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睡了一个下午,深夜了,傅宛青都还不困。

她歪在床头,刚吹干的发根仍发热。

李中原从浴室出来,换了身睡衣。

“你真不去看看啊?”傅宛青翻了页书,疑惑地问。

他掀开被子,坐进来:“我去了,他就不中风了?”

“不能,”她还认真地答,“也不是真要去看他,有时候是做给人看,比如你叔叔…”

李中原好笑地打断:“我像来虚招子的人?”

不像。

你是拿刀架脖子上的人。

宛青还要低头翻书,手腕被他捉了过去。

李中原拿起来看:“没勒得怎么样吧,那天。”

她摇头,放下书往他怀里靠:“我姑姑说了,要把那橘子林卖了,跟我八字不合,跟撞了客似的,一去就要出大事儿。”

“别卖,”李中原抱着她,低下头,“我倒觉得是个好地方,第一回 把你送到这地届儿,这一趟,又让我知道你多舍不得我。”

“是的,”傅宛青绕上他的脖子,抬起脸,吻了吻他,“我是的。”

李中原偏了一下头:“很晚了,别来。”

“这叫贴面吻,礼节性的,是素的。”傅宛青说。

他摁着她的肩,不叫她再乱动:“什么荤啊素的,我看是黄的,考验老同志的,性质都一样恶劣。”

“……”

“躺下来,”李中原把她放进被子里,“方桦说你不吃饭,也不睡觉,低血糖了两次。”

傅宛青的脑袋沉进枕头里,眼睛还是睁着:“哦,他的嘴一下子又开光了。”

“是我问的。”李中原抬手旋灭了床头的灯。

傅宛青说:“咦,我怎么问不出他的话。”

“你没掌握他的使用方法。”

李中原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把她往自己这儿带了一点,她的肩贴在他胸口。

傅宛青抿了下唇,把手伸出被子,放到他手臂上。

她问:“你的伤口,是他们弄的吗?痛不痛?”

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腕,绕着纱布,摸了一圈。

“是,动刀子了,”李中原反扣住她,“他们人多,我眼花了,被划到了一下,不要紧。”

傅宛青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当时何等凶险,但凡李中原手上差一点,都很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是不会说的,只知道避重就轻,描得不值一提。

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慢慢地把呼吸放轻,放长。

李中原把压在她腰上的手收拢了点儿,拢紧了。

又过了一阵,等她睡着,他把她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移开,宛青迷糊地动了下,往他这边蹭了蹭,没办法,他又停了几分钟,等她重新跌下去,再慢慢把自己抽出来。

他站在床边,重新替她掖平了被角。

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后,李中原转身去换衣服。

他在衬衫外穿好大衣,出了门。

大半夜的,李中原没叫司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车子在冬夜里跑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窗外是连片的城市灯光,驶入医院时,路边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被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又黑了。

他停好车,往急诊入口的方向进去。

上楼后,护士台的人对他说,李继开在icu,刚从手术室转过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家属今晚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走廊静悄悄的,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冷。

尽头的几把椅子上,坐着钱伯,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钱伯懊糟地说:“老二,你来了,董事长救过来了,支架放了两根,总算保住了条命。就是以后,口眼歪斜的,行动、说话不方便了。”

李中原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走到那扇嵌在墙内的长方形玻璃窗前,站住了。

怕被迁怒似的,钱伯又追上来:“老二,你别怪你爸,老大要做这些事,他是反对过的,可老大那莽撞脾气,能听他的吗?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被你妈妈拦住,他是要去帮你的。”

“是吗?”李中原讽刺地笑笑,“我也有人帮了。”

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是为他,是担心东建的前程。

李继开谁也不爱,一辈子真心在意的,只有权力。

把他从妈妈那里抢来,也是对宗族权威何以不需竞争这一套的深信不疑,他叫两个儿子为一个预划出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好筛选出更具手腕的继承人,可这条路越走越偏,最终的结局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家庭环境下,能够独善其身。

这父子俩怨恨太深,积重难返。

钱伯不好再讲了,免得犯了他的忌。

里面的灯是暗的。

监护仪那边,亮着一点绿光,数字在上面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隔几秒就换一次。

李继开躺在床上,氧气管从鼻腔里插进去,手背上贴着针头,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连睡着了,也还在忍耐谁,头发一夜花白,在枕头上四散开。

他都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李董事长。

上一次见他,还是年前,那时隔了一张长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扬起来指人,带着一辈子也没放下的气派。

