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思

叶家乱成一片,私人医生从国外调回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周叔急得来回踱步。

宋相思离开以后,叶清淮捂着心脏,眉头紧蹙,如坠梦魇,接着就出现休克症状,现在还在昏迷中,叶祈得知消息,还在赶来的飞机上。

他身边没有亲人,周叔勉强算一个。

后半夜,叶清淮才脱离危险,勉强恢复意识,一群人都放下心来。

“周叔,不需要这么多人守着。”他声音很轻,嘴唇也是苍白得毫无血色,手指动了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叔将人都遣散了,在床边守着他。

床上的人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都瘦的凹陷进去,单薄到不堪一击的身体,再经不起风雨了。

“老爷从国外送了药回来,美国的药研发成功了,可以缓解您的病情,医生说您不能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周叔关切道。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么折磨自己,僭越着开口:“先生,您真的恨宋小姐吗?”

心事被点破。

床上的人被柔和的月色光顾,眸色却黝黑如潭,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这么问过自己,他不敢去推敲那个声音。你当真这么恨她吗?

可是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恨她,不是想着要将这副不堪的身体撑到她面前,不是想着有天让她把你的苦都尝遍。

在每一次濒死的手术台上,他早就……

早就对命运妥协。

走不到今日。

他认命般的闭上了眼。

他根本做不到对她狠心,更别提让她承受自己那日日夜夜非人的折磨和痛苦。

你看,命运就是如此慷慨又弄人,给了你馈赠,却又在某个时刻全盘收回,下手果决,毫不留情。

……

江城大学。

一早,宋相思顶着两大个黑眼圈从床上弹射起来,吓了温煦一大跳。

“阿煦,啊…我的小说过稿了,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她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手舞足蹈,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样子。

温煦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好歹也是宋家的大小姐,能不能别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宋相思白了她一眼,才不管她说什么,满心欢喜去回复邮件。

她暗自惆怅:“偏偏在这时候要出版,要是被他看到怎么办?”

没错,她写的小说故事男主是以叶清淮为原型。前期不出版的话,看的人寥寥无几,她坚信那些人里面不会有熟人,可是现在出版以后就会被很多人看到,难保叶清淮不会是其中之一。

现在他这么冷淡,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把他写进书里,他还不得狠狠嘲笑一番,那她在他面前可是永无翻身之地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震,宋愈白发来消息,让她晚上回家吃饭,她没犹豫,迅速敲下几个字“好那你记得准备我爱吃的。”

又加了一个表情包。

手机那头,宋氏分公司。

宋愈白看着手机对话框,眼里温柔沦陷,他不禁失笑,放下手机,靠在皮质椅背上,抬手推了推眼镜,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出神许久。

“…宋总?”秘书忍不住出声提醒,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麻烦您签个字”

“抱歉,我有些走神了”宋愈白这才回过神。

他将文件放到一旁,不经意的问道“城东那个项目,叶氏也参与了?”

秘书点头“叶氏集团已经差不多转移到国内了,听说叶董事长今天回国了。”

宋愈白面色不显,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最近宋氏分公司在竞标一个项目,是他亲自抓的,对公司未来发展有着很大影响,这个时候,叶氏突然转移商业重心横插一脚,而且还是叶家,他心里总归不安。

……

傍晚,宋相思准时到家。

“猜猜我是谁?”身后小姑娘刻意变了嗓音,双手覆上宋霆的眼睛。

宋霆脸上已经爬上褶皱,鬓边也生出几缕白发,商场杀伐果决的男人,也染上几分苍老。他笑着附和身后的人:“让我看看是谁回来了。”

宋相思从身后抱着他的肩膀撒娇:“我最亲爱的爸爸,今晚吃什么呀,有没有我最爱的糖醋排骨?”

宋霆笑的合不拢嘴,拍了拍她的手:“有,当然有,我们糯糯想吃什么都有。”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快结束时,宋愈白适时开口:“爸,叶家回来了。”

宋霆定了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悠远,喃喃道:“回来了啊…”

“叶家下周一准备了宴会,请柬昨天已经送到了。”

宋霆思索片刻,看向餐桌一头:“愈白去吧,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许久不见,正好叙叙旧。”

宋愈白点头:“好。”

宋相思攥着筷子有些犹豫,眼神亮亮的盯着宋霆。

宋霆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糯糯就不用去了,你也不爱参与这些宴会。”

宋相思小脸一皱,眼睛扑闪扑闪的,到底是宠她,看不得她副模样,宋霆无奈,深吸一口气还是应了她:“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她这才高兴。

在她低头的间隙,宋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透出担忧,最终只是轻叹,在女儿面前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却露出疲态。

宋霆上楼还不忘叮嘱她:“明晚跟在你哥哥后面,不要乱跑。”

他低头朝宋愈白示意:“愈白,照顾好你妹妹。”

宋愈白捕捉到他的深意,愣了一瞬,接着无声的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宋相思在一旁嗔怪:“我又不是小孩了。”

宋愈白收起与宋霆对视的眼神,朝她无奈的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点小心思。”

她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向来不爱参加圈子里这些聚会,这次为了谁去的,还不够明显吗?

