着:“你自己去想吧,贱人。”接着,它果真张开大嘴,笑了一声。埃尔斯佩思觉得这个机器人说话时的方式似乎很眼熟,就像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仿佛是有人在通过摄像机操控它的嘴巴。但是这里是不会有电脑信号的吧。而且,就算是真的有人在控制它,也应该要有信号才对吧?她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查看,发现房间里确实是没有任何的信号。难道说,是千代子在另一个房间里操控着机器人?
“千代子?是你吗?一定是你,对不对?”
分身机器人的胸腔还在起伏呼吸着,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埃尔斯佩思跑出了房间,还差点因为踩到了地上的榻榻米草席而滑倒。她一把推开了厨房旁边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浴室,浴缸里还泡着一些脏兮兮的尿布。她又跑了回去,推开了另一扇门,发现千代子的儿子正躺在地板上,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绒玩具傻笑着。
于是,她跑回了前门,终于看到千代子正站在门廊上抽着烟。难道是她在这里搞出的名堂吗?埃尔斯佩思也不是很确定,于是便穿上了靴子和她一起站到了门外。
“是你吗,千代子?是你在通过机器人和我说话吗?”
千代子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摁灭之后,又点上了一根新的。“你觉得刚才都是我搞的鬼?”
“是的。不是。我不知道。”
阵阵的冷风仍没有让埃尔斯佩思清醒过来,连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好吧……就算刚才不是你。那他们——到底是谁?我是说,三个幸存儿到底是谁?”
“你已经见过宏了。”
“我见到的不过是一个破机器人而已。”
她耸了耸肩。“万物皆有灵性。”
“就是这样而已吗?他就是一个灵魂?”
“可以这么说吧。”
“天哪,你能不能给我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千代子又朝着埃尔斯佩思无奈地笑了笑,这让她的心中更加恼火了。“那你得问我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好吧……宏——那个真的宏,有没有告诉过你三个幸存儿来到地球上是为了什么,他们又为什么选择了那几个孩子的肉身?”
“如果是他们自己想来地球的话,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食物充足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打猎呢?我们又为什么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杀害彼此呢?他们其实就是为了要来看看事态会怎么发展下去才来的。”
“宏曾经暗示我说,他们很早以前就来过地球。我也从杰西卡·克拉多克的叔叔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她再次耸了耸肩。“每个宗教都有属于自己的末日先知。”
“所以呢?这和三个幸存儿重返地球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记者,你的理解力还真是有限。他们先前来的时候有可能就是为了给之后的这些事情埋下伏笔呀。”
埃尔斯佩思反驳道:“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几千年前来到地球上设计了这一切,就是为了在几千年后再回来看看事情的进展?真是一派胡言。”
“就是这样的。”
埃尔斯佩思已经听不下去,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那现在该怎么办?”
千代子打了个哈欠,埃尔斯佩思看到她嘴里少了几颗槽牙。千代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是个记者,而且你也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现在你赶紧回去把这些真相公之于众吧。写篇文章之类的。”
“你觉得,如果我说自己和一个鬼魂附了身的机器人说了话,他们会相信我吗?”
“愿意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
“如果他们相信的话,他们会觉得……他们会说……”
“他们会说宏是一个神。”
“他是吗?”
千代子摆了摆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顺手又在栏杆上按灭了烟蒂,转身走回了屋里。
埃尔斯佩思在门廊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便拉上衣服的拉链,向雪地里走去。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帕米拉·梅·唐纳德侧躺着,
她伸出手来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史努基。”她小声念叨着。
其实,
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三个幸运儿
帕米拉·梅·唐纳德侧躺着,望着那个男孩和其他人一起在树上飞来飞去。
“救救我。”她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她伸出手来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她确定自己之前把它放在了腰包里。快点,快点,快点。她的指尖已经碰到手机了,就快要拿到了……接近了,你可以的……但是她看上去已经……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太对劲,很麻木,仿佛已经动弹不得了,就好像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似的。
“史努基。”她小声念叨着。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那个男孩绕过盘根错节的树干和飞机的残骸,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她的身边,望着她的尸体。此时,她已经死了,还没有来得及录下只言片语便停止了呼吸。所有的遇难者都是这样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蹲了下来,用胳膊环抱着膝盖,开始瑟瑟发抖。远处传来了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他总是特别享受自己被吊上直升机的那一刻。
不过,下一次,他要换一种方式了。而此刻他已经有了新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