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樱妖绯悠闲

辗转水路十几天之后,将近深夜,他们才回到明月居。

几个月不见,明月居的景致萧条了许多,树叶枯黄,簌簌地向下掉着叶子,莲池内的荷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几根荷叶梗子矗立在水面之上,一派初冬的景象。

云皎和云初末绕过莲池很快就到了庭院,望着前方的情景顿了脚步,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屋檐下挂着十几盏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微弱的光影倒映在水池中,晕出了一片绯红,一幅诡异而又美丽的景象。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乎是在同时,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屋顶之上,昏暗的夜色中,依稀可以看到那里躺着一个女子。

云皎顿时心生诧异,莫不是趁他们不在,有人闯进明月居来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明月居的结界与云初末紧密相连,若是有人强行破除结界,他不可能会不知道,除非这个女子与云初末有着某种关联,结界感受不到威胁,于是就主动放她进来了。

正思索间,云皎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像是清脆悦耳的银铃,回荡在寂静的午夜里。再次抬眸看去,只见那个女子已经坐起了身,悠然而慵懒地靠在屋脊上,单手撑着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微笑,准确一点儿说,是注视着云初末微笑。

她的身侧顿时升起血红的灵力,在夜空中凝聚成十几只赤红的蝴蝶,翩然飞舞在她的周围。然而下一刻,它们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般,在夜空中迅速地成长变大,露出湿热血腥的獠牙,疯狂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云皎打了个激灵,连忙躲在云初末的身后,只见云初末不紧不慢地挥挥手,几道紫色的光辉划破夜空,将那些蝴蝶瞬间劈成了两半,最终消逝在黑暗中。

那女子掩袖轻轻地笑了,足尖轻点翩然掠下屋顶,轻盈的身姿落在他们面前,她伸手在云初末的脸上捏了一下,语气似是在抱怨道:“开个玩笑嘛,干吗这么认真?”

云皎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无论多么强大的妖魔鬼怪,都没有一个胆敢上前捏云初末的脸。当然人家只是来明月居画骨重生的,也没有那个闲心和兴致去捏他的脸,可是……连她都不敢的好不好?

云皎以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望着这个女子。这女子身着一袭赤红的衣裙,容颜妖冶诡艳,眸光潋滟,倒映着月色的幽凉,及腰的长发仅用几支黑羽绾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此时她的视线紧紧锁定着云初末,红唇嫣然荡开在午夜中,邪魅妖艳,宛若悄然绽放、勾人心魄的罂粟花。

云初末与她对视了一下,立即扭头道:“此人多半有病,不用理她!”说罢,绕过那个女子,拉着云皎就往屋子里走。

那女子身形一闪,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她望着云初末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哀怨,很是无辜地道:“长离,见到姐姐竟然都不知道问候一声吗?”

她的身上泛着冷冽的幽香,却又沁人心脾,发间的黑羽依次错开,妖艳之中又有几分尊贵孤冷的味道。云皎望着她很是吃惊,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女子是灵,而且是一个修为很高的灵,不过令她感到吃惊的却不是这个——云初末,有个姐姐?

云初末这个人,向来不懂得怜香惜玉,即使对方是他姐姐也不例外,他望着那个女子的目光疏冷,没有一点儿亲昵的样子,就连语气也很不好:“是谁放你出来的?”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声音像是静静划过潭水的轻羽,美丽的容颜蛊惑而妖魅,偏偏又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脸像是撒娇般:“你猜?”

云初末眯了眯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竟有些警告的意味:“在我动手之前,你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就怎么回去。”

看到弟弟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这女子撇了撇嘴,神情越发凄楚动人,不过好在从前受到的冷遇太多,她很快就从消沉中恢复过来,并且注意到云初末身边的云皎,一双漂亮的眼睛放着光:“咦,好有趣的小丫头呢,是留作食物吃的吗?”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朝云皎伸了过去,云初末眼疾手快地把云皎拉到身后,挺身挡在前面,他的脸色沉郁,连语气都冷了不少:“阴姽婳,看起来你急着想死呢!”

