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并不是一个害怕孤单的人,我只是害怕那些孤单中的响动——钢琴,雨,落叶的旋转,夜晚猫的跃动。
对于我的耳朵,这些响动都是有形状的,它们会一起变化,每刻都有声音飞翔,每刻也有声音降落,它们在秋天的移动会构成孤单的要素,那不想在地铁里背过身去的一瞬间,会有人喊你的名字——城市吞没了很多人,却没有吞没这个季节,秋天还是如约而来,这些声音都让我想起有那么多人已经被城市吞没,他们在梦中反反复复,照耀他们的最后一丝光亮,也业已消失。
当然,还有夜晚里水喉的突然响动,就像在夜晚起来咳嗽的人一样,可能在楼上的阳台,可能在隔壁的厕所里,也许是一场巨大的呕吐,也许是一次例行的小便。如果你不知道是谁,你也不愿意知道他到底是谁。
有那么多年,她走了,我总记得在秋天和她一起去买螃蟹的样子,我们租房而居,没有人给我们送螃蟹票,也没有吃过金悦广告里那有着十厘米长蟹钳的螃蟹,但买螃蟹是幸福的,在小厨房里煮螃蟹也是幸福的,我们去八里庄的菜市场买三十几块钱一斤的螃蟹,后来发现二十几块钱一斤的也挺好吃,只是个头小一点而已。我会用牙签挑走那针尖大一点的苦味部分,青色的和黑色的脏器。每次她听见我翻开锅盖的声音,就会惊喜地跑过来问,好了吗?好了吗?我喜欢她穿着灰色的毛衣,依偎在我的身上,感觉就像是一只豚鼠,那是秋天带给我的最后温暖。
我经常出差,所以小芹经常一个人去八里庄的菜市场,夏天,秋天,冬天,这样的季节变化,总是推进着她渴盼我归家的焦急感。
她有时候很讨厌秋天的感觉,讨厌在白杨树下走的那一段路,下班的时候,每个人的背上都好像被符咒贴着,顶着冷风快步行走,很机械的动作,城市的秋天就像采油机一样,高高竖立在风中,重复着枯燥得没有绿色的动作。
秋天恰到好处地把孤独感分配给了每一个人,活着是一件特无聊的事,做饭吃饭看电视,如果我还有一丝趣味,我愿意选择史蒂芬·金的小说。这个秋天发生了一些怪事,晚上她一个人睡得迷迷糊糊的,依稀听到厨房里有锅勺的响动,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油烟味也传了出来。
她依稀以为是我回来了,终于可以做螃蟹吃啦,也许她在梦中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甜美的嘴角。
但这不是真的,她说,真正发生的事情,是厨房里真的有声音在,铲子,锅盖,没有关紧的水喉——
她开始在梦境里挣扎,想从一个梦跳进另外一个梦,但这是多么的徒劳。那些声音像钢丝一样伸出,抓住了她,她不得逃脱。
碟子在撞击着,发出了声音,隐约有人在说话,还有人说吃完这顿,我们就上路吧。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呜呜呜,眼睛里有泪水,她不敢出去看,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有鬼溜进她家来炒菜——
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啊,过了一阵,餐厅里响起吧唧吧唧吃饭的声音,她无法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也不敢叫,等到黎明的时候,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战战兢兢地从门缝往外看,什么也没有。
她打开门——确实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确实在做梦,她又到厨房里去查看,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每个餐具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她做晚餐留下的垃圾都不见了,她平时都不会这样卖力地收拾厨房。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魂不守舍地上班去了,她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说那肯定是在做梦:“就算真的有鬼,我童小明来,它还不得赶紧逃命?别怕,我今天就请假回家。”
她迷迷糊糊地放下电话,抬头看见总监愤怒的眼神:“工作周报,就你一个人还没有交呢!”
去他妈的工作周报吧,我们约定在地铁站见面,在拥挤的地铁站找到一个拥抱的空间。那时候的我比现在胖一点,因为我选择的是错误的锻炼方式,我几乎每晚都要去朝阳公园打篮球,而不是长跑,篮球运动容易让人感到饥饿,它的深处是有一种力量,推着人往横向里长,为了挤倒别人,在不可避免的冲撞中,断掉肋骨的是别人,而不是我。我总是赢,在这样的较量中,我总能击倒比我重二十公斤的家伙,我结实得像一头熊那样,我用六英尺长的手臂抱她,像围住一个梦境的城墙,就像我每天在地铁上所做的那样,在欲望和困守的战斗中,找到一点空间感,在一天的号角吹响之时,让她感到不畏惧就好,也许是暂时的。
晚上我如约回家,她搂着我入睡,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她扔下书和遥控器,我的拥抱可以塞紧她的耳朵,隔绝于梦中。
半夜,我酣然入梦,她又回到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但好安静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想,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她听着我的心跳,那种心跳有力地透过胸肌的阻挡,进入梦乡。
但一丝淡淡的油烟味道传来了——
好像她在梦里吃红烧肉一样,螃蟹也快熟了,她馋得流口水,她突然惊醒了,这不是梦!
油烟味道确实传来了,还有排风扇低速的转动声,她头皮发炸,血液凝固了,她后来说她能分清声音和气味的距离:我们前楼冰城烧烤屌丝青年们的喧闹和歌唱,还有偶尔断片式的嚎叫,此刻都是这丝丝缕缕气味和声音的背景。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寒冷,因为这夜晚会让人失去一些力量和勇气,暖气还没有送来,你得克服被窝里外的巨大温差去起床,你在一双安全的臂膀,一只充满热尿的膀胱,两个人频率相同的呼吸,头发的纠缠和皮肤的厮磨中,去面对一个黑暗而不可知的世界。她对声音有着超常敏锐的距离感,她是学声乐的,本来有机会站在中华世纪坛和奥林匹克中心之类的地方,可能,她是唯一一个从金铁霖老师那里逃跑的学生。
那种三米之外,也许只有一两个分贝的低频响动,和二十米之外的三十分贝,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
她既不敢也无法决定什么,肾上腺素的分泌让她发出一种绝望的颤抖,她使劲掐我的肚子。
我很不满地哼了一声,又要睡去,这时候我的李小芹着急了,她就用手去捂住我的嘴。
我在梦中被一口巨大的海水呛到,被她捂得直咳嗽,很大声的那种咳嗽,一阵挣扎之后,我找到了我的救生圈,我醒来,有些愤怒——
“你干吗啊?”
