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迈尔斯估摸着在早班开始的时候到了安中尉的办公室。让他颇为惊讶的是,他看到安中尉醒着,全无酒意,穿着制服。这并不是说这个男人看起来状态完全良好:他脸色苍白,呼吸时鼻子里呼噜呼噜直响,缩成一团坐在那儿,用他那双眯缝眼(译者注:西方人认为亚裔常具有眼部细长的特征,以这个词专门描述此种特征。有时带有侮辱意味)盯着计算机屏幕上一幅着色的气象动图。他用一只潮乎乎、颤巍巍的手握着遥控器发出信号,让全息图像不断缩放、移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早上好,长官。”因为心中的怜悯,迈尔斯说话时柔声细语,带上背后的门时悄然无声。

“啊哈?”安中尉抬起头,机械地朝迈尔斯回了个礼,“我的天,你是……啊,少尉?”

“我是来接替你的,长官。没人告诉过你我要来么?”

“噢,对了!”安的神情立刻明快了些,“很好。请进。”已经在屋里的迈尔斯没动,微笑了一下。“我本打算去停机坪接你的。”安继续说道,“你来早了。但看起来你还是准确地找到了路。”

“我昨天就到了,长官。”

“噢。那你该来向我报到啊。”

“我报到过了,长官。”

“噢。”安有些不安地眯眼看着迈尔斯,“你来过了?”

“你还答应今天上午给我做一次完整的技术指导,关于这办公室的,长官。”迈尔斯抓住机会添油加醋。

“喔。”安眨了眨眼,“很好。”他脸上的不安减少了一点。“嗯,呃……”安揉了揉自己的脸,四下打量。他抑制住自己的反应,对迈尔斯身体那副样子仅仅悄悄瞥了一眼。然后,大概是觉得自我介绍之类必要的社交过程他们昨天肯定都已经完成了,他立刻就开始从左到右依次给迈尔斯描述墙边上那堆设备了。

这描述,也可以说是“介绍”(译者注:双关语。既指描述情况,也指下文提到的安中尉把机器当作女性向迈尔斯进行引介)。所有的设备都有一个女性名字。除了介绍他的机器时会把它们当作人的这个倾向,安在解释他的工作细节时显得相当有条理。不过他偶尔会偏离主题,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接着陷入沉默中。迈尔斯这时就会边做笔记边用些适当的问题把他徐徐引回气象学上。安在房间四处不知所措地做了一会儿布朗运动(译者注:细小颗粒在液体或者气体中的无规则运动)之后,他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办公室里存有机器操作手册的磁盘:就贴在对应的设备底面上。他现煮了一杯咖啡,用的是台违反规定悄悄藏在墙角橱柜里的咖啡机——他给这台机器起名为“乔吉特”。然后他把迈尔斯领到了楼顶,向他展示那里的数据采集中心。

安马马虎虎地检查了一下那里各式各样的仪表、数据采集器和样品采集器。看起来早上的这番辛苦正让他的头疼愈演愈烈。他重重地往前方围着自动工作站的防锈护栏上一靠,眯眼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东西南北,他在罗盘的每个方位上都似乎要沉思一小会儿,而迈尔斯一直在他左右亦步亦趋。也许安中尉那副内省自察的表情只不过是因为他快要吐出来了?

早上的天色暗淡,虽然天气晴朗,太阳高照——迈尔斯提醒自己,凌晨两点太阳就升起来了。这个纬度上一年间最短的夜晚刚过去不久。迈尔斯饶有兴趣地从这个宝贵的制高点上凝望着拉兹科斯吉基地和基地外面单调乏味的风景。

基里尔岛是海上一个卵圆形的隆起,宽约七十公里,长约一百六十公里,离最近的其他陆地有超过五百公里的距离。无论是岛还是基地的特征基本都可以用两个词来描述:“起伏不平”和“褐色”。包括迈尔斯所住的军官宿舍在内,附近的大多数建筑物都是埋在地下的,“屋顶”就是天然的草皮。这里没人去劳神搞过地球化改造来种植庄稼,岛上仍然维持着原本的贝拉亚生态圈,偶尔有些地方因为过度开发利用变得光秃秃的。为冬季前来训练的步兵们准备的兵营顶上覆盖着一卷卷硕大、厚实的草皮,里面现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满是泥泞的车辙从基地伸展开去,通往一片荒凉的射击场、障碍跑道以及坑坑洼洼的实弹训练区。