阴姽婳又撇了撇嘴,讪讪地缩回手,板着脸似乎很不高兴:“长离,你这样护着一个小丫头,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好生吃醋呢!”

云初末的神情在夜色中有些晦暗不明,他的语气疏冷,越发地警惕且充满敌意:“我再问一遍,你是怎么出来的?”

阴姽婳轻轻笑了,似是沾沾自喜般:“这个啊,是我自己出来的啊,你们都不在,留下我一个人多孤单。”

云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虽然还是很害怕,不过念在对方是云初末的姐姐,心下稍微宽慰了一些。她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发现对方也在漫不经心地含笑看着她,又连忙受惊地缩了回去,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个灵会把她当作食物吃掉。

阴姽婳顷刻被她逗笑了,语气悠然而慵懒地道:“小丫头,你不要害怕,我方才是同你玩的,嗯……长离可以给我做证,我从来都不吃人的,只会跟他们做好朋友。”

云皎讪讪地“哦”了一声,战战兢兢地问道:“姐姐,你要不要进屋说话呀?我们可以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顺便谈谈人生。”

阴姽婳手指抵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建议,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晓得有多么遗憾:“不了,我一会儿就要走了。”她顿了顿,看向云初末的眼睛在笑,像是讨好一般,“我知道在人类的世界里,不请自来是不礼貌的,所以我在屋外等了你一个多月。”

云初末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所以?”

阴姽婳再度受到了冷遇,她很是委屈地撇了撇嘴,伸手搂住云初末的脖子,软语嗫嚅着:“你都不会想念我吗?我可是你姐姐!”

面对姐姐的刻意讨好,云初末的表现很是淡定,他的语气不变:“在我动手之前,把你的手拿开,否则左手慢了左手断,右手慢了右手少一半。”

阴姽婳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哀怨地注视着云初末,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轻声笑了起来:“我来是要恭贺你一件好事。”

云初末面无表情,语气很干脆:“说。”

阴姽婳不紧不慢地捋着鬓边的发丝,悠然道:“我路过妖林的时候,听说绯悠闲那个女人正在到处追杀你,嗯……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

云皎望着阴姽婳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弟弟被人追杀,这是值得恭贺的好事?这位确定是亲姐姐?只听云初末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答:“还真是值得恭贺呢!”

云皎很是消沉地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无比汗颜,嗯,还真是亲姐姐。

阴姽婳还想上前去捏云初末的脸,但一想到他刚才的威胁,又很识相地缩了回去,只是掩面做出哭泣的样子,痛不欲生道:“绯悠闲那个女人修为这样高强,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若是你出了意外,我这个当姐姐的,以后可如何活得下去?”

云初末闻言冷哼道:“口是心非。”

话音刚落,果然见阴姽婳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看着云初末,漫不经心地轻念着:“好啊,那我就期待你被绯悠闲杀掉的那天,到时候,姐姐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云初末斜了她一眼,没有吭声,拉着云皎迈步往屋子里走。而庭院里,红衣女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诡艳妖娆地轻笑着,潋滟的眼眸中却清冷分明,赤红的灵力肆虐,她的身形悄然消失在夜色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阴姽婳的到来,并没有打破明月居的平静,他们还是一如往日那般生活,丝毫没有因为云初末被谁追杀而扰乱了眼下的安宁。

回家的感觉优哉游哉,至少云皎不用再风餐露宿,为生活质量发愁,连觉也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清晨,她精神抖擞地去云初末的房间。太阳都已经变得金灿灿的了,他居然还没有起床,云皎便恨铁不成钢地上前叫他:“云初末,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居然还不起来!”

她伸手撩开床帐,只见云初末迷迷糊糊地从被褥中钻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看她,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顺势翻身打了一个哈欠,背对着她,闷闷地道:“不要!”

