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驯服怪物的第三十九天
江愉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只知道自己突然进入一个奇怪局面。
江愉没把同位体当成同一个人,但谢旒从那一天起和谢游轮流陪他,莫名其妙就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态势。
这三角结构还很稳定, 江愉发现只有他在手足无措, 该有反应的谢游情绪稳定, 而谢旒面对他时也无比自然。
这两个妖异偶有冲突时折腾的也是江愉,比如现在。
“为什么你给他做的煎蛋比给我的大?”银发金眸的妖异定定看着他。
江愉往他俩碗里看一眼, 说实话他没看出明显差距。
江愉迟疑着回答:“因为那个鸡蛋本来就更大一点……?”
谢游好整以暇用筷子把那太阳蛋戳开, 对此不发表评价。
谢旒瞥他一眼,又继续看江愉:“那为什么给他拿了更大的?”
“我……”江愉噎了一下,本想说自己是随便拿的,忽然灵光一闪, “小纸人给我拿的。”
挑起这个话题的妖异继续看他一会,不再言语。
江愉暗自松一口气, 但心里奇奇怪怪的感觉一点没少。
不是……
到底为什么,他会进入到这种需要端水的局面?!
这对吗??
“这种事也值得你计较。”谢游说风凉话。
谢旒冷笑:“那你也别计较他现在画画更喜欢看着我这件事。”
他这话说出口,江愉被谢游幽幽看了一眼。
“我没计较。”谢游说。
谢旒眼也不眨:“你最好是。”
江愉:“……”
江愉不敢说话,免得火烧自己身上了。
他最近确实总看着谢旒画画,同位体样貌一致,所以江愉面对谢旒时也很有灵感。
江愉偶尔捕捉到他眼神淡漠时流露出的一种神性,在银发金眸的映衬下感觉更明显了, 这给了江愉许多与宗教题材相关的作画想法。
等谢旒不知离开去做什么, 江愉与谢游独处时, 才对他欲言又止。
“不习惯吗。”谢游先问他。
江愉想也不想就点点头,他当然不习惯。
同位体跟分身又不一样,再相似也是另一个独立个体,现在这样, 江愉感觉自己活像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可这事居然只有他在意,另外俩妖异跟没事人一样,江愉看不懂,甚至都快怀疑难道是自己有问题。
谢游看着他一副自我怀疑到接近裂开的表情,忽地轻笑了下:“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也喜欢你。”
江愉目光游移,谢旒的表现显而易见,他还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
“你们为什么都接受良好……”这是江愉最不明白的事。
“先澄清一点,我没有不在意。”谢游微微垂眸,“只不过他为你付出了些东西。”
江愉一愣,下意识问:“你不能告诉我吗?”
谢游:“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就算对方一开始不想让江愉知道天外陨石的真相,最后也会因为不想欺骗他而如实说出。
谢游了解他的同位体,就像他了解自己。
江愉只得停下追问的想法,谢游放缓声音给他顺毛:“他和我一样,会听你的话,你只要正常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唔……”江愉含糊应一声,被哄着暂时接受了这个提议。
天外陨石静止,天际漩涡虽仍然存在,但它对环境不再产生什么影响,因此人们的生活又渐渐回归日常。
航空恢复了、通讯恢复了,如果不是暑假还没结束,学校也都该正常复课,城市街道再次车水马龙。
江愉现在不再被要求待在山林宅邸,他已经重新跟管理局联络上,特意找了天去总部。
他不是单独前往,自从家里进入微妙的三角格局就总有一个妖异跟在他身边。
今天谢旒刚好忙完他的事回来了,江愉不清楚他去忙了什么,反正今天他回来后一声不吭跟着他出门。
江愉想去了解管理局的近况,还有确认天外陨石的威胁是否彻底消除。
他礼貌地走了寻常路,不让谢旒用空间裂隙直接进去内部,还提前跟叶川打了招呼。
结果是叶川特地出来接他,江愉纳罕他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客气,很快发现叶川看着他时的表情有些许一言难尽。
带妖异来管理局是不太符合常规,但江愉想着管理局跟谢游也算合作过了,对他的同位体应该不至于太诧异。
然而走进内部会议室,江愉在好几个部门负责人脸上看见近似调色盘一般的神情。
他们已经尽力掩饰,只流露出一两分,不过江愉专精画画,本来就擅长捕捉人的面部表情,所以他还是发现了。
也就换了眸色发色,真不至于吧。
江愉斟酌着开口:“他是……”
“不用给我们介绍了。”叶川尽量不动声色,“我们之前和他有过一次会面。”
被当成蝼蚁碾压的会面。
