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在下班之后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准备好了必要的工具,一定要解决掉一个纠缠不休的大麻烦,对了,我还买了一些菜,一只柴鸡和一些菠菜。下午的浏览让我暗生惭愧,那点可怜的手艺只是在敷衍朋友而已,我将来一定有一个洁净宽敞的厨房和一个美丽的妻子,由此我下厨的欲望越发强烈。
现在,那只剩下了半边躯壳的生灵悲哀地躺在案板上,半个腔体空洞地裸露着,从脂肪的颜色和厚度我看出它并非赝品,如果它有过生命的话,它应该不是生活在圈舍里。这种肉禽对环境一直缺乏敏感,总是完整地接受给它的任何环境,中世纪的欧洲,它们成群结队在街道上觅食,即使黑死病横扫大陆也与它们没有一点关系,自从被人类驯养以来,它们迅速接受了房舍、田野、牧场、水坑等所有的环境,所以它才成为肉禽,而不像真正的鸟类,即使万里跋涉也得找到完美的栖息地,如果不幸被捕捉或者被迫停下来,它们宁可选择死亡。人类就是如此去甄选物种,要么驯服,要么尊敬。
我慢慢地清洗着它,它的腔体还残留着一些无法辨认的腺体,黑色或者深红色的,那是它用来分泌各种激素,维持身体平衡机能的,我一点点仔细除去了它们。还有粉红的淋巴体和非常微小的腺管,它最终被处理为一块可以食用的肉类。它曾经有过五对完美的胸椎骨,十二节颈椎,最为粗壮的是它的大腿骨——实际上那个最粗壮的部分也是脆弱的,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易用手指将它捏碎,它比鱼骨、猪骨之类更容易腐朽为尘土。我曾经在一个收藏家那里看见一根来自三百年前的鸡腿骨,它被处理成了白色的,然后刻上了精巧的簪花仕女图,顶端还加上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盖子,成了一个只能装三四根牙签的容器,这个玩意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比瓷器和纸张更易碎,禽鸟的骨头是所有骨头中最脆弱的,雕刻的过程没有碎掉已是万幸,能够保存至今更不知道要渡过多少劫难。
我将它内部抹上一些料酒和香草粉,背上抹上一些盐,放上几片黄姜,翻转过来,让它保持安眠的姿势,放进了蒸屉。当水珠慢慢爬上蒸锅透明的顶部,我在想象,我得到的是来自谷仓的食物。
菠菜我也让它保持完整的模样,只除去了须根,那个长长的主根都基本完整保留着,快速焯水之后,挤干水分,撒上盐,我将它们盛在长瓷盘里,从中部撒上辣椒面和蒜泥,然后烧了两汤匙的热油,将它们浇了上去,焦香伴着滋滋的叫喊快速上升,击碎着厨房里带着灰霾的阴冷空气。
做完这些事情让我心满意足,等吃完晚餐之后,我就得认真对付那个女子,她理应被送上天堂!此刻,处理好一块肉类的感受提醒着我,在失去生命的躯壳和飞翔的灵魂之间,她什么都不是。无论我的感受多么强烈,她的诱惑力多么致命,这都将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一个发生在现代都市和信息时代的《聊斋》故事极其荒唐,她的风情万种,只是让这种荒唐显得更加离奇而不可信。她应该是从纸面上直接剥落下来的,从房屋的缝隙中,从黑暗的夜色中,从熏香和音乐的飘渺无形中,完成了一系列的行为和对话,根本没有获得任何生命的实质,何况,她在彻底颠覆我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我在这里每一秒钟都会心神不宁,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堕入一场势必被诅咒千万次的炼狱,从而失去所有的朋友和生活。
等那只蒸鸡的皮肤慢慢转为黄色,且有脱落迹象的时候,我关掉了煤气,打开盖子,几乎是在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的瞬间,我听见背后有个人轻轻赞叹了一声:“好香!”
我的背部一阵虚空,如同坐在一部突然失事的跑车之上,那种座椅带来的安全感,被瞬间抽离,整个头颅都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翻滚。
她又来了,提前来了!妈的,能让我吃完晚饭不?
我升起一股刻骨的痛恨,她曾经给我的无限温柔,都成了一种只能在刀刃上解决的痛恨,当认清她的本质,且自身背负的现实麻烦越来越多之后,我对她的痛恨就与日俱增。
我若无其事地用毛巾贴着碗沿,端出那只滚烫的蒸鸡,她继续不识时务地凑了上来:“哇,你都没有放豆豉、干椒,怎么这么香啊。”
我揶揄着说:“你能闻到,是不是你也能吃?”
她望向我,此时天色还没有黑到尽头,楼下不停有车辆停下、人走动的声音,这使我获得了不少踏实,她的形象也显得更清晰,更实在。那套从来没有更换过的白色缎裙,和季节一点没有关系,一条淡黄色的肩带,若无其事滑落到了上臂,那脆弱的锁骨形成一个迷人的凹陷,她望着我,眼里呈现一种快乐闪烁的光芒,仿佛她已经回到了人间烟火之中,身处一个温暖的麦草之堆,她的嘴唇如野花盛放,眼眶里有明亮的溪流。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她现在性感撩人,举手投足中都有无限的风情,没有任何的危险,对我全无任何防备。但瓷碗的滚烫温度提醒着我:这才是真实的,我颤栗的胃部,还有来自生姜的干烈香味,菠菜上那道红腰带似的油辣椒,都是真实的,其他的一概不可信。如果我靠近她,甚至占有她,那所有鲜活的生活将不复存在,我肯定也将失去所有的血肉,如同从榨汁机里吐出的残渣。
这是深不可测的危险,在那条白色缎裙的深处,一定会是一根锐利的钢针,将我的腹部刺穿。
我端起那只蒸鸡,径直走向她,瓷碗几乎都在撞向她的面部——她微笑着让开了,然后我装作烫手的模样,横起了胳膊肘,想要撞她一下——试一下她是否像夜半的梦中那样实在,有一个轻巧而又绵软的肉体。她讪笑一声,右手赶紧拢向胸部:“你干吗啊?”
