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曲崖
一
沈重接到报警后立即带着范敏与肖野驱车赶往狗曲崖。肖野开车很野,车子在柏油路面上飞也似的奔驰,四十公里的路程,肖野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就赶到了。沈重是第一次来狗曲崖,他在接听报警电话时又向对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狗曲崖的方位,周围有什么参照物。对方在电话里说,你只管朝着前面看起来是一处白花花的断崖走就到了。现在,沈重他们看到了白花花的断崖峭壁,那是开山炸石形成的断茬,阳光下分外醒目,就像被巨人用巨斧劈开了一样。车子停在离断崖不远处,沈重与范敏肖野下了车,朝着前面的断崖走去。老远的,他们看到了在一堆乱石块中间,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观看着什么,说着什么,看到他们了,就一齐抬起头望着他们。沈重他们走近了,发现在这伙人不远处的石堆中间,露出一个人的已经干枯腐烂的尸骨,尸骨已经面目全非了,骨架子完全塌实在一起,成了一个薄薄的饼子,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沈重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知道这又是一起什么事故造成了这个人的死亡,但肯定这个人是被石块塌死的。
范敏拿出相机啪啪地拍了一些死者的照片,肖野则很快地戴上手套和口罩,拿出仪器和塑料袋子,对尸体进行查验,又把一些关键部位用镊子夹取一些装进塑料袋里。而沈重则抬起目光打量着这座在地理上叫做箭括岭的山崖。相传在商朝末年,殷纣王的大将文仲在这里箭括岭不远处一个叫绝龙岭的地方与姜子牙打了一仗,姜子牙施用法术,让六月飞雪,把文仲与商朝的许多士兵活活地冻死在这绝龙岭上,从而取得了空前的胜利。而实际上,支山县因为这箭括岭而得名:箭括岭山分两支,两山相对,成为一景,遂叫支山。后来这箭括岭就成了支山县的一块名片。但这几年县域经济大开发,而这箭括岭里埋藏着海量的石灰石,它是烧制水泥的绝好材料,就成了水泥厂开采的对象,几年时间下来,这箭括岭就被开采得面目全非,西侧的山头几乎被炸掉了一半。现在站在山外朝这里看,只见一座白花花的断茬山崖赤裸裸地挺立在阳光下,与原来的双峰已经构不成对峙了。支山县的人们在下面议论纷纷,有人在网上也批评政府不保护地方风景名胜,只注意捞钱。但发展经济是硬道理,谁也扭转不了这个大趋势。沈重忽然记起了半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震动全县的采石场大塌方,当时全县几乎所有的警力与消防官兵都出动进行抢救。他当时因为参加一起案件的侦破,没有参加。据事后的总结与表彰大会说,那次采石场大塌方一共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人,所有掩埋在塌方里的人都被搜救了出来。可是现在却又有死尸在里面暴露出来,难道上一次没有搜寻完毕?如果有人在那次大塌方中失踪,总会有报案的人吧,可沈重却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
“范敏,这半年来你接到县城失踪者的报案没有?”沈重说,看着石块里那个纸样的死尸,“没有。”范敏说,一双深思的眼睛闪着光。她长有一张张子怡的脸蛋,高挑的身材,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嘴角额头透着一股刚毅中略带顽皮的神色。
沈重把目光转向肖野。“我也没有接到什么失踪者的报案。”肖野说。
沈重看着跟前的几个围观者,走过去问他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死尸的?”围观者中间一个四方脸汉子说,他与几个朋友开车到这支山县的箭括岭跟前闲转,没有想到在这里看见了死尸。沈重掏出笔记本子记下了这几个人的通讯地址及手机号码,对他们说,如果需要他们提供现场的证据了,希望他们能来一下公安局刑警队。四方脸汉子说没有问题。四方脸汉子又说,这案子破起来怕有难度吧?这人死了这么长时间了。沈重看了一眼四方脸汉子,说:“有难度也得侦破。”四方脸汉子又说:“会不会是谋杀案?”肖野不高兴地瞪了一眼四方脸汉子,四方脸汉子与他们一伙人转身离开了现场,坐上车子回去了。
二
十五分钟后,狗曲崖镇派出所所长梁会让接到沈重的电话后驾驶一辆桑塔纳银白色小轿车来了。这是一个瘦高个子年青人,一头浓密的黑发,坚毅的脸孔上始终带着一种紧张与戒备。沈重向他指了指乱石堆里的死尸,梁会让一看脸就白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沈重惊讶地发现,他的这个同行甚至打了一个寒噤。
沈重转过了目光,说:“梁所长,半年前狗曲崖大塌方后狗曲镇有没有群众报告亲人失踪的?”
梁会让想了一下,说:“大塌方后,镇政府就把采石场封闭了,镇政府派出十几个工作组分头到各个村上进行维稳。如果有失踪者,也是向工作组汇报的。可我却没有听到有失踪者的消息。”
范敏说:“找镇书记与镇长了解情况吧?”
但沈重却又对梁会让说:“这个采石场原来的老板呢?”
梁会让说:“他转到绝龙岭采石场去了。”
沈重又接着说:“老板是哪里人?”
梁会让说:“是万家镇高中的一位教师。叫魏鑫平。”
沈重的眉头紧紧地皱了一下。“这么好的石块为什么不采呢?况且塌方的石块都是现成的啊。不用爆炸就能得到,多可惜啊!”沈重喃喃自语。“梁所长,咱们一起到绝龙岭采石场去一下如何?”
梁会让说:“好啊,我给你带路。我去过那里,那里的采石场是才开创的,不过石质与这里一样,也是好品位的。”
他们分坐上各自的车子,向西北边的绝龙岭奔去。
三
绝龙岭其实与狗曲崖只隔一个山头。他们的车子拐出山谷,向西行驶了不到一公里路,又向北折向山里,远处,一座黑黪黪的大山横空出世般突兀地钻入他们的眼帘。沙石路傍着河谷,斗折蛇行,蜿蜒曲折。十多分钟后,一处裸露着青白石茬的大山出现了。在大山的下面,有几辆黄色的大卡车正在停着装石料,铲车的引擎发出阵阵低吼,一铲铲的料石旋转着倾倒进车箱里,腾起一股灰白的尘雾。在采石场的工棚前面,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前面忙碌着手里的什么,似在开票。沈重他们把车子停在离工棚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下车朝着里面走去。沈重发现,那个开票的女人看见他们几个穿公安服的警察时,竟愣住了,脸色一刹那间变得灰白一片,嘴唇也哆嗦起来,可旋即又恢复了镇静。低下头在本子记着什么。梁会让走近她说:“谢彩花,你们老板呢?”谢彩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梁会让与沈重他们一眼,低声说:“他今天还没有过来。”沈重说:“老板一般什么时候来这里?”谢彩花头也没有抬地说:“没有定规,他有课了就不来,没有课了就来了。可能今天有课呢。”范敏忽然说:“你们原来在狗曲崖采石的?”谢彩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这事你要问老板呢,我什么事也不知道。”肖野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重给他使眼色,就噤了声。沈重说:“你们挪过来有多长时间了?”谢彩花抬起头望着天空想了想,说:“有五个月时间了。”沈重目光紧紧地盯住她:“这么说你们是在狗曲崖大塌方一个月后搬到这里来的?”谢彩花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脸子又一下子灰白一片。“大概是吧。不过我记得不太清了。”沈重又说:“狗曲崖发生大塌方时你在现场吗?”谢彩花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泣不成声地说:“我在……现……场……”沈重走到她跟前,从桌上拿过她记账的中性笔,放在眼睛下面看着。“当时在场的还有什么人?”