床上的这个,和记忆里差得很远。

李中原的手负在背后,掌心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恨李继开。

从记事起就恨,他幼年遭受的苛待和辱骂,全都起源于这个男人,他冷待、辜负了邓长丽母子,无视他们的委屈和难堪,而他们又把气撒在他头上,包括他的妈妈,这几人各有各的无辜,而最该死的那个,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完美隐身。

李中原没拿他当过爸爸,这份庞然而扭曲的恨意喂养着他,也跟着他慢慢长大。

可李继开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

就这一件事,让他这辈子,连恨得干净利落都做不到。

刚要转身,玻璃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中原出神太久,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灯光把她的身形压成一幅剪影,头是头,肩是肩。

他回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于婉宁看着儿子,眼里只有一道时间造出的断裂感。

她想叫他的小名,和小时候一样,搂着他叫乖乖,可唇翕张了两下,一声不吭。

她只能长久地注视着,仿佛梦里褪了色的照片忽然上了光彩,恍惚得很。

还是李中原叫了她:“妈。”

喊出来他也陌生,多少年没发这个音节了。

于婉宁应了声,声音轻得被风吹开。

她抬起手,本来想摸摸他的脸,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到了半路,却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不是从前软软的小手臂了。

“我睡不着,”李中原解释了句,“来看看,这就要走了。”

于婉宁只是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了:“没关系,你对他怎么样我不管,总之,妈妈对不起你。”

她眼中一点水光,亮莹莹的,不肯落下来。

于婉宁又问:“这次来得仓促,我马上就要去机场。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中原在心里笑了下。

如果这句话,在他八岁那年问他,他大概会哭,会责怪妈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陪,而他没有,学校运动会,家长会,都是叔叔的秘书去参加。

十四岁问他,他会冷笑,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专门挑蛮不讲理的角度说,那个时候,他刚学会怎么用冷漠代替脆弱,知道让别人痛,比让自己痛更舒服,更轻易,更解恨。

但现在问,李中原的脸上很平静,不见任何情绪附着。

“没有,”他说,“没什么要说的,知道您现在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一直…”

他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说不下去,不知道是该说一直都很想她,还是一直都害怕。

于婉宁又叫住他:“中原,你的女朋友,我在巴黎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我知道,会的,”他点了下头,“您也保重。”

李中原又独自开车回去。

到了家,把大衣脱下,换了睡衣,洗干净双手,躺到床上。

“你回来了。”傅宛青抱上来,摸到他冰凉的手指。

李中原低下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走了我就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宛青问,“李继开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不太好,一下老了十岁。”

隔了半晌,他又说:“我刚才,还碰见我妈了。”

“哪是碰见,谁会在医院碰见,”傅宛青笑他不通世故,“你妈肯定知道你会去,特意找你的。”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特意吧。”

“说什么了吗?”

“没有,过去太久了,我说不出。”

傅宛青点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见的,多沟通几次就好了。”

她明白,情绪锁在心房太久,乍一推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都扑出来,呛得谁都站不住。

“好,看以后吧。”李中原抱紧了她。

两下静默里,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你也别想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父母呢,你替我找了多久了?”

李中原说:“很多年了,大概从你到我身边起,但是有难度,信息一直匹配不上,我说出来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你说。”

“可能,只是可能,”李中原轻声说,“他们没有再找你,搬离了原来的住址,或是不在人世了。”

“噢,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就算见到他们,跟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傅宛青想了想:“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查清我身世的?”

“那年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你不会游泳,我就起疑了,”李中原的语调松了一些,“后来,你回京读大学,不得了,傅小姐一到,文钦整日忙进忙出。我做哥哥的,总得知道他在忙什么人,什么事吧。”

傅宛青忍不住哼了声:“你才不是。”

因为这几桩变故,傅宛青一再拖着没回巴黎。

她多陪了李中原一阵子,也是让自己缓一缓神。

临走前,她镇着一日万机的李总主动预约了他的心理医生。

当晚,傅宛青请姑姑她们在胡同里吃饭。

咏笙离罗小豫这儿近,走着就来了。

“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罗小豫也刚下车,笑嘻嘻地看她,“结婚以后,可有日子没出门了啊,怎么着,他孔家的规矩就这么大?”

“放你爸的屁,”邓咏笙骂回去,“什么规矩能管住我,别给我老公脸上抹黑,他才没那些条条框框。”

“唉,真有意思,”罗小豫追着她上去,“我哪个字提到他了,值当你维护上一句?”

咏笙说:“我维护他有错吗?”

“没错,”罗小豫说,“但听着不高兴。”

“不高兴就滚。”

罗小豫立起眉毛看她:“那你上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我表嫂请我吃饭了。”咏笙说。

他一时没转过弯:“你哪个表嫂?”