这一吼不要紧,厨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紧张地拉着我打开灯,却看见厨房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灶台已经被我抹得像岩玉一样青葱油亮;垃圾袋也被我扎好了口子,里面是一只一斤半密云柴鸡的残骸,它是绝对不可能跳起来作祟的;冰箱里还有一些猪扇骨,如果不断电,它们应该可以在这里沉睡亿万年之久。我觉得这事简直是不可理喻,女人身上总有太多不可理喻的事情,尤其是李小芹这样的漂亮女人。我很不高兴——
“以后做噩梦不许捂我,万一把我闷死了怎么办。”
小芹撅着嘴很是委屈,担心自己从此被我当神经病看。
早上上班之前,小芹说:“你晚上多拉几个朋友来做饭喝酒吧,我们把厨房好好闹一闹,驱一驱邪气,就不再闹鬼了。”
我说:“好啊,你要去买菜,要有鲫鱼、猪蹄,还要买花菜、豆腐。”
晚上小芹买了菜回来,在楼道口看见居委会的肖阿姨坐在那里,阿姨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姑娘,有喜事啊?”
“我男朋友回来了,好好庆祝一下!”
肖阿姨总是坐在那里,只用报纸和收音机就可以打发一天,偶尔看见她拿着烟卷,当她吐着烟圈的时候,你都看不到她的那双被皱褶压倒的凤眼会望向什么距离,她和我们这些外地的老乡插科打诨,看着一拨又一拨的租客离开,回来,或者永远消失。这样的阿姨,也许以前也曾经漂亮过吧。
我喊了戴逸、杜路两个好朋友过来。我就做了拿手的酥炸鲫鱼,四条,一人一条,就着凉菜,三个人先喝起来了。我让小芹去伺候红烧猪蹄,时间要长点,她就看着我们喝,不时照顾一下厨房。
那一顿酒距离我31岁的生日刚好过去两个月,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的生活发生了转折,而昨天的闹鬼就是一个序幕。我三十一年生命里其实只有三样收获:第一是读了很多书,大概有两百多本能很完整地记下来,即使忘掉的段落也能随手翻到它应在的页码;第二是我的发小李小芹,她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人,唯一一个对我无条件宽容到底的人;第三个就是我与生俱来的厨艺了,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厨神。这三样收获我唯一敢自我表现的就是厨艺了,其实这并不很难,只是我很会拆解复杂的东西而已,比如我工作的那份杂志,还有长篇小说,我会把那一大堆都吃到大脑里,从章节到段落,结构到故事线,语言到情绪,最后让每个标点和行列都有合理的构成。搞清它们之所以出色的秘密。厨房的事情也是一样的,我会从外面吃到的好吃的菜中,拆解出很多东西来,它们的原料,这是最基本的,然后是佐料、配料,从草壳,山胡椒,到各种意大利香草,牛肉酱,豆瓣酱,咖喱酱是新加坡咖喱还是印度咖喱,肉末是土猪肉还是黑猪肉——我用的是一种很笨的功夫,绝不像别人是看了食谱再照着去做,我从不看食谱,因为食谱不能提供给我味道,我必须得先吃,然后再自己分析出食谱。
这个过程和常人不同,即使我吃到北京的各种美食,我也绝不会从网上去找它们的食谱,我也没法问厨师,因为他不可能告诉你真正的秘密。你唯一能问的就是某种配料的成分,他一般都会慷慨告诉你这是什么,如果他不告诉你,他就是不解释你的担忧,你可以质问他这里面是否有危险化合物,或者让人上瘾的东西。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是口感的,我可以试出酱料是油炸之后再放的水,还是水开之后才放的酱,从表面判断出鸡皮是烤出来的还是蒸出来的,从丰腴松紧的程度判断火候大小和时间,从汤底的粘稠度判断骨胶的析出过程,从鲜度判断到底是天然谷氨酸钠,还是味精、高鲜味精、鸡精,还是某种蘑菇……
这还只是一些基本的东西,后面的功课还有很多,总之,我一定会形成自己的食谱,也许和原作者会有一些差别,有时候完全错了,我的判断经常失误,但我无论如何总得把那道菜折腾出来,然后不停地改良,这些事情不会对我的故事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我得暂时放一放。总之,那一天我得让我徒有其表的女友学着做菜,她给我看过她从前演出的视频,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脑子里永远缺乏做菜的那一根筋。
我对戴逸和杜路两个朋友说:“我老婆最近经常梦见鬼,万一我出差了,你们几个好好照顾一下。”
戴逸说:“怎么照顾,来你家陪她睡吗?哈哈哈哈哈。”
杜路说:“这……这个不太方便吧,你不吃醋吗?”
戴逸说:“吃醋?那我今天在这代表你把醋先给吃光,以后小芹要喊我们来,我一定赏光,要你没得吃。”
戴逸就拿着杯子,灌了自己一大口苹果醋加雪碧,他不喝酒的,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个秘方,苹果醋加雪碧,喝起来像陈年的赤霞珠,我也尝过,还真是那么回事。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杜路先喝大了,我知道这傻逼一直对小芹有点垂涎,但我很宽容他,因为在小芹来之前,我也对他的梁娜垂涎过,然后我们会较着劲找个女朋友来互相比拼。此刻,李小芹几缕褐红色的卷发正耷拉在背上,她个子不高,围裙的后带系着她浑圆又小巧的臀部,她站得笔直的,貌似在忙碌,实际在听我们说话。她那结实又精巧的臀部肯定瞬间征服了杜路,他肯定对我拥有小芹这样的发小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咋呼起来,想要小芹听到:“哪里有鬼,鬼都是人在作祟,说不定真有什么人——”
小芹确实听到了,回过头去怒目圆睁,大吼:“你还要不要我过啊?吓死人了!”