南面不远处,铅灰色的大海波澜起伏,把一年中太阳最大度的赐予变成了点点粼光。在北面远方,一根灰色的线条标出了冻土苔原的边界,再过去是一连串死火山。

迈尔斯自己在冬季演习时曾接受过短期军官培训,那是在贝拉亚星第二块大陆深处的黑崖山脉中。当然,那里也有很多雪,而且地势险峻,但空气干燥而清新,让人精神振奋。而这里,即便是在今天这个盛夏的日子里,海上的潮气似乎仍然在他松开的风衣底下往上攀爬,啃噬着他骨头上的每一处旧伤。迈尔斯耸了耸肩,但感觉毫无改善。

安仍然靠在栏杆上,斜眼看着边上迈尔斯的动作:“跟我讲讲吧,嗯,少尉。你是那个弗·科西根的亲戚么?我从看到调令上的名字那天开始就很好奇。”

“是我父亲。”迈尔斯简短地答道。

“仁慈的上帝啊。”安眨巴了一下眼睛,挺直了身子,意识到之后又重新靠回去,用双肘撑住栏杆,“仁慈上帝啊。”他重复了一遍。他入迷地咬了咬嘴唇,那双无精打采的眼里闪出了几许发自内心的好奇:“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

何等难以回答的问题啊。迈尔斯恼火地想道:将军,阿罗·弗·科西根伯爵,对贝拉亚近半个世纪的历史影响重大的伟人;科玛的征服者,糟糕透顶的埃斯科巴大撤退中的英雄;在格雷果皇帝多灾多难的未成年时期他当了十六年贝拉亚摄政王,那之后四年是皇帝信赖的首相;他摧毁了弗·达瑞安觊觎皇位的野心(译者注:故事详见《贝拉亚》。弗·达瑞安并未正式篡夺皇位或者僭称皇帝,因此只说“觊觎”);他是第三次西塔甘达战争神奇胜利的设计师,在过去二十年间贝拉亚内部血腥的政治斗争中他毫不动摇地稳坐虎背。那个弗·科西根。

我曾见过他展颜欢笑:当时他站在弗·科西根萨尔洛(译者注:弗·科西根领的小镇。萨尔洛意为“临水的,在水上的”)的码头上,朝着海面大声叫喊着给我指导——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出海,把掠水艇弄翻了,又自己把它正了过来(译者注:阿罗笑的原因应该是他本人当年经常翻船落水……该情节见于系列第一部《荣誉碎片》,该书暂无中文版)。我曾见过他痛哭流涕,喝得酩酊大醉——比你昨晚还醉得厉害,安:那天夜里我们得到消息,杜瓦利埃少校已经因间谍罪被处决。我曾见过他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好像猪肝,让我们都为他的心脏担忧。当时关于那件最终导致了索尔斯提斯(译者注:科玛星首都。市名意为“日至点”。这一事件的相关情节散见于系列的《兄弟手足》等多部书中)暴动的愚行的细节报告终于传来。我还见过他凌晨时分只穿着内衣在弗·科西根宅邸里四处游荡,打着哈欠催促我那睡眼惺忪的母亲帮他找齐一双配对的袜子。安啊,他是与众不同的,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对贝拉亚十分关切。”长久的沉默越来越显得尴尬,最后迈尔斯终于说出口的只是这句,“他……是个很难效法的人。”还有,噢,是的,他唯一的孩子是个丑陋的畸形。这也很难效法。

“我猜也是。”安吁了口气。可能是出于同情,或者也许是因为恶心。

迈尔斯觉得,安的同情他是可以容忍的。那当中没有半点该死的施舍式的怜悯,有趣的是,也没有更为常见的厌恶。是因为我是来接替他在这里的岗位的吧。迈尔斯想。哪怕我长着两个脑袋,见到我他也会欢天喜地。

“那么你所做的,就是追随老爹的脚步?”安的语声有些呆滞。他朝四周看看,更加怀疑了,“这里?”