谢彩花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记得有一个司机,可他被塌死了……”
沈重仍然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老实!说,现场还有什么人?你要是隐瞒了真实的情况,我们查出来就成了另外的问题。后果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范敏掏出纸巾让谢彩花擦眼泪。“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要怕,我们会为你保密的。”范敏温言温语地说。谢彩花接过范敏的纸巾在脸上擦拭了一下,“我记不起当时现场还有什么人……”
沈重看了一眼范敏,她也看着他。
肖野说:“老板当时没有在场?”
谢彩花:“他那天没有来。”
沈重说:“狗曲崖大塌方一共死伤了多少人?”
谢彩花低下头思量了半天才说:“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人……”
沈重忽然说:“可我们今天又在狗曲崖发现了一具尸首……”
谢彩花的身子猛地颤栗着如风中的落叶。“这是……真……的……?”
但沈重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与范敏、肖野、梁会让在绝龙岭的采石场下面转着看着,抬起头打量上面亮晃晃青苍苍的石山。后来,他们转身离开了这里,在离开时沈重对谢彩花说:“今天我们问你的问题你不能向任何人说。记下了没有?”谢彩花可怜巴巴地说:“记下了。”
四
以下是沈重与狗曲崖镇政府薛大昌镇长的对话:
“狗曲崖大塌方后镇上有没有接到过失踪者家属的报案?”
“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
“对,我想了一下,没有。绝对没有。”
“狗曲崖采石场为什么在大塌方后废了不开采了?”
“这可能是县上的意思吧。再者有人向县领导反映我们狗曲崖镇采石场把支山县的名片弄坏了,极力反对开采。所以镇上也就顺水放船,停止在狗曲崖开采了。”
“没有其他的原因?”
“这……好像县安检局也不同意再在狗曲崖继续开采了。”
“狗曲崖大塌方到底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这个县上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此外再没有死伤者。”
沈重提高了声音:“可今天有人报警在狗曲崖的石堆中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薛大昌镇长忽然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的骡子,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这绝对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薛大昌大叫了起来。“我们当时把塌方石头几乎翻了一个个儿,寻了一个遍。怎么还会有尸体呢?会不会是什么人移尸呢?”
范敏冷冷地说:“我们刚从狗曲崖那里回来。现场查验了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变形了。”
沈重说:“从尸体的形状看,百分之百是被石头塌死的。”
薛大昌叫了起来:“我要到现场看看。我要到现场看看。”薛大昌在办公室里急速地转着圈子,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狗熊。
沈重对梁会让说:“梁所长,你有时间了带薛镇长到现场看看。注意,暂时先把尸体就地掩埋了。做上标记。”
梁会让说:“好的。”
沈重神情严肃地对薛大昌说:“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这起无名死尸,我们要严查到底。我们希望得到你们镇上的配合。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得到狗曲崖大塌方的真实情况。”
说完这句话,沈重带着范敏、肖野走出了镇政府。
五
坐上车子后,范敏对沈重说:“沈队,下一步如何办?”
沈重望着这位去年从省警校毕业参加工作的警花,反问道:“你说呢?”
范敏咬着嘴皮子,她咬着嘴皮子的样子显出了一种顽皮与狡狯,一种雅致与温柔,沈重转过了目光。“我想我们紧接着就要在报纸上、电视上发布寻人启事,公开狗曲崖死尸的画面。然后再发动群众破案。”
沈重把目光转向了肖野,这是他的一位得力助手,胆大心细,思维缜密。“我们下一步得把采石场老板控制了。”肖野说,“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实际死亡人数到底是多少,这个人一定知道详情。”
范敏说:“开票员说了当时老板不在场啊。”
肖野说:“即就他不在场,开票员也一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了。所以我们现在应当机立断把老板逮捕了。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沈重转着目光,说:“如果一个企业发生了不安全事故,它的主管部门是哪个?”
范敏与肖野同时叫了起来:“县安检局呀。”
沈重点了点头。
六
支山县安检局局长史伟在安检局办公室信誓旦旦地说:“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真真实实的情况是死了三个人,这是千真万确的铁板上钉钉的事实,是上了常委会的,是经过现场勘测,24小时搜救后得出的结论。况且这件事县委与县政府也召开了表彰会,对参加施救的单位与个人进行过表彰了。”史伟微微地笑着,“沈队长,这都是历史事实了,你们现在又翻腾出来干啥?”沈重一字一句地说:“三名死者的尸体当时都找到了?”史伟愣了一下,说:“找到了吧。没有找到怎么能肯定地说是三名呢?”沈重说:“可今天我们又在现场发现了一名死者。这做何解释?”
史伟忽然哈哈大笑了:“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狗曲崖死了个把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史伟的目光躲闪着沈重,看着窗外边的什么地方。
沈重说:“经我们现场查验,死者应当是死于半年前的那次大塌方。也就是说,在你们宣布当时只有三个人死于大塌方时间过了半年后,又从现场发现了一名死于大塌方的死者。”沈重在安检局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的一张纸上发现有史伟的手机号码,就在心里牢牢地记下了。
史伟沉默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惶恐。
半晌他才说:“我要问一下魏鑫平,他狗日的是怎么搞的,怎么现场又出现了一名死尸?”
沈重说:“我们想看一下当时你们处理狗曲崖大塌方的一事的档案,麻烦你给我们提供一下。”
史伟叫了起来:“哎呀,不凑巧,这些档案都送到档案局里了,你们要找的话,去档案局里找吧。”
走出安检局,范敏说:“我们去档案局吗?”
沈重对肖野说:“你说呢?”