我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胆小成这样,好像真没见过鬼一样的。”
我的厨房其实糟糕得有点悲哀,它只有一个贴着破碎白瓷片的灶台,它的下面一边是一个所谓的橱柜,在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我用了半瓶喷雾才杀光了里面的虫子。而另一边则是裸露的煤气管线和水管,它们绞结在一起的模样,像极了某种大型食草动物的腹部。但这些都不能影响它的功能,只有一处是例外,那就是它没有烟道,所谓抽油烟机只是直接从窗口开了个口子,装上了一个排风扇,从那里朝户外喷吐烟雾和油渍。还有一点就是卫生间和它是一体化的,只有两平方米多的卫生间其实是挖去了厨房的一个角落。
现在,我自创的竹荪炖鲩鱼正由李小芹伺候着,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些姜片,葱段,产自四川的二荆条干椒,她要执行的是撇去浮沫,加清水,加上调料,最关键的地方是得在看见鱼眼睛煮得脱离眼眶的时候,放上盐。我对她的要求是一把完成加盐,决不可添上第二把——这是考验一个人是否有厨房天赋和美食味觉的最好办法。
但又是一阵大风从那个该死的排气扇里倒灌进来,我听见小芹啪啪拧动煤气灶的开关,就知道火又熄灭了。
那个煤气灶点火旋钮一直都非常僵硬,如果不朝里面顶着拧,根本就点不着火,我正准备去帮忙,却听到轰的一声,火点着了。
可怜的女孩显然把劲使过了头,旋钮停到了最大火的位置,她想把它再往下拧一点,它那僵硬的关节又和她较上了劲。
仅仅是几秒之内,那口本已接近沸腾临界点的铝制煮锅就从侧面喷出了白沫。
然后,一阵巨大的白雾就冲了起来,锅盖自己顶起来了一点,里面就像是装了一只弹簧。
一根白白的骨头,像是一只绝望的人手,顶开了锅盖,手腕那里肉都被煮化,上面还有最后一截没有掉落的指头。
那只骨头继续上升,带着一种垂死的动力,带着翻滚的白沫子和水蒸气,瞬间让我想起男人临死之前最后的勃起。
那白骨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击碎了女孩,小芹惊叫着“啊——”惨叫的声音震破窗户,刺破了茫茫大气。
亲爱的小芹,我知道人对白骨的恐惧与生俱来,即使仅仅是因为这种恐惧,我也将因为这种恐惧而变得更加爱你。
实际上,厨房总隐藏着一些深不可测的恐惧,这里充满杀戮和血腥,肌肉,骨头,内脏,毛皮,这些劳动被披上了文明,高雅,充满智慧和乐趣的外衣,我们很难去追究它深层隐藏的恐惧,我们野心勃勃地奔向美味,奔向朋友间的喧闹和歌唱。后来我独处的时候,偶尔翻翻佛经,知道吃了有秽气的植物,葱姜韭蒜,神灵也会远离你,吃肉也得吃五净肉——不见杀、不闻杀声、不为我杀、自死、鸟残,按照这个标准,生活在城市里是无法获得动物性脂肪的,那些市场上销售的,有价格的,都是在向我索取利润的,它们为我而死,而我更不能在自己家厨房里收拾出一堆净肉来。按照这个标准,也许只有一种肉我能吃的,那就是舍身饲鹰的菩萨,他以慈悲的法相赐我以美味。
食,实乃六根中贪欲,《楞严经》云: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
我知道这叫业报,这叫做因果相续,但是,亲爱的,如果是为了和你一起领略人间烟火的滋味,我甘愿受这业报,来世做场饿鬼也心甘情愿。
我几乎是从餐桌边直接跳到了灶台,抱住她盈盈两尺的腰身,锅盖被直接掀开了,那是一只可悲的猪手而已,汤汁从那根巨大的白骨边汩汩流下,把煤气也直接给浇灭了。她闭着眼睛似乎晕倒了,向后,借了我一个小小的倾角靠着我,我的脸紧贴着她的头发,立马判断出了厨房里所发生的事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为竹荪炖鲩鱼准备了一只猪手,这是我的独门秘笈之一,用猪手做汤底,熬出来的一定浓白油腻,但竹荪会吸去一部分油脂,最后形成玉浆银鱼的完美效果。在我教给李小芹这场测试的同时,我根本没有提醒她,所谓的汤底,应该是把渣滓和骨头都除去的。
这根整蛊的猪手,上面的大部分皮肉脱落,最后借助着竹荪的膨胀和突如其来的大火,以沸腾的力量直立了起来,显露出一种骇人的效果。
我们的晚餐在一种荒诞的气氛中结束,她有点羞愧又有点生气,自己一个人夹了一点菜,躲进卧室里边看电视边吃,我们三个心不在焉地喝着酒,杜路一个人把那整只猪手啃了个精光。
晚上她说她其实很厌恶厨房,根本没有那个天分,之所以自告奋勇去处理最后一道菜的原因,是因为不想我在厨房忙碌,而她去陪杜路和戴逸坐着,她和我的朋友没什么可聊的……她一直认为我的朋友有些粗俗,和他们交流不出什么东西。我则认为她来到这个城市不久,充满懵懂无知,她喜欢一切徒有其表,充满伪善交际的活动,咖啡,红酒,农庄,歌友会,时装发布之类的,从里面认识很多来路不明的人。她根本不懂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做朋友。杜路实际上是北京非常优秀的展览设计师,奔驰,索尼,海尔这些展台他都设计过,大型的会展上总有他的杰作。戴逸则是一个优秀的记者,视角里总有着人性的光芒,他们是我真正的朋友,所以我们不会去聊那些,如果他们在小芹面前聊,我会以为他们是想勾引小芹。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身上弥漫着一种新鲜的味道,和这个城市每年新涌进的年轻人一样,用他们饱满旺盛的好奇心,一寸寸地触摸城市光洁的表面。
这也是一种幸福吗?当欲望还只是欲望,野心和痛苦都还来不及成长的时候,它们也许是。
我在夜晚的摸索如同穿行于家乡的芦苇荡中,那些粗的,细的,光洁,密实的,我一一分辨出它们是毛发,皮肤,衣服,还是关节,我喜欢这种摸索,黑暗让摸索充满了追逐和探究的乐趣,那是无止境的曲线往复,从一头到另外一头,带着体温和气息,当一头结束之后,也许那只是几厘米的手指,而另一头,更光洁的更饱满的弧度之上,摸索又会重新开始。从我接触到她的头发起,那就意味着一场薰衣草色的睡眠已经启动,她发根的深处有一种令人刺激的芬芳,那种芬芳来自我们家乡的一种金橘,它挥发性的甘油香味非常浓烈,果皮总是青色的,只有在最后几天才会变为红色,孩子们喜欢挤出它的汁液来互相捉弄。我们纯洁无瑕地回到子宫,她会停止一切思想,不管我们所处的地方究竟是繁华还是荒凉,她都会以一声漫长而快乐的叹息,重新伏到我的胸口之上,用小手继续那直到黎明的摸索。