“我是个弗氏。”迈尔斯不耐烦地说,“我就得参军。或者至少得努力试试。无论被丢到哪里。事情就是如此。”

安困惑地耸耸肩。迈尔斯不知道安的不解是对迈尔斯本人,还是对军方把迈尔斯派到基里尔岛的这种奇怪举动。“嗯。”他咕哝了一声,撑起身子,“今天没有‘哇-哇’警报。”

“没有什么警报?”

安打着哈欠往自己的报告板(译者注:作者虚构的一种电子设备。功能类似掌上电脑,外形大概和一个小的平板电脑相似。用于在外工作时输入、存储、查看报告和数据)上键入一系列的报告数据——在迈尔斯看来这些数据仿佛是他凭空造出来的——逐个生成今天每小时的天气预报。“‘哇-哇’。没人告诉你‘哇-哇’的事情么?”

“没有……”

“他们本该上来就告诉你的。‘哇-哇’是致命的威胁。”

迈尔斯开始怀疑安是不是想要哄骗他了。他早就发现,恶作剧能以一种微妙的形式穿透心理防线,甚至穿透阶级之别造成伤害。对殴打的直接反应只是憎恨,只会带来物理上的痛苦。

安再度靠到栏杆上,伸手一指:“你看到那些绳子么?从一间房子的大门连到另一间的那些?那就是为了预防‘哇-哇’来袭的。你抓住绳子,免得被吹走。如果你抓绳子的手松脱了,就别想能伸手抓住东西让自己停下来。我见过好多人的手腕就是这么折断的。把自己蜷成一个球,随风滚动。”

“见鬼,到底这‘哇-哇’是什么?长官。”

“大风。突然的大风。我曾经见过风速从一片死寂狂飙到一百六十公里每小时,同时温度从十摄氏度跌落到零下二十摄氏度,一共就花了七分钟。持续时间可能从十分钟到两天。通常几乎都是从西北面这边吹来的。条件适当的话就会来袭。海岸上的遥控站会给我们大约二十分钟的预警。我们会拉响警报。这意味着你绝不要在这种时候没穿防寒服,或者距离掩体的路程超过十五分钟。外头给那些大头兵们的训练场上到处都是掩体。”安朝那边挥了挥胳膊。他看起来相当严肃,甚至有些诚挚,“你听到了警报声,就得拼命跑,冲进掩体。以你的块头,如果你被卷起来吹到海里,那就再也没人能找到你了。”

“明白了。”迈尔斯说话的同时默默决定,回头一有机会就要去基地的气象记录里查查安所说的这些事情。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安的报告板,“刚才你记录的那些个数据,你是从哪儿读出来的?”

安有些吃惊地盯着自己的报告板:“嗯——这些数据没错啊。”

“我不是在质疑它们的准确性。”迈尔斯耐心地说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获得这些数据的。这样明天我自己就可以照办,趁着你还在这里,能给我指正。”

安空着的那只手一挥,想比个手势,中途又停了下来:“嗯……”

“那些数据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是不是?”迈尔斯怀疑地问道。

“不是!”安说道,“我没仔细考虑过,不过……是空气闻起来的味道。我猜是这样。”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给迈尔斯做演示。

迈尔斯皱起鼻子,试着嗅了嗅。寒冷,海风的咸味,岸边的淤泥,潮乎乎的还带霉味;他身边那一排排闪烁着、旋动着的设备中发热的电路味。他鼻孔中获得的这些信息里找不到此刻的平均气温、气压和湿度,更别提从中预测未来十八个小时的数据了。他竖起大拇指比了比那些仪器。“这当中包括能复制你所做的这种事的嗅觉仪么?”