肖野说:“我怀疑他不给我们看档案。”
沈重说:“现在是9月份,当年的档案都是翌年或者第三年才给档案局交的。所以史伟根本就是糊弄我们。”
沈重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贴在墙上的手机号码,可电话里却告说这是一个空号。
范敏气愤地说:“这个史伟真不是东西。”
沈重说:“好在看档案并不重要,我们暂时就不看了吧。”
七
在刑侦办公室,沈重召集刑警队员研究狗曲崖无名死尸案。沈重说:“我给叶局长汇报了,他大力支持我们把无名死尸一案查个水落石出。叶局长告诉我们,不管以前做过什么结论,只要是牵扯到人民生命安全的案件,都要实事求是地进行查处,绝不能打马虎眼。叶局长特别说了,如果在我们支山县出现了无名死尸,而又查不出来,那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那就说明我们对人民没有负责任。”说到这里,沈重停了一下扫了大家一眼,看到大家都神情专注地望着他,就又说,“现在我们研究一下,狗曲崖的死尸案该如何进行侦破。大家畅所欲言。”
刑警队也就十多个人。范敏把现场的有关情况以及与几个人接触的情况一一地告诉了大家。人们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就嗡嗡地说了起来。有人说说应当把魏鑫平抓起来。有人说应当再去现场查验,寻找可以有用的证据。还有人说应当发动群众,再寻找线索。沈重认真地听着,后来他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地采用科学的演绎与逻辑方法,把这起无名死尸案推理一下。”看到人们都在静听自己的发言,沈重说:“咱们现在假设这起案件是一起欺骗舆论、欺骗民众的瞒报大塌方死亡人数事件。咱们假设实际死亡人数是10人。而老板与当地政府却只报了3个人。那么按照事物的逻辑发展,这中间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众刑警静静地听着沈重的发言,把钦佩真实地写在自己的脸上。他们明白,这位被称为支山县福尔摩斯的破案奇才的刑侦高手现在已进入了角色。他们伸长耳朵捕捉着从他口中发出的每一个音符。“我想应当是这样的:如果当时在采石场工作的人员多,突然发生那么大的塌方,事先又没有一点征兆,死亡人数肯定不会少。如果老板与开票员知道了实际的死亡人数,那么他们一定十分害怕。但他们还不敢隐瞒真实情况,他们会给当地政府如实汇报情况的。”说到这里沈重停了一下看着大家的反映。
肖野说:“今年上半年,我们县创建省级精神文明县。各镇创建精神文明镇。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曲崖采石场却发生了这样的重大安全事故。当地镇政府慌了,急了,他们在经过了惶恐不安的一两个小时后,最终统一了口径;减少上报的死亡人数。这样可以减轻他们的责任。他们要魏鑫平一口咬定只有三个人在现场作业。而且他们还制定出了一套严密布防的措施与策略。比如说,禁止记者进入到狗曲崖地行采访。禁止死者家属到采石场哭祭。对一切进入到狗曲崖的陌生人实行跟踪调查。如果发现有行为异常的人,就千方百计把他们赶走。或者采用黑社会的办法殴打和驱赶他们。”
范敏说:“如果狗曲镇失踪者找不见的话,当地政府也会给失踪者的家属进行经济上的抚慰,拿钱买安宁。让他们不要声张。”
沈重说:“安检局也应知道安全事故的真相,但却与当地政府沆瀣一气。共同瞒报死亡人数。”
说到这里,沈重心里已经有了破案的眉目。
八
一张认领无名死尸的告示贴遍了狗曲镇与县城的各个要道与街口。告示上有无名死尸的照片。最后留有刑警队办公室电话号码与沈重的手机号。但沈重却又带着肖野与范敏一起驱车来到了狗曲崖采石场。走在路上,沈重对他们说:“那具无名死尸一定被人偷走了。”肖野一点儿没有惊奇的感觉,但范敏却惊讶地叫了起来:“沈队你凭什么这样说?”沈重说:“直觉。”沈重刚说完这句话,狗曲镇派出所所长梁会让的的电话打来了:“沈队长。昨晚狗曲崖的死尸被人偷走了,弄得不见踪影了。”沈重淡淡地说:“知道了。”
范敏的眼睛瞪得滴溜圆:“沈队你真成神了!快说说你的依据。”
沈重说:“其实这也是推理推出来的结论。你们想想吧,如果咱们对狗曲崖的大塌方的假设是成立的,那么无名死尸就成了一个有力的证据。所以,当事人会趁机把它转移走的。”
范敏说:“谁会把死尸转移走呢?”
但沈重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下了车,在狗曲崖采石场周围转了起来。沈重低着着头,沿着塌方的石块转着看着,不时地停下脚步用手拨一下身前的石块。一忽儿,他又走进石块前边的草丛里,弯着腰在里面翻找什么。可是一会儿他又顺着石块爬到半坡上去,然后转过身子朝下面观看。范敏惊讶地发现,沈重忽然停住了,目光紧紧地凝在前面一处草丛里。只见他几个箭步,奔到下面的草丛里,弯下腰从里面拣出一本已经被雨水销蚀的看不清封面的书籍。沈重翻看着书的一页,发现上面写着:
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沈重又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作品里面的一个叫霍尔顿的少年与他妹妹菲比的对话。沈重把书递给来到自己身前的范敏,范敏只看了一下,就说:“这是美国作家塞林格的著名小说《麦田守望者》呀!谁把它丢在这里的呢?”
沈重看着肖野。肖野说:“沈队我们不虚此行呀!这不我们马上就会有眉目了。”
范敏摇着手里的书:“可到哪里找书的主人呢?难道发生大塌方时这个书的主人就在现场吗?可如果他在现场,为什么又会把这么宝贵的书丢掉呢?”
沈重却又说:“范敏,你说说这种类型的书一般阅读的人都是哪些人?”
范敏想也没想就说:“一是文学爱好者与作家,二是青年学生。反正读金庸与梁雨生的作品的人不会读这些纯文学的书。因为它们是两个不同的类型的书。”
沈重向范敏投去了鼓励的目光。肖野不服气了,说:“沈队,你什么时候也用目光把我鼓励一下,让我增长一点革命精神与干劲。我现在可是吃醋了。”
沈重说:“响鼓不用重锤。”
范敏说:“肖野我太佩服你了,都成了响鼓了。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嘭嘭嘭……声震寰宇。”
正在说着闹着,梁会让开车过来了。他一下车就说:“狗日的把无名死尸从坑里掏出来也不知弄到啥地方去了。”梁会让向东边指了指。
他们一行来到离采石场不远的东边。一个土坑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在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沈重说:“你派人把坑填了,不要声张。好像没有发生死尸被盗一样。”
梁会让的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
九
“这本书你看过吗?”沈重带着范敏与肖野去找支山县文联主席牛冷光,他只扫了一眼就惊叫了起来:“哎呀这不是作家李一川的书吗?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手里握着这本书。不过这书太旧了。也破烂不堪了。哎,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牛冷光的青灰脸膛下面的黄眼仁飞快地转了转,“这是破案的线索?与李一川有关系?”他对李一川打心眼里充满了憎恨,觉得如果公安机关能把这个清高狂傲的家伙收拾了,那就是替他出了胸中的恶气。
沈重问:“李一川的家住在哪里?”
牛冷光摇摇头:“不知道。”
范敏插上说:“那你知道他的什么?”
牛冷光不软不硬地说:“他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走出文联的办公室,范敏忿忿不平地说:“没见过这样的狗官!”
沈重说:“他对当这个官有意见呢。他嫌这个官没有油水,他想进教育局、水利局、组织部、人事局这样的机关。因为在文联捞不下油水。你看他一脸的愤懑。脸孔因为愤懑成了猪肝色,又像青皮茄子。这样的人下场一般不好,容易患肝病。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
“沈队,你为什么不与牛冷光多谈谈李一川,说不定会从他那里了解到李一川的许多情况的。”坐在车子里后,肖野说道,慢慢开动了车子。
沈重看了一眼车子外面,说:“难道你没有听出来这个牛冷光对李一川成见很深吗?他可能早盼着李一川出事呢。这也说明了李一川是一个有个性的作家。而这样的作家一般是不会受官方欢迎的。”
范敏说:“我怎么觉得这个牛冷光像一个党棍。而且是一个可恶的党棍。你看他的脸色,青中透黄,我越看越觉得他与康生的脸色十分相象。”
沈重却把话题转移开了。“如果我们现在假设李一川到过现场,亲眼目睹了狗曲崖大塌方,而且恰巧也知道大塌方时有多少人被埋在石头堆里,那么接下来会出现什么问题?”沈重坐在车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深遂的目光里透着一股执著与追究。车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
范敏托腮凝思,就像一尊没有断臂的维纳斯雕像。
肖野忽然叫了起来:“哎呀不好。李一川可能会出事?!”
沈重不动声色。
范敏不解地说:“出什么事?”
肖野说:“我是这样推理的:李一川到过现场,按他的脾气与个性,他一定不会张聋作哑的。他一定要把现场的真实情景告诉世人的,而且他也准备这样做,可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掉进有些人设置好的陷阱里……”
范敏说:“谁敢大天白日的设计陷害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沈重这时候说:“你们发现没有,自从狗曲崖大塌方事件后,我们县关于这起事件的处理一直十分平稳,没有其他什么干扰。似乎是沿着一条既定的程序在运作,对不对?也就是说在狗曲崖大塌方中没有出现另外的声音。你们不觉得这奇怪吗?”