和她不同的是,当她的手重新开始摸索的时候,我的思想却刚刚开始,她是你经常会遇到的那种脑子里永远会缺根筋的人,极品的笨女子,容易被捕猎和打击的女子,比如说,她研究我刚买的新手机,问我什么是格式化,我说格式化就是清理掉里面的一切存储,还原为空白……当我刚开始回答的时候,她就已经按动了格式化键,等我回答完之后,她才“啊”的一声,从这心不在焉的摆弄中惊醒过来。
看着她的这副模样我总有一些快感,因为所有的社交活动,都会有人想骗走她,她实在是太笨了,有时候还出不知银川是哪个省会的笑话,所幸,她自打四岁就认定一生死活要跟着我,这种执拗的力量与生俱来,即使天崩地缺也无法改变。
四岁?得了吧!我是唯一一个明白这事存在的人,一个三十一岁的杂志老编辑,如何与一个本来星光灿烂的女歌手长相厮守。因为她,这城市里总会生出一些黑暗的立场,而不会在若有若无的光芒中渐行渐远。
经过这两次一惊一乍的“闹鬼”事故之后,我们的生活逐渐回到平衡,即使我知道这种所谓的平衡终将为某种岁月和环境的力量所打断,我也愿意将之维持下去,因为我以后越来越明白,这种平衡不是北漂生涯中相对的幸福,而肯定是绝对的幸福。
她迅速地融入到城市的生活中去,但也只是表面上的融入而已,仅凭那一小点与生俱来的执着,她会做彻底的融入,绝不可能被融化。她就像一年级新生一样,尝试各种各样的城市活动,而我对这些活动已经麻木,它们充满着虚伪的寒暄,和欲望克制的礼仪,我做好饭菜,她津津有味给我讲白日的见闻,我姑妄听之,这就是我们的平衡,这种平衡的结果就是,夜晚她会继续搂着我,开始讲一些虚幻的城市之梦,比如房子一定要在三环边上之类,但我比她更明白生活的真实之处究竟在哪里,我把1700一个月的一室一厅合同签了两年,这个房子在八里庄,刚好在四环边上,我已经感到足够的幸运,我已经闻到了北京房价暴涨的风雨序幕,每次路过中介门店都让我惊慌不已,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她开始有了新朋友,新朋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个事情的好处是她不再那么神经质地敏感,夜晚也许厨房里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响动,她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就不会听见,我们继续做饭,做爱,聊天。骨子里我特别讨厌小芹在社交中认识的人,不管哪一个我都挺讨厌的,什么红酒会啊,首映式啊,国学讲座啊,相比之下,她参加网球活动认识的那些人还稍微有点人样,但认真看几眼,还是挺讨厌的。当然,我不会轻易暴露我的厌恶之情,尤其是她眼色迷离向我讲述这些活动是多么精彩,那些家伙是多么有趣的时候,说到精彩的地方,她眼睛里会有星星一般的光芒在持续闪烁。我不反驳她,并不意味我就认可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认可了这些乌烟瘴气的人,尤其是男人!
我只是舍不得她眼睛里的星星突然消失罢了。我记得她提起过很多名字,刘海成啊,王东星啊,贾贾啊,可能我稍微认可的是一个叫付朝晖的牙医,小芹说只要没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就埋头在刻一枚图章,永远没有刻完的时候,这很像我小时候自己没事咬铅笔上的橡皮头的模样。最近她又提起一个什么冯大卫,是什么美籍华人,风度翩翩,网球打得漂亮得不得了,用浅易的英语教我老婆打网球,老婆进步很快,英语也变得很溜。
所以,当她提出这个冯大卫要来我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变得怒不可遏。以往,活在故事中和闯到我家里来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她邀请朋友来只是想证明他们之间的友谊的纯粹性罢了,但我认为她既然天天在家,最迟不超过凌晨一点回家睡觉,那就无需证明什么。但这次不同,老婆在进步,所以要感谢人家一下。但我还是看不起冯大卫,所有见了我老婆就开始夸夸其谈的人,我都看不起。
当她带着冯大卫按响门铃的时候,场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不是一个想象中肌肉暴起,阳光健康的男人,而是一个中年的胖子,胖子!竟然还是个秃顶,胖成那样,还留着仁丹胡子——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真的受不了,他还穿了格子衬衣,还穿了背带裤。照以往,光是前两条就足够让我疯掉,何况那该死的背带裤。有好几次我看见穿背带裤的男人,都想象自己从后面给了那玩意一剪刀。
所以,在寒暄之后,她激动地谈起冯大卫的厨艺是多么棒,希望他能给我全家献艺,我果断地制止了,且我事先就拿出了我的立场来,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去做饭,别指望用我的厨艺去讨好他,谁叫他是个男的呢。
罢了,当小芹关上厨房门以后,我就打起精神和这个冯大卫聊天,以便尽早挨到饭点。我们谈了很多东西,什么波士顿啊,波士顿河啊,波士顿河上的赛艇啊,赛艇上的哈佛学生啊,这特无聊,特装。后来他又谈起了拉斯维加斯,谈起了拉斯维加斯的女人,还故意压低了嗓门——这显得挺可笑,谁不知道他和我谈女人,是故意要显得对小芹不感兴趣,好像和我这么深刻地谈女人,以后就真的能成哥们了。得了,居心叵测,还是赶紧吃完饭拉倒吧。
当他从拉斯维加斯扯到胡佛水坝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认为水坝和拉斯维加斯一点关系都没有。“水坝把水拦住了,而不是浇灌拉斯维加斯,这个地方发展起来,关水坝什么事情。”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他去过那个水坝,是那个水坝让内华达成为了绿洲,我想赶紧换一个话题,他却掏出钥匙来,一个精巧的吊坠在钥匙上面,那正是胡佛水坝的模型。看见这个玩意,我有点拉不下脸来:“你买这个就是想证明给人看,这种证明有何含义?”