“快让开,我得被烫死了。”
然后我继续回到厨房,去端那盘菠菜和盛饭。此时我只能继续做这些家务活,一边做一边思考:她今天来得太早了,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都来不及饱餐一顿再和她战斗。我现在不是在准备吃晚饭,而是必须做点什么来赢得周旋的时间,至少不能让她怀疑我,现在的情况其实也不坏,我们彼此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而不是在那样近的距离,那样激烈的对话之中,非得找点什么答案。
我飞快地收拾厨房,在水喉下慢慢清洁油腻的双手,我打上了洗手液,清洗一遍之后还是感觉到指节有点油腻腻的,又打上了肥皂,慢慢揉搓着双手。我不能再和她多说了,这个时候她完全想入非非,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我可能不只是赶走她,而是杀死她!
这个念头也让我心里猛然一凛,她是可以被杀死的吗?刚才我在菜市场,看见小贩为我杀死了一只禽类,看见它温热的血,随着几片羽毛沾上肮脏的地面,眼睑在无力地合拢,承受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死亡之痛。而现在,她那美丽的肩部,那圣洁地飘着几缕黑发的额头,还有永远在变幻光芒的眼神,都可以被杀死吗?
不,我也许做不到,想到这里,我犹豫起来。
看着我收拾好的餐桌和厨房,她反而活跃了起来:“哎呀,可惜我不能吃东西,但看着你干活,也是挺享受的事情。”
什么?她不能吃?对了,如果她能和我一起吃饭,那么我们肯定做什么都可以了,事实本该如此。
“那你能不能闻到,或者尝尝味道呢?”
她爆发出快乐的笑声,眼神仍然离不开对那仅有的两道菜的审视:“当然不能,刚才我不是在骗你,而是从外观上判断,你做的菜一定很香。”
我也重新打量了那两道菜:“我看不出什么来,我也是靠嗅觉才知道。”
“傻瓜,我一直在厨房里看你做事啊!我看见你给那只鸡那么细心地抹调料,你是用蒸锅,而不是用高压锅,我就知道一定会很棒!”
什么?她一直在背后看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她至少要三四个小时之后才会来找我?突然,那把仇恨的刀刃又顽强地突破了出来,我活动着指节,意念都集中在第一关节之上,提醒自己,我是一个男人,我有力和强大。她依然是可怕的,她在背后一直死死窥探着我,这根本不是时机的问题,也许她每一分钟都在观察我,也许存在了一年之久,她思考我的时间,比我思考她的时间永远都要多,她的每个动作,每一个词语,都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挑选来对付我。
只是,我永远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她将对我怎样,也许她每秒钟可以恢复原形,彻底吓死我,这个念头真让我不寒而栗。
“你,你……你太可怕了,你就在我后面,你居然一直一声不吭。”
我的表情肯定已经没有前面那样自然,这也让她感到了一点内疚和不安:“啊,对不起啊,我不好意思打搅你,我是看你做得差不多了,才想来找你说话,你知道,我一直很闷的,你老不在家里。”
她的无辜完全没有任何伪装,现在厨房里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按照正常的下一步,我应该好好吃饭,好好清洗餐具,再装模作样坐下来写作,继续和她没完没了地聊天……但我该怎么办?让她继续看着我吃吗?继续陪我一起度过惊悚而美丽的迷离之夜,再次在午夜陷入彻底的迷惘,自己去可怜她,同情她,甚至爱上她,自己骗自己这就是一个梦,就是一个出现在小说和电影里的故事,第二天继续工作,开会,可以完全当她没有发生?
我暂时只能先坐到餐桌边上,尝了一根鲜辣的菠菜,她看着我吃饭的模样让我浑身不自在,似乎道歉之后又开始嘲笑我。我慢慢咀嚼着,食物的芬芳促使我冷静了下来,它们和眼下这个虚幻的女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这是完全本质的不同,截然对立的存在,我可以将食物收纳进我的肠胃,而我竟然无法撼动她分毫。
如果只是一个精神上的存在,那我就得用别的办法解决掉她,将她从纸上撕毁,将她在沙砾上打散,让她在海水中溶解,或者幻想一根魔力的法杖,将她彻底吸走。
我的腹部在有节奏地抽搐着,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食物本身没有问题,但消化系统需要和恶劣的环境和恐惧的意念做斗争,它们拒绝听从大脑迷走神经的指挥,而需要一种更为理性的东西去控制。那个叫做丹田的地方,已经无法忍受任何食物味道的侵袭,它在积蓄着能量,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凝重,它是来自体内最深处,来自最艰难的处境之下的内在力量,当我在长途徒步的时候,它曾经爆发出来,现在它提醒着我——这饭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的,不解决好这种处境,无论我怎么在厨艺上精进都是徒劳,这个女子,这个美丽的魂灵根本不知道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
这种内心的搏斗实在令人痛苦,甚至更甚于体力上搏斗的痛苦。
我坚决地放下了筷子,白昼所设想的手段,现在完全被那股丹田之气顶上了大脑,容不得我有任何犹豫不决。
我飞快地从厨房拿出两个碟子,盖上那两盘菜,然后走到卧室里,打开我的电脑包,那里面有一个小纸包和一个小瓶子。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不吃饭了。”
我将那个纸包用左手拿好,将小瓶子放到了右侧的裤袋中,“唉,我居然忘记了,上次爬山沾了寒毒,今天开了几副中药,医生说,一定得在饭前一个小时吃。”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去煎药,就不吃饭了?”