范敏眼睛一挑:“你是说李一川失去了自由?所以才没有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沈重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给狗曲镇派出所的梁会让打了一个电话:“梁所长,你知道一个叫李一川的作家吗?”
电话里传来了梁会让有点惊讶的声音:“知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沈重说:“我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梁会让在那边说:“狗曲崖大塌方后的第二天,狗曲镇派出所来了一个人,要报案,这个人就是李一川。我接待了他,他反映说,安检局局长史伟对他进行报复:史伟在民俗村饭店招待他吃饭,饭后强行安排他在饭店休息,却打发来了小姐,然后史伟派人破门而入拍照片,拿照片要挟他,说他在狗曲崖民俗村嫖娼,有辱斯文。李一川要我们严肃查处此事。我问李一川史伟为什么事报复他,他却吱吱唔唔地不说。后来我问过史伟,史伟却说李一川嫖娼是事实。但他从没有报复他。我要史伟把李一川的照片拿出来,史伟却说没有什么照片。再后来我联系李一川,却再也联系不上。后来我把电话打到他们的单位,单位领导却说他回老家休病假去了。”
沈重说:“李一川老家在什么地方?”
梁会让说:“听说在万家镇万家村。”
十
“这本书是不是你的?”半个小时后,沈重他们已来到万家村李一川家里,沈重把在狗曲崖草丛里拣到的书拿出来让李一川看,李一川有点吃惊:“怎么在你手里?”
沈重却背起了书:“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范敏叫了起来:“沈队你看了几遍就记了下来?”
沈重说:“我看了三遍。李一川,你想做一个麦田守望者?”
李一川看了一眼沈重范敏与肖野,刚才还紧张的脸颊现在松驰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
沈重坐在沙发里,喝着李一川斟给他的茶水。“好茶,啊呀是铁观音啊。不错不错。这茶清心养神,有益健康。”沈重停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来你半年前去过狗曲崖采石场?”
李一川在沙发里坐下,仰着目光看着窗外边的天空,说了起来。
半年前我因为在城里呆得心慌,就回到乡下老家休息。在村上听到我们村有一个女精神病人莫彩霞失踪了,而她的家人却从没有寻找。我觉得奇怪,心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出去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于是我就背了一个包儿,包儿里装了一本书,装了些吃喝,出去了。我沿着往北的公路寻找,因为我听说这个女精神病人曾经在这条路上出现过。没有想到我在这条路上却碰到了几个小偷儿,他们开着一辆双排座车偷盗。我原来是想坐在这车上进山寻找女精神病人,没有想到却与他们混在一起。后来我逃脱了他们,坐上一辆拉运料石的载重卡车进了狗曲崖料石场。就在那里,我遇上了……
李一川停住了,脸色腊黄,神情惶恐,手指颤抖。
沈重赶紧给他面前的茶杯子续上水:“喝一口,慢慢说。”
李了川喝了一口茶水。眼睛紧紧地闭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慢慢地说了起来,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巨大的悲哀与伤痛。
我还是从我如何进采石场说起吧。我在公路上行走,先是碰见一群朝山的农村女人。她们说是朝拜箭括岭的山神去。我没有与她们为伍。我在公路上转悠着,碰见了那辆双排座车子停在那儿,我乘着他们不注意的当儿爬了上去。谁知这辆车子是一辆贼车,车子里面坐了三个年青人,他们先后在两个村子进行偷盗,先是在一个村子把一户农民家里的几只猪娃偷了去。后来又在另一个村子偷了一只一个农妇正在放牧的奶羊。在那天,我坐在车上第一次知道小偷儿如是如何进行偷盗的。他们先是没有发现我。后来在另一个村子停车时发现了我。他们要控制我,但我设计逃离了他们的车子。我没有想到在后来公安上侦破这起案件时我被小偷儿交待出来成了他们的同伙。但我一直否认。
我离开了双排座车子,又来到公路上。这时候,一辆载重汽车开了过来,哧地一声停在我的旁边,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司机,站在路边解开裤扣子响亮地小便起来。我等他小便完了对他说:“师傅你好。”他边扣着裤扣子边说:“我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愣了一下,说:“你要到哪里去?”他说:“我去拉石料。去前边的采石场。”我说:“你在这条路上跑运输,看没有看见一个女精神病人?”中年司机眼睛一闪:“你找这个精神病人?”我点了一下头,说:“其实我也是闲着没有事,找着玩呢。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只不过我回家听人说她失踪了,我就在这条路上寻找她来了。可是却没有找见。哎,你看见过她吗?”中年司机说:“我见过,是一个脸黑黑的的女人,头发纷披着,眼神呆滞,边走边在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我说:“你是什么时间看见她的?”中年司机想了一下说:“有一段时间了。”我说:“你看到她去了什么地方吗?”中年司机说:“她曾经到过我们的采石场。”我说:“你们的采石场就在前边的山谷里吗?”我用手指了一下北边远远的地方。中年司机说:“是的,你想去看看吗?你要是想去,就坐上我的车子,一会儿就到了。”
我只所以把莫彩霞的事拿出来说,是因为我明白,在路上你总得说点什么。你不可能什么也不说。至于我要找莫彩霞,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
我爬上驾驶室。中年司机开动了车子。途中,司机说他的车子可以拉到五十吨货物的。我记得那些火车的车皮上常写着载重五十吨的字样。我说:“你的车子拉得太多了,与火车一样。”中年司机高兴地说:“我的华山王就是一列火车皮。”我说:“你的车子把公路压得裂了口子,这条公路可是才修了不到一年时间。”司机说:“那与我无关。我只管拉货。公路好与坏与我没有球关系。”我说:“公路坏了女人在上面走路歪脚。”司机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笑说:“你对女人十分心疼。你是一个情种吗?”