他说:“因为我在水坝上面打过网球。”
我再也忍不住了,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我说水坝我也去过,上面是一条大路,都是观光车,载重卡车,你怎么可能上去打网球。我连珠炮一样发问,把他逼急了,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说我要一支铅笔,一张纸,我说没有。但他在窗台上发现了铅笔和纸张,他抓过来,飞快地在上面画起了草图,一座大坝的模样飞快呈现了出来,他画得很不赖,这让我安静了下来,他边画边解说:“这个大坝,每年冬天水只能到这里。”他嘴巴和手上都越来越快,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们要检修,他们把大坝两头都拦起来,我和他们的头弗兰克认识。”说吧,说吧,你全都认识。
冯大卫越说越激动:“我趁他们工休的时候,让他放我和伊芙琳进去玩,我们就在里面不拉球网地对打,有时候,球飞下大坝,天啊!飞下去整整220多米高,让你的肚子都在发抖。”他说的时候,顺便把大坝的泄洪道划拉得很长,然后,他开始在大坝的两头画人的形状。“很多人都见过我们俩在那里,我和伊芙琳,他们被围栏挡住,看我们,邵尔斯,钱德勒,巴布亚洛全家,一条叫福尔曼的狗……”他疯狂地涂抹这些人形,人群在大坝两边越来越密集,简直让人透不过气。他后来干脆都不是在画画了,而是在用铅笔毁灭大坝。“他们都看到伊芙琳了,我无处可去,伊芙琳在他们眼皮下消失了,妈的,妈的……”
我胆战心惊地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了,脸颊涨得通红,鼻孔像火车头一样喷出热气,他埋头只干一样活儿,就是用铅笔奋力在大坝上面戳洞,很多小孔,我看见水流从小孔中溅出来,像水密胶失灵的水龙头,那细小的水流突然就变成了碗口粗的水柱。他还在奋力地毁灭大坝,我说行了,行了,我已经明白了!但他怎么都打不住了,水柱不断汇聚,从溪流变成了江河,几乎有上百万吨水从大坝倾泻下来,后来是上亿吨的水,连天空都吞没了,我浑身湿透,脊背在瑟瑟发抖。
我们是否发生了一些矛盾和争吵,或者只是暗地里的较劲,我不得而知。直到小芹大喝一声:“你们别闹了,吃饭了。”我才从那大坝的坍塌中回过神来,这荒唐的聊天,终于也宣告结束了。
我暗地里猜到他为何如此激动,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小芹不应该和我这么个东西混在一起,每当小芹骄傲地穿起她的白色蕾丝裙子,然后半倾着头,向一些男人注射笑容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不配和她待在一起,在八里庄的出租房睡在一起。杜路曾经鬼头鬼脑地对我说:“你发了啊,哈哈,你比我富多了,这种货色,在天上人间是一万五一夜啊,你每天挣一万五,啧啧……”
我从冯大卫的激动中悟出了一点东西,我猜到也许以后我可以和他发展为亦敌亦友的关系,甚至开始有点喜欢他了,本来那顿饭吃得挺让我同情冯大卫的,但他终于表现出了真实的一面:他干过如此疯狂的事情让人佩服,在我家里疯狂地画素描也令人激赏,他不但有才华,而且有真性情,且敢于在我面前表露出来。这就像在篮球场上和我强力冲撞的三号位对手,被我欺负了上百次,当他的肩膀终于将我的肋骨撞痛的时候,我反而感到了一种快感。
我和冯大卫果真成了朋友,在经过几次网球和篮球邀约之后,我越发看到他身上闪烁着真诚和坦率的东西。他也发现我在球场上的粗狂和沟通的乐趣,男人和男人之间更容易惺惺相惜,不像女人那样表面融洽,心底却充满嫉妒和比较。大卫很想教我如何挣钱,他是衷心希望我能和小芹过上好日子,可惜我们是不同的行当,但参观他的公司还是让我充满了嫉妒。
他邀请我过去是因为听说我父亲的心脏不好,刚好他们有一款听心音的家用产品,在一次篮球活动结束后,他开上他黑色的奔驰G500,带我去了工体南路。这辆方头方脑的车和他有很多类似之处,脸型,体型,尤其是有棱有角的个性,并且这辆车只能是黑色的,如果非要给它笨拙迟钝的外观换一种颜色,那么它肯定会变得一无是处。这辆怪物一路吼叫着冲到了一栋灰色老式大楼的门口,你可以想象,里面只能装一些充满了力量的东西。
他的公司出品一些小型的家用医疗仪器,专利都是他自己的,两三个加班的女孩还在打电话处理订单和工厂的包装之类。冯大卫的办公室是和她们共用一个开间,或者说仅仅是开间中的一个区域而已。“她们喜欢看着我坐在这里,其实我不是要威慑她们,而是要给她们一点安全感。”
我说:“如果将来条件好点,你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也得始终把门敞开,让员工知道你每秒都会欢迎他们进来。”
他笑了一下,带着球赛结束之后,大汗全部出透的淋漓感:“这其实和条件没有关系,我需要的是效率,做我们这行的,实际上永远是在被刀子顶着往前走。”
他说起他的一个供应商,做了二十年的器械生产,身家早已上亿了,却一直住在厂房里面,老婆孩子都快被他逼疯了。“我很理解他的,在他的生活中,害怕失败的恐惧,远远压倒了取得成功的喜悦,如果你将来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一直在给别人打工,你肯定会明白这一点。”
他看见我来了兴趣,就把那几种产品一一介绍给我,最后他拿出那个心音器,告诉我使用方法,这玩意把听诊器能得到的那些声音,全部给数字化量化了,心率,频率,舒张额外音,收缩额外音,必要时还可以报警。“尤其是老人,监听的时候得有旁人在场。”
“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操作吗?”
他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是可以一个人操作,但自己听自己的心音,感觉就是自己在和自己的灵魂说话,这容易产生恐惧。”
“是恐惧自己变老?”
“也不是,应该说该如何承认自己变老。很多老年人在自己很老的时候都没法承认这一点,他们需要人陪着。”
想不到他还有这样一种心肠去做自己的产品,我想说几句您充满爱心之类的恭维话,想想太过肉麻,就放下了。
他主动又将这个话题接了下去,可能觉得自己赚钱已经不是问题,他会想得更多一些。
“你知道钱有什么用吗?有时候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它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用的。”
“是的,比如像你需要在北京买个房子,你就会觉得钱很有用。但像我这样的,我考虑的不是如何活得好的问题。”
我问:“你的意思是?”
大卫眼睛里有了很明亮的光芒,好像这个答案已经没有任何含糊之处,绝对真理,全世界也只有那么一两条而已:“我是说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死去。这个话说起来难听,但你要知道,生和死的关系就是电路的正极和负极,数学的正数和负数,加法和减法。怎么可以去回避它呢?哪里有生意只有加法,没有减法的?只有收入,没有开销的?”
他告诉我他的想法:“所以,不敢谈这个的人必定要失败,对于我来说,我想有一个孩子,将来他会把我的照片抱在胸口……”
听到这里,我有点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自顾自地接着说:“这心愿很简单,因为我在两个世界里都会有温暖,我之所以拼命挣钱,是想保证,这种温暖会在两个世界同时存在,永远不会消散。”
看着我默然不语,心不在焉地看着心音器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唉了一声,我抬起头来。
他带着神秘的微笑:“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给你画那张铅笔图吗?”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是啊,你的表现不可思议,太神奇了。”
“这其实是一种摄魂术!”
“摄魂术?”
“嗯,这其实很简单,就是我通过我的表情,我的语言和行为,一步步剥离你的抵抗,让你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我身上来。”
“你这不是和催眠术类似吗?”