“是啊,我得先找个罐子出来。”
她听了有点紧张,马上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门口,把我拦住。
“你别。”
“为什么?”
“有的东西我闻不得气味。”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闻不到吗?”
“但有的东西我还是可以闻到的,都是不好的东西。”
她肯定以为我将放下手上的东西,或者给她另外一个说法,去药店煎药,或者安心继续吃饭,但我的信心来了,她无意中透露出了软肋,她确实也有恐惧之处,和我本无不同。
那一刻我一定被这个发现振奋了,就是那很短的一瞬间,我肯定面目狰狞如鬼,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气。
我用一种难以觉察的动作打开了那个纸包,那个纸包实际本来就是半开着的,我刻意让它保持这个模样,就是为了下手方便,我的右手以同样轻微而快速的动作,用聚拢的指尖捻起里面的粉末,将生石灰撒向她的面部。
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我们中间,我们距离得根本不远,那石灰肯定撒到了她的身上,倘若她还有肉体的话,倘若她还有触觉和嗅觉的话。瞬间,她的脸上也呈现出同样的狰狞,其实更多的是惊恐。“天啊,你在干什么?”她伸出左手去捂住眼睛,那手掌边露出的半个脸部在扭曲着,就像一块光洁的绸缎被突然撕裂,身体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折弯了。
她的身体在摇晃着躲闪,我知道生石灰起了作用,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她的每一分颤抖和痛苦都完全无损地传递给我,我明白这事不能停下,因为它已经开始了,只要一停下,她肯定会反扑、报复。我另外抓了把石灰撒向她,一股更刺鼻、更恶劣的味道让我自己也被呛到了,我大声咳嗽,脸上充满了发胀的血液,她的身体拧来拧去,成为了一条在泥浆里摆动的鱼。我绝对不能停手,不能有任何的怜悯,我将为她打开一个缺口,她将从那里通向她该去的地方,那也许正是她所想要的,只是在没有到达那里之前,她不知道而已。
她挣扎着往后退,身体和裙子的每一寸都飘扬起来,我手上加快了节奏,她又不得不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抵抗越来越猛烈的粉尘,用撕裂的喉咙对我喊叫:“停,快停下来。”
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更猛烈地把粉末都撒向她,她美丽的头发、脸上,还有肩膀都沾上了那肮脏的东西,更多的粉尘,似乎都在穿过她本不存在的躯壳,像暴雨那样密集,飘进了厨房,这可怕的景象让我腿部发软,而更强大的意志支撑着我:决不可有半点的怜悯和软弱,否则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带着绝望的哭泣,彻底退入到了厨房的里面,那所有我见过的眼神都已经消失了,成为了只有轮廓和没有任何水分的空洞,仅仅是几十秒之内,她就撕心裂肺地流尽了所有的泪水。她也许将彻底死去,那仅剩的线条和色彩,也将统统死去。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暴戾邪恶,那把内心的尖刀一定也分裂了我的面部——我看不见自己了,其实此刻我眼里只有她,那个在不停融化和分解的形状,那个没有生命没有血肉的形状,根本不配存在于这个世界,更不配游荡在我的房间。
她的头发在向后面飘去,那仅剩的裙裾,彻底无法裹拢在腿上了,轻得如同纸张一样,全部甩在了她的后方。生石灰撒得到处都是,玻璃上,门框上,我的肺部充满了呛人的东西,似乎瞬间膨大了很多倍,马上就要爆裂开来,努力的呼吸只会换来更刺痛的感觉。我追着她进入了厨房,那个装石灰的纸包已经完全散开了,我用五指将它努力拽紧,如同擎着装满雷电的石块。她已经无处可退了,反抗的力量越来越渺小,冲进厨房的时候我的头撞在了门上,我浑然不觉,只是继续死死地逼着她,保持充满攻击性的距离。
一种神秘的风,在厨房里鼓荡着,它不是吹响某个方向,而是一种乱流,如同飞机在云层里遇上的湍流,那个装在窗户上的直排风扇,开始慢慢旋转起来。
“天啊,你,你……”她还想说话,只是后面的咒骂或者哀求,已经消失在一种业已越来越强烈的风暴之中。
那种绝望让我的狰狞发生了某种坍塌,似乎知道那具美丽的躯壳,那个对我从无恶意的心灵,即将从这里永远消失。她将去哪里?也许真会有一道来自天堂圣洁的阶梯,将她缓缓迎接上去,或者是这一切从未真的存在过,明天北风呼啸,炉火亮起,灶堂飘香的时候,她从来也未来过,她从来也未存在过?