说着话,我们一会儿就到了这道山谷的料石场。半山上有零零星星的小小的人影在采石,他们手里拿着撬杠在岩石缝里撬动着,不时地有块块岩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在山谷里趟起一路灰尘,灰尘飞得很高,又烟雾一样四下弥漫开来。在料石场前边不远处,是我在路上碰到的那群女人,她们正跪在一处平地上,在她们的面前,纸钱正在熊熊燃烧,纸灰飘飞,一枝枝香蜡在阳光下放着暗光;她们神色冷峻,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中年司机在口里骂骂咧咧地说:“这伙吃饱了撑的,炸山又不是炸她们先人的墓地,她们跟上搅什么搅。”
中年司机把车子停在一堆料石跟前,那是已经碎好的石料,大小均匀。一辆铲车伸长料斗把铲下的料石子倒进车厢里。司机在旁边不远处与一个开票的女人说着什么玩笑话,那女人的脸红了,似乎在嗔怪着他。那中年司机似乎向那女人说到了我,因为那女人回过头打量了我一眼。后来她对我说:“你找那个女精神病人?”我点了点头。她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是我村上人。不是我的什么人。”女人奇怪地说:“那你找她干什么?”我听得有点烦:在这个世界上,你凡是要干一件事,总得都有目的,这已经成了人们生活的一条准则,我现在要违反这条准则,所以人们就难以理解了。我走近她说:“我在家里闲得没有事,听说她失踪了,我就来寻找她了,怎么,你见过她?”女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但鼻梁两边有雀斑,可以说还是很有姿色。她笑了:“你这人佯得很。没有关系还找她?”我说:“她来过采石场?”女人把头偏向中年司机,说:“来过。”我说:“她现在去了哪里?”女人说:“来了又走了。”我叹了一口气,说:“她是怎么来的?”雀斑脸女人说:“有一天我们上午上班来到这里时发现她在我们的料石堆上睡着,我们叫醒了她,问了她几句话,才知道她精神不正常。”我说:“你们还发现了什么?”雀斑脸女人说:“我们发现她的衣衫不整,腿上有血点子,好像被什么人强暴过。”我说:“你们打110报警了吗?”中年司机转过了目光,似乎在躲避着什么,说:“都忙得像吹鼓手一样,没有人报警。”雀斑脸女人说:“找不见她你还找吗?”我说:“我不知道。”
我走到一边去了。我很伤心,明明有线索了,可到头来线索却又丢失了。我信步来到前边正在焚烧纸钱的女人中间,也与她们一样跪了下来,帮着她们焚烧纸钱;她们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互相之间用目光交流了一下;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说,这人还有点善心。我烧了一会儿,问她们:“你们喜欢干这些事吗?你们这样做能起什么作用?”她们中有一个长眉毛说:“这里有绝龙岭,有箭括岭,当年太史文仲在这里与周朝交兵遭冰冻失败。姜子牙在这里指挥打过仗。这里往东不远就是周太王率周族从豳地迁徙来的地方。从这里往北是玉女泉。如果大山炸没了,玉女泉还能存在吗?这么有名的地方,现在却要被炸没了。我们心疼呀。我们向箭括岭的神灵祈祷,求他老人家迁移到其他地方。”我说:“你们没有向县政府反映吗?”她们一哇声地说:“反映了,大天底下栽柱子——不顶啥。”
我佩服这些农村女人。她们有信仰。虽然她们是农民,但她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重要,什么东西值得留恋,什么东西不能丢弃。我看着前边壁立的大山,不知什么原因打了一个冷战。我说:“你们烧完了就快走吧。这里危险。”她们把手里的纸钱烧完了,就起身顺着河谷里的小路向山外面走去。
十一
我在山谷里徜徉,百无聊奈。我看着那群女人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后来就从前边山角转弯处消失了。我忽然记起没有向她们打听莫彩霞的事情。我追悔莫及。
我仰起头看着壁立在我们面前的险峻的大山,上面的山峰裸露出亮晃晃的石茬,就像一面巨大的闪着寒光的刀子。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想,如果有一年这座山峰被削为平地,那这些炸山的人不就是当代的愚公了吗?我忽然想起了愚公说过的那句豪壮的话:“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我又想,这些炸山的人死了后他们的儿子与孙子还会炸山吗?如果他们儿子与孙子还在炸山,那这座连绵不绝的乔山不是就没有影子了吗?不是就从地球上消失了吗?就像我们村的莫彩霞一样了吗?可是我却替那些炸山的人担心起来:他们年年月月日日在这里炸山,生活该是多么单调啊!要是他们的儿子与孙子也干他们的营生,那他们的儿子与孙子还上不上学呀?要是他们的儿子与孙子不上学一年四季挖山不止,要是全天下的儿子与孙子全都不上学坚持每天挖山不止,那这个社会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呀?
我忽然又打了一个寒噤。
我仰头望着前面的山峰,忽然就数着上面星星点点的人。我觉得他们就像是画家随便甩在什么画作上的墨点子。又像河水里那些黑黑的蝌蚪。我隐隐记得在悬崖上有十三个炸石工人在操作。他们黑黑的影子与白花花的石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司机现在不与开票的雀斑脸女人磨牙了,司机走到一边去了,司机走向采石场的山脚下去了。铲车还在装车,轰隆隆地响;料石在倾入车厢里时扬起一股灰尘,灰尘在空中弥漫开来如一个弥天大谎。
我现在能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成。我失去了寻找的目标。我有点发怔,我发怔的时候常常会眼睛朝着一个方向痴痴地盯着瞧,但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看,我知道这叫视而不见。雀斑脸女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走近对我说:“你把这个司机跟紧。他知道你们村上女精神病人的下落。”我说:“他为什么能知道?”雀斑脸女人小声地说:“他可能与那个女病人睡过觉。”我大吃一惊:司机竟然强奸女精神病人?如果是我,我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吗?我当然干不出。因为我是人,我不是禽兽。于是我明白了当今这个世界上一些丧德没行的人为什么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业绩”的原因了;我在许多事情上不能超越,我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重,所以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干不成一件事情:我既干不出一件恶事,也干不出一件善事。
司机还在向前面滚落料石的场地深处走去。开票的女人在后面喊他:“不要到前面去了,那里危险。”但是司机却头也不回地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怕!”就在司机说完这句话后,我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我抬头一看,惊呆了:刚才那个还壁立的采石山忽然倾倒下来,成千上万吨的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争先恐后地向山下滚落,腾起的石雾海啸一样席卷了半个天空,天空忽然一下子暗了下来,好像黑夜来临了一样;在这惊天巨响中间,夹杂着人的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可是很快的,所有的声音都慢慢地消失了,随后石雾也慢慢地消失了,眼前呈现出一副恐怖的景象:刚才那个白晃晃的山头消失了,而阔大的河谷却出现了一个高耸的乱石涌堆的山头;那些刚刚还在半山腰上工作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司机也地遁了似的消失了。雀斑脸女人扯长声音喊叫起来:“吴师——”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渐渐地小了,最后一点儿也听不到了。
我傻愣愣地站着,不知干什么好。铲车司机忽然开起铲车跑了。雀斑脸女人似乎喊了他什么,可是铲车司机并没有停下车,而是一路开着狂奔,很快地就拐过山脚不见了。雀斑脸女人这时候忽然从一个工棚里推出一辆电动车,劈开双腿跨了上去,看我一眼,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呀!”我说:“石料场里还有人在里面压着呢,你快报警吧!”雀斑脸女人却开动了电动车骑上跑了。
十二
我望着面前被塌方堵塞的河谷,忽然就想放声大哭。空气里的尘雾渐渐地散了,死寂却牢牢地笼罩了河谷。我从震惊中终于醒过神来,在包里乱翻,翻出一本什么东西,我看也没有看,就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我掏出了手机,拨打了110电话。我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箭括岭下的采石场出现了塌方,把好多人埋在里面了……”电话里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这里是公安局,你要打安检局电话。安全归他们管理。”我说:“我不知道安检局电话,麻烦你快给说一下,就在箭括岭下的采石场。”说完这句话,我就挂了。
我走到刚才那个司机吴师去的地方,大石把这里夷为平地,看不见吴师一星半点影子。我忽然放声大哭:“吴师……”没有人应声。我弯下腰搬动脚前的石块,锋利的石块刀子一样刺割着我的手指。我顾不得疼痛,破死亡命地搬动石块。我边搬边哭,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石头上,很快就吱地一声干涸了没有留下一丝印痕。这个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也不想,也可能什么都在想。但之前我在路上的所有遭遇与寻找莫彩霞等事却一律地退出了我的大脑,它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一般。渐渐的,我的大脑又恢复了思考的功能。我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事情比起生命来都一文不值。只有生命才是最重大的事情。吴师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可眨眼之间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的出现就像他的消失一样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还有那些在山崖上炸石的工人。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采石场里开进了一辆辆车子,从车子上跳下一群群的人,他们失急慌忙地投入到救人的行列;有人手里拿着撬杠,有人手里拿着铁锨,有人手里牵着狗,有人手里拿着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器具。