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白首相知尤按剑

苏幕踉跄一下站稳,什么也不再多说,径直离去。他的白袍随风飘扬,仍是孤寂冷清,整个人却好似精神了不少,充满了另一种力量。

他这么走着,与昭元帝擦身而过。

苏幕的眼角猛然一抽搐,浑身都为之紧绷,却强忍着不去看他,冷然疾步而去。

昭元帝目光一闪,也不去理会他,径直朝着九级玉阶而去。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宝座跟前,向丹离伸出了手。

两人对面而视,彼此都能看到眼底最深的情绪,就连彼此熟悉的气息都能感觉到。

“跟我回去。”

他如此说来,好似这只是少女一趟顽皮的出游,眼中的光芒却是让人心中森寒。

丹离扯了扯唇角,似讥似诮地一笑,看一眼正殿之中,人流已去了大半,终究放下心来,缓缓伸出玉手,放入他掌心。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对方扛起,抛在了肩上。

“你……”

没等她反应过来,昭元帝大步流星地从宝座上走了下来,左右侍从慌忙上前迎接,昭元帝看都不看一眼,低喝道:“把那两个金环连锁拿来。”

随即东西便拿到了跟前:原来是一条玄金打成的长链,精美宛如贵妇的首饰,两端分别有一圈金环,有暗扣连接。

昭元帝一把擒住她的素手,咔嚓一声,就给她戴上了金环,顿时,精美长链成了禁锢自由的器物。

“这是迷金所铸,能钳制术者的通天之能……”

他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轻而易举地制住了背上挣扎的丹离,转身往来路折返。

“陛下的胸襟如此宽广,真正让人佩服……”

五色光轮之中,明瑶华轻声一笑,好似对这一幕没有任何焦急。

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淡然道:“这是朕的家务事,明宗主不必操心。”

“阿聿,你……”身后似乎有人在低泣,奋力喊着他的名字。

昭元帝心中一动,想回身去看,却立即遭遇背上小美人凶猛的反抗——她挣扎着,想要从禁锢中逃脱。

休想!

他冷然一瞪,干脆双手一转将她倒扛在肩头,无视她的挣扎、难受,干脆利落地朝外走去。

大步走过轰出的岩洞,他越走越快,头顶的碎石不断落下,砸得她面上生疼。她越发愤怒,闷声不响却挣扎得越发起劲。

他终于忍无可忍,在即将离开黑暗的洞口前站定,低沉阴森的嗓音,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响起,“再闹就把你扔到死囚牢狱里去,让你吃馊饭,被一群肮脏的男人乱摸。”

这话一出,比什么都奏效,背上顿时安静下来。

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出了岩洞,不理会任何人的追随和招呼,疾步上了等候在那里的健马,狠狠抽了一鞭,飞一般地朝来路折返,身后众人急匆匆地跟上,而左相阴郁的眼,也停留在暗夜中的这一幕。

骏马在山路上剧烈颠簸着,被当成米袋子一般扛在身后的佳人,再也受不住这份折磨,被颠得头昏眼花,几乎要昏厥过去。昭元帝面容冷然,丝毫不曾减速,好似听不见身后那人的咳嗽干呕声。

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天都城便在望了。天边渐渐露出暗银的晨曦,城门才开了一半,就被疾奔而入的队伍粗暴地推撞开来。

街上满是戒备森严的兵士,百姓惶恐地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宫墙好似也被军队重重围着……这些景物在丹离的眼中一晃而过,她觉得自己的胃已经痉挛得不成样子了。

一路长驱直入,昭元帝拂退前来问安的臣子,不顾沿路宫女们的惊叫,绕过重重回廊与宫阙,近乎疯魔地冲进了自己的寝宫。

熏香的雅意还未散尽,昏暗的寝殿中帘幕低垂,宽阔的龙榻上甚至留有昨夜未看完的一卷兵书——这些景物争先恐后地涌入丹离眼中,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重重地抛在床榻上。

一声钝响,连床榻都险些要解体,床角一团毛茸茸的物体突然受了惊,喵的一声跳起身来。

“麻将!”

她喊出了声,却见麻将好似被这狰狞暴力的一幕吓得瑟瑟发抖,泪汪汪的大眼凝视着她,终究吓得跳下了床。

死猫,一点儿义气也没有!你给我等着瞧!

她瞪着这只没良心的小坏蛋,后者却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外。

“与其关心你家麻将,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吧。”

冷然笑声传来,她剧烈地喘出一口气,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所制——下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将她压在床上,只听刺啦几声,她身上的衣衫便被撕成两半,自颈项间滑落下来。

“你住手……唔!”

出声抗议的小嘴被强硬的唇舌封住,狂暴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推拒的双手被强制地钳制在头顶,那人好似怒气不减,扯过她双手之间的金链,猛然收紧,扣在了床柱的玉梁上。

无法动弹的恐慌,任人施为的难堪,她高傲乖戾的眼角,惊讶中更见狂怒……那人却缓缓地贴近,任由自己高大的身躯,在她眼中罩出一片森然的阴影。

她雪白晶莹的肌肤,看似弹指可破,却带着练武人独特的韧性。略带薄茧的手指从她颈间向下,随即引起她一声低喘,宛如落入网中的鱼,那般徒劳的惊跳,却引起男人眼中灼热而肆虐的火焰。

“这么久以来,你还演得挺尽兴的嘛……爱妃,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国师大人。”

阴森而咬牙切齿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她的眼睫颤动,再抬眼时,却恢复了平静,又是那般似笑非笑。

“这么久都没揭穿,可见我确实演得挺不错——你的眼光也有待加强啊,陛下。”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在雪背裸身上游走的那只大手,加重了力道,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国师啊……你的嘴巴太毒,真是欠修理。”

冷笑声响起,他修长而有力的腿压住她的,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开始撕裂她的下裳。

她的眼危险地眯起,突然一脚飞踹,却被早有准备的他握在掌中,细细地暧昧地抚摸着。 “你这副模样像极了无道昏囘君,明瑶华虽然浑蛋,有一句却是说对了——你确实气数将尽……唔!”诅咒怒骂的话,未来得及喋喋不休,就被人狠狠地封住,阴影更重——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一阵暴烈之吻后,她气喘吁吁,脸上因缺少空气而变红。

他笑得很是得意,“国师大人,朕的手段如何?”

她抚上唇角的破皮处,冷笑着反瞪他一眼,“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她彻底被扑倒在床上。

那般激烈的拥抱,彼此之间赤囘裸相见……滚烫的肌肤显示彼此的愤怒,粗暴的力道却带着惩罚与不信。

在这强囘健的臂弯中,她深深地喘息着,起初的痛苦渐渐化为欢娱的契合……她睁开了眼,反手抱住他的肩背,挑衅般地朝他一笑,随即双囘腿缠得更紧。

“你的手段,不过如此……”

更加挑衅的言语,让人气急却又血脉贲张,他冷峻的脸上露出凉薄而危险的笑意,下一瞬——更加有力地挺进,却让她惊喘得更急。

就是这般水乳囘交融,分明是彼此含嗔带恨,却情不自禁地索求更多……晨曦初露,却照不见这片昏暗而激烈的缠囘绵战场。

眼前仿佛有白光闪过,她的身体已疲累到了极限,却仍强撑着,不服输地低声道:“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刚落,她便沉沉睡去。恍惚间,好似有谁温柔地替她盖上薄毯,将她手上的束缚解开。

从香甜的梦乡中幽幽而醒,日头已经过午,透过窗纱依然炽囘热而明灿。

丹离发觉自己身囘无囘寸囘缕,一起身,雪白的臂弯间滑下一块薄毯,露出身上激烈的情事痕迹。而双手间的金链仍在,却已从床头解下。

她瞥了一眼,丝毫没有任何羞涩地,坐起身来,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术法之力。

原本浩瀚宛如海洋的力量,此时却只剩下游丝般的一道,在体内若隐若现,却在行至手腕处时,截然断裂。

这金环……她眯眼看去,唇角露出冷笑:这金链和手环,也是用迷金铸成,真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既然无法逃脱,那就只能见机行囘事了。

事到如今,她反而冷静下来,慢慢忍着身上的酸痛,着了中衣,随即坐到了梳妆台前。

精致而俏囘丽的面容,肌肤如平日一般晶莹,眼角眉梢却带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囘媚慵懒风情。她冷哼了一声,自己动手,梳了发髻,在盘中挑了一支南珠镶嵌的雀尾步摇,斜斜插于乌发之间。

一眼扫过面前托盘上的十来套宫装,她挑选了一件鹅黄锦祥银纹的缎衣宫装,又仔细斟酌,选了一条修竹玉色月华裙,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都觉得眼前一亮,绝丽光华难掩。

她感觉有什么不足,拿起眉笔,细细地描绘着,却不料,身后传来突兀的一句冷嘲。

“看你如此悠闲地画眉,完全没有一点儿沮丧绝望的迹象,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天门之主。”

这嗓音很是熟悉,她缓缓回过身去,果然看到,绘有黛山奇石的屏风上,映出左相昂然冷傲的身影。

她微微一笑,丢下手中的眉笔,“左相大人不是大忙人吗,居然有兴致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哼,难为你居然还有阶下囚的自觉。”

一声冷哼,下一瞬,展开的屏风便被无形之力轰飞出去,两人对面而立,再无半分阻隔。

左相打量着她,见她好似被情爱滋润的小女人模样,心中更见惊怒——成大事者,能忍人所不能忍,她如今插翅难飞,却仍是这般镇定自若,乃是极为危险的人物。

他心中杀意一起,顿时便有若隐若现的剑意逼凝。丹离黛眉一挑,迎视着他笑意盈盈,“怎么,怕我魅惑你家皇帝,今日便要清君侧,除去我这个妖精吗?”

左相手中长剑已出鞘一半,冷冷凝视着眼前之女。他身似劲松,心如铁石,却在听到下一句时,双手因震惊而失控,一松手,剑刃又弹回鞘中。

“想不到我们意剑门下,硕果仅存的三个真传弟子,终究要走上自相残杀的道路。”

左相面若寒冰,冷冷地瞪着她,杀意宛如冰雪,要冻结这世上的一切,“你怎么知道?!”

丹离一步步朝他走近,完全无惧他的冷怒,“也许,我该叫你一声师兄——虽然我们都已经叛出师门。”

“你就是师尊最后收的那个女弟子?!”左相终于想起了什么,咬牙冷笑道,杀意不减反涨,整个寝殿几乎要被他冻结,“他为了你,不再相信任何人,变得暴虐孤苦,最后死在太后和熙王的人手上,死状很惨——当我赶到时,那尸身已是残缺不全!”

他声嘶力竭,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扼住她的脖子,睚眦欲裂地收紧。

“意剑那个老头已经死了,你身为罪魁祸首,为什么不去九泉之下陪他?”

丹离被他掐住脖子,狠狠地收紧,几乎快要窒息。她却没有任何惊慌,而是微笑着看向他,说不出话,只是以嘴型示意道——你也是叛徒,你没资格说我。

你也是叛徒,你没资格说我。

这一句无声无息却重若万钧,左相好似被惊雷击中,整个人呆呆地站着,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丹离从他的掌中挣脱,咳嗽着,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毫不退让。

她的嗓音,嘶哑而尖锐,仿佛含囘着血。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害死师尊的罪魁——但,在我之前,有另外两人也叛出了师门,我们三个狼心狗肺的逆徒,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师尊的苦心,才让他变得那么偏激,铸成一生之憾。我是有罪,可你却是更重的同罪!”

嘶哑的嗓音,低喊出声,字字泣血,却道尽了为人徒的锥心之痛。

左相的面容,在这一刻血色全无。他踉跄了一步,一口血硬生生地忍下,唇角却蜿蜒出了一缕。

长久的死寂,他垂下头,丹离丝毫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再抬头时,阴郁的眼神好似地狱之鬼。

谁知丹离根本不惧,应声反驳道:“我有什么不懂的?你幼年早于惨祸,一家亡于术者之手,于是你投入意剑门下,一心想剪除天下术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你没想到,意剑之威虽然巨大,却也只能十人敌,百人敌,要将全天下术者歼灭,除非搞出大屠杀-你报仇心切,跟师尊的理念渐行渐远,于是愤然叛出师门,从此改学法家刑名峻吏之术,希望利用世俗的皇权,将所有术者都消灭殆尽。”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左相,一腔怨愤全化为冷笑,“我有什么不懂得?你的心思,我简直感同身受=在我与明瑶华对战落败,在宁非与她谈笑的时候,我恨不能整个世界就此毁灭。于是我和你一样丧心病狂,疯狂的地追求另外一种力量,毫不犹豫的践踏师尊,背弃师门,转投了天机宗。”

说道这里,两个人都坏了一腔怨愤,激动的浑身都在发颤,剧烈的喘息着。

安静的寝殿外,传来一声不安的猫叫声,但是谁也顾不上去理睬。

“我跟你,我们都是同样的人,你杀了我,心理才能痛快,既然如此,不必废话,出剑吧.”

丹离的嗓音,凛然宛如冰雪之刃。门外的麻将也仿佛感受到这不寻常的危险气氛,拼命地挠着门,急的喵喵直叫。

左相握紧拳头,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皮肉之中,狠厉地瞪着眼前此人,就好似在怨恨另一个自己-只要一剑,就能结束这妖女的性命,了断这份因果,顺便还能替师尊报仇…

替师尊报仇!