“不是,尤其是对付像你这么嘎的人,催眠术是完全没有用的。想想,如果有个人疯子一样地在你耳边不停地说:面对这浩渺的宇宙,你神秘的微笑,会漂浮其中……你肯定要么就笑了,要么就马上给他一拳。”
我确实笑了:“哈哈,我是听着挺恶心的。”
他也在笑:“所以,我用的是摄魂术,听起来有点恐怖,但很正常,乡下的巫师就是用这个祷神。比如那天,你完全被我的行为所吸引,完全掉入了我的眼神、我的呼吸、我的喃喃自语中,你的精神彻底放松了,你的感官也彻底放松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让你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任何东西!”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不敢肯定是不是真能看到“任何东西”,如果真能那样也太爽了。
“你后来看到大水了吧?”
“是的,是的。”
“哇,你没有去过现场,那个地方的水真的大,即使你不沾上一滴水,那漂浮的水汽也能让你脊背的衣服贴在背上,只需要两分钟,你一定想把衣服脱下来拧……”
“你是专门学了这个吗?”
“不是,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我发现有的老师讲课讲得真好,不是他们内容好,而是我觉得里面有让人失魂的东西,你根本无法让视线去离开他。所以,后面我就开始学点这个,我发现美国那些印第安土著部落,阿克玛人,瓦霍纳人,苏族人,还有非洲的布须曼人,辛马人,不丹王国的宗卡人,当然,还有中国的一些少数民族部落,但我没有考察过,只知道肯定是有的。”
我也来了兴趣:“能推荐下书吗?”
他神秘地笑笑:“你还是别学吧,没有意义,李小芹说你其实很优秀的,你对外国文化了如指掌,还记住了不少社科类的,你读书挺多,这挺好,不像我这么杂。”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她说你记忆力超人,后来不用读也够用。”
“那你觉得摄魂术对李小芹有用吗。”
他发出了这晚最大的一声笑:“哈哈,一点用都没有!真的,你放心,她心志其实很高,我这点小把戏,她看都不会看的。”
“你介绍给我的那个人不错。”我说。
李小芹正在厨房里洗碗,是我强迫她去的,每次我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会在脑海里冒出“得意之作”这个词,那里面包含着好为人师、强人所难之类一系列的意思。当然,她不是我作品,而是她父母的作品,是她父母让她如此亭亭玉立,风姿绰约,这点无论她在哪里都无法改变,她唯一作为我的作品的可能性,是她会按照我的设想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即使看一眼背影,我也能感到这个小巧,充满能量的身体的魅力所在,她会孜孜不倦地尝试很多东西,孜孜不倦地和我分享,不管我喜不喜欢。有时候她是很出色的,而不是她的作为有多出色,而是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一种颇为自信的敏捷,所有人在兴高采烈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就是她们最美丽的时候,这让厨房、工作间,甚至售票大厅都会充满一种魅力。有时候这种自信是愚蠢的,但现在不是。
她几乎每隔几秒都会把水喉调大或者调小,大的水流扑到铝制汤盆上,发出隆隆充满快意的鸣叫,细的水流则可以发出竖琴那样婉转的声音。这里面有些规律,比如在倒进洗洁精的时候,水流必定是小的,冲涮的时候,必定是大的,她精巧地控制着水流,在做最后清洗的时候,她会把水喉拧成一条最细小的线,几乎快断裂为水滴,她一边和我聊天,一边做着这她最厌恶的活计——一旦她决定去做了,她肯定是要比我耐心的,绝不争分夺秒,而是受虐式地享受其中。
这让我想起了她唱KTV的模样,每次她在第一首歌之前,都会不停摆弄麦克风,距离,角度,从侧面入气还是从顶端,她一系列的手势都透出江南的灵气和自信,我的朋友们会好奇地望着她,直到第一声歌声传出,声若行云,犹如天籁。
她说:“呸,你还看不起王海燕哪。冯大卫就是她介绍给我认识的。”
我没好气地说:“那你以为王海燕就是好人了?这个女人,只知道到处蹭吃蹭喝,顺便捎上你长脸,她比你还浅薄。”
李小芹也不高兴了:“你就是说我浅薄咯?是啊,我读的书没有你多,但对外面的人,我比你更会沟通。”
“你无非也是沟通好王海燕这种货色而已,真正有内涵的人,是不可能和你们这些人做朋友的。”
“呸,那你的朋友呢?你那些什么杜路啊,戴逸啊,这些人有内涵了?依我看,他们只有内伤。”
我噗哧一下笑了:“什么内伤啊?”
“看见我们在一起,黯然神伤!”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突然又哭了,主要是因为工作的事情。“两千块底薪有什么用啊,每次你不给我钱,我都没法出门。”
我安慰她,广告公司的业务员一般都是这样,等你签到单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才两个月,急什么啊。
她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来:“他们都看不起我呢,我连361这样的公司都不知道,更别说他们老总叫什么名字,推广部是谁了。其实我不怪你,我知道工作就是这样,我只是想发泄一下。”
我把她搂了过来,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胸膛。“我知道我这里条件也不好,但我们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吗?你说过,只要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那你也别和我吹什么牛啊,说什么肯定有一万五一个月,说什么将来肯定有北京户口。”
“我没有吹牛啊,前提是你得努力才是,我不可能给你发一万五一个月的工资。”
“那户口呢?户口你都没有,我怎么会有。”
“你是事业单位编制,想办法调过来就是……”
“放屁,你还指望我通天呢!你就是想骗我过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一时无语,夜晚的黑色大潮不可遏制地扑了过来,倦意如海浪一样舒服,却充满无可奈何的疲惫。不远处冰城烧烤的吵闹声也越发不安,我瞬间好像也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只能把她搂得更紧,她肯定同样如此,我知道她失去了一些东西,在烧烤摊上痛饮之后,无比畅快的东西,她曾经沉溺,而不愿醒来的东西。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她哭泣的抽搐越来越弱,外面蟋蟀的声音听得很清晰,和着她小小的心跳,我决心就让她今晚这么趴在我胸膛上睡,想想就挺悲哀,这是我们唯一的温暖所在,我们一无是处,除了这一尺的胸口,我们其实根本无处可去。
我想睡着,我想从梦里洄游,洄游到六年前的我和她,我们骑着摩托车冲上大堤,她飘散的头发挠到我的脸上,干燥又温暖,河流带着黄浊的水,还有密密麻麻的挖沙船,这枯燥的风景耗干我们的青春,那些风卷起隐秘的欲望,让她的胸脯无比贴近我,不管我这暴躁而鲁莽的骑士,会将我的SUZUKI250骑向何方。
她的抽搐越来越微弱,好像马上快睡着了,我们的规律是,我一定得肯定她睡着了,我才会睡着,然后她醒来,我还没有醒来。
然而她是没有睡着的,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尽管四周一团漆黑,那么近的距离,我仍然看见她眼睛里神奇的光亮。
“我睡不着!”
“好吧。”
“我要和你聊天!”