其实云初末一直有赖床的毛病,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云皎每天都要花费大把力气与他的瞌睡虫作斗争,不然他准能睡到日上三竿,再拖拉到太阳西沉才肯慢吞吞地爬起来,可怜兮兮地到厨房里找东西吃。倘若一个姑娘家有这个特征,人家还会觉得可爱,可是他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也不知道是妖还是邪魔的大浑蛋,当真让人有种想要揍扁他的冲动。

云皎倾过身去,伸手去拽他的被子,企图把他闹起来,不料云初末反手一揽,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还很有先见之明地伸出一条腿,死死压住了被子的另一头,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侧躺在床榻上睡得雷打不动,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动分毫。

见他还不愿意起来,云皎索性直接跪在床榻上,用力摇晃他,探出脑袋去喊他:“云初末,云初末,你还要不要吃饭了?”

云初末皱了皱眉,随即翻了个身,躺在床榻上望着云皎,问道:“有没有不用起床、不用洗漱就可以吃的饭?”

云皎听此,立即愤愤地道:“我看你还是饿着比较好!”

她气呼呼地往后挪着,准备从床榻上退下去,不料云初末却很恶劣地挥开她支撑身体的手,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突然一花,瞬间就被云初末压在了身下,阴柔精致的眉眼近在眼前,还带着若有若无戏谑的笑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眼前就有一个。”

想起昨天晚上阴姽婳的话,云皎大惊失色,手指哆哆嗦嗦地去推云初末,委屈得都快哭了:“云初末,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还能帮你施法,替你煎药,我可以做那么多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云初末一怔,他的笑容在脸上瞬间荡开,跟朵太阳花儿似的,手指轻轻抚过云皎的脸颊,似乎没好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的衣袍,便迈步朝着外室走去。云皎也赶忙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他的脚步,神色严肃,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般:“可是昨天晚上,那个……那个姐姐说我是食物!”

云初末闻言顿住了脚步,他转头看向了云皎,沉默了片刻:“不是。”

听到他的话,云皎顿时优越感十足,并且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地问:“那我是什么?”

盯着她喜气洋洋的脸和满怀期待的讨好表情,云初末默默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言打击:“显然,你只是宠物。”说完,一脸坏笑地迈步离开了,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看上去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云皎怔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气得想跺脚:“你你你……云初末,你给我站住!”

云初末迈过门槛的脚一顿,他的唇角勾起暖暖的笑意,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句:“笨蛋……”

眼前是卖相极好、热气腾腾的粥和芙蓉包子,云初末已经洗漱完毕,迈步来到庭院的石桌边,掀了掀衣摆,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喝粥。隐约感觉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他将手里的碗移开了一些,正对上云皎直勾勾的眼神,没好气道:“干吗?”

云皎双手撑着脑袋,正望着云初末失神,忽然听到他的询问,不由得激灵了一下,眼珠一转,露出最讨人喜欢的笑脸:“云初末,你觉得今天的粥怎么样?”

云初末淡淡地瞥了一眼,看向她点点头:“很好。”

闻言,云皎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有些心虚地问:“你确定是很好,而不是非常好吗?”

见到云初末逐渐深沉的表情,她立即坐直了身体,神情甚是严肃:“我说着玩的,你一点儿也不用在意,真的!”

云初末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将碗搁在桌子上,伸手拿过一个包子,刚吃了几口,又觉得某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叹了口气,索性把包子放下,拿出手帕细致地擦了擦手指,又顺势掀了掀衣摆,摆出“我要和你谈谈”的姿势,看向云皎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云皎再次回过神来,对上云初末的目光,很无辜地道,“没有啊,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云皎!”云初末的神色凛然,连语气都威严了不少。

云皎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差点儿伸出小手抱脑袋,低声嗫嚅着:“我我我……我是想问你……这个包子好不好吃!”吞吞吐吐地扔下这么一句,云皎轻轻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云初末,露出了天真可爱的笑脸,但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她也默默地看着云初末,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与云初末对视了良久,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很是苦恼地撑着头,微微嘟着嘴道:“好吧好吧,其实我是想问你关于那位姐姐的事情。”

云初末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你拐弯抹角这么半天,就是为了这个?”