“还能有哪个!”咏笙差点要踢他一脚,“李中原身边还有过谁。”

“噢,傅宛青。”

“咏笙。”

还在院子里说笑,傅宛青和她姑姑到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叫她的是孔东学。

引得宛青侧首,她本来想叫的,被他给抢在了前头,怎么带着点醋劲儿,好大声啊。

咏笙哎了句,朝他走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李中原请的,”傅宛青解释说,“是我的疏忽,忘了你成家了,请客不该成单的。”

孔东学拉过她的手,看了眼小豫:“这位是罗先生吧。”

罗小豫哼了声:“别罗先生了,我记得你去美国前,你老子就进京了吧,咱俩高中还打过球。”

“唉,说话能客气点儿吗?”咏笙瞪他。

孔东学说:“没事,罗老板有性格。”

罗小豫不屑看,上前叫了句姑姑。

傅佐文点头:“这么大了,小豫,你爸妈还好吧。”

“好,”罗小豫说,“磨合了三十多年,不好也得好。”

傅宛青笑:“你还是去忙吧。”

“行,我等我哥来了再进去。”

进了房间,坐定后,傅佐文对她说:“我前天又去看你爸了,那个阿姨照顾得不错,他看起来好多了,李中原找的人挺稳妥的。”

“那就好,省得我们担心。”

屋子里没留服务生,宛青给他们倒茶,一杯杯分过去,“咏笙,阿姨怎么没来?”

“妈妈去出差了。”孔东学说。

咏笙纳闷:“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因为我打电话给她问好,她告诉了我。”

傅佐文听得发笑:“怪不得茳丽那么满意,提起你就没口地夸。”

“那是我岳母过奖。”

李中原是最后才到的,后头跟着小豫。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了另外的椅子上。

打过招呼后,他刚要拿起酒致歉,说来晚了。

被傅宛青拦了下来,换成果汁:“别喝那个,一会儿我们还有事。”

“噢,有事,怕影响质量,”咏笙一听这个就眼里冒光,“怪不得你容光焕发,不像那两天,跟被人抠了电池似的。”

宛青红了下脸,啧了一声:“不是那种事。”

“人还没说哪种事。”李中原公正的口吻。

傅宛青在他腿上重重掐了下。

“来,人到齐了,”傅佐文笑,“以茶代酒,喝一杯。”

从胡同里出来,傅宛青陪他去找Griffith医生。

他深感震惊,这位大老板从未光临过他的草舍,还是漏夜来的,身边伴了一位明丽照人的女士。

做完测试之后,他表示,从今天开始,可以逐步减轻药量,如果没有再发作的迹象,建议停药观察。

李总本人的反应很平常,但年轻的女士高兴地连声道谢。

Griffith医生问:“您是不是叫傅宛青。”

“对,您听过我。”正主点了头。

他笑说:“在李先生的梦话里。”

“…好吧。”

她出发去巴黎的那天,风沙吹得漫天昏黄。

初春的风柔了一点,但还是打得脸上疼。

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叶子还没长起来。

天空的颜色看不清,有飞机从头顶过,轰隆声被风撕碎了。

李中原送她到安检口,拍了下她的脸:“落地了给我报平安。”

“放心吧,”宛青抬起头看他,“我处理完了事情,学校那边落听了,就…”

“不用,你待着别动,”李中原打断她,“我月底正好要去一趟,陪你住几天。”

她点头,看了他一阵后,垫起脚去够他的唇,手里的护照包啪嗒掉了。

李中原低下脖子,手臂箍紧了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

她双腿几乎离了地,一点一点濡湿他的唇:“李中原,你嘴好干,要多喝水。”

“哦,”李中原吻着她,“你的提醒方式还真奔放。”

“…别管。”

安检队伍还在往前挪。

不少人往这边瞧,也有的刻意别过头。

“好了,”李中原把唇印上去,“人家都在看你。”

看就看嘛。

“我走了。”傅宛青说。

李中原没松手,两个人呼出的气缠在一起:“嗯。”

傅宛青又亲了一下,这次很轻,蜻蜓点水地碰完,又退开,想了想,又一下。

后面终于有大爷咳嗽了一声。

她红着脸笑,把脸埋进李中原脖子里,深嗅了一口。

从他身上下来,傅宛青捡起包,走进了人群里。

李中原目送她进去,到了关口,她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唇角染着不正常的红。

她笑了下,用口型对他说:“拜拜。”

李中原看清了,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