在他们中间,我看到有一些是县消防队的战士,因为他们的衣服上印着消防的字样。有人站在旁边的高处用大喇叭喊着什么,我隐约听得是在指挥人们抢救。泪水这时候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眼前的景物都蒙着一层云雾。忽然有人把我扯到一边,是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安检局的史局长。史局长冷着脸子对我说:“是你刚才打电话报的警?”我点了点头。史局长又说:“你是采石场的人吗?”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不是。我在这里找人,碰上了。”史局长说:“采石场的人呢?”我说:“跑了。我喊也也喊不住。”史局长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摇了一下:“谢谢你。”我想史局长应当问我现场有多少人埋在里面,但他没有问,于是我用手指着前面的塌方说:“里面还埋了十三个人。”史局长大吃一惊:“什么?你怎么知道里面埋了十三个人?”我说:“我刚才闲着没有事,站在下面把上面炸石的人数了一下,是十三个人。”史局长的脸子在一刹那间变得煞白,就像刷了一层白灰一样。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空中望了一下,又向周围看了一眼,身子打了一个寒战,走过去站在一处僻静处打电话,他一定是扯长声音在说话,因为我看见他的脸孔涨得通红;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大概一连打了三四个电话。因为他看见打一会儿就又另拨一下。完了后他与旁边的一个什么人咬了一下耳朵,一会儿,就有两个人走过来,站在我的两边,一个对我说:“同志,你辛苦了,史局长要你回去休息一下。请你马上离开现场。”我想说我需要在现场救人,但我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他们两人一边掖一个胳膊弄进一辆车子,史局长也坐在副驾驶座上,很快地车子就开动了,腾起一股尘雾,驶出了采石场。
十三
小车载着我们冲出了山谷,拐上了简易公路。我与另两个人坐在后排。他们两人就是刚才掖扶我离开采石场的人。坐在前面副驾驶位上的史局长不时地通过后视镜偷偷地打量我。而坐在后面的那个瘦子则不时地扭过头从侧面打量我。我想问他们把弄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我又没有问。我想反正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因为是我向领导机关报告了安全事故。我是有功的。我从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件事上跌跟斗。当后来事情出来后,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车行驶了约摸有十多里地后来到省道上,放慢了速度,前边副驾驶座上的史局长转过脸对我说:“今天的事,不管是什么人问起也不要说。听下了没有?就当没有发生。”我说:“里面埋了十三个人呀。”史局长生气地说:“你胡说!采石场没有人。”我说:“我亲眼看见塌方把十三个人,不是,是十四个人,还有一个司机,压在下面了。要想办法赶快把他们救出来。”史局长朝后面的那个瘦子使了一个眼色,瘦子忽然就抽出一支软中华烟给我:“师傅抽一支。”我摇摇手拒绝了:“谢谢。我不会抽烟。”
车子在继续奔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害怕采石场出现的事故。我更不明白采石场的雀斑脸女人为什么不报警,不向老板打电话,就骑上车子跑了。后来我似乎明白了,这就是现代人的生存法则。这也就是现代人一些人的成功之路: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均高高挂起。那怕这件事是天大的死人的事件,也不要插手管理;只要能把自己洗清,就一定要洗清。我恍然明白,这些年我只所以老是不进步,也就是没有这种现代意识,所以我落伍了,被人们所不齿。
小车又奔了十几里路后,停在一个空中挂满了横幅的村子旁边。我们下了车。史局长对我说:“好了,到地方了,我们在这里吃饭吧。你一定饿坏了吧。”我这时候忽然感到肚子一阵饥饿,竟嘀咕起来,说:“这是什么地方?”瘦子说:“这就是我们县大名鼎鼎的民俗村。”
我向腹腔深处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慌乱的心情慢慢地镇静了下来。现在太阳已经西斜了。史局长带着我走进一家门前挂有“清欢别墅”招牌的饭馆。一个胖胖的女人在门口笑着欢迎我们,对史局长笑容可掬地说:“哎呀史局长来咧!快请里面坐!”胖女人问史局长几个人。史局长说:“五个人。快给我们弄饭。标准高一点。”胖女人高兴地说:“好,马上就好。”
我们坐在饭厅里,很快的主人就把饭菜端了上来。我虽然肚子饿了,但却吃不下去。想起还埋在石头下面的那些生命,我的心里就一阵难受。史局长与瘦子和司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女主人站在旁边笑吟吟地说:“史局长你们饿坏了。多吃点。”史局长吃了一气子后看我懒得动筷子,笑着劝我快吃。瘦子吃了一口肉,对我说:“我们局长对你可是太关心了,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只得皱着眉头吃了点。
饭后,我准备离开这里。可史局长却又说:“我给你登记了这里的房子,你住下休息一下。你今天在那里受到惊吓,要好好地休息养神。要把恶魔从你心里赶走。”
我说:“我想现在回单位去,我还要给学生上课呢。”
史局长哎了一声,说:“那不行,我们得对你负责。这也是县上领导对你的关心与爱护。”
不由我再说什么,史局长就对胖女人说:“把这位师傅领到你们的客房去休息一下。”又附在她的耳旁说了些什么,我看见胖女人在听的时候扭过头淫荡地看了我一眼;胖女人对我摊开手说:“师傅请上二楼。”
看来我现在要离开不可能了。我想那就先住下吧,看时机再想办法离开吧。我的身子这时候竟不由自主地一阵打颤。我跟上胖女人走了出去,来到二楼一间房子里,胖女人笑着对我说:“你就住这里吧。想要什么就找我。”又悄悄地说:“要不要小姐?师傅一个人不心慌吗?找一个小姐陪陪多好啊。这里小姐的价钱又便宜。可以吗?”我恍然记起了莫彩霞,我想她要是当小姐,说不定我会碰上她的。但她可能不会当小姐,当小姐要年轻,而且神志要清楚。嫖客不会与一个意识不清的人打炮的。但我却又想,说不定莫彩霞会在这里当小姐。现在世界上的什么奇事与怪事都有,人们常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于是我问女主人是否见过一个精神有病的女人在这里出现过。我把莫彩霞描绘成黑脸,头发纷披着,一脸呆滞。女主人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们村子里的一名女人。”女主人说:“那你为什么要找她?”我说:“我回家休假,听人们说她失踪了,我想我有点时间,就跑出来寻找她。我听说她跑到了采石场,我去问了,可是没有见到她的影子。”女主人说:“你是从采石场来的?”我忽然想起了那里刚才发生的塌方,禁不住说:“你知道吗,那里今天发生了大塌方……把十四个人埋在里面了……”我意识到什么,打住了,心里却吃了一惊:要是史局长知道了那还了得!?我埋怨自己没有头脑,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起了采石场。我有点慌乱地说:“我……没……有,我……有……采石场……”女主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说:“采石场老板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他要来时总自己带着小姐。不过他今天好像没有来。你要不要给他打电话说说?”我摇了摇手,拒绝了。
十四
我住下时间不久,一个身材健壮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微微地笑着。女老板跟在她的身后,说:“让这位小姐伺候你吧。不贵的,打一炮才五十块钱。”也没有问我同意不同意,就转身出去走了。小姐留在房间里。
我躺着没有动。胖胖的小姐站在脚地里,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微微地笑着,歪着头打量我;后来她慢慢地脱起了衣服,先脱了衫子,再脱了里面的小衬衣,再接着又脱了裤子,剩下一条带有丝蕾花边的内裤了,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就三下五除二地脱了;现在,她成了一个光溜溜的裸体,浑身雪白,站在我的面前。她的身体真健壮,硕壮的大腿如同牛腿一样。两只奶子肥大得如同驴子头上戴着的暗眼。下腹那儿有一撮金黄色的阴毛,分外显眼。她伸出手指在阴部抚摸着,用一种魅惑的眼神望着我。看我无动于衷,她毫不犹豫地爬上床,躺在我的身边,用手搂着我的脖子,把嘴巴贴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你现在不想?”我说:“你知道莫彩霞吗?”小姐说:“莫彩霞是什么人?”我说:“是我们村上一个精神病患者。我今天来寻找她了,可我没有找得见。”小姐仿佛受到了惊吓,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我,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我与她没有关系。我只是出于无聊才跑出来寻找她。”小姐说:“你这人真怪,她与你没有关系,你找她干什么?”我说:“因为她是一个精神病人。”小姐忽然厉声地说:“你究竟睡不睡我?”我忽然说:“我刚才从采石场来的,那里发生了塌方,十四个人被压在里面没有出来。景象惨极了。”小姐更加恐惧地瞪着我。正在这时候,房门从外边打开了,冲进来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在他们的旁边是那个胖胖的女老板。其中一个拿相机的年青人啪啪地拍起了照。史局长凶巴巴地说:“起来跟我们走一趟。”我想问你们要干什么。但我没有敢问。就在我穿好衣服向外走时,那个女老板在我的身后对他们说:“这个人说他去过采石场。说她是去找一个女精神病人。说那里今天发生过塌方,把十四个人埋在里面了。”史局长瞪了我一眼:“他胡说!采石场当时正好没有人。”我忽然叫了起来:“你胡说!明明十四个人被埋在里面了。”那个刚才拍照的年青汉子抡起手臂猛地抽了我一巴掌,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他们并没有带我走,而是在民俗村饭店的另一间房子里审问起我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知道吗?”史局长坐在刚刚找来的一张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说,瞪着我。那两个汉子也一左一右地坐在桌子背后瞪着我,一脸的凶相。
我说:“你们设了套让我往里钻,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你们是公安机关吗?是警察吗?你们有什么权力在这里用这种口气给我说话?”