云皎的眼眸清澈,笑得很讨人喜欢:“人家比较委婉嘛!”

云初末注视着她,脸上憋着笑意,凉凉地道:“是吗?”

云皎很不服气地嘟着嘴,嘀咕道:“而且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一定会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问!”

云初末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又痞气十足,不咸不淡地道:“你说什么?”

“啊——”云皎傻傻回过神,对上云初末清冷的目光,连忙道,“我说云初末你温柔可爱又可亲,修为又高,待人也很好……”

云初末不可忍受地闭了闭眼睛,拎着衣摆站起来要走,云皎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昨晚那个姐姐……是灵吧?”

云初末闻言,缓缓坐了下来,将折扇拿在手里把玩。虽然现在已是初冬,早就用不到扇子,但关键时刻拿在手里,还能当作打击某人的“武器”,省事又省力。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云皎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那个姐姐,真的是你的姐姐?”

云初末淡淡瞥了她一眼,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儿,才不冷不热地回答道:“算是吧。”

云皎听此,赶紧挪了挪,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什么叫算是吧,难道还有可能不是?”

云初末斜睨了她一眼,甚是嫌弃地拿着扇子把她的手敲下去,他向旁边挪了一个位子,与云皎划清界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是在一个地方创生的,她比我早,自然算是我的姐姐。”

云皎顿时双眼放光,既然那个女子是灵,而且是云初末的姐姐,也就是说,云初末的原身也是灵,可是同时她又很疑惑,既然她能看出阴姽婳的原身,为什么就不能看出云初末的呢?她讨好般地看向云初末:“那你的原身是什么?也是灵吗?”

云初末打量了她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语气很恶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皎很生气,也很愤怒,不服气地指责道:“是你说只要我问就什么都告诉我的!”

云初末已经站起身来,吃饱喝足后十分舒坦地伸了伸懒腰,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你你你……”云皎气得想站起身来,又被对方拿着扇子给按了下去,云初末的折扇压住她的肩膀,微微倾着身体,对上云皎无辜的大眼睛:“从今天起,一天只准问三个问题,回不回答看我心情,不然……”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用折扇挑着云皎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云皎立即识相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纯良无辜的大眼睛里满是幽怨和委屈,偏偏这副模样又显得十分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欺负一番。

云初末的唇角噙着笑意,果然伸手捏了捏云皎的脸颊,宠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笨蛋……”

他说完,便打着哈欠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云皎坐在石桌边,身形惨淡,背影凄凉,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打击得体无完肤,她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很生气,又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

早已走远的云初末,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见到云皎气到跳脚的模样,清冷疏离的容颜里,顷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像是三月里的阳光,温暖和煦,让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万物生灵,皆以精元为本,魂力固守三魂七魄注入血肉之躯,便成就了生命。然而在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是例外,他们没有精元,没有魂魄,仅是一缕思想和灵力组合的灵体,因此不具有正常的生命,无法经历生死,更无法堕入轮回,这种东西便是灵。

上古传闻,洪荒时期,天力浓郁异常,一草一木皆有可能修炼成仙魔妖邪。甚至有些死物,因为常年经受天力的滋养,不知不觉中有了感情和智慧,思想与灵力长期融合,就很有可能从中孕育出灵,不过这种灵只能寄宿在孕育它的物件中,倘若那个物件损坏或者毁灭了,它也会跟着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会永远消亡。阴姽婳便是这样的灵,而云初末,也很有可能是。

这些天,困扰云皎的总共有两个问题,且都迟迟得不到答案,竟让她有种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的消沉感。云初末的原身十有八九是灵,虽然他不说,但她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倒是另有一件事,若是不打探清楚,她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稳。

那日阴姽婳说有个叫绯悠闲的女人正在追杀云初末,而且对方修为高强,很有可能会置云初末于死地,云初末当时并没有否认,想来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了。

于是,云皎很郁闷又很疑惑,绯悠闲是谁?和云初末有着怎样的仇恨?她真的有可能杀死云初末吗?