恐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

宋相思学的编辑出版,大一课程被安排得很满,邮件上联系她的公司联系她,要和她当面沟通合同的细节,时间只能定在宴会当日。

周一下午,江城大学对面的咖啡馆里,宋相思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半小时,无聊到犯困,打了好几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视线里有人闯入。

咖啡厅里这会人少,那人径直走到她对面。

“你好,请问是来签出版合同的吗?”男人声线有些柔,长相又很阳光,戴着银框眼镜更添了书生气,年纪大不了她几岁,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看起来很是随和。

宋相思收起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顾知行,是江城书刊的编辑。”对面男人比较正式,朝她伸出手。

明眸善睐的姑娘笑起来,浅浅回握一下。

“你好,我是宋相思。”大方又俏皮。

对面一愣:“原来‘相思’是你本名,很特别。”

当初写书的时候懒得取名,她的笔名也叫相思。

“不算特别,家里没提过有什么寓意,许是随便起的。”她笑了笑,垂头看了眼手机,算着赶去参加宴会的时间。

顾知行看她一直盯着手机,意识到她赶时间,当即把合同拿出来放到她面前,让她仔细阅读条款,不懂的地方又给她稍做解释,其实合同之前她就找专业人士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很快便在落款处签下她的名字:宋相思。

三个字写的温柔又大气,很有风格,男人盯着看了一会。

宋相思起身,朝他摆了摆手,声音轻快:“顾先生,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们有空再聊。”

顾知行了然点头,“下次见。”

……

叶家宴会。

宴会上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叶家刚刚回国,就能请来这么多商界翘楚,实力不容小觑。

宋相思今天穿的礼服比较正式,白皙的脸上也化了淡妆,清丽明亮,身上是一条浅蓝色裙子,长度刚好到脚踝处,裙子很有特色的地方在于,后背是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纱,若隐若现的蝴蝶骨尤为勾人。

发饰倒是很简单的珍珠盘扣,首饰很少,只有一个蝴蝶项链,和她这身衣服很搭,她向来不爱那些繁杂的,宋愈白知道她不适应穿高跟鞋,还特意给她准备的平底鞋。

她跟在宋愈白身后,入场几乎没遇到熟人,她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看,视线在大厅里搜索温煦的身影。

温家虽然刚刚回到云城,商业实力也是几代人的积累,肯定也收到了请柬,温煦在云城没怎么露过面,这种宴会,她知道,温家一定会带上她出席。

下一秒,就与不远处明媚的身影对视上,温煦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温煦今晚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妆容,特别的是,这次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礼服,不似平时那般张扬,倒是多了丝温婉的气质。

她心里不由想,孟迟怎么配得上这么美丽动人的姑娘。

“愈白哥好。”温煦乖巧的样子让宋相思惊掉了下巴。

没想到她比自己装的还乖。

宋愈白笑起来:“阿煦也来啦,可得替我好好看着她。”

两人视线都停在她身上,意有所指。

温煦点头,一副很让人安心的模样:“放心吧愈白哥。”

宋相思本就不习惯这种场合,温煦陪她在角落吃东西,两人聊着圈子里的八卦,温煦目光却突然顿住,她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是孟迟。

他怎么也来了……

今天的孟迟看起来正经多了,蓝色西装衬得少年感十足,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从容的与对面的商业人士交际,倒是有世家少爷的模样。

也许是炙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久,他侧身看过来,眼睛里闪过意外。随即大步走到温煦面前,笑容又恢复了往日不着调的样子,低头朝温煦抛了个媚眼:“还真是有缘,你说是不是?”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你今天真漂亮。”孟迟凑到温煦身边低声耳语。

他声音低沉,眼神又炙热,温煦脸颊微红,笑着嗔怪:“我哪天不漂亮了?”

宋相思觉得温煦看向他的时候,眼里的光比今天大厅里所有的灯都要亮。

这种场合,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亲密接触,自然免不了在宴会上传开,不过温煦不介意,反正温家就她一个女儿。

孟迟呢?