史局长说:“我现在不与你多说,你现在就写一份检查材料,把自己在民俗村嫖娼的事写清。时间,地点,一一写上。”
我说:“我要是不写呢?”
史局长嘿嘿一声冷笑:“那我们就把拍下的照片公开了。”
我勃然大怒:“你们无耻!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片言只语!”
那年青汉子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来又想揍我,但史局长制止了他。史局长微微地笑了一下,说:“如果不写也可以,但我们要求你不要把今天采石场的事说出去,否则我们可真的要把这些相片公开了。”
我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于是我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史局长他们走后,我离开了民俗村,回到了单位。
十五
“后来县政府对参加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抢救者进行表彰你知道吗?”沈重说,神情忧愤。
“我知道。”
“县政府宣布大塌方实际只死了三个人你也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公安机关反映?”
“我是想过反映,揭穿事情的真相。可我做不到啊。先是派出所找我谈话,要我交待是如何参与盗窃的。因为那几个盗窃犯把我牵扯了进去。为这件事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周时间。后来我出来了,史局长又多次以请我吃饭为名,在饭桌上要挟我,他们手里拿着我在民俗村饭店里与小姐在床上的照片让我看,得意地哈哈大笑。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反映吗?”
“所以你就做了缩头乌龟。”
李一川低下了头。“但是我相信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找到我的。”
沈重说:“所以你就在狗曲崖采石场故意丢了一本小说。让我们按照这条线索找你?”
李一川抬起了头。“是的。但那好像是我下意中扔的。也是我在悲愤中胡乱发作时的行为。我后来寻找《麦田守望者》,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在快半年的时间里,我曾经失望过,对你们表示了失望。但我后来却又坚信你们总会找到我的。”
范敏说:“这又为什么?”
李一川说:“因为我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的。”
肖野说:“你知道自己不反映真实情况的后果吗?”
李一川说:“我知道。这件事给我们党和政府在老百姓心目中造成不好影响。这也影响了你们公安机关的声誉。”
沈重忽然说:“李一川,你这半年来有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个人的安全受没有受到影响?”
李一川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甚至几个黑影子跟定了我。我有时候还收到匿名信,他们在信中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我的儿子也有生命危险。”
沈重说:“那么你现在肯定这一切都是史伟所为了?”
李一川说:“是的。是史伟所为。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故意隐瞒事故死亡人数。”
沈重又说:“你没有怀疑这里边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李一川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沈重说:“你收拾一下快回县城去吧。注意,不要住在乡下。也不要晚上一个人外出。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李一川脸上的颜色陡地变了,身子颤抖起来。
十六
“你们说说,现在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案件是不是可以结案了?”沈重仰靠在刑侦队办公室的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一下一下敲打着桌沿,对肖野和范敏说。
范敏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说:“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结案了。可我们到现还没有接触魏鑫平大老板。再者我们还没有与史伟落实具体死亡人数。现在仅仅凭李一川一面之辞,这样结案是不是有点草率?”
肖野说:“根据李一川的反映,我们可以确定那次事故实际死亡人数是十四个,也就是说史伟与狗曲镇隐瞒了十一人的死亡人数。这可以说是一起十分严重的安全事故。但我想,一个史伟与狗曲镇政府怕是没有这样大的胆量吧?”
范敏的目光拉直了:“你是说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后台?”
肖野点了点头。
沈重目光若有所思,说:“难道掩盖死亡的真正人数,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范敏的眉头一挑:“经济利益?”
沈重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肖野双手一击:“对,沈队这个分析十分正确。这其中一定有利益方面的勾结。”
沈重说:“李一川的反映仅仅是引导我们揭开了这起案件的神秘面纱。”
范敏笑了:“沈队有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了。”
沈重说:“我向叶局长汇报了。他说,狗曲崖采石场无名死尸的出现,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少议论,说狼说老虎的都有。县局与市局把支山县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事件列为一起重大案件,要求我们抽出精干警力,限期侦破,把大塌方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支山县是文化大县,又是周朝的发祥之地,这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人民诚朴善良,勤劳勇敢,可是狗曲崖大塌方却让人民群众的心里蒙上阴影,严重地影响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因此上你的担子很重,你一定要抓紧时间,紧紧依靠人民群众,深入进行调查研究,把这起大塌方事件的真实情况查清弄明,给人民、给党一个满意的答复。”沈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遂的目光在范敏与肖野的脸上扫过。“所以我们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把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真相公之于众。不管遇到什么阻力,我们都不能半途而废。”
肖野与范敏齐声说:“记下了!沈队!”
十七
与魏鑫平的谈话是在绝龙岭采石场的场房里进行。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布置得有些雅致,墙壁上一溜行挂着五幅图画:钟馗相,白雀寺主持的一幅墨宝,一幅褪色的绘有年年有鱼的年画,一幅上面印有年历的美人图,一幅写着一个大寿字的挂图。沈重在这五幅图画前面久久的凝望着。魏鑫平被梁会让打电话叫到这里。魏鑫平一进门看到是三个不认识的警察,脸子一刹那间红了,可是俄顷之间又苍白了;他干笑着望着沈重他们,又看着梁会让,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表情:尴尬,惶恐,迷惑,紧张,还没有等沈重说什么,他就干笑着说:“你们找我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沈重冷笑了一声:“没有找错。我们想问一下,半年前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到底死了多少人?”
魏鑫平不安地用手在脸上抚摸着,那里看起来有一块伤疤。“死了三个人呀,这是县政府县安检局做了定论的。是在大会上做了宣布的。而且媒体上也是这样说的。”魏鑫平又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你们现在又提这事干什么?”