这一点点悲哀的念头让我手上的动作停留了片刻,她那快速缩小的形体看起来已经不会对我有任何威胁,每一秒钟都会有一个厘米在消失,石灰所形成的障碍也消失了一点。我看着她,想要确定这曾经和我拥抱过的美丽,究竟从何而来,究竟还原一种怎样的哀伤或者惊恐,如同猎人在盯着一只刚刚被射杀的梅花鹿。她蜷缩在那里,喉结发出浑浊的咕咕响声,动作越来越微弱。
然后,在那种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之中,她似乎找回了体内的一点平衡,我在想象,她即将起来,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你,你这个畜生——”她突然用尽最后的力量吼叫出来,尖利得刺破了我所有的怜悯,那把尖刀,真的凸显了出来,狠狠刺中了我的胸口。
然后她把双手全部从脸上拿了下来,手臂像突然长出了一倍,伸向我的喉咙。
指尖传来锐利的寒风几乎让我瞬间窒息,我本能地斜过身子,把左手的东西,那包装满雷电的石块,全力掷向她。
手臂不见了,她继续缩在橱柜的角落哀嚎着,翻滚着,石灰起的作用,就像将她投入沸水那样猛烈,我盯着这可怕的场面,身体被一股虚脱紧紧攫住,那种哀伤如此持久,总在我松懈的时候重新翻滚。
然后她平静下来,摊开了四肢,整个身体呈现出和石膏雕像一样的白色,一种完全死亡的白色,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水分,只剩下轮廓的立体的白色,存在得全无意义。时间停止了,唯有我站立着的寂静,和她彻底倒下的寂静,还有那个丑陋油腻的风扇,在转动最后几圈。
她并没有完全消失,或者说在没有石灰继续撒向她的时候,她又停止了消失,在那风扇快停下的时候,她又要站起来了,右手扶着肮脏的地面,裙子上沾着恶心的污水,又要站起来了,那完全只有轮廓的嘴唇也开始颤动,一种神秘的色彩,悄悄地爬了上来,像床单上色彩斑斓的小虫。
我冷静地从右侧裤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瓶子,拧开了盖子,将液体撒向她。
那里面是我在菜市场弄到的,某种小动物的血液。
随着殷红的雨点,那块石膏出现了很多裂纹,它们不停延伸、飞奔,而绝不彼此交叉,最后将它碎裂成无数的小片,如同大雨在洗涮充满瓦砾的战场,如同黄昏降临烈日过后的浩劫,它碎裂为越来越小的碎片,直到无法辨认,直到成为沙砾,再彻底分解为尘土。
那个腻着油污的可恶风扇,又在不安地旋转起来,还伴随着巨大的抖动。
风声从厨房通向外部,那是异常沉重而猛烈的风,已经获得了被另一种形体灌满的重量,风扇越转越快,就像盾构机在搅拌着上千吨泥水和土壤混合着的黑暗。
风扇撕碎了所有坚固的空气和气味,它带着轰响最后狂热地旋转了几十圈,又停下岿然不动。
我的厨房撒满了鲜血和生石灰,杯子上,碗碟上,灶台上,金属的水盆上,绿色的橱柜上,血点随处绽放着,不管那个背景是绿色还是灰色,是光滑还是脏污,随处生长着,如同被燃烧殆尽的荒野,又获得了一种诡异的生机。它们对于厨房来说,就像野花对于废墟。
我扶着厨房门缓缓坐到了地上,我想象,此刻我坐在夏日的池塘边,美丽的鹅掌菌在悄然生长。
第二天,当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我犹如走出了一部无比漫长的哀伤电影,我曾经活在里面浑然不知,她的美丽也从来无人知晓,除了我,这世上的一个秘密永远被封存了起来。她似乎永远消失了,如海水消失于沙砾,露水消失于阳光。而我的生活,势必要继续下去。在亲手结束这个美丽又危险的幻梦之后,我惴惴不安地过了几天,每个夜晚都需要重新确认这是否真的已经结束,厨房洁净如新,音乐永不间断,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小芹的妈妈后来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她去派出所报了女儿失踪,派出所的警察并不接受她的报案,说只要有短信过来,那就证明她并没有失踪,李小芹几乎每隔十天才会给她发个短信,内容全是相同的:我很好,请放心。手机号码依然不会固定,好在总是在两个地方,要么桂海,要么北京。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反而轻松了起来,至少她交给我的任务不是那么迫切了。李小芹也许正安稳地活在某个地方。我继续着我在“云飨衣裳花飨容”里的漫游,兴致越来越浓厚,这里面有两个目的,第一,我是个天生的厨艺爱好者,那个神秘的厨师勾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心,仅从图片,我也能认定他是我见过的众山之山。第二个是我有可能从里面发现李小芹的踪迹,群成员鲍尔丁或许和她有密切的关系,他们还对话,那两个问号虽然没有下文,但可以肯定,李小芹是最早加入这个QQ群的人之一,她和鲍尔丁很熟悉。当然,如果没有第一个原因,那么我追寻李小芹的事情很有可能就不在这了,我大可以马上结束,或者换个地方尽点义务,我来这里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厨艺,神往,或者好奇。