谢旒漫不经心扫他们一眼,视线轻飘飘,却让每一个人陡然背脊发凉,无声无息地示以威慑。
这一眼毫无疑问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
在场众人也没那么蠢,谢游已经给他们透过气,他们此时绝口不提眼前妖异做过的事,只跟江愉谈论那些能告知他的事。
谢旒站在江愉身后,他不加入对话,一副安静的陪伴者姿态。
江愉看不见谢旒的其他表现,而叶川等人果断在瞧见谢旒一瞬似笑非笑的表情时跟江愉说管理局最近运转正常,人手充足不需要额外帮手。
又跟他说天际漩涡和陨石也都稳定下来了,不具备之前的危险性,接下来只需要观察等待异象消失。
“你就安心放假吧。”他们最后总结。
总觉得一切顺利过了头,江愉心里这么想着,人走出了管理局。
看看外边的晴朗天气,江愉不急着回去,他到今天为止还没正常过过一天暑假,干脆今天试下。
“你要不要先回去,我还要在外边待一会。”江愉对陪自己出门的妖异说,“我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去景悦广场那边走走,那里人很多,你可能会不喜欢。”
谢旒的回应是伸手牵他,只不过察觉到江愉的一瞬僵硬,他又垂眸放开了。
虽是这样,他的意愿也已经表达清楚。
江愉干巴巴道:“我们走过去吧,很近,几分钟就到了……”
谢旒无言颔首。
他用能力混淆周围人的认知,路人不会注意到他极为特殊的银发金眸与衣着。
江愉行至的地方,云层都变得密布,江愉一点毒辣阳光都没晒到。
清风徐来,他甚至能在炎炎夏日中感受一丝凉爽。
做这些事情的谢旒安静跟在江愉身后,他让江愉走在前边看不见他,也就不会有太多不自在。
但是江愉主动停下,自己往后退到谢旒旁边。
“还是这样走吧。”江愉说。
不然他会有种他欺负了这个妖异的感觉。
一人一妖异并行来到目的地,景悦广场是市区里人流量很高的一个商圈,江愉目标明确地走进一家甜品店。
“你有想吃的吗?”江愉问他。
谢旒根本没看菜单:“跟你一样。”
于是江愉买了两个巧克力雪糕球。
夏天的冰淇淋格外有诱惑力,江愉也不能免俗。
他找了个靠近角落少人打扰的位置,和谢旒面对面坐下。
“你最近出门,是……去别的平行世界了吗?”趁着机会,江愉提起这个话题。
谢旒:“嗯。”
江愉轻眨下眼:“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科学的世界,就是它里边没有妖异。”
“也没有异能者。”江愉再补充一句。
谢旒盯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在谢旒所知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符合条件。
江愉:“没……就是好奇。”
江愉确实没有太多想法,在原来的世界,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而被谢游妥帖照顾前,过分独立的性格使然,他在原世界也没有深交的朋友。
所以他对那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仅仅是因为曾经生活过才会想问。
谢旒不继续问他,江愉掩饰地低头挖雪糕,没一会吃完了一整个。
一个雪糕球没多大,江愉意犹未尽,起身准备再去买个别的口味。
谢旒拉住他:“你今天不能再吃了。”
同位体给他列了一张清单,上边是照顾江愉的注意事项,拢共一百条,有待补充,其中一条是关于生冷食品的摄入量。
放在以前,江愉对自己的身体很有逼数,但自从被照顾,他反而偶尔会任性一下。
“我只再吃一个。”江愉试图讨价还价,习惯性反手拉着管束他的妖异的手晃了晃,“半个?”
谢旒:“……”
视线触及手的交握处,谢旒沉默着敛眸,他哪也没动,等江愉反应过来匆忙撤开,他表现出默许的态度。
不只默许江愉随意靠近他又离开他,也默许江愉刚才说的想多吃半个雪糕球这件事。
江愉跟有人追一样逃跑到甜品店前台,磨磨蹭蹭买了个草莓味的雪糕球回去,一副做错事不敢面对的样子。
可是都不说话更尴尬,江愉快速找了个比较不像尬聊的话题:“他说你……为我付出了些东西,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是什么。”
谢旒:“想回报我?”
江愉点头。
谢旒便淡声回答他:“不重要的东西。”
“如果是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应该不会计较得这么清楚。”
江愉完全接不上这话。
“在你眼里,我和他应该没有太大区别?你刚才不是把我当成他了么。”谢旒注视着眼前人类,“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吗,如果你更喜欢黑发黑眼,我也可以变成那样。”
“我和他没什么不同,既然你会喜欢上他,为什么又不能是我?”