这五个字宛如烙铁一般,在他的欣赏留下了鲜血林立的灼痛。

我还有什么脸,有什么资格替师尊报仇。

左相突然大笑,声音好似癫狂,又含着无尽的苍凉。

他手中长剑落地,摇摇晃晃地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打开。

门外的日光,争先恐后的照进来,一团白胖毛团疾奔进来,依偎在丹离身边,再也不放开。

随着麻将进来,还有几名惊恐不安的宫女,丹离在她们的扶持下,终于从地上站起。

”贤妃娘娘。皇上唤您到静阁去一趟、“女官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地凌乱,勉强把话说完。

”哼,去了一个,又来一个,都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到底欠了他们多少债啊!”丹离抚摸着麻将的毛,苦笑出生。

她的眼中,仍有方才的决绝与狂意,却装作不在意地淡淡苦笑着,更让麻将心惊不已,喵喵乱叫,抱着主人的小腿不撒爪,死活要跟着去。

“好好,让你跟=你是想去看墨玉吧,别不承认了,你这只小色狼。”

轻点肥猫的鼻子,丹离干脆拎起他的颈后皮,径直朝着暖阁而去。

暖阁中的气氛,一片死寂凝滞,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朝元帝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翻阅着手头的书卷,目光却总是停在一页

他的眼中上过焦躁而阴郁的光芒,心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书卷掉落在地上,伺候的人都远远站着,没有人敢接近冷怒至极的皇帝

就在此时,宫人禀报:贤妃娘娘到了”

“她倒是睡的……有恃无恐,认为朕不能把她怎么样吗?”冷笑声后,昭元帝一抬头,“宣”

丹离走进议事厅时,那般娇媚焕发的丽色,却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荡-她并非是最美的,但每次见着,却总是让人产生朦胧的惊艳之感

比起她的美貌,更引人注目的,是铐住她双手的金环和细链。

芸芸众生都无从得知昨夜的惊心动魄,守在门口的宫女侍卫目瞪口呆地看着:独得圣宠的贤妃娘娘,盛装华服去晋见皇帝,却宛如囚犯之姿

她一步步走了进来,放下肩膀上 的麻将,示意他/她自己去玩,麻将喵喵叫着,还是不肯离开她脚边。

昭元帝瞥了他一眼,深沉的双眼,终于有了危险的波澜。

“你来了”

他的目光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但停留在她脖子上的掐痕时,却凝缩成一点,“是谁”

丹离嗤笑一声,“你家左相-他受了点刺激 已经半疯了。”

“你倒是永远不吃亏。”

秦的目光又淡下来,笑声带上了讽刺“也许我该感谢你,没把我也弄成半疯”

“他跟我,有着同一个因果,而你没有、”

只听砰的一声,昭元帝敲碎了手边的镇纸,腾地站起,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你跟我没有?那以你堂堂宗主之尊,为何要潜藏在我身边,故意来撩拨我?“

他的口气酷狠凶厉,眉毛挑得很高,冷峻的面容毫不掩饰那滔天怒火

丹离被他拉至怀中,感受到他宽阔而温暖的胸围,却是丝毫不见害怕

她的芊芊素手就势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道”因为你是我唯一对症的药“

”你说什么“

昭元帝觉得匪夷所思,不由得怒意更盛,一把将她扯得更紧,好似要揉碎在自己怀里”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事到如今,丹离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爽快的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吗?”

“记得,是我攻入唐国王宫的那一夜”

“就因为你攻破了唐国,包括我在内的石家血脉者气运都降到了最低,熟知我情况的小苏,起了不该有的妄念,想要逼我就……

丹离娓娓说来,说起那一夜,她背水一战的决然,情势的险恶和逆转,最后她说起了那冥冥中联系两人的一箭。

“你那一箭,带有天然的天子龙气,让苏幕受伤含恨,也让我生出了贪为己有的念头,这是任何术者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昭元帝听着这惊人往事,目光变换不定,一时火光烈焰,一时深沉幽邃。听到最后,他的脸色却变得沉黑,

”你对朕的投怀送抱,就是为了得……的龙气?他的嗓音阴沉,含着狂怒暴起的暗流,

“那是当然,比起你来,我家麻将皮毛软和,又会撒娇,这才是暖床的极品。

丹离抱起麻将,答得很爽快,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实话,在两人之间造成了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好,很好!“ 昭元帝内心的怒火,此时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狠狠的看向怀里的女人,她好似完全不能察觉这种怒火,即使察觉,她也是无所谓,居然还跟猫嬉戏?

我在你心中,连这只贪吃死懒的猫都不如吗?

昭元帝深吸一口气,再三默念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唇边的冷笑却是越来越冷厉迫人。

”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他长笑出声”既然如……人啊!“

侍从应声而入,昭元帝甩开她的手,径直吩咐道”把已废唐王一家都给我带上来!“

就算我真不忍动你分好,我也有办法让你哭着求我,彻底驯服。

他心重发狠,丹离自己确实闲适淡定。抓着麻将的毛把玩着,只是,当她听到”唐王一家“时,面色一变。

她眯起眼,那是不容错认的危险,”你让他们来做什么“

终于着急紧张,不再无动于衷了?

秦的严重,怒火略微缓和了些,含笑凝视着他,不放过任何一点神态的异变,“你也许久不见父母姐妹了,叫他们来叙叙旧”

“叙旧“

丹离冷笑出声”这个笑话真不好笑 ”

她话音未落,早早在偏厅等候的唐王一家,由宫人引着走了进来

唐王由丹嘉扶持着,一进来看见丹离,神色就很是激动,颤抖着手指向她,骂道“你这个逆女!”

丹离微微挑眉,兴味地笑道“父亲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还敢问?”

唐王气的七窍生烟,显然一旁的丹嘉全都告诉他了,“我们石家,没有你这种邪魔外道的妖女”

他说完,恳切的看向昭元帝,希望他圣才明鉴-这妖女的行为,可跟他们石家毫无干系

“哈哈哈哈”

寂静的议事厅里丹离突然大笑出声

她越笑越欢畅,几乎要咳嗽起来-随机她目光一转,理也不理惊怒交加的父母和姐妹,眉眼弯弯地看向昭元帝,“你把这群废物抓来,就是来威胁我的?”

昭元帝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颌,漫不经心却又呆着强势的晴色暧昧,“你父母都已落在我手上,若是你恳求我…

”哦,我要是不从,你就准备那我父王母后开刀?她眨着乌黑溜圆的眼,唇边笑靥如花,”太好了,你是准备把他们红烧还是清蒸,煮熟后一定要分我一杯羹啊!“ 话音一落,现场顿时僵住了,所有人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昭元帝眉峰一凝,知道自己的设想有了偏差,闲钱,丹离虽然向他抱怨过父亲偏心,但那总归是他亲生之父,血缘亲情难以断绝,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冷漠无情,甚至幸灾乐祸地鼓励他杀掉他们。?

蓦然,他想起,那天深夜里,她与太后斗法时的说辞。

俗话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可这世上,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父母却也大摇大摆的活着。真以为子女不敢动手吗?

那时候的她,难掩激动,不复平日修道人七情不动的冷然。

她到底,有着怎么样的遭遇.

昭元帝默然的看着这一切,而石家那一群,在惊怒过后,纷纷出言斥骂。

”你这个亲手!“ 这是消瘦憔悴的丹嘉所说。

而唐王又气又怒又怕,顿时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这个忤逆不孝的*,你--------“

”真正的禽兽和*,是你们这一大家子“丹离突然怒喝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她就这么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一家人,眼中明灿得好似琉璃火光,唇角的冷笑,比地狱的鬼魅更加摄人。

”你们为了换得清韵斋虚无缥缈的支持,任由我的双胞姐姐丹华被明瑶华炼化成圣油,哈,就连禽兽都不会出卖自己的亲骨肉,可你们连禽兽都不如!“

怨毒辛辣的冷笑,好似一条无形的长鞭,狠狠地抽中唐王夫妻的脸,让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唐王后捂起脸,身子抖得像筛糠。 一旁的唐王却是惊怒交加,不甘地骂道”你这个孽障,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

丹离凌厉眼风瞥向他,嗓音清脆宛如利刃,“你已经是本朝降臣了,光是勾结清韵斋扶持恒公子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被凌迟处死了,陛下,我说的对吗?”

一旁冷眼观望的昭元帝,听到这一句,唇角略微上挑,森然道:“朕最讨厌的就是叛徒,他们死不足惜”

这一句带着肃然杀意,不容反驳的决断,顿时,唐王的几个女儿,丹莹,丹琴等人都哭出声来,躲在他们身后的小世子干脆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若真是你自己有野心也罢,偏偏为了你家宝贝女儿去支持那个恒公子, 我说丹嘉姐姐,你是几辈子没见过像样的男人了,这么饥渴地倒贴上去还不够,居然把全家都贴上去,什么叫下贱,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

丹离轻笑着,优雅的以袖掩唇。灿灿的眸子看向脸色苍白,硬挺着脊梁不肯倒下的丹嘉,不动声色的说出了最后的秘密

”真可惜啊,丹嘉姐……的恒公子心理,可是根本没你呢,你没看着吗,他每次见了我,眼里满是怜惜,爱慕,那般垂涎欲滴的神色,真正让人可笑可厌“

巧笑嫣然的一句,却是致命而狠毒的一击,丹嘉的心神瞬间崩溃了,她尖叫出声,破碎含糊的不成语调。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好像写了封绝交信给你吧,可怜哦,为他牺牲了那么多,结果人家嫌弃你的手染满了血,太脏太恶心了,哈哈哈……

肆意而清脆的笑声传遍大殿,几乎让丹嘉陷入了疯癫,她面容绯红,浑身都在颤抖,随即她尖叫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柄寒光短刃。向丹离扑去。

守候在一旁的十位岂是无能之辈,立刻上前将她擒下,死死地摁在地上。

冷眼看着仍在挣扎不休的丹嘉,丹离笑的更甜更灿烂

”啧啧,这样就承受不住了吗,那接下来的消息,岂不是要令你心碎?你家恒公子对你痛心失望之下,决定赢取清韵斋的羽织圣女了,这也是你的老熟人,你这样,算不算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她笑得越是欢畅舒心,被压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丹嘉,眼中的光芒就越发黯淡。她咽喉中发出破碎尖锐的低鸣,整个人都彻底崩溃了。

”这么一下就疯了,真无趣“

丹离扑哧一声笑了,扯了扯昭元帝的衣角,”陛下,我还等着你拿他们开刀呢,听说凌迟人可是要割一千刀的,割下的肉片又细又嫩,吃起来肯定不错,不然,上古时候纣王的炮烙也不错,整个人都烤的发出香味。“

她一番谈笑风生,下方的唐王一家彻底呆住了,极为前公主,下的花容失色,已经瘫软在地,而唐王后尖声哭着,搂紧身后的世子,也几近疯狂。

丹离复式着这一场混乱,双眸中的火光却燃的更加炙热,唇角的笑容绚烂而妖媚,美的让人窒息。

昭元帝凝望着她,默然无语,她笑的越美越欢畅,他的心底,一股空落落的钝痛就越是清晰。

他本不该承受这种锥心之恨

这一刻,他想起自己那个早已四分五裂的家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只想紧紧地把她拥在怀中,告诉他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是,她却冷冷地推开了,一个人向那 群家人走去。

虽然双手被金环铐住,一派囚者之姿,但她眼角眉梢那种高傲与乖戾之气仍然不减半分。以看秽物的眼神打量着她这一家血亲,丹离的嗓音银铃一般脆甜,”父亲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唐王哆嗦着勉强保持镇定,突然拉住女儿的衣袖,带着哭腔喊道:五儿,这都是你嫡母和长姐的怂恿……

“被家里两个女人怂恿?这么荒唐的借口你都想的出来?” 丹离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盈盈大眼中闪着诡异的冷芒。”你身为一国之主,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也配为君为父吗?“

她伸出手,白森森的玉掌瞬间而至,此时在唐王眼中,却好似催命的阎罗。

”饶过……他低声哽咽道,死亡的恐惧让他顿时失去了所有的仪态

冰冷的手掌掐住他的咽喉。

”我饶过你,谁来绕过我和丹华!“

这一声尖锐而痛哭,狂烈宛如小兽的绝鸣,瞬间丹离收紧手腕,就要扼杀亲身之父。

下一瞬,她手腕的金链被人拉住。

”够了“

昭元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紧紧地扯住了手上的金链。

丹离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危险森暗的光芒

”为什么阻止我?“

”够了,你杀他们也只是弄脏自己的手“

”可是不杀了他们,不把他们一刀刀凌迟,不看着他们痛苦,我的心就难以安静。每天每夜,只要闭上眼睛,丹华最后的笑脸就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那是怎样的痛哭滋味吗?“

丹离嘶喊出声,双眼闪着怨愤而灼热的光芒,这一刻,她也陷入了偏执的狂意之中,拼命挣扎着,想要离开对方的桎梏。

回应她的,是轻抚额头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苍木与檀香的清雅气息,以及那一双沉凝而清澈的眼

”够了,真的够了,你为丹华做的已经足够好……过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昭元帝一把攥住他的锁链,把她拉入自己怀中,随后,他又一次将她扛在背上,不顾她的愤怒与挣扎,扬长而去,只匆匆抛下一句,”将这些人以里通外国,阴谋篡逆的罪名明刑处决吧“

轻飘飘的一句,等到众侍卫反应过来,那人的昂藏身影已经远去。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丹离在他背上死命挣扎,张牙舞爪的造成了不少抓痕,她暴虐乖戾的性子在这一刻全数爆发出来。

昭元帝对她的挣扎反抗丝毫不理,只是径直朝前走着,沿路的宫人见到这一幕,都吓得呆立原地

”什么明刑处决,我要亲手杀了他们,谁也不准插手。!“

她双脚踢动,小嘴嘀嘀不休地尖声骂着,随即却遭到了暴力镇压

”唔.”

唇舌间的压迫让她不能出声,昭元帝一步跨进寝殿的门槛,另一只手一挥。殿门齐齐关闭。连帷幕也垂了下来。宽敞的寝殿顿时陷入昏暗迷离中。

他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小心翼翼地抱上床榻,留有昨夜欢爱记忆的床被虽然已经及时收拾,却音乐仍留有暧昧*的气息。

冷静到可怕的动作,一件件将她刚上身不久的衣服脱去。他覆上她,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将她卷入炽热的爱欲洪流中

是肌肤与冷汗混合的魅惑,抑或是呼吸之间的相濡以沫,痛楚与极乐之间的颠……这一切已经说不清了,这一刻他只感觉她是自己的,不是那巧笑嫣然的贤妃,也不是倨傲冷酷的国师,她的名字丹离,只属于他一人。

她先是激烈抗拒的,渐渐有所缓和,到最后一刻时,也与他一起化身为璀璨的烟花,将彼此都卷入虚无…

在清雅的熏香中,昭元帝拥着她陷入了沉眠。

眼前似曾相识的一景一物,让他觉得好似在幻境之……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恍惚着像翻起一页页的往事。

如多年前一样的梅林,霭霭得的雪雾,大半冰封的湖面,嶙峋的湖石与残雪堆积一起,难分界限。

残雪冰封的岸边小道,那个身着紫衣的女子,撑着绘墨微染的纸伞,带着笑意,缓缓朝他走来。

羽织…

她走到了跟前,眉目间的倔强微怒

“我清韵斋百年清誉,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为何你连我的善权也不听,非要沉溺于征战天下的野心?”