这是一个只有两百人的QQ群,我很快搞清了它的价值所在,实际上它已经很有名气了,我搜到了不少帖子,里面充满了它的故事,亲历者无一例外地赞赏着那个神奇的餐厅和它的主人,他会邀请群成员在他的私人厨房里免费就餐,每次只邀请一个,且对赴宴者有严格的要求,他会给她们发来私信,且同时要求用摄像头拍照,以防有人冒名顶替,第二是需要核实身份,主要是职业,他决不允许各种穿着马甲的大侠存在,而是要求网络上的身份和本人基本一致,能够提供点证件或者材料都可以。那些亲历者似乎使尽了所有的词汇,都不能描述那个晚餐的美味的十分之一,他们无一例外地提到了一种奇特的鲜味,那种鲜味是杀手锏,几乎适应了每一种食材,肉类、禽类、水产、蔬菜,我猜不到到底是哪种高汤或者提鲜剂,总之它能够将所有食材本身的质地发挥得淋漓尽致。鲜,是一种英文里根本没有对应词语的形容词,fresh只用来形容食物的新鲜程度,另一个词则可以用来形容所有好吃的滋味,它只存在于中国餐饮的独特品味,感受如同味觉里的诗句,对应的是明朗的大自然和食品的精气神,我隐约猜到,那种神奇的感受应该来自于它对食材的催化作用,让它们依旧身处薄雾、露水、溪流和田野之中,它是巧妙地提升了它们,而不是去破坏它们,让它们本有的味道,变得更加自然可口。
这个了不起的厨师就是群主本人,群主就是鲍尔丁。
我只在一张菜肴图片上找到了他的一张漫画头像。漫画是一种不可逆向操作的艺术。如果是一个你见过的人,将他画成漫画图像还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但没有见过的人,想要从他的漫画头像还原出他的本来相貌,确实异常艰难。我以李小芹的名义隐身登陆,连续数天都在观察这场网络的饕餮盛宴。“云飨衣裳花飨容”只能容纳两百人,但有成千上万人听说过它的故事,这个伟大的城市从来不乏讲故事的高手,故事从越隐蔽的角落传出,就越能吸引人。群成员里大概有百分之八十是年轻女性,主要是职业女性,她们是生活积极的享受者,会不遗余力地传播这个故事,而那寥寥无几的男士,都貌似金融、工商等职业精英,其实他们是最没有时间上网聊天的人群,但鲍尔丁似乎有一种魔力,还是能吸引他们来到这里,他们可能是受了那些狂热女性的蛊惑,然后彻底爱上了鲍尔丁。
鲍尔丁对每一个赴宴者都免费,之后他们讲不讲这个故事他也不强求,但他的传说确实在短时间内席卷了这个伟大的城市、慷慨、高端、神秘,在那么多美食传说中他终于站上了顶峰,这将他的故事推向了云端,可能这正是他将这个私人厨房开在写字楼高层的用意。那些狂热的崇拜者在他的注视下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似乎可以将他推向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按照通常的逻辑,我是绝不相信这个神话可以单独存在的,他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单纯去交友、享受,几乎每个赴宴者都会提到享用了昂贵的菜肴,南非鲍鱼、黄唇鱼之类,他为此在付出巨大的成本。很有可能,“云飨衣裳花飨容”其实是被另一种更神秘的力量所主导着,它应该是某个链条中的一环,只是现在根本无法看清整个链条的结构,按照通常的商业思维——如果这个事情真的是商业行为的话,他绝不会让“云飨衣裳花飨容”长时间停留在目前的阶段,只博取一些名声。他在接近另一个目标,冷静地注视着围绕他的一切动静,是那些拥趸浑然不知而已,以为这场盛宴可以永远流动下去。
这是我的一些猜想,但绝不是全无来由。
我和同事聊起这个话题,令我吃惊的是王宏和苏雪梅都知道了,媒体人比常人会更敏感一些。我想让苏雪梅帮我个忙,其实让王宏去做他有可能更积极一些,这个傻小子无论我吩咐多么不靠谱的任务,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完成。但选择苏雪梅显然更为合理,她是女性,交际甚广,她更有可能帮我找到一个真正的赴宴者,我需要一切更真切的说法,才能接近鲍尔丁的秘密。
她说:“想不到童老师有这么大的兴趣啊。你是不是已经进了那个QQ群。”
我只好暂时先撒一个谎:“还没有呢。”
“上次我就知道你是厨艺高手,我觉得你确实该去品尝一下。”
我说,我是想进入,看看到底有没有那样神奇,我已经了解到鲍尔丁根本不屑于在传统媒体上传播,从来严防任何记者进入他的餐厅,他只信任网络,那种交往才是和他的做事风格相匹配的,他任由关于他的各种信息泛滥,不管怎么说都可以,那些芸芸众生是他明处的推手,可能还有更强大的暗处推手,所以,我得想个办法先进入那个群。
果不其然,她拐弯抹角找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也在媒体工作,但不是做记者的,而是市场推广。
现在,这个叫做黄子琦的女孩就在金融街的办公室里接待我,和我聊天的时候她总是漫不经心地掏出彩妆盒,不停在脸上描抹着,眼神都很少望向我。她是一个真正的媒体丽人,开朗、自信,这种女孩如果不能嫁入豪门,她们宁可轻松享受职业所带来的任何便利,到处都是免费的门票和殷勤的男人,还有无数奢侈的活动,不会将自己一辈子轻易交付给一个普通人。
“你根本进不去那里的,前台都要核实身份,如果没有预约,你根本见不到鲍尔丁。”
我被她呛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他长什么样?”问完的同时我几乎就后悔了,这是个儿童般的幼稚问题。
她却不以为意:“怎么说呢?就是长得和个餐厅经理一样,他很整洁,有点胖,对了,他皮肤很白的。”
这个问题再也接不下去了,我只能继续着我愚笨的提问:“那味道到底如何?”
“你不是都在网上看见了吗?我不是记者,我的文字能力没有你强,那种味道确实很难用语言说尽,在你面前,我根本无法描述。”
这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我们无法进入滔滔不绝的沟通地步,只能一问一答,这是我最讨厌的气氛。
“那就说下吃完后的感觉到底如何?”
“感觉?”她想了想,然后拿出一把小锉刀来,精心地修剪蓝色指甲的边缘,“嗯,嗯,就是胃里很舒服,全身都很舒服的那种,他能用味觉去温暖你、亲近你,就像空调那样。”
“什么,空调?”