“好吧。”
她又开始了那漫长记忆的回顾,有时候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
“你说你最早的记忆,是看见爷爷去世的模样,而我最早的记忆,却是你……每个大人都说我四岁头骨骨折的那回事,我不记得是怎么骨折的,也不知道痛,我妈妈说是在你妈妈医院里治好的。”
我几乎没有插话,只是偶尔提醒她,我家里人是谁,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候你十岁了是吧,你说过你天天放学要首先去你妈妈的医院写作业,但你知不知道你多无聊,你每次都要冲进我的病房,然后狠狠捏我的鼻子,害得我出不过气来,你说:妈,妈,这个不是我妹妹,你干吗把她放这里,快把她赶走,赶走。”
我笑了,我记得呢。“我妈说那是何阿姨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妹。”
“你就是个混蛋而已,我受那么重的伤,你还死命捏我,掐我,我痛得要死,恨不得杀了你。”
“但你有时候又没有来医院写作业,那连摸我的人都没有了,我孤单得要命,又恨不得你赶快过来,我喜欢看见你猴子一样冲进病房,对着我大吼大叫的模样,但我不喜欢你那样用力捏我。”
我说:“你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晕死,你还带着思考的呢。”
她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吧,人是多么神秘的动物,你是没心没肺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她继续着她的故事,也许里面充满了夸张和不切实际的想象,但听听也无妨,女孩的世界是多么奇妙啊。
“其实我后来根本没有再见过你,你偶尔全家来我家吃饭,你对我爸爸妈妈怕得要命,像根木头一样,让我留不下任何印象。至少,你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你,至少得六年吧。”
“我偶尔听我妈妈说,你成绩很好,即使一直待在市一中,你也是成绩最好的男生,哈哈,像你这样的野蛮人,成绩怎么可能好呢?奇怪。”
“你大学时候,我也从未见过你,我知道你必定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你必定进入国家机关,必定快乐又健康。”
“然后我也上大学了,在师大音乐系那个破地方,我17岁,好引人注目,到处都感觉别人在盯着我看,老师都说,哪里来了个这么精致的娃娃啊。我觉得那里没有一个人能够配得上我,我一直没有恋爱,然后我想象我从小到大认识过的人,我也想到过你,我想到你小时候那种明亮又野蛮的眼神,我想如果你长到一米八高,你搂着我走,我会多么骄傲啊。”
“我只好委曲求全地爱上别人,哎——”
她狠狠掐了我一把:“该死的,你睡着了吗?”
我说我没有呢:“我想起来了,你来了。”
“是啊,那一次全省电视歌手大奖赛,我是处心积虑地来找你,其实我可以找刘河清老师帮忙的,他每年都是评委,找你一个破记者有什么用呢。但我就是想找你,没有想到你这个混蛋先让我准备三千块钱去打点——买那么多香烟。”
我说:“我没有占你一分钱便宜的,我本来想你也得感谢我,后来,我发现你我如此熟悉,我就赦免了你。”
“就算你有点良心吧,你果真变帅了,还不是那么野蛮了,我很高兴呢。”
“比赛的时候,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唱,你却表现得像个贼一样,那么多人,你还不认真听,还在东张西望。我说你是在找美女吧,你说你不是,你是看你的同行有几个人在这里……喂,你别睡啊,你记得我唱的什么歌吗。”
“《望月》。”
“对的,我只得了第四名,我没有入围,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因为我认定,我有了你……”
我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我快结婚了。”
“那关我什么事啊,你后来对我挺好的,你以为我没有入围不高兴了,你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我高兴,去哪里都行。你还记得不,我们一起去看了我的三个同学,省交通厅一个,林学院一个,还有树木岭的那个。”
我说:“是的,许静!”
“我们一起在森林小屋吃的晚饭呢,然后你说你回报社值夜班,你就想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
“我知道,你得上班,但你永远不明白我多么舍不得你,我想抱着你的后背,一直坐在摩托车上,随便你带我去哪里,然而你要上什么鬼班,编什么大样。”
她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流淌了出来,在这个夜晚点燃无数思绪的花火,唉,我是真的记得呢,后来的事情就像录像带一样,无论我什么时候拿出来,我都可以精确到每分每秒。我送了这个晚饭后一直发呆的女孩去了火车站,在充满霉味和汗味的售票大厅里,我用记者证抢下了去西阳市的最后一张坐票,然后像勋章一样,从无边际的学生和民工模样排队者中举起,远远地朝向她,我踮起脚尖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这可悲的职业在那个年代让我骄傲。
我的骄傲似乎永远与她无关,她呆立着像一根木头一样,眼睛根本没有望向我,直到我穿越重重人海,走到她的身边。
那一瞬间她失魂落魄,无法阻挡这告别的发生,除了比赛,她也许再也没有借口来找我,抢到火车票的我如同一个胜利者一样,要将她押解回乡。那破败拥挤的候车室,那两百瓦的三十多个大型白炽灯,那弥漫的烟雾和咳嗽,摆满行李和疲惫双腿的长椅,成为我们最后的告别之处。
我们绕过密密麻麻的编织袋行李大包,脱下的臭鞋,来不及收走的矿泉水瓶子,我紧张不安地带着她穿过我们最后的障碍,我一边看表一边安慰她:你明年可以继续来博一次,我们提早点打点。一趟列车进站了,一个穿着蓝衣,带着红袖章的女人用高音喇叭在大吼着:“各位旅客注意秩序,不要拥挤。”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令人厌恶。当她看见拥挤的队伍里有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个小孩,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的时候,就赶紧扔下高音喇叭过去帮忙,这时候她又显得不是那么可恶了。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来了。”
那好吧,我最后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离我的夜班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我得走了,你找个地方坐下吧。
她说我不想坐,火车只有半个小时就来了,就这么站着吧。
我说那好吧,我走了。
当我走出候车室大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她:她站在那里倦容满面,依然不看向我,也不看向任何地方,在一片昏黄蓝黑的洪流之中,她的明黄色毛衣是如此醒目,像被水流托住的一片秋叶,她那一刻其实已经下了决心,任由时间之流将她冲向任何地方。
她把外套夹在自己的胳膊下,我担心那件外套会随时掉下来。
美军占领费卢杰大部分城区;
神秘病毒在非洲感染三千人;
世界最长跨海大桥通车……
我处理好了一堆距离甚远的稿件,然后又开始打电话,为今晚的时评约稿,在我打完三个电话之后,沈潜答应来写新世纪的饥荒危机这个题目。
在最后两条稿件到来之前,我有时间来看一下新编辑系统的考试资料,同时为明天改版会议打一下腹稿。
我盯着电脑屏幕,明天即将登上报纸的六千多字黑压压地扑过来,我开始了复杂的检阅,保证它们不能错一个字,也不能会错一个意思。
在这强度最大的劳动到来之前,我情不自禁地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边看稿件,边回想有什么遗漏的。这是我非常好的工作习惯,可以一心二用,我可以一边写通讯,一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版面设计好,也可以一边电话采访,一边从目录中检索出国际趣味。
现在我的任务是,千万不要有遗漏的东西,中央会议,尤其是和本省有关的,领导的排名,还有明天的采访车安排,还有明年会议的通知,还有即将到来的实习生……
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转动这些业务,确认它们一定会妥当,或者到时候肯定会妥当,我才会嬉皮笑脸地走到排版间,走到值班总编那里确定头条。
我唯一可能遗漏的,就是我的烟灰不会弹了,它们会自动跌落在桌子上,然后我得用纸巾擦去它们。
在我打扫第一块烟灰的时候,我还是在想,我真的没有遗漏什么吗?我肯定是遗漏了什么。
一阵巨大的不安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我遗漏的到底是什么?