江愉放下挖雪糕的勺子,他无法否认同位体之间的高度相似,可江愉知道他们并不完全相同,而且……
“我已经先喜欢他了。”江愉认真回答。
谢旒:“如果我比他更早遇见你……”
顿住话语,谢旒停下这个会让江愉为难的问题,其实他也不需要答案。
因为要是他能比同位体更早遇见这个人类,他是绝对不会让他逃走的,谢旒不至于连留下他的自信都没有。
吃了超量雪糕的代价就是,江愉从回家后就开始轻微胃痛,躺在床上没精打采。
“不是说一天最多只能给他吃一个冰淇淋?”谢游瞥一眼同位体。
“……”谢旒往自己手心看了眼,没说话。
江愉小声插话:“是我自己偷吃的。”
江愉这话只能骗他自己,但房间里的两个妖异都顺着他,停下无意义的追究开始照顾他。
“你陪他吧,我去给……收个尾。”模糊了中间词,谢旒眨眼间消失。
江愉用热水袋捂着肚子,因胃痛而轻微蹙眉:“他好忙……”
谢旒每天差不多脚不沾地,所以才让江愉有这感想。
留下的谢游没接话,给江愉递了片胃药和一杯温水。
江愉吃了药后很快犯困,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谢游坐在床边守着他。
谢游静静看一会睡着的人类,而后视线转向窗外的天际旋涡,目光停留。
同位体在忙着摧毁其他世界,按世界线收束的时间来算,他其实没必要这么激进。
稍微放缓计划,让自己多停留在江愉身边也可以。
但谢游又太了解与他相似的同位体,谢旒会这么激进,无非是不想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动摇。
假如因为留恋而总想着还可以再等一等,万一世界线收束的节点出现偏移,江愉就会失去未来。
将要到来的世界线收束不是单纯的多世界线融合,而是只有一条世界线能被选中成为主体,其余只能在收束中被摧毁,作为养料融入主体。
对江愉,他们不会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因此激进是必然结果。
。
穿梭在不同世界线中,谢旒走过一个个相似的地球,为它们召来相同的末日。
尽管这些星球本就会在世界线收束的过程中被摧毁,谢旒依然算是刽子手,因为他将末日提前了。
但任何一个世界线的人拥有他的能力也都会做出类似选择。
为了能让自己的世界存活下来,他们与其他世界只能成为敌人。
只不过谢旒现在做这些不是为了他的世界,而是为了一个令他珍视的人类。
谢旒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能一口气摧毁剩余的世界,到需要休息时,谢旒停在了编号001世界线的入口。
他想到江愉问他的问题,有没有一个既没有妖异,也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是巧合吗。
谢旒再次进入这条不受世界线收束影响的特殊世界线,去到“江愉”的墓碑前。
2021年12月29日
谢旒第二次确认这座墓碑上刻着的故去时间。
他注意到这条特殊世界线的时间比这要早,在19年的时候,谢旒就已经发现了这条世界线。
但这条特殊世界线不参与和其他世界的生死角逐,谢旒观察一眼便忽略它了。
这个世界不值得他关注,谢旒当时是这么认为。
在两天后的夜晚,江愉才再见到谢旒。
银发金眸的妖异披着一身清冷月色来到他身边,江愉被他垂眸注视,听见他问:“你从一开始就在这个世界吗?”
别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可能会听不懂,然而江愉确实经历过穿越这种不科学事件,他闻言便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流露出些微诧异。
谢旒注意到他的神情,又轻声问:“是二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才来的吗。”
听见这日期,江愉的反应比刚才明显许多。
这是他经历飞机失事的日期,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
谢旒都能精准说出时间了,江愉也没觉得这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事,干脆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江愉这么问,他久久没听见回答,抬头望向谢旒,他对上一双盛着如水月色的浅金眼眸,第一次在这双平静淡漠的眼睛里看见清晰浓烈的情绪。
像寂静的深潭被飓风席卷出汹涌波澜,可也只那么一瞬,江愉一眨眼,那些情绪便又归于平静了。
“我看见了你在那个世界的墓碑。”谢旒回答。
江愉想了想,应该是远房亲戚或者他资助过的人帮他立的碑吧……
看着若有所思的青年,谢旒用视线仔仔细细地描绘他的五官轮廓。
他本来有机会先见到这个人类。
如果是他先在那条特殊世界线见到他,这个人就理应会属于他。
但可惜,他的不在意让他们没能产生交集。
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他错过了现在被他珍视的人类。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第二年的春天来临前,在江愉都已经快要习惯时不时需要端水的微妙日常的时候,这段日常戛然而止了。
这个世界的天际旋涡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完成了对其余世界的清除,谢旒准备去他最后的目的地。
“先说清楚,我没有输给你。”谢旒凤眸冷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谢游回他:“我也是。”
如果非要计较,他们只是输给了同一个人。
一个因他而无法选择摧毁这个世界,一个因他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强大。
谢游:“你跟他告别了吗?”