她竖起手指,对我突然的惊讶有点不满,示意安静一点:“你先走吧,等下我会发短信告诉你。”
等我走到金融街地铁口的时候,她的短信过来了:“请我去苏丝黄,什么都告诉你。”
我和她在苏丝黄三楼的露台坐着,这是东三环外的一个酒吧,在酒精所带来的热量和外面冷风的相互作用下,这个夜晚显得并不赖,往西望去,是巨大的霓虹和一片涉外公寓的高楼,东三环巨大车流的呼啸声不停传来。往东则是空旷的朝阳公园,高耸的一排排白杨树守卫着这个夜晚。
她下手并不算太狠,只是让我买了一瓶八百块的智利产梅洛葡萄酒,这几乎是我能承受的极限,这种酒有着强烈的熟奶酪和烂红李混合的烟草气息,总算让这个夜晚显得物有所值。我们看着川流不息的红男绿女,不断受到各种香水和雪茄味道的袭扰,她显然很适应这里的环境,还有两个熟人和她打了招呼。我们一直在闲聊圈子里的故事和笑话,没有提鲍尔丁的事情,等到外面越来越冷的时候,我们又不得不转移到了室内,那里的迷离之夜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颓废又绚烂的音乐很有品质,人群的谈笑和舞蹈进入了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激烈的高潮。我们势不可免地被挤到了一起,酒精在燃烧着我们的面颊,我搂着她的腰部,顺着音乐摆动了几分钟,然后我将一只手搭在了她后颈:“告诉我。鲍尔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他是一个比你更可爱的人。”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滋味。”
“你是问他的滋味吗?嘻嘻,他彻底征服了我,我感觉浑身发烫,他用味觉整个把我俘虏了,好舍不得他。”她一边也用手搂上了我的脖子,比我刚才搂她更紧。
“该不是菜肴里有什么毒品、什么药物之类吧?”
“去,我才不会那么傻呢,连这个都感觉不出。说真的,他很强……”
“那我有没有机会试一次呢?”
“你当然有啦,我会让他加你入群。”
这时候,一个男子恰到好处地出现了,显然他和黄子琦很熟稔。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几乎是挨着我们向她执意,她搂住我的手马上松开了。这是远远比我精致而自信的男子,他那浸淫已久的成熟笑容,无论如何是我伪装不来的,我也适时地向黄子琦告别了。
我想,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鲍尔丁果真通过了我的入群申请,这个群里的规则是,如果没有人退群,你就得不到加入的机会。那些赴宴者中,有一部分是鲍尔丁不想继续交往的,他会劝说他们退群,如果不退,那就只能等待被踢出去,还有的人待在群里,经历无望的等待之后,会主动退群,他再从那无尽的入群申请中重新选择。显然,黄子琦和他的关系非同小可,我老老实实填上我的身份——媒体从业人员,籍贯——湖南,居住地——北京,竟然他也通过了,并没有在意我在媒体工作这回事。
我终于可以不再以李小芹的身份隐身登陆了,我和那些女孩聊天,展示我对美食的见解,我推荐我家乡大湖里美味的野生鱼,还有即使吃了也不敢宣扬的越冬候鸟。但有时候我也偶尔用李小芹的身份登陆片刻,又马上下线,主要是看有没有给她的对话。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如果她这段时间也登陆了QQ,肯定马上会发现密码被盗,但这事一直没有发生,也许她根本人间蒸发了,要么再未登过QQ,要么她那永远不会精明的大脑,从来没有在乎过这回事。总之,她母亲教给我的任务好像已经不复存在,我尽情投入一场虚拟的网络盛宴,我在释放前一阵子涌现出的愿望——那就是通过一个爱好去改变自己,那个神秘的女人和李小芹的事情曾经终止了它,现在,我回来了。
我重新变得开朗又充满活力,无处不充满强大的力量感。我一个劲地邀请朋友们来吃饭,杜路、戴逸、王宏、苏雪梅,当然还有吕晓薇,到了后面,他们带来朋友,朋友的朋友,同事的朋友,我私人厨房的影响力不可遏制地泛滥起来,夜晚变得灯火通明,朋友川流不息,他们的赞赏让我找到久违的尊严和自信,对于厨艺的兴致也越发浓厚。至于QQ群里的交流,我是从来不会去群友们推荐的昂贵餐厅,长期逛菜市场让我形成了一个牢固的成本概念:如果是自己动手做饭,同样菜肴的成本大概是高档餐厅的百分之七左右,是中档餐厅的百分之十五左右,所以做餐饮真的是一个好买卖,这个行业也最容易诞生财富和传奇,即使那些每平方米租金两万的店铺,经营者也有办法让他们在食客的心中获得不朽。
杜路在下厨这个事情上帮了我很大的忙。他现在混得不错,慢慢帮我承担了很大部分的采购成本,几乎从来不错过我任何一次手艺,只要有酒有菜,他就会很高兴。偶尔,他会把我遇鬼的事情拿出来开玩笑,但绝不会提李小芹的事情,即使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不会说。吕晓薇同样也加入到我的生活中来,她总是提前翘班,帮我准备,越来越像我房间的女主人,这个女孩就像我之前判断的一模一样了,勤奋、坚韧、待人很宽容,我们的关系也日渐明朗,杜路甚至预言我肯定会和她结婚。