幻境中,两人争执不下,她眼中哀痛却决然说了最后一句,转身决绝而去。

“君与我,自此陌路…

自此陌路吗?

尖锐的心痛无边无际地荡漾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午夜梦回

每一次,梦到此处,他都心痛如绞,满头大汗的就此惊醒

然而这一回,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却并未就此终结,而是极为诡异地有了后续。

他一人站在湖岸边,冷冷地看着,梅林的积雪渐渐凝结成冰凌,闪着晶莹五彩的光华

风雪在耳边呼啸,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要离开,却听远处有人喧哗,隐约有兵器的打斗声,

”你的天赋惊人,腰花大人是不会容许你再去行刺第二次的“

原来是清韵斋在暗下杀手。

因为明瑶华煽动羽织而起的怒火,正好无处发泄,他挺身而出,救下了那个满身伤痕却仍然倔强地以重剑缠手的少女

在雪地里,他长枪暴起,将追杀她的清韵斋杀手立毙…

破庙篝火边,他为少女烧野兔疗伤,却也被她喊做大叔,一时愕然…

上元节的金陵城中,他与她漫步花灯闹市,为她买了一碗粉圆…

突兀的离别,他隔空喊到“我的名字是秦*,你千万记住!”

梦境之中,旧日记忆婉如潮水,破开封锁…

我居然,把你忘记了!他恍然已是痛苦骨髓。

瞬间,他从梦中想来,

“丹离”

喊出内心深处的名字,他伸手欲揽过她的肩,却抱了个空

“喵”

出现在他枕边的,是焦急的猫叫声,肥爪扯着他的头发,好似十分焦急。

而原本抱在臂弯的家人,此时却已杳然无踪

她去哪里了?

昭元帝跳起身来,不顾纷至沓来的记忆在头脑中翻搅,匆匆披衣起身。

“喵喵喵喵喵”

麻将急的四抓乱挠,昭元帝眯眼看了一会,顿时心头一凉

“你是说,有一道青雾升起,将她引到国师府去了?”

1青翠欲滴的浓雾,将天地万物都遮盖,引得她的脚步不断向前

丹离静静地走着,双手间的金环琳琅作响

眼前一花,随即出现的是染了夜雨的漫长鹅卵石山径,周围却是花叶扶疏。,青苔晶莹,而远处的琉璃宝顶,黛青重檐已是遥遥在望

“这是我的宅院府邸。”她停住脚步,轻声说道

娇笑声凭空而起,“故地重回,可有什么感想吗?”

下一瞬,门前大道两旁竟是锦灯千重,一齐灿亮,顿时让整座楼阁都明亮华灿

宛如天宫仙阕一般

瞬间洞开的正门,出现在庭院中央的却是两条软红绳索,分别悬挂着甄儿和安默,两人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丹离的目光,因这份惊悚而凝住,空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下来

“不要装神弄鬼了,出来吧 青鸾”

随着这冷冷一声,一柄古色古香的叶扇出现在匾额下,一道青翠倩影倚坐其上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一下就猜出是我”

面对青鸾的娇嗔抱怨,丹离神色不动,“在地宫的时候,原本设在我宝座下的机关失效,那时我便肯定,有人抢先动了手脚还有丹嘉,是谁告诉她了真想,是的清韵斋的报复如此迅疾?想来想去,有这份心力与胆识的,只有你而已”

青鸾一双妙目似喜似嗔,闻言轻拍双手表示赞叹,“不愧是机智过人的天机宗传……然一下就被你看穿了。”

丹离冷眼看着,“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如此性急?清韵斋还未除去,你就匆匆对我下手,这是危险而不智的。

”呵……以为,我让清韵斋和昭元帝知道你的身份,是要置你于死地吗?“

青鸾发出青翠笑声,双眼狡黠地眯起,原本冷艳的神情,此时却有六七分酷似她的师尊,”你未免把我看的太轻了,这种蠢事,我怎么会做呢?“

”那你设计这一切,是要做什么?“

”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门主你……为你除去一切羁绊,你却一点儿也不领情,真是让我伤心。“

随着她似真似幻的轻笑,悬挂在空中的红绳突然掉落下来,连同红绳捆着的两个人一起急速坠落。

丹离伸手去接,却在触及的一瞬间,发觉自己双手染上了晶莹翠绿。

她眼前一阵眩晕,”你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为门主除去一切羁绊-身为我天门三宗的总领袖,天下间,不该有任何人和事物可以束缚你“

随着这决然一声娇喝,丹离发觉自己又陷入了迷雾环境之中。

眼前空无一物,赫然出现的一人,竟是…

”熙王“

她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双眼因极度的愤怒而发红。

销声匿迹许久的熙王,完全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虽然仍是一身锦衣,神色却有些焦虑憔悴。他一眼看见了丹离,俊美而阴狠的面容微微抽动,”原来是……不是皇帝新飞的贤妃吗,怎么会来这里?“

此时,幻境之外,传来了曼妙冷艳的女音,”顾怀熙,你不是一直深恨你的皇兄吗,恨他手掌十万重兵,铁蹄踏破万里江山,恨他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后宫三千。这么多年来,凡是他拥有的,你都想抢夺,毁……眼前这一个,正是他心爱之人。你 还在等什么。?“

随着她这些蛊惑人心的说辞,熙王的眼中,亮起了淫邪狠毒的光芒。

他跨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抚上丹离的脸颊,啧啧笑道:好嫩的肌肤真是吹弹可破。就连淑妃那个杂种胡女也比不上”

丹离死死盯着他,狅意惊怒急燃,连眼角眉梢也浮现出淡淡的血丝。

“是……了我师尊”

平平淡淡的一句,却让熙王心中咯噔一声,他看向千娇百媚的美人,却发觉对方黑眸幽沉,散乱的长发无风自动,-像是来自地狱的厉鬼。

丹离的心中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瞬息之间,便可燃尽全身,甚至将这天地万物都席卷吞噬

若是术法之力还在,她只要一伸……要一伸手,就可以将他化为*粉!

她双手用劲,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刺痛,金环的清脆声响,提醒她受制于人的危境。

半空中,青鸾坐在叶扇上,含笑看着这一幕,手中把玩着一只瓷瓶,瓶中氤氲着晶莹翠绿的液体

“这是本宗最强的迷药,即使是最强的术者,也不能抵挡……要你内心还有破绽,它就能不知不觉地惑乱心志,百年前,你们天机宗就有一位宗主受它蛊惑,由文雅平和变得血腥肆杀,唯我独尊。

他凝视着熙王,轻灵的笑声甜蜜宛如耳语,”就让这个禽兽不如的人渣成为你狂乱意志的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吧“

话音刚落,丹离的身上,开始出现异状。

玄金两道气光,在周身爆燃升腾,光华之下,手上的金环无风自动,铃铃作响,随即开始出现裂痕,

”恨吧,燃烧你所有的怨恨吧,将这迷金的锁链冲破,天下间,再无人能束缚你的自由,即使是昭元帝也不能!“

风雷之声轰然响起,丹离身上的光气越发耀眼,呆愣住的熙王终于发觉不妙,伸手拔出腰间名剑,直直地指着眼前身怀异像的女子

”你,究竟是谁,?“

”意剑之徒,代表九泉下的亡魂向你索回这笔帐!“

随着这一声断喝,丹离信手一招,自府邸内院飞出一把焦黑木琴,宽阔端严,丝弦半断,她一拍琴身,顿时便响起裂帛震天之声。”你以为我术法之力被禁,就杀不了人吗?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意剑绝式。“

琴匣顿时平开,露出内藏的一柄玄铁重剑,宽刃古朴却闪烁着冰雪之色,霸意威凛扑面而来。

”意剑之“重”,多年来被我尘封,今日,就让你重见天日“

她抚剑低喃,引起了熙王久违的回忆。

”你就是那老匹夫的徒弟?“

熙王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不能善了,长剑出鞘,起手式竟也是意剑不传之秘

丹离还未应战,高空中的青鸾却急切地叫到,”不可,你的手腕筋脉被断,从此拿不了剑, 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丹离回过头来,讥讽地朝她笑了笑,“这时候你倒是担心起我来了,?不觉得太晚了吗?”

青鸾咬着唇,面沉似水,“我只不过是让你震开封印的枷锁,摆脱一切束缚,可你,居然宁可用意剑之式”

“哈,你以为我右手筋脉断裂,就永远不能拿剑了吗?”

迷雾与火光中,丹离回首一笑,十分霸气,她缓缓的伸出左手,各处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随即,稳稳地拿出了重剑,

“怎么……青鸾不敢置信的低喊道

“即使是在意剑门下,除了师尊之外,也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也会有左手剑”

夜风中,丹离的嗓音有些黯然,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一旁的熙王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说话,感觉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侮辱,面上杀机更浓,口出不逊,“什么意剑高人,不过是我剑下亡魂,那些剑招我都学过,哪有那么神乎其神”

“不过是学了点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丹离的眼,突然燃气灿然神光,这一瞬,熙王手中的剑式,已是暴风骤雨般袭来。

相同的剑招,不同的心绪,剑光凛然爆闪,宛如白虹赤日过眼

丹离血管里每一滴血都在喷涌,喷涌成炽热的熔岩。熙王的剑招越快,她心中的怒潮就越高,这激越的炽火,回窜在血管里,不甘地咆哮着,燃起她每一个苦痛。

化作剑尖上最狠厉的颤动

只是剑尖触及的一瞬间,似在暴风骤雨下肆虐了千万载,熙王只觉得手腕剧痛,只听到当啷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丹离无视自己虎口的鲜血,一步步朝他逼近,腕间的金环琳琅声不断,裂痕也越来越大

青鸾在空中看着,已经呆住了,他预料了所有可能的发展,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一出

“意剑吗?没想到,被你毫不犹豫抛弃的武学,在你心中,竟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迹。

”或许,你从来就不曾背弃,忘……

她的喃喃自语,完全没有被下面的两人听见,丹离的重剑逼在熙王脖子上,剑尖挑破青色血管,一缕缕血泉直喷而出

熙王的脸因愤怒和害怕而扭曲着,却强撑着骂道,”你这个*,本王杀了你师父又怎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剑尖一闪,他的舌头飞出,顿时鲜血满口。

丹离一剑,削下了他一根手指,如此重复着,让他痛的蜷缩在地上打滚。

“你当初严刑逼问我师尊时,可曾想到会有这种滋味”

剑飞如雪,满地鲜血与残肢,熙王在地上翻滚,却逃脱不开剑雨连绵。

“我的师尊一生光明磊落,却落到你这卑鄙小人手中,全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背叛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重剑更加肆虐残忍,削去的却永远只是仇人的血肉,其实她最想砍杀的确实罪孽深重的自己。

是……是我害了你啊,师尊!“

泪如泉涌,手中重剑却是机械地砍杀,-越是痛恨自己,越是暴戾地发泄在眼前凶手的身上。

”够了,真的够了,他已经被你砍得不成人形了“

叹息声从远处传来,她茫然地抬眼,却见昭元帝破开迷雾,疾步跑来。

他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只着一件睡时的暗锈便袍,手提长剑,肩蹲肥猫.

“喵”

麻将看着主人闪着狂意血红的眼睛,担心的直叫。

“是你”

丹离冷冷地看着来人,腕间金环嗡嗡作响,裂痕越变越深,周身凛然杀意不减反增。

青鸾的声音响起,青翠而魅惑:一不做二不休,连这个人也一起杀了吧,是他把金环铐在你手上,害你受制于人。“

杀了……缚自己的人

凛然杀意弥漫在丹离心中,她缓缓举起剑,已是杀红了眼,疯魔了心

”住手,你忘记我是谁是吗?“

他不管不顾,完全无视她手里的重剑,径直走到她跟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

”你忘记莫愁湖边,替你疗伤,请你吃粉圆的那个通缉犯了吗?“

丹离的眼睛仍是直勾勾的。带着迷茫的杀气。

昭元帝一咬牙,下了重药,”你还叫我大叔来着,我有那么老吗?”

大叔…

浑浑噩噩的记忆中,好似有这么一个人,在越隔越远的空中大声疾呼-:我才二十七岁,下次不许再叫我大叔!

我的名字叫秦*

女孩子家,少去跟人打打杀杀

丹离呻吟一声,只感觉头疼欲裂,眼前这一双清澈沉稳的眼,让她再也无法挥剑。

下一瞬,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剑,一头栽倒,昏厥过去

昭元帝伸手一劫,抱个满怀,在肩上的麻将喵喵叫着,干脆跳到助人身上

“怎么会”

青鸾惊的几乎从叶扇上掉下来,紧紧地握住掌心的瓶子,几乎掐入肉中。

“这怎么可能。我天枢宗的最高迷药,根本没有破除的可能,她怎么会忍下心头的嗜杀冲动?”

她正要再行施法,却听有人道“有法就有破,人为万物之灵,情之一字便能创造万千”

温雅而略带轻佻的笑言,让她愕然回身。

只见无尽迷雾都自动开出一条道来,一人身着银纱官服,眉眼俊秀。

“你是谁?”

“在下薛文,一介散修而已”

“原来是个御用算卦的”

青鸾唇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不屑,“听说你十算九不准,这种水平也敢掺合我们天门的事?”