安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他体内的那套测算系统不管到底是什么,仿佛就在他骤然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失常了。“抱歉,弗·科西根少尉。当然,我们有标准的计算预测程序。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那套玩意了。它们不够准确。”

迈尔斯盯着安,然后慢慢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安没有说谎,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捏造事实。他是靠着十五年来的经验在潜意识中进行这些微妙的测算,迈尔斯不可能复制这样的经验。我也不想复制。他在心中对自己承认。

那天晚些时候,迈尔斯对安说他要自己去研究一下设备系统。这绝对是真的。同时他悄悄检查了基地的气象记录档案,以核对安那些惊人的说法。关于“哇-哇”,安没开玩笑。更糟糕的是,在计算机预测的问题上他也没有。自动系统给出的当日天气预报准确率为86%,一周的长期预报准确率下降为73%。而安和他那神奇的鼻子给出的准确率为96%,一周预报下降为94%。等安离开,岛上的天气预报准确率就会出现11~21%的下跌。别人会注意到的。

永冻营的气象官这个职位的责任显然比迈尔斯最初以为的要更加重大。这里的气候可以要人命。

这哥们却将要把我自个儿留在岛上为六千名军人负责,然后告诉我去靠嗅觉闻出“哇-哇”来?

第五天,正当迈尔斯开始觉得自己对安的第一印象太苛刻的时候,他又故态复萌了。迈尔斯在气象办公室等他和他的鼻子前来开始执行本日的工作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他从算讯终端系统里调出不够精准的“标准”读数,不管三七二十一输入到报告里,然后出去找人。

他最终找到了安中尉。安仍躺在军官宿舍他自己房间里的铺位上,鼾声如雷,浑身湿淋淋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水果白兰地?迈尔斯打了个哆嗦。他又是摇又是戳,还冲着安的耳朵大喊,可都没能叫醒他。他只是发出一阵呻吟,往被褥和难闻的酒气中钻得更深。迈尔斯很遗憾地放弃了使用暴力的想法,开始准备自己当班。反正他要不了多久也得自己一个人工作。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昨天安曾经带他对基地附近的五个遥控传感气象站进行了一次例行维护巡视。更外围的六个站按计划该在今天去。在基里尔岛上日常出行用的是一种叫作“史考特猫”(译者注:该名原为迪士尼动画片《猫儿历险记》中的一只配角猫,中文配音版电影译为“史考特”。这个角色以其配音演员“史卡特曼”的名字命名,而这个名字有“快嘴汉”的意思,旧版“快猫”的译法可能来自于此。但“史卡特”的意思是爵士乐中的一种特殊演奏法,以对其他乐器做拟音为主要特征,片中该角色登场时就在进行这种爵士乐演奏。因此仍从电影译法)的全地形车,驾驶它几乎跟开反重力浮车一样好玩。史考特猫看起来是个紧贴在地面上,虹彩斑斓的泪滴,能在苔原上疾驰,而保证不会被大风“哇-哇”给刮走。迈尔斯听说,基地里的人对于老是要去寒冷的海面上把丢失的反重力浮车捡回来已经极其厌倦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些身故的驾驶员们。

停车场和拉兹科斯吉基地的大多数建筑物一样,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地堡,只是比较大。迈尔斯把昨天给他和安登记外出的那个军士叫了出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奥尔尼吧。帮奥尔尼把史考特猫从地下车库开到出口的那个技师看上去也有点眼熟。高个子,黑军装,黑头发——可基地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这样——直到那人开口说话,他浓重的口音才让迈尔斯想起他是谁。迈尔斯到达那天在停机坪上“低声”对他评头论足的两人之一;迈尔斯当时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他让自己养成了不对这种话做出任何反应的习惯。

迈尔斯按照安教给他的方法把车辆的物资清单仔细核查了一遍,然后才在上面签字。按照规定,任何时候,任何一辆史考特猫上都应该带有一整套抗冻求生设备。他笨手笨脚地四处翻找清单上的物资时奥尔尼军士一直在略带轻蔑地看着他。好吧,我动作太慢。迈尔斯恼火地想。稚嫩新人。只有这样我才能慢慢老练成熟。一步一步。他努力控制住他的忸怩之情。早先的那些痛苦经验教会了他,扭扭捏捏的心态是最危险的。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而不是那些嗜血的观众上。总有人在盯着你。将来也多半会有。