她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最终觉悟到自己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任何进展,若要得到答案,还得从云初末那边下功夫。想到前两日门口大街上飞来几只野鸡,被她幸运地捉住一只;又想到几个时辰前,卖菜的大妈送给她一袋蘑菇。于是云皎很有效率地走到厨房,做了一锅鲜嫩肥美的野鸡炖蘑菇,屁颠屁颠地端去云初末的书房。

此时,云初末正在书房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皎白的衣服折射出的光芒,映得侧脸越发清俊白皙,犹若白玉雕琢一般。

云皎端着锅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房的木桌上,见云初末正斜靠在椅背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书,于是蹑手蹑脚地从后面接近,打算吓他一下。

她走了几步,在距离云初末不远的地方,刚想抬手朝他扑上去,就听见云初末不咸不淡的声音:“做什么?”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却轻易地揭穿了她的小心思,云皎显得有些失望,闷闷地“哦”了一声:“我做了野鸡炖蘑菇,你要不要过来吃?”

云初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又翻了页书,气定神闲地道:“如果某人可以端到我面前来,说不定我会勉强尝一尝。”

云皎恨得牙痒痒,没好气道:“让你这么勉强,真是不好意思哦。”

云初末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眸望着她似乎在笑,煞有介事道:“自家人,不用客气。”

云皎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木桌边走去,给他盛了一碗,当真端到云初末的面前来,蹲下趴在他的腿上,看着云初末拿着汤勺轻搅,抿唇喝了一口,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云初末点点头:“还不错。”他把碗搁在书案上,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说吧,这次又想问什么事情?”

云皎顿时心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看到你最近辛苦,所以特意炖来给你补身体的。”

云初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轻飘飘地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心。”

云皎顿时露出讨喜的笑容,眼睛一眨一眨的,无辜又可爱:“其实我不仅有心,还有很多优点,你以后会慢慢发现的。”

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最是可恶,而云皎更是这些人中的典型。云初末看着她沾沾自喜的小脸,忍不住打击:“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云皎立即消沉下来,委屈地“哦”了一声,闷闷地道:“我刚才也是随便说说,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云初末很是受用地点点头,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姿势未变,十分淡定地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我要看书了。”

云皎蹲在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眼珠一转趁机道:“云初末,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云初末打了一个哈欠,言简意赅:“说。”

“你觉不觉得明月居的结界需要加固一下,万一有什么……特别的人闯进来,就不好了。”

云初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地道:“你觉得这个特别的人,会是谁呢?”

云皎手指抵着下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比如你以前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正在千里迢迢地赶来追杀之类的。”

她顿了顿,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不妥,听起来好像云初末很不受待见、很被动似的,于是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自然,以你的品行和修为,是不会得罪什么人的,也不怕什么人来追杀。不过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像我们这种正派的人,是不屑于与那等小人纠缠恶斗的……”

她哇啦哇啦说一大堆,无非是想把云初末夸成天上有、地下无、英明神武、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且大英雄是从来不会与那等小人计较的,然后她不仅可以劝说云初末把结界的力量加强,还能趁机问关于绯悠闲的事,过渡自然、衔接有序,丝毫看不出拍马屁和套话的嫌疑。

云初末注视着她,良久才道:“其实,你是想来问绯悠闲的事吧?”

云皎的目的被猜中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皮,露出最纯良无辜的表情:“有吗?如果你那么想说的话,我是不会介意的。”

云初末的唇角带笑,难得很好脾气地配合她:“你说得没错,我真的特别想告诉你。”

云皎的手肘搁在他的腿上,单手撑着下巴,满怀期待地道:“那你姑且说说看,我在这儿听着呢!”

云初末顿时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没好气道:“你啊,就知道口是心非。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你这好拍马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毛病改改?”