我的厨艺在日益精进,偶尔我会在QQ群里晒出我的杰作,总能引起一片惊叹,这里有太多见多识广的食客,而缺乏真正的厨师——其实我并不是很高明,只是偶尔接近了餐厅的水准,就能让她们很吃惊,我得存钱买房子了,绝不会像她们那样为了美食去扫街。我买来了一大堆美食书籍,只是为了从菜谱中获得灵感和指点,却从不在上面照本宣科。对于那些刻板的流程,我总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腌制、勾芡、高汤、过水,这些我都有自己的方法。那些流程严格要求的分量更是显得荒诞不羁,我很认同一本书里写的话:真正的高手从来只允许一道菜肴撒一次盐,决不允许撒第二次,这需要天分和直觉,但高手一定能做到,而且必须做到,绝对不能让食客反复去试验厨师的口水菜。但刀工是我的弱项,每次做好的菜肴都需要经过吕晓薇的摆弄,才能有点看相。我去沃尔玛、宜家和潘家园淘来很多廉价而不失美观的餐具,好歹弥补了我的弱点。
在经过几十天的亢奋之后,我的厨艺终于上升到一个更好的境界,我踌躇满志,简直有点不可一世,竟然建立了QQ相册,在里面晒我的菜肴,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像回事,我用了美图软件修饰。为了证明它们全部都是我创作的,我选用的背景是同一块桌布,白点蓝色的那种。我的相册在“云飨衣裳花飨容”引起了轰动,可能我做得有点过火了,好像就是在模仿鲍尔丁以前走过的道路,我的行为绝不是他建立这个QQ群的目的之一。主动找我聊天的人越来越多。但鲍尔丁始终没有邀请过我,我日渐增长的嚣张很有可能让我和他永远绝缘,开始我还在QQ群里试图讨好他,但和其他人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当他是一尊神像,在神像之下,我尽情做我想做的。
有一天,有两个女孩要求来我家吃晚餐,我热血上头,竟然就在群里答应了这件事——也许就在那个时候,鲍尔丁正冷冷地盯着我的脊背,如同有人抢走了他的顾客。其实,约网友这件事情已经不像我这状态所能做出来的,我还是给吕晓薇打了个电话,她有点闷闷不乐,但也没法指责我:“既然你答应了人家,那就好好发挥吧。但我今天不会回来吃饭的,让你方便一下。”我拿定了主意,大不了过后向她道歉,然后我又给杜路打了电话,说有美女过来吃饭,我这顿晚餐的预算是一百五十块钱,他得去帮我买两条野生鳜鱼,每条需要七两左右。
午后一过,我就急匆匆地设法翘班,我有点下班下得太早了——买完菜之后,我发现时间还很充裕,且我走得太匆忙,根本没有认真吃午餐。于是,我提着几个塑料袋走到一家肯德基餐厅坐下,点了一杯热橙汁和一份大份的鸡米花。这种油腻但不失辛辣可口的食物一直被营养学家和美食家所诟病,但其实它并没有那么坏,在你需要的时候,它简直就是最合理的食物,高能热量迅速地横扫饥饿,设计的口味只是为了让你迅速地吃下它。它绝不是充分用来调动你味觉和审美的食物,只是用来支撑你的生命和其他目标的东西。
现在是一个晴朗的冬天,餐厅里坐了一些提前下课的孩子,纷纷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写作业,一对少年男女穿着校服,在我旁边坐着,每次两人同时低下头去写作业,都不会超过一分钟,然后又抬起头来对望,互相捏一下脸颊,然后又掏出手机来玩。我有点后悔没有从办公室里带本书出来看,在这里坐一个小时再回家也来得及。很想看那本非常有嚼劲的艺术散文集《约定》,我上午几乎是本能地记住了里面的一句话:“因此电影没有居所。它总是来了又去。在一个供人阅读的故事里,悬念仅仅意味着等待。而在电影里,悬念还牵涉着转移。”这句话足足让我发呆了有十分钟之久,如同现在我在这里的等待,落地窗外出现了几只零星的麻雀,下午四点就会开始的晚高峰还没有到来,这是它们唯一可以安心在人行道上觅食的时刻,因此它们永远也成不了候鸟,且有无法驯养成家禽的天性,因此它们只能停留在这里,永远无处可去。
我故意放慢了把鸡米花塞进嘴里的节奏,仔细观察着那几只麻雀。所有的鸟类都有类似的头部,但喙部和眼睑却千差万别,麻雀在这里面反而是美丽的,不像有的鸟类那样长了一双邪恶的眼睛。
等我低下头去把最后几粒鸡米花倒进手中的时候,对面也坐了一名女子,我抬起头: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的缎裙,干净又清新,但那种单薄程度在这里显得异常诡异。
我浑身颤抖,几乎马上就要大叫出来,她对着我举起了食指,我冲到嗓子眼的喊声又被马上压了回去——那对小情侣还是若无其事地在调情,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把头往上仰了仰,似乎要努力吸收更多的阳光:“哇,今天天气真好!”
那种表情似乎昨天我们才刚刚恩爱过,似乎我们约定在这里碰面已经成为生活的一个习惯。
我嚅嗫着:“是的,这没错,一点没错……”
她提醒我:“你自然一点,我们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然后她把手撑在桌子上,把头放在了手上,用那种神秘又明亮的目光继续打量我:“你知道,上次你差点呛死我了。”
我叹了口气:“因为你干扰到我了,我不得不如此。”
她继续着抱怨,好像那次并不是要她小命的可怕灾难:“我知道你有点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出来了,但我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所以你就溜到外面来了,是吗?”