他不介意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没想过挤进这个圈子里,自然不在意。这次让他来叶家参加宴会也是因为他大哥在国外无法到场。他本身不爱参与这些,孟家的家业,他根本不想染指一分一毫。

有时候,得到的越多,要付出的回报就越多。

看见温煦的时候意外是真的的,他谈恋爱从来不过问对方的家世,刚才脸上的讶异不是装的,现在听人打招呼才知道,她是温家唯一的女儿,这话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微变,却没给别人看破的机会,很快又恢复如常。

……

叶家楼上。

身后与叶清淮有八分相似的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怅然:“清淮,国外的研究已经成功大半,现在的药已经基本能克制你的病情,以后可以试着管理公司了,也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其实这么多年叶家一直在国外研究能克制他病情的药,最近有了些进展,但其实对叶清淮来说,活着就已是不易,而且他最近状态好多了。

他思索片刻:“爸,我不想进叶氏。”

“我想继续经营‘淮叶’。”他脸上终于有了些少年身上该有的生机。

‘淮叶‘是他十岁就创立的公司,当年十岁的他凭着出色的商业天赋,小小年纪便涉略广泛,叶家也从不吝啬培养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但这笔钱是他靠自己投资赚的,他一手建立了‘淮叶’,当时这个公司横空出世,势头迅猛,在商界引起一阵哗然,没有人知道这个公司背后的人,居然是年仅十岁的他。

接着他出事,叶祈带着他出国治病,公司被丢给了下属管理,本来以为有望冲击商界顶端的公司,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正因如此,准确来说,这个公司只属于叶清淮自己。

他好不容易提出自己想做的事,叶祈当然乐见其成,毕竟叶祈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

楼下。

宴会终于开始,宋相思给自己找了一个能看清台上的角落。

叶祈推着叶清淮缓缓入场,他穿了一件月白色西装,点缀着金丝刺绣,领带也不花哨,衬得很是贵气,聚光灯落在他的身上,当真像小王子一样。他被叶祈推到正中央,向宴会厅里的人介绍他,字句寥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我的独子,叶清淮,之前在国外,没什么机会介绍给大家,还望今后多多关照。”

叶家从美国回来,比起当年,生意更加如日中天,才能请来这么多各界大佬,宴会厅里人人都心知肚明,光是叶家独子的身份,就够让一群人趋之若鹜了。

叶清淮与众人打过招呼后,不动声色扫过她的方向。

人群中,她笑意盈盈,蓝色礼服衬得女孩眉眼如画,眼睛比水波还要灵动,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盘发的造型又露出雪白的颈,精致的锁骨显得更为勾人。

他淡淡扫过一眼,连丁点细节都未曾遗漏,就这一眼,他便怎么都不敢再看。

叶清淮转头看向别处,眼神飘忽不定,举杯的手都带了颤抖。

人群之中,孟迟看清被簇拥着的那个人,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严肃,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恐惧和不安。

温煦看他表情不对,左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没事吧?”

孟迟只是摇头:“没事。”

“你是不是认识叶家少爷?”温煦看出几分异样。

“不认识,但是以后你一定离这个人远远的,越远越好。”他语气诚恳。

温煦不假思索就应下来“好”,看他状态不对,又轻声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两人一起出了宴会厅。

宴会过半,那些人总是一个劲的往叶清淮身边凑,宋相思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叶清淮说话,她难掩失落。

她躲到花园里的柱子后面透气,小小的暖光灯下,女孩在角落的身影并不显眼,片刻,她好像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探头朝那边看过去。

叶清淮就在离她不远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女孩妆容精致,眉间却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说了几句话就扬长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八卦,轮椅上的人侧头往这边看过来,声音比雨冷清:“宋小姐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

轮椅停在她面前:“听够了吗?”戏谑的语气和表情。

看他从重逢就是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宋相思也忍不住回击:“几年不见,叶公子的口才倒是好了不少。”

叶清淮目光一定,轻笑了一声“呵”,视线牢牢锁着她,眼角微挑:“宋小姐很了解我吗?我们有什么交情值得论起过往。”

他刻意疏远的言行,还是让宋相思心头一颤。心理防线快要被这句话攻破,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越过他离开。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走到他背后的时候突然停住,没忍住回了头,视线停在那个落寞的背影上。

他不饶人的样子倒也新鲜,她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好似——

天神终于落入人间尘埃里。

她盯着轮椅上的身影,目光炯炯:“叶公子既说没有交情可言,那就从现在开始论,我叫相思,宋相思。”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男子脊背一僵,即使没回头,他也能想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执拗又认真的表情。

她向来如此,落不了一点下风。

他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名字。

“相思,宋相思……”

两人不动声色的交锋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踩着鼓点般,一寸一寸侵蚀他的大脑,不用证明,他便已经溃不成军,全盘皆输,且毫无还手之力。

心跳声早就替他承认了。

骨子里还在叫嚣着,承认吧,叶清淮,你根本无法恨她。

阴影之中,他卷曲的睫毛微颤,轻轻出声:“回去吧。”

……

宋相思刚踏出叶家大门,就没忍住捂着胸口,用力的呼吸,其实自己敢在他面前任性妄为,是因为她知道,叶清淮再怎么变,骨子里还是那个温情的少年。

叶清淮问自己很了解他吗?

没来由的,宋相思想起那晚,宋愈白眼神幽幽,说自己不曾真正了解叶清淮。

而她呢,她又何曾真的了解?

往事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已经叫她热泪盈眶。

她如此虔诚,命运才给了再见之机,已是恩赐。

怎敢再求命运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