范敏说:“我们是想给你悔过与坦白认罪的机会。”
魏鑫平却哈哈大笑起来,但这笑声听起来却有点虚弱与底气不足。
“我认罪?我是县政协委员。我会有罪?!我是人民教师。我是灵魂的工程师。我是蜡烛,点燃自己照亮别人。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沈重说:“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肖野说:“你如何解释狗曲崖采石场出现的一个无名死尸?”
魏鑫平大声地吼道:“狗曲崖出现了无名死尸怎么了?难道这世界上不管哪里随便死一个人都要找我魏鑫平算账吗?”
范敏冷冷地说:“这个无名死尸经我们鉴定,是死于半年前的大塌方事件。”
魏鑫平仰起了脑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们再没有什么问题了我现在要上课去了。”
沈重忽然说道:“狗曲崖采石场有几个股东?”
魏鑫平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脸子一下灰白了,可他一眨眼却又笑了:“我一个人。再无其他人。”
沈重看着范敏在笔录上做好了笔录,说:“完了念一下,让魏老师在上面签上名。”
魏鑫平说:“不用念了,我签字。”
但范敏还是照着笔录念了一遍。魏鑫平听了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签字时手指打着颤,字写得歪歪扭扭。梁会让在旁边奇怪地看着他。
十八
“你们说,狗曲崖采石场有多少股东?”沈重说。他们的车子现在停在花园路一家山西刀削面馆门前,可以看到现在面馆里有不少人在吃饭。有阵阵热气从面馆里飘逸出来,在外面的空气里悠荡。
肖野看了一眼范敏,说:“范敏先说。”
“至少三个”
“说说理由。”沈重说。
范敏说:“我是这样推断的:因为狗曲崖采石场的规模大,这样大的规模一般情况下一个人两个人是拿不下来的,所以我认为至少应是三人。”
沈重说:“理性的观点。”沈重把目光转向肖野,“你认为呢?”
肖野说:“我基本同意范敏的观点。”
沈重深深地打量了两个助手一眼,说:“你们在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的墙壁上看到了什么?”
范敏叫了起来:“五幅画!”
肖野的眼睛里有亮光一闪:“这又有什么意味?”
沈重启发地说:“好好想想吧。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值得我们探索的线索与疑点。”
肖野与范敏陷入了沉思。他们在心里自责:为什么我就没有看到墙壁上的画呢?他们把钦慕的目光投向了沈重。
“走吧,我们在这里吃顿刀削面。我请客。”沈重说,下了车。
十九
史伟一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神情就有点惶恐不安,可他很快就镇静下来,坐在沈重指给他的椅子上,僵硬地笑说:“问吧,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沈重看了旁边的肖野与范敏一眼,说:“一个叫李一川的作家你认识吗?”
史伟的身子一颤:“什么?李一川?这个人……好像……认识,我看过他写的小说,他怎么了?”
沈重冷笑一声:“好像?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救人的关键时刻把他从灾害现场强行拉走了?”
史伟做出一副懵懂相:“说笑话吧?我怎么能在那个关键时刻把他从现场拉走呢?我是安检局长啊!我的阵地就是救人的战场啊!”
沈重大喝一声:“史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问你,我们上次要看你们局里有关狗曲崖的处理案卷,你说交到档案局里了。我问你,一年没有结束,案卷还没有归拢,怎么会交到档案局里呢?你为什么对狗曲崖这么害怕呢?”
史伟干笑了一下,说:“我怕什么?”
沈重说:“你昨天去什么地方了?”
史伟说:“我到白雀寺去了。”
沈重说:“那么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墙壁上贴的那幅墨宝是你从白雀寺拿回来的?”
史伟愣了一下,半晌才说:“是的,可这能说明什么?”
沈重猛地站起来大声地说:“说明什么?说明你是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之一。”
史伟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就像一个突然挨了一闷棍的野狗,脸色蜡黄。
沈重加重了语气:“你身为全县负责生产安全的官员,欺骗组织,采用卑劣的手段,设置陷阱,迫害知情者李一川先生,瞒报少报狗曲崖大塌方死亡人数,漠视人民生命,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史伟的身子好像一支销蚀的蜡烛,突然矮了半截。他可怜兮兮地抬起了头,望着沈重,忽然说:“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情,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呀。”
沈重说:“把狗曲崖采石场你们五个股东的名字说出来。”
史伟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什么也知道呀?你究竟从什么地方知道是五个股东的?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沈重嘿嘿地冷笑道:“那个钟馗相是何人挂上去的?”
史伟说:“何强副县长拿来的。他家卧室里也挂的是钟馗的像。”
沈重说:“写寿字的呢?”
史伟说:“市委秘书长董尚的。”
沈重说:“上面印有年历的美人图是何人的?”
史伟说:“狗曲镇政府薛大昌的。”
沈重说:“年年有余的图画就是魏鑫平的了?”
史伟说:“是的。”
沈重说:“狗曲崖采石场实际死亡人数其他人知道不知道?”
史伟吴吴吐吐地说:“这个……怕……”
肖野说:“你给他们汇报了没有?也就是说当李一川向你汇报了有多少人被埋在里面后你有没有向你们的股东们反映此事?”
史伟低下了头。“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
范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纸文件,拿给史伟看,说:“你被拘留了。这是拘留证。”
史伟的脸子一下子灰白如土。
范敏在史伟被干警押走后不解地说:“沈队,你光凭墙壁上的五幅画就断定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有五人,有什么其他的证据吗?”
沈重找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交给肖野,说:“你带上证明去县移动公司查半年前大塌方那天这个号码打出的电话,如果打给了至少四个人,那就说明这四个人就是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但是这个号码在出事第二天就成了空号。”
肖野兴冲冲但又满腹狐疑地走了。
二十
两个小时后,肖野回到刑警队,高兴地说:“沈队,果然如你所言,这个号码在那天那个时间打出四个电话,而这四个电话正是董尚、何强、魏鑫平、薛大昌的。”
沈重的双手手掌互击了一下,啪地一声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重他们马不停蹄地审问了谢彩花,从她那里弄到了证据与证言。然后他们拘捕了董尚、何强、薛大昌、魏鑫平等人。魏鑫平交待出了那天狗曲崖采石场死亡人员的全部名单。薛大昌带着他们挖出了被他雇人掩埋在另一处山谷里的那具死尸。沈重又带人搜查了魏鑫平的家里,从他的家里搜出了五个股东的有关会议记录与他们之间的协议书,包括大塌方发生后他们开会达成的统一意见:大事化小,减少死亡人数上报。从里面的有关材料还可以看出,狗曲崖采石场可以开采五十年时间,但这几个股东却只花了十万元就买下了五十年的开采权。沈重代表公安局写出了对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案件的调查报告和处理意见,上报县委县政府。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召开专门会议研究,责成安检局撤销前次关于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处理意见,重新做出了另一个处理意见:安抚死者家属,对死者家属进行赔偿,并向他们赔礼道歉;从重从严处理在安全责任事故中弄虚作假、草菅人命的当事人;整顿石灰石开采市场秩序,规范开采程序,严格安全纪律,切实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县委县政府并做出决议,发出文件,号召全县人民向沈重他们的刑警大队全体官兵学习,学习他们无限热受人民的高贵品质。
一周后,沈重他们三个人又驱车来到狗曲崖采石场,他们看到在大塌方的现场,有一些男男女女跪在那里烧香磕头,焚烧纸钱,祭奠叩拜。沈重他们也拿出半道上买的纸钱,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一张一张地点燃了纸钱,看到飘飞的纸灰,听到耳边传来的哀哀的哭声,沈重他们的眼睛湿润了,喉咙里有咸咸的东西在翻腾。沈重他们在心里说:“安息吧!愿你们在另一个天地里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