“此言差矣,不知他人之命,便知天地至理。 十算九不准,那准确的一次,便是金玉之言”

“哦,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金玉之言要教给我?“

”不敢不敢,只是想……主已是脱胎换骨,又何必强自替人决绝?你虽一片苦心,却未免越俎代庖了。“

青鸾目光一凛,唇角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收起。

”你居然知道我的事?“

”天下人知天下事,算命的虽然十算九不准,但是这一卦却是精确万分“

薛文笑的自负而倜傥,微微一躬,就不再理会青鸾,跟在君主身后,施施然离去了,

迷雾尽散,夕阳下,昭元帝抱着昏迷的丹离,两人一猫的身影,被拖得很长很长。

丹离醒来时,完全没有想象中抱头痛哭的相认场面。

她只是冷淡的哦了一声,随便瞥了一眼昭元帝,便干脆的卷上被子睡觉,不再理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冷若冰霜,别说甜甜地喊一声“大叔”了,就连原有的春宵待遇也取消了。

不仅冷若冰霜,她还把自己在府邸穷奢极欲的那一套都搬来了。

泉水要地下九曲之深、未经人手污染的;发簪非得昆仑之巅所产、毫无瑕疵的白玉;银碳也要九重精炼的,不能有丝毫烟火气;就连她赏玩的梅树,都该是东瀛异种,珍贵异常。

于是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更气人的是甄儿和安默对她的要求必应必答,随即就向昭元帝请款请物。连麻将也来凑热闹,它的猫粮必须是东海鱿鱼口味的,还捎带上女朋友墨玉的一份。

“陛下,这哪是囚犯待遇啊,你简直是请了位神仙在家里供着。”薛汶很不厚道的笑出声。

左相面容冷肃,正当昭元帝以为他又要痛斥丹离的行为时。他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师门不幸,出了这种……”

后面的话,他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心情也很复杂,骂也不是,打更不是,若说要抱头痛哭相认,那更是离谱。

于是三人对坐,默然无言。议完正事,昭元帝感觉夏日之暑热,决定喝两杯小酒。

于是干脆安排下小型宫宴,几位重臣聚在一起,以酒精来告慰自己家艰辛而麻木的身心。

这一阵闹的事情一出接一出,大家都很不容易。

宴时,有丝竹轻靡,珠帘半卷,又新酿了冰梅子酒,倒是解暑不少。

昭元帝派人去请丹离,果不其然,她干脆地说:“没空。”

酒到酣时,昭元帝睁着半醉的黑眸,诉苦道:“你们说,她这一阵又是在闹哪出!朕对她还不算宽容吗?”

就因为你太宽容,她才这么闹腾啊!

这是其余两人共同的心声。

夜色低暝,殿中却是宝烛华蕤,一位舞姬正在盈盈挥袖,突然一阵冷风吹入。

高殿中央,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

“羽织!”昭元帝轻喊出声。

“阿聿!”

羽织盈盈大眼闪着泪光,就这么凝视着他,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薛汶咳嗽一声,正要退席避开,却听羽织轻声哽咽道:“阿聿,你心里还有我吗?”

这次连左相都感到尴尬了。

昭元帝皱起眉头,不由得握紧了手中之杯,“羽织……我们之间是你先撤手离去的。”

“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沉溺于战争与杀戮,万千黎民,都希望过上平凡而安乐的好日子。”

“于是你们清韵斋就提天下人着想,选择了那位恒公子?”

说起这个话题,昭元帝又是不耐,眼中闪过一道波光,看着羽织道:“我还听说,你要嫁给他,缔结两家联姻之好。”

“我不愿意嫁给他!”羽织哽咽着低喊出声。

恒公子此行处处碰壁,天都城现在又是危险万分,于是他整理行装准备回国,在回国前,明瑶华想干脆把婚事敲定,于是向两人都正式提了。

她望着昭元帝,盈盈美目中满是痛苦与坚持,“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而对昔日爱人最后关头的表白,昭元帝静默了:他并非是圣人,可以如此迅速地忘却旧情,冷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那种就是过去了,不是吗?

羽织见他默然无语,深知他的心性,轻声劝道“阿聿,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 固执,只要稍做让步,斋主也不是不通情理,必定会成全……”

她话音未落,却听殿外有人清脆笑道:“什么成全?这是要成全谁和谁啊!”

只听珠帘叮当作呼,那一袭紫衣宫装在宫女竹簇拥下缓缓走进来。“我来迟一步,倒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南珠的流苏擦着她的脸颊长长垂下,晶莹璀璨,映得容光更万,和着那一头乌云堆雪的长发,简直是咄咄逼人的风姿。

她是故意也穿一身紫衣的吧?

这是在场三个男人心中默默的共识。

与羽织的清丽缥缈不同,丹离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的肆意的清狂,那般自信而 (两个字看不清楚)的笑容,宛如盛开的牡丹,两相对比之下,连羽织的美都显得单薄褪色了。

“你怎么来了?”昭元帝起身,示意宫人给她设席,“不是说没空吗?”

“哼,你没听过那首诗吗?朝临明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诏讵能来?你一喊我就来,那多掉价啊!”

这种大逆不道的歪理,她说得理直气壮,倒是很有了国师的狂傲嚣张而且大胆。

果然是她的脾气。

丹离就这么走到他身前,理也不理羽织。突然伸出手,紧紧地环抱住他

“你这是做什么?”受到突然袭击的昭元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娇嫩而甜糯的嗓音,显得分外怪异。

“什么?”

“我怀孕了呢!”

什么?

这一句,顿时把在场众人都给吓呆了。

薛汶大声咳嗽,左相也打翻了酒杯,而最震撼的,却是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昭元帝

“你说什么?你……你怀孕了?”

他一时承受不住,都结巴了。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丹离,好似抱住最精致脆弱的宝物,“你是说真的吗?”

丹离笑而不答,只是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向一旁惊愕的羽织抛了个挑衅得意的眼神。

羽织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你,你居然跟 这个邪道妖女……”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再也不能随这种惊人结果,哽咽垂泪之后,她逃也似的飞遁而去。

剩下的三个男人根本没注意她的离去,只是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丹离身上。

昭元帝砖之后便是狂喜,抱住丹离,重复问道“你真的有孕了?”

丹离的唇边绽出一道得意而邪气地笑,看定了他,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傻阿聿,我是骗你来着。”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她提着裙角转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着,那般灵敏快速,那有半点儿怀孕的模样?

剩下三人陷入了可怕的静默,其余两人都有默契地咳嗽两声,匆匆离去,谁了不敢去看那位“傻阿聿”的脸色。

丹离得意地跑出一大段,麻将也从身后跟了上来,跳上她的肩头。

“太好笑了,你没看见羽织那要哭不哭的表情,真是太痛快了!”

她咯咯笑着,更带三分阴险,“笨蛋职聿的脸色更是精彩,都吓傻了。”

麻将“喵喵”两声,引得丹离直敲它的脑袋,“你居然敢替他说话,好你个吃里爬外的死猫!”

“喵喵喵喵”

“你是说他对我够好了,让我别太欺负他?”丹离冷哼了一声,顺脚把石子踢走。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他把我关在这里,禁住了我的术法,让我插翅难飞。这也算是对我挺好?我想到这个就来气,他居然敢关着我不让我出去!”

她不顾麻将的叫声,径自皱起眉头道:“说起这位羽织圣发,便是让我想起他们家那位深藏不露的明斋主,她先前吃了闷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阴谋?”

话音未落,却见夜色苍穹之上,有一道幽蓝狂烈的光芒自东南方平地闪现,直冲天际,半个天都城都被映得亮如白昼。

“这是……”

丹离悚然一惊:这是苏幕的求救信号——引燃本命所系纸所成的鬼灵之焰。

以他高傲的心气,酷烈的手段,怎么会动用到如此紧急的求救?

丹离凝神看去,见那光焰闪烁着凄厉刀兵之气,另有无数微薄的意志附着其上。好似有很多人聚集在他身边。

难道是集体被困?

她补贴中菁草微动,指尖轻掐之下,面色更加冷然。东南方,大凶之兆,血光冲天的崩殂之相!

就在此时,夜空中响起清脆的铃铛声,抬眼望去,一尾明丽华贵的凤凰 从下上飘然落下,上系一张信笺。

“这次,换成是我的本命系纸了?”

丹离苦笑着伸手,光芒一闪,那今生就飘然落到了她手上。

她拆开一看,神色顿时一变,面上更加凛冽。

“居然绑架人质要挟,堂堂清韵斋,不如改行去做却匪!”

话虽狠,她的睛中仍能看到焦急。

“老董去找小梅、小姬,他们的行踪居然被清韵斋得知,小苏怕我担心,自己去救人,结果瑞在也陷在阵中,咬牙苦撑,这事我不能不管!”她断然说道。

伸出手腕,她运行术法之力,玄金两道光气逆冲之下,手腕的金环顿时嗡嗡出声,裂痕满面,却偏偏不到最后一步,难以冲破桎梏。

“给我破开啊!”

她不甘地低喝,光气直冲天际,明灿耀眼,却仍是无济于事。

远处有人声惊叫,显然已经发现这里的异常,丹离心急如焚,却仍冲不开精铜之器,

“让我来吧。”

一声淡淡地招呼,出自身后,她回眼看时,却见朱红的宫墙拐角外,薛汶翩然而立,正静静地等着她。

他穿着一件银纱官服,皂靴轻踏 毫无声息,却让丹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宫阙的繁华,檀板阵阵的余唱,在此人出声之后,顿时变得模糊了。

“是你?”

“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能替你取下手上的金环。”夜风轻送中,薛汶淡然说道。

他唇边常有的笑意,此时全然不见。整个人安静到了极点。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远处有打更的灯笼绕过,星星点点的光焰,映得两个瞳中幽光闪闪。这一片黑暗的拐角,两个人都似乎静得没有了呼吸。

丹离终于开口,“你愿意帮忙?”

“是。”

“有什么要求?”

“无。”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自己高兴,没有为什么。”

一问一答之间,他匚手如蝴蝶般旋动,金环的巧扣当的一声打开了。

“这么容易?”

丹离目光一凝,又惊又疑,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是我发明了此物,所以才这么容易,如果换个人,开一辈子也不成。”

薛汶平平淡淡地说道,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毫无炫耀,甚至不是表功。

丹离目光流转,露出一道很奇异的微笑,“果然不愧是……”

“打住,我只是一介散修,你的恭维我受不起。”

干脆了当地截断,这个彼此心知的秘密,他却偏偏不让说出口。

丹离的眼神也有些复杂,“其实一开始看到那些白玉棋子,又发觉你喜欢算卦,我心里就隐隐猜到了……”

“别说了,你要是想去救人就赶紧,晚了你家阿聿就要发觉了。”

薛汶似笑非笑地叹了声,眼珠子暧昧地打量着她,带着一丝轻佻不羁,“忙完赶紧回来。他对你很在意,不要辜负他一片心意”

“傻子才赶回来给他继续关禁闭呢!”丹离冷笑一声骂道,随即拎起麻将,毫不迟疑地飞身隐遁。临走前,她却回身看了一眼,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眼我,是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她的嗓音模糊而破碎,生平第一次竟是有些犹豫惴惴。

风越过宫墙,单调的呼啸而去,就连蝉的也渐渐地弱了。

“恨你有什么用?死老头偏心,只怪我自己不能讨他欢喜。”薛汶笑得很是干脆。

丹离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匆匆离去。

望着她消失的身影,薛汶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我和左相一样,都该喊你一声,小师妹,……”

他长袖翩然,滑出三枚铜钱,乾坤天理命数,皆知在这天地人三宝的妙算之中,这才是天机宗的看家本领。

夜凉如水,他缓缓走出了拐角,浅浅的荷塘便出现在眼前,怔然望着里面的琏漪,呆呆的有些出神。

水底倒影的月色,模糊了许多年前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就是与自己授业恩师之间的永恒的争吵。

“你这个小古板,抱着老祖宗的卜算之学又有什么用?要振兴我天六,需要 的攻击术法——九转乾坤诀虽然只有残缺的半份,你也该勤快地练习/!”

“你这个数典忘祖的死老头!一心想着压倒别人,你已经失去了修道的 ”

师徒之间,如此循环往复,彼此都是心灰意冷,话不投机。

后来他就去云游天下,窥尽造化之机,也模糊地预知到了今日之局,于是他顺势而为,隐藏身份,在金陵声码中,替秦聿和丹离小姑娘除了隐患,顺便封住他们的记忆。

一旦破封的那一日,便是巨变之时。

天门需要革新,而他这个天机宗的唯一继承人,却只是热爱着卜卦星象牙之术

那么,他自动让贤可好?

暗中引导丹离去天机宗拜师,同样野心勃勃的师徒,一拍即合,两人的密切?密,甚至在天门内流传出了暧昧谣言。

于是在悄无声息下,天机宗的继承人选便顺理成章地更换了。大多数甚至不知道他这位前任少主的存在。

这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在这样明净清澈的月色下,荷香幽幽地沁人心脾,薛汶突然感到有些惆怅。

“你以为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对我心怀愧疚,其实是我毫无责任感, 就抛下了死老头。一人逍遥。”

他低叹一声,带着些醉意,缓缓离开,喃喃自语道“天门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丹离在山林间纵跃,宛如腾云驾雾,迷蒙夜色中,宛如一道流光直飞天际,麻将吓得半死,喵喵叫着,紧紧抓住她的不放。

身后的各色光华连续跟上,络绎追赶上来。这都是她紧急出出天门援救令后,陆续起来的同门手。

天门的人手原本不少,但昭元帝上次抄了他们的老巢,还发下狠话,命令天门中人立刻离开天都城,否则杀无赦,这等血腥的死亡威胁之下,在附近的术者寥寥无几,此时事出紧急,赶得及来救援的不过十之二三。

快,再快些!

恢复了术法,此时快如闪电,在她看来却仍不够快。

心急如焚

姬悠身上有天然贵胄的龙气,一旦明瑶华破釜沉舟,只怕神州又要再起动荡,而天门刚刚合一,若是失去苏幕,只怕天寰宗的人根本不会心服。

必须赶紧救人!