谢旒看向庭院:“还没有。”
秋天的尾巴,还没入冬,正是天气清凉干爽的时候,适合户外作画。
谢旒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看江愉画了一下午的画,等他终于停笔,他靠近他身边。
“有件事要告诉你。”谢旒对他说。
江愉放下画笔起身:“什么事?”
谢旒不加修饰地陈述:“将近半年前,差点把这个世界摧毁的陨石是被我召唤来的。”
“嗯,我知道。”
江愉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再过一段时间,他自己就把事情串起来了。
“反正你最后也让它停下了……”江愉抿了抿唇,“我没有要怪你。”
其他人的想法江愉管不了,可能有人会怪谢旒那段时间让他们担惊受怕什么的,但江愉自己的话,他是个有私心的人,所以他不怪他。
谢旒伸手揉了揉眼前人类的柔软黑发,浅金眸中原本冷冽的眸光像融化的柔和春水:“谢谢你宽宏大度。”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南极吧。”江愉别别扭扭地发出邀请,“三月份去,可以看到很多鲸鱼。”
谢旒收回手,轻轻摩挲指尖:“我去不了,我该回我的世界了。”
江愉惊讶抬头,思考了下又说:“那夏天也可以,夏天我们再去一次北极。”
谢旒凝视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不想在里边看见失望:“如果我能来得及赶回来的话。”
赶不回来是算他食言,到时候这个人类应该对他生气,而不是失望。
等江愉点头,他说:“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江愉下意识轻拉住他,一直窝在江愉板凳旁边的九尾猫也有样学样用嘴巴衔住他的衣摆。
九尾猫不明白照顾江愉的妖异怎么变成了两个,它和江愉一样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把他们的衣摆当成猫抓板。
谢旒等江愉主动放手,江愉没有抓着人不放的理由,最后还是松开了抓住的袖摆。
“喵呜。”
九尾猫跟着松口,跳到江愉怀里。
江愉看着他渐远的身影,不自觉稍稍收紧抱着九尾猫的力度。
离开江愉的视线,谢旒打开时空通道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如今仍正常运转的世界线只有三条,001、002、017。
把特殊的001排除在外,剩下需要竞争的世界线就只剩下002和017。
而017最后的竞争对手,谢旒也会为它解决。
谢旒在这个世界也有一处山林宅邸,他来到庭院,在相同位置找到一棵山茶花树。
他让这棵树上的花提前开放,然后走近,靠坐在树下。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肩头织出碎金纹样,风掠过树冠时,枝头悬垂的纯白花朵便开始轻曳。
谢旒拿着一根由黑色橡筋编成的简陋发绳,手指轻轻拨弄它,又将它收拢在手心。
很漂亮的一根发绳,他想。
其实直到现在,谢旒也尚未完全明晰对江愉的感情,即使他在镜湖清晰看见了他的模样。
比对力量的渴望更强烈,这种感情就能算是喜欢?爱?
想保护他是爱吗,想让他拥有未来是爱吗。
受记忆影响而加速催化的感情来势汹汹,在谢旒理解爱是什么之前,他的行为已经本能遵循着爱人的方式。
“我应该是爱你的。”谢旒低声自语。
刚刚还蔚蓝的天空开始发生异变,扭曲的天际旋涡渐渐成型并不断壮大,谢旒这次召来的不是天外陨石,而是以他自身力量拟态的一颗小行星。
地球重启不足以令他消亡,但他这种量级的存在仍活着的话,这条世界线不会被判出局。
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只有他自己的力量。
给小行星设置了倒计时,谢旒从空间里拿出那朵被他保存至今的纯白山茶花。
这朵花仍保持着当时的鲜妍,谢游把它贴放在心口,倚靠着树干静静闭上双眼。
颠倒梦想。
在万籁俱静的时刻来临前,他可以用这个能力为自己编织一个清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