“我还能去哪儿?我早和你说过,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她有点无奈地拨弄自己的指甲,我发现,那里涂成了血色玫瑰,还用荧光粉画上了钻石,但这句话还是让我不寒而栗。我急不可待地提高了嗓门:“你就是鬼,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这一声明显音量过高,旁边的那对小情侣吃惊地望着我,然后,他们的神色也露出一丝惊恐,交头接耳了几句,再次望向我。我脸上发烫,开始用力呼吸。
“你别那样大声说话,他们是看不见我的,只会看见你。”
是的,即使是凭她那条露肩露背的裙子,餐厅里所有人都应该看见她。
我不再盯着看,那里本应空无一物,我把最后几粒鸡米花倒进嘴里。
她说:“走吧,我没法和你在这里说下去。”
我们走了,我并没有忘记脚下的几个塑料袋。
在跨越东三环的天桥上,风还是在猛烈地刮着,好像和天上白森森的太阳没有一点联系,大家各行其是。那些可怜的小贩,纷纷抓住阳光带来的温暖吆喝,一边不停用手捂住要被风吹走的塑料袋、丝巾之类。一块用铁丝绑着的广告牌,被风刮得有节奏地撞击护栏,发出单调的哐哐之声。
我对她没好气的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真的不要再来打搅我。”
这并不能影响她享受大风和阳光的愉快心情,她说:“我从来就没有打搅你好不?我尽量不影响你做任何事情,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们边说话边下了桥,跨过一条三环的辅路,那里也是公交车道,我们穿过那里的时候,刚好有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子对我们走过来,衣着破旧,如同很多在这里走投无路的外地人一样。她明显疯了,嘴里似乎在念什么咒语,一边加快了脚步。
我们回过头去看,一辆庞大的三百路红色公交,正怒吼着冲了过来,那个中年女子几乎瞬间就被推倒在车头下,轮子碾过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像气球一样爆裂开来,公交车只有一秒就离开了她,似乎有一种粉色的尘埃升腾在重新空旷的马路……我啊地大叫起来,她拉过我的手,使劲拽我,说:“别看,别看。”
我只好把头转回来,这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中年女子,同样是疯疯癫癫、失魂落魄地和我们擦肩而过,我呆若木鸡,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她解释道:“她是鬼魂而已。”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发生了突如其来意外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子的,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们把灵魂送到别的地方,他们就会一直停留在出事的地方,重复之前发生的事情,因为以后的事情他们都不会知道,所以就一直重复着他们出事的场面,一边苦苦思索,一边重复地研究。”
我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的?”
她很镇定地说:“应该是不一样的,我至少要比他们好点,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那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就回到你出事的地方去吧,如果你无法弄清楚,我可以帮助你,我甚至可以报警来解决这件事。”
“谢谢你的好意,我其实一直想不清是在哪里,只知道我就是得生活在这一带,远点的地方我也去不了。”
她有点落寞了,风吹动她的长发,有时候它会被拖曳得笔直,很多急匆匆的人简直就是在径直撞向她,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她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风越来越大,我似乎已经无法和她并肩走到一起,晚高峰来临了,马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密集,所有人都带着强烈的欲望归家,或者是赴宴,那些行人可能会撞到我,我只能不停地闪避,但绝不可能撞到她,随着一大群喧闹的小学生队伍冲进了我们中间,她终于消失不见了,也许是刻意的,如果她想让我看见,我一定还能够看见。
我心不在焉地做完了那顿晚餐,并没有发挥出正常的水平。尽管如此,那两个女孩对我的一道菜还是赞不绝口。那道菜我暂且将它称之为“暴雪鳜鱼”,那是前年回老家吃饭的时候学来的,实际上就是在清蒸鳜鱼上,敷厚厚一层肥多瘦少的肉泥,鱼和肉搭配是餐厅里的大忌,用在这里却恰到好处。我是买了市场里最贵的猪肉来做肉泥,据说是一个北大毕业生的产业,然后这种猪肉还是达不到我以前吃到的效果,那是田野里真正的放牧猪。对于所有的厨师而言,他们永恒的苦恼都是永远找不到最好的原料,即使次等的也能糊弄顾客,他们仍然会耿耿于怀。同样,那两条鳜鱼也不是野生的,油脂有点多了,照我的胃口,搭上那次等的,四十多块一斤的猪肉仍然败象十足,她们却饶有兴致地将它吃了个一干二净,杜路临走前留下了那两个女孩的电话。
这道暴雪鳜鱼的扮相还是可取的,我心里面给它取的真正的名字叫做“云里青霞渺桂旗”,这句词少有人知道,但充满了动感和富有层次的视觉感,且有家乡在雨雾季节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她连续十几天都没有来打搅我,我把工作和厨艺兼顾得很合理。那两个女孩将这次家庭晚餐写了下来,对我评价甚高,QQ群里要求去我家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这是我担当不起的事情,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凭兴致,完全没有野心投入到这个事业中来,我至少在那两百人中有了小小的名声。
另外一件大事是鲍尔丁终于开餐厅了,名字就叫做“花飨容”,这个餐厅继续了他的一贯作风,没有开在底商,而是更廉价的四楼或者五楼,保持了从网络继承而来的隐秘性,而且尽量使用网络运营。首先想吃饭必须得先预约,完成网上预约后必须得网上付款,然后才能取得就餐凭证。其次是那个餐厅不允许点菜,每人付三百块,且没有午餐供应,每桌最多允许两人,服务生端上来的是什么就吃什么,但菜品尽管放心,不泛鱼翅之类珍贵的食材,运气更好的人可能吃到更珍贵的海产品。凭借在网络上积累的巨大人气,这个餐厅理所当然地火了,它只能容纳一百个人的面积远远不能满足食客们的需求,每张桌面一晚上只接待一次顾客,绝不翻台,预约成功就像中彩那样难得。大家都在夸奖这里的神奇滋味,再开上几家似乎也势在必行,但也有人说那里比鲍尔丁自己的私家厨房还是略有差距,只有在那里,才能保证吃到真正的意境。
因为开了餐厅,在群里接到鲍尔丁邀约的人越来越少,我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反正我不会掏三百块钱去他那里,也不会真的指望他给我什么机会,总之我已经陶醉在自己的厨房里流连忘返。吕晓薇彻底融入了我的生活,但我们并没有同居,我们谨慎又规矩地一点点推进着关系,对于一个真正理想的生活伴侣而言,上床反而成了一件最不必着急的事情,如果时间允许,也许一辈子我会和她做爱一万次,直到彼此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