心念急转之下,她疾行百里,已到了暗报中的竹林,身后众人虽然紧急来追,但也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

竹林中一片苍翠,祥和宁静,风声萧萧,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凶险,只是迷雾中发出的阵阵蓝光,才昭示着它的不寻常。

“是小苏的蓝玉佩!”

想起是为她才遭遇危险的苏幕,她心中了阵刺痛,百感交集之下,终于一咬牙,冲入了包围圈中。

竹林之中,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远远能看到小苏率领手下正在艰难苦战,她勿勿而来,但在八卦阵局之下,竟是寸步难进。

“我没时间在这里耗,都给我让开·”

她冷声一喝,身上玄金两道光形,分别化为龙凤之象,以扑天之势轰向阵局。

只听轰然巨响,力与力的比拼之下,她倒退两步,但阵眼却被轰中,开始 不稳。

“停手。”冷然一句,却是异常的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来看去,静静地挺立在那里的正是布衣负剑的宁非

竹林青翠欲滴,露珠从头顶沁落。夜风拂过,沙沙作响,宛如梦中的笛曲,奇异而梦幻。

宁非就这么一身白衣,平凡木剑,气息内敛至天人合五之境,让丹离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你要阻拦我?”丹离眯起眼问道。

“职责所在。”宁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有些低哑。

“好一个职责所在,绑架无辜人质,也是你的职责!”丹离大怒之下,不禁怒吼出声。

“那几人各自涉及天门和皇帝,并非是无辜民众。”

丹离心头焦躁,冷笑一声,“够了,我没空再跟你辩论,你若是再不让开,我只好来一会你的意剑高招。”

宁非默然无语,只是伫立在夜风之中,周身气息宛如一把直插天际的上古名剑

“还是要拦我是蚂?”

丹离心中悲愤,雪白脸庞上闪过一道嫣红。那般激动之下的病态之美,更显得她眸如冰雪。

她信手一招,于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黑木宽琴,雕工略显古拙,琴面已经焦黑看不出本来色泽 ,三两根弦懒洋洋地挂在上面,如同鱼须一般闪着光。

目光触及这琴的一刻,宁非心并没有一震,浑然圆融的剑意,竟在此时出现 。

“这是——”他低声轻喃道

“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还记得吗?”丹离的双眼熠熠,却好似蒙着一层 。幽幽低问。

“你为了让我能随身携带重剑,费尽苦心,手上弄了无数刻痕才做成这具琴,到头来,还是枉费……”叹息声宛如低泣,悲郁而决难解难分。

“后来,我再没用过剑”她一字一句说道,舌尖上滚动着的满是苦痛。

宁非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深深地慈祥着丹离,眼球一眨不眨。

“我记得,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每一道刻痕,我都细细用心……”

他嗓音低哑,眼神温柔而澄澈,就这么看着她,恍惚问,好似两人仍在师门的小后院练剑、嬉戏。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丹离突然暴怒,一声沉呼,重剑从琴匣中破封面出。

她伸出左手,手腕一沉,汹涌怒意化为磅礴剑势,一往直前,竟似滔天巨浪、陨星坠落。

阵法虽然玄奇,却终究受不了这般凌厉的剑气,顿时地动竹摇,竹叶纷纷落下。

重剑直扑木剑,宛如巨浪席天灭地地卷向江中小舟,悍然一击,誓要将它碎灭。然而下一刻,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响声,磅礴剑势却在瞬间遭阻。

重剑势如山岳,那一柄剑却只是木质,轻飘飘好似全无分量,打横里截住了它,两者交击之下,又是一阵轰然巨震。

重剑快得看不见锋芒,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巍然重压,而木剑的内敛与平和,却似笼罩在天地之外的无形之物。以快打快之下,两人的身影来往纵横,都已化为模糊,

竹叶飞落四溅,强烈的罡风卷得万物都四散飞扬,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快,彼此眼中的光芒耀眼慑人。

电光火石的瞬间,快得来不及喘息,两剑几乎同时刺向对方要害。

快,快得来不及反应……丹离的重剑狠疾而,却也眼睁睁地看着木剑的剑意射向自己心口。

这样的结局,也好。

下一瞬,两人的动作好似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丹离目瞪口呆地睁大了眼——她手中的重剑,已经狠狠地将对方胸膛刺了个对穿。血流如注。而那柄木剑,却停在了她心口三寸处。

天地无声,

世间万物,在此时都失去了颜色。

“你,这是为什么!”猛然间,她低喊 出声,双眸几乎燃烧起来。

颤抖的手伸出,他平静地拭去了她震惊的泪,“只是不愿意……再看到你哭泣的模样。”

一把攥住宁非的手,她手忙脚乱在止血,看着那个碗口般大窟窿,心却沉到了星深处。

“没用的,你不要再做徒劳之事了。”

宁非的嗓音淡淡,此时听来却反而豁达开朗了许多。

“你……你这个浑蛋!”丹离咬着牙怒喊道,唇齿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你说不想再看到我哭泣……,可是,从始至终,伤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在火光迷雾中流得更凶,浑然不顾,身后已经赶到的门徒,她肆意地哭喊着:“为什么你要背弃我?为什么你要站在那个妖女身边?为什么”

沉稳而温柔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却在渐渐变凉,宁非 得苦涩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竹叶飞旋之间,他的嗓音,空茫宛如梦呓。

“好似做了场很长的的梦,一觉醒来,我就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事, 刺了一剑,就躺在这里。”

他的手抚过她的面庞,停留在冰冷的朱唇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微弱,鲜血从他唇边流下,触目惊心的红。

“小离,无论时光流逝,相隔多远,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一松,气息已灭。

你……你说什么?

丹离茫然地看着他,好似完全不明白自己听到什么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女音,“早就有传说,轩辕旗不仅是杀敌凶器,且有魅惑人心的作用。当年黄帝与蚩尤激战,三苗巫众有很多人莫名受到他的博大胸 号召,弃暗投明了。这可是历史上的记载。”

古色古香的叶扇破开迷雾,青鸾出现在丹离的面前。

“你说什么?”

丹离柔美精致的面容,此时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如果……如果是这样,那宁非的背叛,自己这么多年的苦痛,岂不是 话一场?

青鸾凝视着她,冷艳的眼中却藏着几分怜惜。

“我师尊就是听说轩辕旗有这等奇效,这才殚精竭虑地要得到,对于擅长魅惑神志的天枢宗来说,这简直是太大的诱惑了。”

央请离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抖得几乎抱不住宁非的身体,偏偏青鸾的声音仍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姬家长期持有半面旗,我师尊曾经仔细观视过,毫元这等功效,看这情况,你这位前任师兄,就是受了另外半面轩辕旗的幻力影响,整个心神都被颠覆迷惑了”

另外半面轩辕旗……

丹离蓦然想到,多年前,在她行刺明年瑶华的前夜,宁非曾经 潜入青韵斋,誓言要向明瑶华讨还公道

难道是那个时候……

豁然想清一切,她的眼眸几乎变为癫狂的血红。

“原来,一切都是我害的……”

她一个踉跄,似泣似笑的嗓音,宛如疯癫。

“原来,竟是我害了他。”

撕心裂肺的一叹,重剑的剑意吞之下,轰然一声巨响,所有阵势瞬间灰飞烟灭。

阵局被破,竹林也恢复了清朗的原样,的天地元气变动,化为硕大的冷雨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暴雨滂沱之际,天门的京畿的成员也都纷纷赶到,他们惊愕地看见,原本孤傲狠绝的门主,此时却失魂落魄地呆呆地伫立在雨幕里。

天空下着雨,世上一切声调都是混沌晦涩的,地上那具躯体被雨点洗去了所有的血痕,年轻而温柔的眼再也不能睁开。

她手中有剑,静静凝视着他。

随即,她解下了自己的披风

鹅黄色的潋滟冰纹,在夜雨中闪着华贵的暗光,她决然地抛出。

锦缎飞落而下,盖住那年轻剑客的尸体,也遮没了她七年来的挚爱和心魔。

轰隆一声,惊雷劈下,惨白的的光在未央宫外闪动着,宴席上的一只八锦盘人,顷刻间摔成了几片。

“这次又怎么了!”昭元帝将手中酒杯重重放下,冷哼道,“又是哪个术者在捣乱?”

最近应声异象频出,遇到这种怪异的响雷啊黑夜的,一律都往术者身上算,十有八九都没错的。

左相眉头一跳,正要出言让暗卫去看个究竟,珠帘微动,薛汶慢吞吞地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难道一路送她回宫了?”

昭元帝瞥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却有些心神不安。

薛汶的面色有些奇怪,看了自家君主一眼,缓缓道:“她离开了。”

“你说什么!”

咣当一声,秦聿手里的酒杯狠狠摔成了碎片,森然怒意从他眉宇间闪现。

薛汶苦笑道“她倒是没逃跑,而是天门危在旦夕,清韵斋还是是狠辣,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

昭元帝腾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大步流星地往处走。

左相见他神情森然还着杀气,身影一闪,拦在他身前问到“陛下意欲何为?”

“救人”

言简意赅地两字,却是让左相的神色更冷了三分。“陛下,我们不能掺和他们内部的争斗!”

“我们已经掺和了。”昭元帝冷冰冰地说道,瞥了左相一眼,“由于我对她的欺骗行为的愤怒,我们抄了天门的根据地,使得天门在应声的势力受到重创,这才使得溥韵斋有可乘之机。”

“那也不代表朝廷就该去援助某一方。”

左相面若寒冷,逼近一步,看着昭元帝郑重面冷然地说道:“陛下,你敢说你不是出于私心私爱,才想插手救援?”

昭元帝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良久,他才道:‘很久以前,你问我是不是被这个女子迷惑了,我当时断然否认。那时候,我只觉得可笑,我的意志胜过金铁,又怎会被区区一个女子所阻”

“然而,经过这段日子,我才发现,她在我心目中已经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酒歇歌散的小宴过后,他的嗓音显得有些醺然的磁哑,更多的却是坚定决然。

“你曾说过,帝王应该无私无欲,心里有一杆秤,世上的万物都可以放在上面称量。为了霸业和利益,昨日的敌人甚至成为盟友。一直以业,我都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我才发觉,原来在我心止中,只有她……只有她一个,是不可以放在这杆秤上衡量的”

他疾步面去,身后只留下最后一句,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因为如果失去她,整个世界对来说将毫无意义。”

只剩下左相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左相随即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回头却对上薛汶云淡风轻地一笑。

““看到他还是去救人了,其实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吧?”

左相听了这一句,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薛汶蹬鼻子上脸,干脆勾了他的肩膀,痞笑道:“她毕竟是我们俩的小师妹。见死不救是会被两个老头在九泉之下痛骂的哟。”

“我们俩的小师妹?”

面对左相疑惑的目光,薛汶神秘地一笑,不由分说地拉了他,也朝着昭元帝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如果你愿意,我路上讲给你听吧,在这之前,先跟陛下一起去救人吧!”

左相还没反应过来,就遭遇他的拉袖神功,“走啦走啦”

“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快放开!”

“我知道你的衣服很贵,回来赔你就是,走啦走啦!”

“别再拉了,你这个浑蛋。”

两人的愤怒争辩与唠叨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宫门第一次开了锁。不多时,前殿,侍卫军营都响起人声喧哗,好似所有暗卫都被集中起来,玄金色盾牌和甲胄的互相撞击声响了起来。

一队队骏马开始驰骋而去,呼啸着踏过天街上染水的青石板,也惊醒了无数人的长夜酣梦。

雨越下越大,雷电也因为天地元气的激烈对撞,而频频打了下来。

丹离就默默地站在雨中,凝视着那被鹅黄色披风遮盖的尸体。

雷电打散了她的发髻,雪白的面容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就这么默默地站着,浑然不觉阵法已破。

而远处正在苦战的苏幕,突然发觉出口重新现亮,顿时清啸一声,率领所有人开始朝着出口突围。

青鸾看得真切,连忙出手救援,众人只见一道身着华裙的倩影临风而立,锦绣翡绿的暗光在她裙角一闪而过。

“青鸾!”

苏幕惊讶地叫了一声,完全没想到她会来救援。

青鸾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长袖轻拂,宛如霓裳彩舞一般,袖中竟飞了无数白烟般的美女幻影,咯咯的娇笑着冲向身着白色莲花道服的清韵斋教众。

美女头颅露出尖利的牙齿,吞噬着修道者的血肉精元。惨叫声响起,苏幕连忙带着众人奔入竹林。

丹离被巨大声响惊醒,猛一回头,却正好看见他满身狼狈的危急情形。

雪衣已被鲜血所染,蓝色宫绦被飞剑斩断半截,就连他从不离身的绘扇,也有三根扇根露了出来,这是千年鲸脉所制,居然也会断得这么整齐。

看见佳人就这么突兀地站在面前,苏幕俊美的面庞也炎之抽动,不知是怨还是是爱,他转过头去,嗓音沙哑道:“那两个人,我已经救出来了。”

丹离望着他。多年相处,苏幕是多么爱干净整洁的人,现在却为自己弄成这般惨亲。

一声“多谢”到了嘴角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她嘴唇微动,却黯然不发一语,苏幕却是负气冷哼道:“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来救人,我只是不愿再让明瑶华得意下去。”

丹离凝望沣他,眼中闪过复杂晶莹的光芒。没等他决定开口说什么,却听空中一道霹雳之声,顿时震得所有人都目眩脚软。

五彩曼陀罗织就的光轮,突然出现在竹林上空,一道清圣激昂的嗓音响彻所有人的耳边。

“宁非”

宛如天神般威严慈悯的明瑶华,此时却爆发出如此悲怆的一声。

“你没资格碰他!”

一声清越怒喝,只见玄金两道光芒化为阴阳双鱼,直击五色光轮,顿时将逝者定住。

狂风暴雨中,丹离跃身于空中,指尖符咒神光大作,直指明瑶华的护身光轮。

明瑶华素来清圣的嗓音,此时变得森然可怖。

“妖女……是你杀了他?”