迈尔斯把塑料地图摊开,铺在车顶上,把自己计划的路线指给军士看。按照安的说法,这种简报也是安全标准作业流程的一部分。奥尔尼咕哝着表示认可,脸上挂着一副精心做出来的“太长时间真难受”的厌烦表情。很明显,但其中就是缺乏某种要素,让迈尔斯还可以不注意到。

那名身穿黑衣的技师叫帕塔斯。他从迈尔斯不对称的肩膀上探了探,噘起嘴说道:“噢,少尉长官。”和奥尔尼一样,这个刻意强调讽刺的力度也不足,“你要到九号站去?”

“是啊?”

“保险起见,你可能该把你的车停在,唔,避风的地方,气象站下方那个凹地。”一根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片做着蓝色标记的地方点了点,“你会看到的。那样你的史考特猫肯定可以重新启动。”

“这些引擎的动力系统是宇航级的。”迈尔斯说道,“它怎么会无法启动?”

奥尔尼的眼睛一亮,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中立客观了。“是的,但在突然刮起‘哇-哇’大风的时候,你不会想要它被吹走吧。”

我会比它先被风吹飞的。“我想这些史考特猫够重了,不会的。”

“呃,是不会被吹飞。但我们都知道它被吹翻过。”帕塔斯嘟哝着。

“噢。好吧。谢谢你。”

奥尔尼军士咳嗽起来。帕塔斯欢快地挥手告别。迈尔斯驱车离开了。

迈尔斯的下巴又抽紧了。神经性痉挛,老毛病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驾着史考特猫离开基地,朝着野外驶去。他把速度加大让自己心情更好些,从棕色的蕨类植被中一掠而过。在帝国军事学院里他这样有多久?一年半?两年?每次他要做点什么,都得向遇到的每个人反反复复地证明自己的能力。第三年他受到了“特殊优待”,如今对这种情形有些生疏了。他每到一个新岗位难道都要这样?很可能是吧。他痛苦地想着,把车速又提高了一点。但他早就知道,只要他想要参加游戏,这就会是游戏的一部分。

今天的天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暖和了,惨淡的阳光也几乎称得上明亮;而迈尔斯抵达岛屿东岸边的六号站点时候的心情也几乎称得上愉悦。换个方式,独自一人工作,没有别人,这也挺开心的。没有观众。他尽可以按部就班把事情做好。他仔细地工作:检查能源模块,清空采样器,看看设备上有没有腐蚀、损坏或者连接松动的迹象。就算他把工具掉在了地上,周围也没人会发出“脑瘫畸形儿”之类的恶评。随着紧张情绪的消失,他的动作不再那么笨拙,抽搐也消失了。他干完了活,伸伸腰,然后吸了一口清新的潮湿空气,陶醉在这种陌生的难得的孤独中。他甚至花了几分钟沿着海岸线走了走,欣赏着那些被冲到岸边的海洋小生命的复杂身体结构。

八号站的一个采样器损坏了,还有一个湿度计碎了。更换完成后他发现自己的行程时间表安排得过于乐观了。他离开八号站时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投下苍白的暮光。等他抵达靠近北边的海岸,位于一片上面有大量岩石露头的冻原上的九号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迈尔斯用手电笔照了下地图,核对了一下。十号站位于那片火山中,周围尽是冰川。最好别试着在夜里摸到那边去。他宁愿暂且等待,四个小时后天就亮了。他用通信设备向南面一百六十公里以外的基地报告了他对行动计划的修订。值班的人听起来对此没太大兴趣。很好。

四下无人,迈尔斯快乐地抓住这个机会把堆在史考特猫后备箱里的那套奇妙的设备挨个试了一下。趁着天气好好演练一下,比等会儿来了大风再动手要好多了。那个小小的球形双人帐篷支起来以后,在这短暂而光辉的孤独时刻,迈尔斯几乎感觉它是个宫殿。如果是冬天,他肯定要给它外面堆上用来保暖的雪堆。帐篷支在车子的下风口,车子停在军士先前提到的那块凹地上,离坐落在一块露头的岩石顶上的十号气象站一两百米远。