那该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个实习生的电话?我拿起手机,他就在短信里面呢。
那到底是什么啊。我焦急地突然站了起来,摸索起自己的口袋,钱包在,钥匙在,回家路上买的香烟也在……
那到底是什么?我打开钱包,我的身份证在,我所有的银行卡也在,我的纸币也在,我焦虑地拨开那几张绿色红色的百元钞票,拨开那堆零钱——
那张火车票静静躺在那里:K1013次,长沙至西阳,21点17分开,座号6车79。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22点45.
一阵汗水从我前额冒出,我大叫小苏,小苏。
小苏说,我在这儿啊。
我说:“稿子我都选好了,你帮我盯一下版样,然后送给滕总。注意,千万别出错啊——”
她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没有给我火车票,你明白不。”
我说:我不知道呢,我把自己给吓死了,我飞快地奔向火车站,我看见你还站在那里,和离开时候的表情,姿势都一模一样。
她说:“是的,我都站傻了,我哭都哭不出来,我以为你走了我会哭,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就是傻傻站着,看着一拨又一拨登车的人群从我这里挤过去。我不知道我站了多少时间。”
“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就是一个多小时。”
“是啊,已经很久了,好吧,我看见你突然又跑进来,以为你爱上我了。”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这回事,总之,我把那张可怜的火车票递上去的同时,紧紧抱住了她。
她带着深不可测的怨恨说:“你肯定是存心的,你故意赶走我,然后自己把火车票藏了起来。”
然后,我们离开了那里,我不想再回头看了,而她却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混乱的人群和弥漫的灯火肯定将持续到黎明,她说:“以后如果你胆敢抛弃我,我就继续站在这里等你!”
当我们回顾完这些往事之后,实际上已经快黎明了。我沉入到一种半明半暗的记忆之中,白色的月光照耀着白色的流云,在最后一丝白色的流云被染成粉红色之前,在第一滴露水降临树梢之前,我彻底摆脱昏暗之夜,前进到一种明亮的梦中。这种梦境往往具备高度的视觉感和极为清晰的记忆,经验来自于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喜欢从凌晨开始打扫房间,全然不管其他人是睡着了还是需要赶路,她沉溺于早晨的劳动,这是夜晚的神灵和白昼的神灵交换位置的时刻,她诡异的身影悄悄潜入到我的梦境之中,我坚信除了她,世上并无人可以这样做,因此我从未恐惧。然而,这个明亮的梦境势必又进入到另外一个地方——每次我倍感压力的时候,它都会来到那里,耀眼的教室,堆积如山的试卷,我满怀恐惧地陷入试卷的海洋,微积分,地理,海淀模拟,黄冈模拟,当我在做着黄冈语文试卷的同时,我还在担忧那六册《历史》课本,我需要确认,如果我集中注意力默想,它们当中的每一章,每一个年份数字,是不是还在我的脑海里。
这些可怕的试卷不断挤压我的梦境,终于酝酿成为一场集体高歌和集体冲刺的狂欢,我身边每一个同学都在狂喜着加入一场战争,他们所有的面孔都因为大声朗诵而在扭曲,有上百张面孔,上千张试卷,这些面孔最终漂浮起来,试卷也漂浮起来,他们像两种不同的气体在互相融合,旋转着,上升着,进入彼此的身体,最后汇聚为一团薰衣草颜色的云雾,让人再也无法呼吸。
我努力想挣脱这团云雾,我开始咳嗽,肺部疼痛,然后整个胸口也开始疼痛,如同被淹没进了混凝土的巨坑,我想挣扎,大叫,我明白,如果我能喊出来我肯定会醒来,我能醒来,一切的恶果将离我而去。
我奋力伸出手,在混凝土的泥沼中拉住绝望的墙壁……
“童明!”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将我拖了起来,我的胸口确实发出一阵剧痛。
这剧痛让最可怕的梦境也彻底被杀死,李小芹蜷缩在被子里,几乎是用一种极其寒冷的悲鸣在喊:“厨,厨房……”
我一跃而起冲向了厨房,拉亮了白炽灯,排风扇像刚刚被人关掉,正在有气无力地做最后几圈转动,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弥漫进我的鼻孔,但一切如此洁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灶台一尘不染,炒锅漆黑油亮,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恐惧都没有。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高喊了几声:“谁啊?谁啊?”
我一脚踢开了卫生间的门,以为会有什么小动物藏在里面,但什么都没有,那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在以两秒一滴的速度淌下水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吧,到底还有什么细节,在我的左侧,在那堵贴满了洁白马赛克瓷片的墙壁后面,我似乎听到了几声脚步,我知道在那堵墙的后面,就是楼梯。
我拉开门,我只穿着内裤,不顾羞耻地冲了出去,我跑下两层楼,来到单元门口,探出头去。
这凌晨的景象正和我梦中的相似——天边有几块褐色的斑点,当它们变成白色的时候,黎明就真的快到来了,一个灰衣的男子,推着早餐车沉重地向街边走去,车身上写着包子、油条、豆浆、花卷、肉夹馍等等的价格。他将这辆装满粮食的车吃力地推上一个小台阶,旁边还有一辆蓝色的手推清洁车,那辆车的主人也会在清晨开始工作。我转向另一边,看见肖阿姨在花坛边站着,也许她准备锻炼,但不忘记抽上这一天的第一支烟,就着凌晨清冽的空气,这正是肺部最敏感的时候,她没有看见我。
顺着那辆早餐车目力的尽头,有几个男女的身影正在走向一片朦胧之中,也许他们将要奔赴的是第一班地铁……
我无法走出这个单元门,哪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