“他是被你害死的”丹离冷冷答道,玄金两色光芒交缠面现,随即冲天面起。在天宇之上化出两道光形。

翔天之凤

玄地之龙

凤凰双翼染朱,浑峰隐隐透出月之莹白,越发显得孤傲冷然。

玄龙光鳞闪耀,遍体宛如万古之夜的森黑,霸气四溢。

金凤与玄龙各据一方,却又首尾连接,朝着明瑶华的光轮飞旋而去。

天空之中顿时出现奇景,一半是大雨滂沱,另一半却是布满烈焰炽光,灿烂绚丽,照得人眼都微微刺痛。

轰然一声,那是光与光撞击的极致,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丹离从空中坠落下来,紫衣飘飘,鲜血将胸前涸湿,长发无力地蜿蜒散落。

苏幕伸手欲接,却偏偏抱了空。她在最后一刻苏醒过来。咳嗽着单膝落地,却吐出一大口鲜血。

五色光轮激烈的颤动着,下一刻,它终于四散分裂,明瑶华翩然落地,终于露出真容来。

冰肌玉骨,黛眉如烟,乌发宛如盛云堆雪,云簪轻绾之下斜落身后,宛如画中走出的绝色女仙。

只是这一次,那慈悯而威严的眼第一次露出滔天的恨意。

“你居然敢……杀了宁非!”

她跨前一步,顿时地动山摇,万物碎灭。

如此可怕的威势……,所有人的心中都闪过惊惧——这还是人的力量吗?

丹离扶着苏幕的手臂,摇晃着站起身来,冷凝的眼,无惧天地间的巨响。

“是你用轩辕旗控制了宁非的神志,他一直以为你代表着天下大义,以为自己是爱着你。你肆意篡改着一个人的内心,真正的刽子手是你!”

明瑶华冷冷地俯视着她,仿佛在打量一只弱小的蝼蚊,“从他潜入我的云宵阁那一刻,我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老天赐予我的,轩辕旗原本就是上古神器,可以教化人心,降伏敌意,我所做的,只是顺应天意而已。”

她盯着丹离,目光充满憎恶与轻蔑,“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心里仍然牢牢地为你留了一个空间。最终,居然害得他为你丧命!”

“既然如此,就让你为他陪葬吧·”

话音一落,顿时有千万条剑光雪刃从空中刺下,落入电笼之中。

“小离!”

苏幕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却被眼明手快的青鸾抓了个正着。

“快给我冷静下来,你这是想送死吗?”

被紧紧扯住的苏幕仍要挣扎,青鸾干脆一把拎起他的领口,示意他看向丹离,“她没有这么容易就死的。”

果然,幻化的剑光尽灭后,电笼之中,丹离却是安然无恙。

她身上玄金二气已彻底圆融如意,呈阴阳双鱼般缓缓旋转,阴阳相济,周而得始,完全抵挡住了这千万剑光。

一旁的麻将喵喵乱叫,先是害怕,后来却变成挑衅和得意,它不怕死,居然朝着明瑶华挤眉弄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果然是你偷去了九转琉璃诀的最后一层心法。”明瑶华冷然一笑,唇边怒火却是燃得更盛,“你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话音一落,她身姿端严圣洁,双袖如雪而舞,身姿翩跹,脚下步伐玄奥,无比美丽而神秘。

八盏无明之灯,突然出现在虚实光幻之间,

天地之间都昏暗下来,只剩下这八盏明灭不定的灯火,灯焰中心缓缓浮现出奇异的西域文字,暗黑扭曲宛如蝌蚪

丹离顿时手脚发麻,全身动弹不得,她想要施法逆还,却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

无明之灯光华幽然,火焰微弱而飘忽,明瑶华脚下步伐越急,手中垂下一枚圆水晶,摇晃来回之间倒映出火焰中心。

随着灯光火焰在水晶上的扩散,其余各人也开始感觉到手脚麻痹。

一丝丝嫣红的血线从火焰中升起,快慢长短不一,一旦有一根到了顶,立刻便有人哀号一声,喷血而亡

“可恶 这是 ”

苏幕狠狠地瞪着明瑶华,“你用的根本不是清韵斋的正统术法,看起来比我天门的还要妖异”

“伏魔之人,必须比魔头更加狠绝,只要能除尽你们这群魔门领袖,今日就算动用禁术,又有何妨!”

明瑶华冷笑一声,再也不看东倒西歪的天门众人,只是径直指向其中最 的那一根血线,“无翳公子,你现在无计可施了吧。”

值此绝境,丹离却是双眸冷然,平静得好似冰封一样,她内心也很是焦灼,却仍咬着牙,满不在乎地笑道“明斋主,你这种血腥手段,若是被世人知晓,只怕你要身败名裂了。”

“你不用激我……若破不了我此术你们今日都将身死道殒,哪来什么世人知晓?”

风声狂舞,明瑶华的笑声,充满胜券在握的自信和泰然。

“哼,那我们就破给你看。”

已到生死关头,各人都拿出压箱底的真功夫,即使手脚不动,也以心念唤出性命宝物,顿时四周神光熠熠,直直对准明瑶华。

“连此术法的端倪都不知,就想靠人多势众来取胜。魔门这一代的青年才俊,也不过如此!”

明瑶 华丝毫不惧,仍然出言讽刺。

“此乃星罗灭魂之法,不属中原的法术,而是来自波斯。”

突兀的一声,竹林居然自发退散,为来人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只见昭元帝疾奔而来,身后跟随着左相和薛汶,这平静的话语就是出自后者之口。

随着薛汶这一声解释,从竹林四周顿时涌现出无数精锐兵士,手持玄金盾牌肃杀冷寂的气氛几乎要把一切都冻住。他们悄无声息地结成巨阵,好似一道一道的玄铁长城,将所有人围拢在内。

明瑶华的脸色,在此刻终于变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昭元帝冷然不语,左相却是当仁不让地跨前一步,面若霜雪,“你在京畿要地残杀术者,是公然挑衅明廷的律法。”

这一句义正词严,满面正气,连一旁的薛汶也忍不住佩服——左相大人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还真高!

明瑶华微微一笑,凛然威仪让人不敢正视,“这是我们术者自己的争斗,用不着朝廷插手。”

“术都也应遵从本朝律法,你们已经不是争斗,而是残酷杀戮!”

左相一指地上的累累尸体,冷怒道:“难道死去之人,就不算本朝的子民了吗?”

明瑶华面上露出一丝嫣红,并非是因为羞涩,而因极度的愤怒。

还没等她发作,昭元帝一声令下,精锐兵士顿时一个大圈,以盾牌为遮,围着她步步进逼。

“身为凡俗之人,竟敢如此大胆!·”

明瑶华已是怒不可遏,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锁链从盾牌后飞出,上下左右都被金链的劲风所包围,让人无处躲闪。

“束手就擒吧!”

昭元帝冷喝一声,正要严令所有人拿下明瑶华,却不料,那绝美如仙的女子,身缠无数金链,周身法力快速流失着,目光却越发尖锐凛然。

“你们——罪无可赦!”

她双手交握,瞬间,周身晶芒暴起,化为丝丝血箭,将所有金链都切成两截。

下一刻,明瑶华的身上,顿时喷出了无数的血泉。

她那身仙子般的素袍,此时也是已经被污,浑身的伤密密麻麻,惨不忍睹。

唯有那双眼——那双冷厉而清越的眼,却越发燃起火光来。

“今日,就算我身死,也不会放你们甘休!”

她说完,踉跄着,飞上了天空。

夜色下的竹林很美,上空却笼罩着浅浅薄雾,明瑶华俯视着这一群蝼蚁般的人们,唇边露出绝美而凌厉的笑。

下一瞬,她甩下腕间的绫缎,抖开之后赫然是轩辕旗,上面绘有梦貘与其他异兽,双从虚空中召出一杆黑枝,随即,从怀中取出宁非送她的那半面,三伯物件好似有灵,居然自动地飞速靠近。

只听轰然一声,三件合一,顿时天地之间乌云翻滚,元气顿时大乱。

此时漫 天光符光芒大亮,苍茫夜空中,就连天地宇宙六合八荒,在这些凭空而现的光符前面,竟会全数消失了。

光芒宛如火焰流转,无声的威压将人都镇得站立不住。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所有,让人心头了阵发凉。

嗡嗡声越发清晰,听入耳中,却是无常暗至的惊悚,只见白光乍现,那面轩辕放迎风招展,翻滚汹涌之下,所有人都被卷入旋涡洪流之中,要被拖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麻将原本乖巧地躲在一边,此时却惨叫一声,根根绒毛竖起,它以四只利爪抱住了竹杆,泪眼汪汪地向丹离求教,然而下一瞬,它的圆眼因惊恐而收缩成一线——

“喵!”它的主人丹离,半个身体已经被卷入气流旋涡之中,整个人好似断线风筝,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苏幕一把抓住了丹离的左手,而同时,昭元帝也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右手,而青鸾居然从后抱住了她的腰,死死不肯放手,而地上仅有的薛汶,居然在苦苦挣扎着,以囊中白玉棋子,不断地射向明瑶华。

黑白棋子化为黑白双鱼,旋转成阴阳双极,巨大浩然之力漫布天地,竟生生靠近明瑶华。

浩然之力席卷无穷,但随即,轩辕旗一振,狂然煞意吞天灭地,薛汶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开去。

“你们所有人,今日命绝!”

天地之间,只剩下明瑶华的飒然冷笑。

一切都陷入了绝望,所有人都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伫立云端,手中轩辕旗散发出万丈昊光,宛如神佛一般冷若冰霜却又无所不能。

丹离闭目待死,昭元帝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我们一起……”

而一旁的苏幕,手伸在半空,显得分外尴尬突兀。

他只是慢了两瞬而已!

昊光万丈将天地都染成极致,明瑶华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都关注在轩辕旗上。

然而下一瞬,谁也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无尽的昊光穿透她的身体,巨大的血凛煞意暴虐席卷之下,竟全书涌入她的体内。

来不及欢呼,明瑶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随即,郊区开始急速膨胀,好似一只巨大的椭圆口袋,里面充满了气。

明瑶华发出含糊而压抑的惨叫声,浑身越发膨胀。这恐怖而新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软。

再下一瞬,明瑶华发出一声尖锐恐怖的惨叫,只听轰的一声钝响,她的身体竟生生燃烧炸裂开来。

她这般绝美精致的身躯,宛如上天造化成就,此时竟化为无数燃烧着的血再从空中落下。

这是最凄美,最可悲的景色。

所有人忘却了所有,呆呆地看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元帝刚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得有些茫茫不安。

薛汶也并不清楚,但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却隐约浮现了一个可能:轩辕旗分成两半分别存放,在千年历史中,每次都是散失零碎,不能凑成一件,只有这次是唯一以整体状态出现的。

“在身后传说中,轩辕旗是黄帝的秘宝。这样的神器,一般人大概根本承受不起。”

丹离喘息着站起身来,接下去道:“所以,你认为是她承受不住完整神器的力量,终于爆体而亡了?”

薛汶默默点了点头,也没心思多说。一番激战,山穷水尽之后竟是如此局面,真正让人想不到。

丹离仰望着天空,目光凝聚在虚浮着的轩辕旗上,想起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事,不由得叹了一声。

明瑶华,你以为自己是神,可你,却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有一滴珊瑚般艳丽的血滴,竟朝着丹离而去……

空中的血肉很多很乱,那一滴血的诡异,任何人都没有看到。直到它冲至丹离的额头,她才短促地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黑暗前的最后景物,是昭元帝温暖的臂弯,以及他焦急惊呼的神情。

闷热的夏日终究过去了,凉秋的到来,让窗外的枫叶在一夜间尽染艳红。

素来清雅的寝殿里,如今却是香氛迷离,氤氲恍惚间,重重的玄紫凤纹缎被中露出女子的一头乌发,直垂着披泄而下。

皇帝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揭开缎被,扶起昏迷着的丹离。

他取过桌上的药碗,一小口一小口的渡给昏迷不醒的丹离。

药味带有奇异的甘味,是苏幕赶赴洱海,特意取回的灵药。

丹离这么昏睡着,已经有四个月了。

自从那滴血进入额头后,她就再没醒来。

根据薛汶的调查,这也是来自波斯,最为恶毒无解的“心之狂蚀”。

它以死者最后的怨恨为引,滴入生人的额头,一日日夺去她的神智,让人昏睡不醒,最后将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死去。

全然无解的波斯秘药,让所有人的心都坠到了谷底。

苏幕开始动身,去天南海北寻找各种奇异灵药,然后匆匆送回,让丹离服下。

而昭元帝更是在全国大所征集能人异士救治。

四个月的折腾,却始终无法唤醒丹离。

昭元帝冷然看着丹离恬静的睡颜,不知怎的,他的眼角有些发烫,有水滴般的东西滑了下来。

执起她的手,她柔声细语的每日执意为她说着一些琐事。

“你知道吗,苏幕为了你奔波劳累的快要疯癫了……”

“我也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干脆起来批奏章。”

“据说,左相每天都在府邸里焦心的来回踱步,把床前、地上都磨薄了一层……”

“薛汶也干脆甩下朕不管,去你们天机宗的旧藏书楼,搜索一切可能的古方……”

“大家都很担心你,希望你能早日醒来……”

一旁趴在软垫上的麻将听了这句,也开始喵喵地叫着,一边叫,还用肥爪去推丹离的被角——好似这样推着,它的主人就会醒来,再度拎起它的颈后皮,一起嬉笑,一起去偷御膳房的美食。

趴在它身旁的墨玉也低吟了两句,好似在安慰自己的伴侣。

昭元帝看着它们俩,想起旧时岁月,低喃道:“你再不醒来,连麻将都要笑你懒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

“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将会觉得这个世界都没什么意义。”

“也许我会做个真正的暴君,横征暴敛,残害百姓……”

“也许我会广纳后宫三千,天天享受美色,把你彻底忘记。”

“也许,我将一辈子这么痛苦,到老的时候,拥着依然年轻的你,我们一起长葬。”

他伸出手,抚过她稍有余温的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声幽幽长叹,一道青翠的倩影,出现在寝宫门口。

“你来做什么?”凝视着青鸾的身影,昭元帝淡淡地问道。

“我来给她送药。”

青鸾语气平淡,缓缓走到丹离的床前。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伸手插入自己的胸中,顿时鲜血喷吐,满地鲜红。

“你……你这是做什么?”