迈尔斯考虑了一下帐篷和车子的相对重量。安给他看过一段“哇-哇”大风来袭时的经典录像,那景象在他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一个移动式厕所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它在空中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横飞。安没告诉他拍摄影像时那个厕所里是不是有人。迈尔斯采取了进一步的防范措施:用一根短链条把帐篷系在了史考特猫上。他满意地钻进了帐篷。

装备是一流的。他把一根取暖灯管挂在顶上,打开触摸开关,盘腿坐下,沐浴在暖光中。盒饭的质量更好。拉开拉环,托盘就开始加热上面几个小格子里分别装好的饭菜。他还用配送的粉末调出了一杯味道还不错的果味饮料。吃完饭,把剩下的东西收好之后,他在一块床垫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往浏览器里塞进一张电子书盘,准备用阅读来打发短暂的夜晚。

最近这一两周他一直都相当紧张。最近几年其实也都这样。盘里的书是一本贝塔的世情小说,伯爵夫人推荐给他的。它跟贝拉亚、军事谋略、畸形人、政治毫无关系,跟气象也没有。迈尔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他猛然惊醒了,眨了眨眼。四周黑暗重重,只有取暖灯管上发出一点微弱的黄光。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了,可球形帐篷的透明窗口外还是一片漆黑。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让他呼吸艰难。该死的,哪怕他睡过头了也不要紧啊——在这里他又不会考试迟到。他瞥了一眼腕表上发光的时间数字。

这个时间点天应该大亮了。

帐篷的弹性外壁被压进来了些。现在里面的空间只剩下了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地面皱巴巴的。迈尔斯用一根指头戳了戳那层冰冷的塑料膜。它像松软的奶酪般慢慢地往后缩了些,松开手后凹下的印子还留在上面。见鬼的,这是……

他的脑袋一阵阵地疼,他的喉咙发紧;空气又闷又潮。这感觉就像是……好像是遇上了太空事故,氧气耗竭,二氧化碳过量。可这里?地板似乎在倾斜。应该是头昏引起的方向感错乱。

他愤怒地发现,地面确实在倾斜。有一边深深地陷了下去,夹住了他的一条腿。夹得他浑身颤抖。为了抑制二氧化碳引发的恐慌,他躺了下去,尽量放慢呼吸,加快思考。

我被埋在地下了。被流沙之类的东西吸进来了。应该是“流泥”。停车场里那两个该死的杂种给他设的陷阱?他踩了个正着,掉进了陷阱。

也许只是软泥。在他支起帐篷的前后,史考特猫并没有出现明显的移动。要不然他当时就会看穿陷阱了。当然,当时天已经黑了。不过,如果他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一路下沉……

放松。他拼命告诫自己。冻原地表和自由的空气也许就在头顶上十厘米的地方。但也可能是十米……放松!他在帐篷里摸索着,想找个东西当探棍。有一根用来采取冰川样品的长管子,中空,前面带刃口。放在车里了。跟通信设备在一起。现在它的位置在……迈尔斯通过地面倾角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他现在的位置西面,往下两米半深处。是史考特猫把他给拖下来的。球形帐篷本身大概本来会浮在苔原覆盖下的泥塘表面。如果他能解开链子,帐篷会漂上去么?就算能也不够快。他的胸部感觉像是被塞进了棉花。他必须迅速逃离,呼吸空气,不然就会窒息。子宫,坟墓(译者注:英文中这二者押韵,有从生到死的意思)。等他最终被发现,他的坟墓被打开,车子和帐篷被重型吊车从泥浆里拖起来的时候……他的父母会来这里看他么?他冰冷的尸体龇牙咧嘴,缩在一个怪异的好似羊膜囊(译者注:胎盘的一部分,为包裹着胎儿和羊水的双层薄膜。它透明、坚韧,而塑料帐篷也是)的玩意儿当中……放松。