昭元帝措手不及,正要上前制止,却见青鸾连连摆手。

她艰涩地笑着,却笑得异常灿烂,哆嗦的手从胸中取出一枚白色圆丸。

“把这个,喂她吃下去。”

“这是?”

“是我重新修炼的内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以继续活下去,能活很长,很长。”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变得透明,整个人竟似灵体一般。

“呵呵,你娘那个老妖婆果然没说错。一旦失去内丹,我就会再度变成一个孤魂野鬼……哈哈哈哈!”

豁然的大笑声,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心酸。

“趁着我还没消失,让我摸一摸她的水晶钗,好吗?”她吃力地问道。

昭元帝取下丹离发间的水晶莲花钗,递给了青鸾。

水晶莲花熠熠生辉,金雀钩尾暗金灿然,整支钗古雅隽丽,在暗夜中静静流淌着自身的光华。

青鸾吃力地用手摸过钗身。

“芳龄永继,隽华不离……”她喃喃地念着钗身上刻着的吉祥祝词,笑得断断续续,“这真是好词,可惜,我用不上了。”

把水晶钗还给昭元帝,她眷恋地看了最后一眼,轻声道:“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永远不要告诉她,我究竟是谁……”

“另外一支原本属于我的,就转赠给她吧——请她子子孙孙地传下去,永远带在身上!”

话音未落,她缓缓地闭上了眼,身体变得全然透明,最后化为了点点尘埃,飘落于风中。

而就在这一刻,床榻上的丹离,开始缓缓地睁开了眼。

昭元帝激动地上前,将她拥在怀里。

“丹离!”

“阿聿……”

丹离嘴唇微动,低低的嗓音在这昏暗寝宫里回响。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啊,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亲昵的低声交谈,让这寥落寝宫,顿时多了缕缕暖意,而窗外,枫叶似火。虽然是秋日,却也是日暖天高,分外晴朗。

—完—

番外翘家记

未央宫建于高台之上,一眼望去,只见重阙云台无数,飞檐斗拱微露。?雪厚厚的堆积着,晶莹璀璨映入眼帘,将四壁宫室都照得敞亮轩明。

穿过中庭,正面地上皆铺有绿玉圆石,轻踏而上便会发出轻微悦耳的轻响,宛如雅乐一般。

雪在上面堆得很盛,罕有人迹踏过。

然而此时,却有人迈着小小的脚丫子,蹑手蹑脚的朝外走去。

“太子殿下,您想溜去哪里呢?”

似笑非笑的一问,让这小小身影僵在当场。

小人儿迟疑着,极不情愿的扭过头来,见到来人之后顿时笑靥如花,甜甜的撒娇道:“左相叔叔!”

他有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粉雕玉琢宛如天上仙童,尤其是那一双精致而妖孽的凤眼,小小年纪便有颠倒众生之感。

眼见这样一个玉雪团子撒娇,即使是性格冷淡的左相也板不下脸来,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太子如此潜行,又背了这么些物什,是有意出宫吗?”

发觉对方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肩上的三个大包袱上,小小孩童顿时露出了苦恼的脸色,暗自懊丧,实在不该贪吃,就带这么多宫里的点心零食。

他眨了眨眼,开始装迷糊道:“多日不见父皇母后,我很想念他们,又担心他们遭遇大雪,所以就——”

他眨着眼,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最后干脆耷拉下脑袋,蹲在地上闷着不说话。

左相虽然性情冷硬,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团子沮丧难过,一颗心都酥软得要化去了,他心里暗骂那对翘家玩乐的夫妻十万遍,轻咳了一声,轻声劝道:“太子不必太过担心,皇上和娘娘两人身手皆是不凡,此去的江南又素来温暖和煦,他们此时定然过得不错。”

岂是过得不错!那两个没良心的爹娘,现在只怕是乐不思蜀了!

左相恨恨的咬牙——尤其是昭元帝,他居然撇下待批的一大沓奏章,被个老婆牵着,乐悠悠的翘家出游了!

出游还带着一窝猫,老天怎么不来一道雷劈了他们!

他居然还敢留下纸条,建议左相 模仿他的笔迹把那些烦人的奏折批了。

这简直是擅离职守。

左相敢用自己的脑袋来打赌:这种馊主意,肯定是那个天下间最不靠谱的皇后娘娘想出来的!

想到这里,左相的面容更加阴沉,他咬牙冷笑着,冷不防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拉扯着,触手间软软嫩嫩。

回神之时,只见小太子站在身旁,奋力仰望着自己,亮晶晶的眼里全是希冀——

“左相,小一也可以出宫去看看吗?”

太子姓秦,名一。这么怪异的名字,是他爹娘热切讨论三昼夜,约定随手翻字典翻到的——倒是符合了他爹娘简单又独特的要求。

左相想到本朝太子的名讳居然是“一”,就是一阵痛心疾首。

这样传扬出去,各国该如何嘲笑这不靠谱的皇帝呢!

还有科举和臣民的名讳都应该避讳,可这个“一”字又该怎么避呢?若真要避讳,只怕连诗经论语都要变满纸白框了。

根本就是胡闹,胡闹!

左相来不及再一次纠结太子的名讳,听到他的要求,顿时心中一沉——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有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爹妈都明目张胆的溜去江南逍遥,小孩子怎能不有样学样!

他心中又暗骂自家主上夫妻无数遍,面色却宛如冰雪一般,虽没有发火,语气却变得郑重——

“太子……身为储君,您的一举一动就是万民的表率,一言一行就该慎重。况且白龙微服易招奸患,您还没有自保之力,因此微臣实在不能答应!”

而对左相的严词拒绝,小太子不哭不闹,眼珠一转,早就想好了对策,“左相叔叔你误会了,其实,小一是看见大雪堆积,又担忧在外的父母,由此想到,天都城里百姓数十万,定然有人贫寒窘困,衣食无着——小一想去探望他们的景况。”

左相听完,顿时又惊又喜——这么小就开始心忧黎民,多好的孩子,多好的一位储君人选!

他蹲下身来,与小小太子平视,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太子有这份心,实在难得。既然如此,臣就亲自带你去探望他们——百姓疾苦繁多,还望太子多多思虑,是否能想出可行之法?”

这算是一场教导,更是储君的实习和探讨。左相对这位冲龄都没满的小太子,可说是寄予厚望。

小太子兴致勃勃的答应着,指了指背后的三个大包袱,凤眸晶莹闪亮,“我带了许多宫里的点心,可以分给那些穷人病弱。”

左相深深诧异了:想得如此周全,这孩子真是天生的仁君!

激动不已的左相当下决定,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全力,教导辅佐这未来的贤明之君。

他没有读心术,因此不知道,这位“未来的贤明之君”心中正在咕哝:

好不容易偷溜出去,却被左相抓包,幸亏我脑子聪明,这才逃过一顿说教,但要如何诱导左相去东街集市,让我能看到杂耍彩戏呢?

两人稍事准备,就取了腰牌出宫——有左相的保证,太子连一个侍从也没带。

一路上,左相抱了太子,坐在高头骏马上,沿路观察访问民情,很是让小太子过了一把瘾。

但,到底是如何才能去看到衔钱的珍珠鸟、攀绳上天的彩戏呢?

小太子心里痒痒,念头一转,又一个鬼点子出来了——

“左相,什么叫逛窑子?”

这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左相拿起水囊正在喝水,被这一吓,顿时呛得直咳嗽。

他随即怒气冲冲的问:“是谁教太子这个词的?”

“是薛叔叔啊……他说西街那边有很多窑子,里面的姑娘热情如火,很值得逛——左相,到底什么是窑子啊,那里很好玩吗?”

面对太子纯净无暇的眼神,左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心中大怒,偏偏又不能向懵懂的孩子发火,之得耐着性子劝道:“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太子不如去东街看看,哪里有上好的杂耍团。”

太子很是犹豫,“可是上次你说杂耍是玩物丧志……”

玩物丧志也比逛窑子好吧!

左相在心里无声的怒吼道。

好说歹说,左相为了引开太子的注意力,可算是煞费苦心,太子这才“勉为其难”答应去看杂耍。

满意地坐在哄闹人群中间,小太子满意的舔着糖葫芦,思起母后的一句话。

“怎样让犟驴子向前走呢,最好的办法不是吊着胡萝卜引诱,这招用滥了就不稀奇,应该在它后方放上火药,它发觉危险,自然会求着你向前的。”

“母后,小一可是有把你的话牢牢记住哦——虽然左相叔叔不是驴,可他比驴还犟,到头来我还是轻而易举的骗了他哦!”

他舔了一口糖葫芦,眼中冒出狡黠的笑,“至于无辜受冤的薛叔叔,你就安息吧——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也是母后教的哦!”

他这么的低喃道,隔了三条街的薛汶完全不知大难临头,在家狂打喷嚏,揉了揉鼻子,薛汶很困惑地说:“是谁在念叨我的名字呢?”

番外二,伥鬼

素来清雅的寝殿里,如今却是香氛迷离,氤氤恍惚间,我凝视着这个昏睡的女子

,陷入长久的墨然。

我的翠色长袖掩盖下,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随即,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伸手插入自己的胸中,顿时鲜血喷射,满地鲜红。

我艰涩地笑着,哆嗦着的手,从兄中取出一块白色圆丸。

“把这个,喂她吃下去”

“这是?”

“是我重新修炼的内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可以继续活下去,能活很长很长

…”

寥寥几语,已让我所有的知觉和气力都在快速流失。这一瞬,我清晰的明白,自己即将魂飞魄散,永远陷入沉眠。

眷恋的眼,最后一次凝视沉睡的丹离,我唯一的血亲,唯一的羁绊。

愿你,永远幸福,永远不要想起我。

我的妹妹。

你永远也不会知……曾经多么的嫉妒你,嫉妒你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 ,而我,只能做上古传说,伥原本不是人,被老虎吃掉就成了鬼,却又能成为忽 的帮凶,引虎害人,为了重新获得躯体,我这一缕残魂,违心地答应了要求,而 在我重生之后,我的手上便染满了鲜血和污秽。

同样双胞,为何你能幸运地一路朝前,而我,只能躲在这拼凑的残尸皮囊里,躲 闪着目光,做一只伥?

每一次凝视你,我的心都好似在痛苦的燃烧。每一次想到,你的幸运是我舍却一 条性命换来的,我便会笑自己痴傻。

一瞬间的热血牺牲,实在太过轻易,而这长久的阴暗,终究让我心染满毒脓。

每一次见到你,都想紧紧地拥抱你,为了那久违的亲情,也为了让你也侵染着阴 毒的毒秽。

我已无可救药,但我还有理智。

最后的理智。

我屡次的布局,没有一次是杀招,只是想看到你焦虑为难的模样,更想看看你会 如何抉择。

在我的心中,至高无上的天门权柄,比那个男人要可靠的多,只有斩断你的羁绊 ,你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于是我让丹嘉看清真相,含笑欣赏她得疯狂与绝望,也静静观察你的应对。

但你永远都比我幸运,你得道德,是不离不弃的一心人。

何等的幸运。

在我的心中,就接着对你的嫉恨与爱,让我永远无法再走近你,知道这次,你陷 入生死之劫。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走近,拉着你的手。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你那神似的眉眼-----

我的妹妹啊!

就让我,用仅有的本命元珠,替你挡住着灾厄的阴霾吧---我希望你能永远幸运 、快乐。

别了,我的妹妹。

番外三 霁雪记

塞上正是数九寒冻,雪片绵密,四散飞舞之下,将草甸都渐渐遮盖。

苏幕轻摇折扇,雪色纸扇上绘就的冷雨芍药图被雪色一映,更显得墨色淋漓。蓝色鬼面的玉坠颤动着,细密的裂纹经纬交,显示出过往岁月的惊心动魄。

他一身雪衣,腰间束以苍蓝天蚕冰绦,在冰冷的雪地里却仍是行走如飞,宛如仙人。

一道带着火翼徽记的白芒疾飞而来,他的单手一招,便落入掌心化为三足金鸦。

打开一看,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却是比冰霜雪地更为冷寂。

“她与他,如此的琴瑟和谐,一起去江南了吗?”

低低一声,似叹似讽,凉薄的笑意从他脸上掠过,却有了别样幽微的苦涩。

“到头来,只剩下我一厢情愿,哈……”

浓若点漆的双眸微微而笑,宛如最璀璨的琉璃珠玉,却在此时黯然了。

雪纷纷扬扬的继续下着,染上他的飞鬓与发梢,整个人的身影都显得孑然而孤。

已经离开天都多久了?久到……让他忘记了离愁的滋味。

因为孤掷相思,比离愁更苦。

是时候染上了这样的相思?他至今仍记得,初见的情景,是那般血腥而残烈——

那样娇小瘦弱的少女,就那样漫不在意地轻笑着,雪刃一挥,白森森的肩骨就断为两截,血肉模糊地突出在外——再一刀拖长,似乎是慢条斯理,又似乎是转瞬一闪,气海穴上又是一个血洞。

血如泉涌,喷溅而出宛如一蓬血雨,她仍是淡然轻笑着,好似如此狠绝砍下的,并非是的血肉之躯一般,那笑容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那时的她,被鲜血染就,雪白与嫣红,那般惊心动魄的美,顿时让躲在花瓶里的他,目眩神迷,浑身都因激动而颤抖。

小小的少年,并未知道这就是倾心,只是与她互相捉弄时,无奈的任由她捉弄、荼毒,只为求得她开心一笑。

他本以为,日子便是这般白云苍狗的过着,他与她,会如同他们各自的师尊一样,在拌嘴中结为道侣,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然而,平素慵赖随意的她,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野心,她怂恿了天机宗主,暗中设局,以争求天门的控制权——而她的师尊,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蛊惑,居然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不惜与自己的道侣闹得决裂!

那时候的苏幕,惊慌的发觉,从来温柔冷静,连一句重话也没有的师尊,她居然暗自抑郁垂泪,从此再不与天机宗主见面。

从那时起,天机与天寰两宗便反目如冰,天机宗主对爱徒偏听偏信,甚至有人生出谣言说他跟爱徒不清不楚。

这一切,只因为那个少女的野心与执念!

那时候的苏幕,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将掌心攥出了血。

从那时起,他对她,便是如此纠结的又爱又恨。

爱之深,恨之切……所以,希望能折断她的羽翼,将她拥入怀中,再不让她有任何阴谋诡诈的余地!

他几乎已经成功了——即使她的术法强大而奇异,但,她的血脉里流着石家的血,而城破国亡之时的石家,气运无疑是最低的!

他几乎已经触摸到幸福的边缘了,但,那天外飞来,蕴含着龙气的一箭,却让一切都改变了!

命运在转折的关头,给了他最凌厉的嘲讽!

接下来,便是时局的风起云涌,各方角力之下,她终究还是在天门内争中取得了先机,而不知不觉间,那个男人——昭元帝秦聿,已经在她身边并肩站了许久,好似从一开始,两人就该这么自然的在一起。

从那时起,他就有极为不妙的感觉,但大敌当前,明瑶华的强大与阴险,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接下来,她又陷入了生死危机……命运的罗盘,疯狂的旋转着让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直到两年前的某日,接到两人要正式成婚的消息。苏幕的狂怒,瞬间将一座山峰裂为乱石滩地。

宛如野兽受伤的低吼,眼角的戾意……虽然早有心理预料,但就在那一刻,他真的想与整个世界都玉石俱焚!

但终究,他没有这么做,只是乏力的喘息着,看着身旁的一堆乱石,仰望着天上的烈日,躺倒在地,醉了个痛快。

他不是缺乏杀戮的勇气,而是突然觉得,即使这样做了,也无法挽回任何。

在野外搜寻天材地宝的间歇,他常常想起那次寻找还魂草时的情形——丹离为了那个男人,居然强燃生命潜力,从昏睡中醒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与她,都是偏执而激烈到极点的人。

这样的她,意志宛如金石,是穷尽他一生,也无法改变的。

那一刻的奇迹,却是让他在沉默中,逐渐心灰意冷。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沉迷于强扭的瓜。这样的结局,也许他早该料到。

那一天,他平躺在满目创痍的地上,被耀眼日光刺得眯起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心已成灰,便再难复从前。

于是他远走西域雪原,看尽南海椰林……这是心灰意冷的放逐,还是倦怠缓慢的疗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就这么静静的,平复了伤口吧?

也许是这样,但,在接到密信,获悉他们共游江南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仍有着微妙的钝痛。

也许,他将用一生来淡忘她。

雪下得越发大了,打断了他的沉思和回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从未到过的远处。

苍茫的天色,万顷群山都显得单调模糊,极目所见,没有一丝人烟,只有几只苍鹰在岭间盘旋——前方有几株突起的虬干,好似是胡杨。

江南的雪,应该快化了吧?是不是……此地更温柔?

他的眼神有些怅然,仍是继续朝前走着。

未等走到树下,便有一道人影一跃而下,带起大片冰雪塌落。

苏幕伸出双手,快如闪电的一接,随即,他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一位身着红衣猎服的少女。

少女发辫坠金,红衣不似中原,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

“你是谁,是雪中的恶鬼,还是天上的仙人?”

一口异族口音清脆响亮,除了好奇,不见一丝害怕。

“恶鬼?仙人?”

苏幕从未被人如此称呼,一时竟楞住了,随即,他笑得不能自抑——

“我是个活人。”

“好象真有热气呢……”

少女居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哈哈哈哈……”

苏幕从未笑得这么快活,这么肆意。

“你是哪里来的小姑娘?”

“我们的部族就在前面不远,大家在把失足的羊从雪洞子了挖出来……”

喋喋不休的少女嗓音,伴随着苏幕如幻如真的脚步,朝前而去。

“这位大哥,你是来游历的,还是来找人的?”

“我,只是走到这里而已。”

“只是走?不住下吗?”

少女天真无邪的笑问。

“住?”

也许,在这里逗留,甚至长住,也是件愉快的事……

苏幕如此想到,奇异的,他感觉内心一片平静,好似有多年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放下。

“你会把羊拔出来吗?”

“也许,可以试试。”

“太好了!要是能拔出来,我阿爸会不会揍我了——我离家出走跟羊走失根本是没关系啊!”

苏幕再次发笑,他毫不犹豫的,朝着更西的地方而去——风肆意而卷,那是整个天朝都没人涉足的异域。

也许,那里有别样的精彩吧……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番外四 江南游

上元十五 江南金陵

秦淮横曳,两岸花灯璀璨,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中更觉吴侬。

少年人衣着簇新,精神抖擞,兴致勃勃的指点着悬灯飞羽,一边却是偷眼瞥着擦肩而过的丽人们。

未出阁的少女们,梳妆精致,衣着珍奇斗艳,乌云般的鬓边还插了蛾儿金柳,熠熠闪着细碎的光,若是靠得近了,便有幽幽脂香似清似甜,让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江南礼教虽不如北地森严,却也难得有如此肆意之时。

据说,早先的唐国江南,就连宫廷的贵人们,也曾微服游玩,在这街头品赏灯谜。

若是玩赏得累了,不远处的那华丽幌子下,有着闻名江南的夫子庙街,上至食肆

十里秦淮,桨声灯影,浮灯明华,宛如仙境一般。

赏灯闲时,人们也会拐到满是食肆和小摊的内街,大块朵颐一番。

江南物产丰饶,百姓又心灵手巧,小吃糕点之类的就有百余种,热闹的吆喝之下,各种香气汇集,萦绕不散,就连走过路过的也要垂涎不已,身不由己坐下。

唐国虽然前年被攻占,连一国之君都被人掠去京城幽禁,但传说中暴虐的昭元帝却并未对亡国遗民们横征暴敛,庶民们的日子仍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的过着。战争的阴影仿佛远逝不见。

在粉圆的摊位上,年过六十的老板虽然头发苍白,仍然意气风发的掌着鎏银大勺,不紧不慢的敲着锅沿,嗓音洪亮的吆喝着——

“老张家粉圆,个大味足,百圆百味来——”

他的尾音拖长,还未落定,就听摊前扑哧一声轻笑,一道清脆女音笑道,“两碗粉圆,我的要百果橘味的,给他一碗花生馅的。”

这嗓音说不出的清脆好听,好似世间最名贵的珍瓷轻撞,无形中又挠中人心中最隐秘的弦让人几乎要沉醉在那韵味之中。

老张抬起头来,却见一位身着天水碧纱衣的丽人站在摊前,笑语盈盈的看着他,而身后的灯影里,站着一位身材挺拔的黑衣男子。

一触及她的双眸,几乎让人短暂失神,老张心神恍惚的答应一声,正要把粉圆下锅,却听那黑衣男子沉声道“花生馅太甜,我从来不吃……”

他语音平静并无不悦,但一开口,那周身气势却是让人膝盖发软,禁不住要顶礼膜拜。

“是吗?”

那女子笑意变深,眼珠转啊转的,满是慧黠搞怪,“可我怎么记得,你在宫——家里的时候,有一次把半瓶如意花生酱都拌在糕上了?”

“你眼花看错了。”

男子不自在的咳一声,却被那女子拉住衣袖,半撒娇半揭老底的说道其实,你不用不好意思的,男人爱吃甜食没什么好丢脸的,夫君你如此威武神勇,爱吃花生酱更是天经地义。”

老张听得暗暗发笑——这位夫人简直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这么吹捧自己家相公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男子默然了,估计他也是觉得自己说不嬴,无奈的摇了摇头,却露出一道宠溺的苦笑来,“好吧,既然连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回去以后,就请娘子你亲手调羹汤,为我做花生馅的夹饼圆糕团子乳酩——”

他报出一连串的食名,笑着看爱妻的脸皱成了苦瓜。

但那女子眼珠一转,立刻又鬼主意上心,“我的厨艺……虽然有待改进,但——”

她的话被无情打断,“不是有待改进,是难吃得几乎能把猫毒死。”

随着男子的冷然吐槽,他背后的竹箩里发出一声哀怨而微弱的猫叫。

那女子脸皮忒厚,笑意丝毫不变,“我的厨艺不精,亲手调羹汤就免了,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隔壁摊位偷海棠糕啊”

这话一出,老张手里的锅勺一抖,吓得险些喊出声来。

妈呀,居然是个女贼

那男子也气得脸色发黑,低斥道你胡说些”

女子的嗓音清脆悦耳,仍然理直气壮——

“我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就是皇帝也要吃饭啊,皇帝没饭吃的时候也会去偷糕——”

男子再也听不下去,连续咳嗽打断了她的胡说八道——再说下去,当朝九五之尊的皇帝,简直就没脸面可言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更不用脸红——羽织能陪你一起偷糕,我也能”

那女子越说越是慷慨激昂,眼睛瞄简直要挽起袖子来大干一番。

老张搅动锅水的手不禁开始发抖,胆战心惊的朝隔壁摊位瞄了一眼,在良心煎熬下,反复在抱头鼠窜和大喊抓贼之间衡量。

却见那男子居然颇为感动,握住妻子的手,低声叹道娶了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老张几乎要翻白眼了——娶了这种贼婆娘,也是一生的幸运?那这倒霉男人前半辈子该多不幸啊

摄于对方威势,他不敢多说,只能多看了这两人几眼,却是越看越眼熟,蓦然灵光一闪,惊讶的喊道九年前的上元节,你们也来买过我的粉圆吧?”

“是呀是呀,老丈你真是好记性,这么久了居然还记得我们……”

那女子笑得更加愉悦。

“会不记得呢?来我这买过粉圆的人成千上百,但是象你这么囊中瘪瘪,也敢向姑娘请客献殷勤的,我只见过一次。”

既然是故人,老张不客气的多打量了两人几眼,摇头叹息道他那么穷,也肯为你慷慨解囊,果然姑娘你还是嫁给他了,可见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不过你们小夫妻是不是过得太惨淡了点?”

他的目光停留在两人单薄的衣着上——这么冷的天,居然连件棉袄都没有,这对小夫妻还真是穷到底了。

因为身负绝学而只穿单衣的两人,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怜悯,都干咳一声,不自在的转头。

想起那个男人,九年前掏空钱囊的情景,老张叹了一声,快速把两碗粉圆盛了出锅,放到两人面前,“你们一穷二白也过得不容易,这两碗粉圆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

无视两人因惊讶而张大的嘴,老人继续絮叨道年轻人做些苦活也使得,最要紧的是别走了邪路,成天想着偷啊抢的实在是要被抓去吃官司的”

话音未落,却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们被挤得东倒西歪的。

“快抓住那两只猫”

有人在大声吆喝,老张能听出是卖咸鱼干的老宋。

随人群的流动,一黑一白两只猫宛如箭矢一般飞奔而来,身后跟着追打的人群。

“麻将墨玉”

那女子惊叫一声,那两只猫也看见了这两位主人,一个直蹬,从高处落向两人怀抱。

伸出手接住两只猫,那女子奇怪的问道麻将你又在搞鬼?”

回答她的不是猫叫,而是那老宋声嘶力竭的喊叫——

“哪来的野猫,居然敢把我一筐鱼干都偷吃得干净”

“麻将你居然去偷咸鱼?”

女子大怒,掐住那只白猫的脖子死命用力,“你这个没出息的,老娘供你吃山珍海味,你居然还要去偷鱼”

那只白而圆胖的猫连续喵了几声,女子愤怒道你说还是故乡的鱼好吃?那也不能偷啊”

一旁的老张简直要笑出声来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人都动不动想要做贼,她养的猫哪还能学到好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只白猫一甩尾,顿时四条鱼落入男子的背篓里,顿时幼嫩的小猫叫声响起。

“好啊,你这只吃货,不仅自己偷吃,居然还替儿子女儿捎点?”

女子好似还想骂猫,那男子捂着脸,好似实在是羞愧难当,冷哼一声,左手拉了妻子,右手拎起两只猫,身形一闪,顿时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正疑惑是见了鬼魅,却听耳边叮当连声,睁眼看时,却是百两一张的银票,分别落上了老张和老宋的摊位。

银票本是轻飘飘的,却整齐的嵌入木板中,宛如刀切一般。

“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男子淡淡的嗓音传来。

两位摊主惊呼一声,只觉得置身于奇幻梦中。

“你拉着我跑,粉圆还没吃呢,我还没替你去偷海棠糕呢”

两人跑出好一段路,丹离挣脱他的手,不满的娇嗔道。

她盈盈大眼看着秦聿,在上元的灯火璀璨之间,无比认真的说道羽织为你做过的一切,我也能做到”

回答她的是头顶一只大掌,将她的鬓发揉乱。

“小醋坛子”

亲昵的责骂声中,秦聿凑在她耳边笑道她已经是晋国的世子妃了,你还惦记着她做”

那一日在山谷中,羽织坠落山涯,不久术者间便有传言,她接任了清韵斋主之位,三个月后,又传出她与恒订下婚约的消息。

这就是她的选择——牺牲的一切,力挽狂澜,只为拯救陷入危机的宗门。

但这一切,秦聿却丝毫不曾在意——那个紫衣婉约,清丽忧悒的女子身影,在他心中,早就化为虚无了。

丹离趁咬住他的耳朵,小声笑道我才不是吃她的醋,而是觉得……你的那么多坎坷,我却不能替代她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去偷海棠糕,一起在金陵城里辗转流浪”

看着她真切的目光,秦聿心中一阵酸而暖的奇异感觉流过。

“你的未来,我也不曾参与过,但是将来,我们将会分享彼此的悠长岁月。”

放下两只猫,他抱紧了她,生平第一次说出如此柔情的话来。

此时此刻,秦淮的水边,火树银花的华灯下,两人紧紧相拥,凝视着彼此最深的瞳影。

“喵——”

猫的叫声引起了新的骚乱,随即响起了丹离的尖叫声——

“麻将,我一定要阉了你,让墨玉做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