他站起身来,用力推了推沉重的顶部。他的脚陷进了松软的地面,但他成功地抽出了一根球形帐篷的内部撑杆——现在这东西已经在重压下弯曲变形了。在憋闷的空气中这一行动几乎累得他昏过去。他找到了帐篷门的顶端,然后把手指顺着塑料搭扣的缝隙插进去一两厘米。刚好够杆子穿过去。他有些害怕黑色的泥浆会从缝隙中涌入,瞬间把他淹死,但结果只有一小团一小团的泥巴突出,一点点地渗出,然后落下。这景象十分刺眼,也十分恶心。上帝啊……我以前还以为扣在自己头上的屎够多的了。

他用力把那根杆子往上戳。它遇到了阻力,在他汗津津的手里直打滑。不止十厘米。也不止二十厘米。一米。一又三分之一米。快到头了。他停了下来,换了个位置握杆,然后继续往上戳。阻力是不是在变小?他已经把杆子探出地表了么?他来回抽动了一下那根杆子,但那些黏糊糊的泥巴把它吸得牢牢的。

也许,也许在帐篷顶部和可呼吸的空气之间的距离比他的身高还少一点点。呼吸,死亡(译者注:和前文的“子宫,坟墓”类似的文字游戏)。要多久才能爬出去?这些玩意儿当中的窟窿自动封闭的速度有多快?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并不是因为光线在变得更加暗淡。他关了取暖灯管,把它插进自己外套的前胸口袋里。黑暗令人毛骨悚然,让他在恐惧中颤抖。或许是二氧化碳让他颤抖?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

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解开靴带和皮带扣,然后摸索着拉开了帐篷口搭扣。他开始像一条狗似地刨起土来,把大块大块的泥巴甩进球形帐篷里所剩无几的空间。他从帐篷开口挤了出去,稳住身子,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往上拱。

他的胸膛急剧张翕;他的视野模糊,一片血红;然后他的脑袋冲出了地表。空气!他吐出嘴里的黑色烂泥和蕨草碎末,又眨了眨眼,想清理自己的鼻子和眼睛,但徒劳无功。他把一只手挣脱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接着想要把自己拉上来,像只青蛙那样平摊在地上。但寒冷在阻碍他。他能感到裹住自己双腿的淤泥,像一个女巫的拥抱,令他浑身麻痹。他尽力伸直脚趾,往帐篷顶上一踩。帐篷沉了下去,而他上升了一厘米。这是他所能借到的最后一点推力了。现在他只能靠拉。他双手合拢,抓住一丛蕨草。能行。再来。再来。他正在一点点往上,寒冷的空气舔舐着他的脖子。太好了。女巫的拥抱更紧了。他最后一次扭身踢腿。毫无效果。好吧,就是现在了。使劲拽!

他的双腿从靴子和裤子里滑了出来,屁股恶心地裸露出来。他往侧面一滚,四肢摊开,面对纷乱的灰色天空躺成大字形,好在这块不牢靠的地面上获得最大的支撑面积。他的制服外套和长袖内衣都浸透了泥浆,他丢了一只保暖袜,还有两只靴子和整条长裤。

天还在下着冻雨。

几小时后人们找到了迈尔斯。他把自动气象站里的一件设备掏了出来,钻到空壳子里面,抱着快要熄灭的供暖灯管缩成一团。他的眼窝深陷,脸上一道一道黑杠子,脚趾和耳朵煞白。他发紫的麻木手指用稳定得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把两根电线互相碰触、分开——发出军用求救信号。基地气象室中的气压测量仪上会把这记录成一次次静电干扰。倘若有人拨冗去看看这个站点忽然异常的读数,或者注意到白噪声背景里的这个规律……

人们把他从那个小盒子里拉出来以后,他的手指还以这个节律继续抖动了好几分钟。他们试着让他站起来的时候,冰块从他的制服外套后背上咔嚓咔嚓直往下掉。好长时间他们都听不到他说话,只能听到瑟瑟发抖的嘶嘶声。唯独他的眼睛还在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