云皎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刚才那些绝对是我的肺腑之言!云初末,你看你修为很好,为人很好,关键还很……”她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好了。”

云初末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地望着她:“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要!”云皎立即挺直了腰板,听云初末说起了关于绯悠闲的过往。

绯悠闲是妖,亘古时期活过来的妖,一直住在雪域的深渊之下,因不耐雪域中的凄寒孤冷,所以经常跑到人间四处游玩。一百多年前,她在位于楚国的青楼里当花魁,偶然邂逅了齐国的质子沈阙,不知怎么,两个人就搅和在了一起,而且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妖向来长寿,没那么容易丢掉小命,所以最后是那位齐国的质子死掉了。

云皎疑惑,抬起头询问云初末:“这和她追杀你,有关系吗?”

云初末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得甚是认真:“还是有的。”他顿了顿,言简意赅道,“那位齐国的质子……是我杀的。”

“什么?”云皎顿时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云初末,手指哆嗦地指着他,“你你你……”

云初末的表情有些幽怨,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云皎将他的话前后斟酌了一遍,总结道:“这么说,你不是故意的了?”

云初末坐直了身体,将折扇拿在手里,气定神闲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故意的。”

“你你你……”云皎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云初末向来没有怜悯之心,对人类更是厌恶至极,但应该也不至于到草菅人命的地步。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现在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自己在这里紧张兮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却一点儿该有的反应都没有!

云皎愤怒地瞪着他,哼了一声:“我看你还是被人家追杀好了!”说完,气呼呼地走出去,刚离开没两步,又愤愤地折回来,把木桌上的野鸡炖蘑菇也端走了。

云初末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展开手里的折扇,脸上倒没有什么被人追杀的紧张之色,反而气定神闲地跷起了二郎腿,幽幽地埋怨道:“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时近冬至,天气日益寒冷,莲池内的锦鲤都懒洋洋地潜在水底,不大愿意露面了,云初末倒是很有兴致,顶着瑟瑟的寒风坐在亭阁里跟自己下棋,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闲书,右手边还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香醇的美酒。白色的雾气袅袅萦绕,在庭院里氤氲着清冽的气息。

由于一连十几天都未见到有人来明月居找麻烦,云皎渐渐放下心来,很快就将绯悠闲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趴在亭阁的栏杆边,不时往莲池里抛几颗花生米,企图以这种方式引诱锦鲤出来,不过好像收效甚微,不由得郁闷道:“云初末,现在水面还没有结冰,它们总是躲在水底,会不会饿死?”

云初末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唇角泛着笑意:“这么担心的话,我把你丢下去……”

“阿嚏——”还没有说完,就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他伸手拿过石桌边放着的手帕,捂在脸上皱了皱眉。

云皎转过身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云初末这些天总是忍不住想打喷嚏。现在是冬日,明月居里连个花骨朵儿都没有了,自然是不会有花粉的,想到此,她就更是奇怪,疑惑地问:“云初末,你莫不是得了伤寒吧?”

从先前的猜测来看,云初末的原身是灵,连正常的生命都没有,若是真的得了伤寒,这件事绝对是灵族的一大耻辱,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咧了咧嘴,一副满怀期待、幸灾乐祸的表情。

云初末拿着手帕捂在脸上,由于刚打完喷嚏,所以眼睛红红的,他皱眉瞥了云皎一眼,没好气道:“你何时见过我得伤寒了?”

希望顿时变成失望,云皎很是消沉地趴回去继续扔花生米。不过像打喷嚏这样的小事,她即使再无聊,也不至于总是念着放在心上,所以云皎很快就开始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懊悔了。

那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想到酒窖里的酒快没有了,为了避免云初末又像讨债鬼似的来烦她,云皎很有先见之明地揣了几两银子,打算去隔壁街上买酒。

那条街位于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就连夜晚都是人声鼎沸、商贩云集的,大白天更是不用多说,可是就在她买酒出来的时候,抬眼一看,整条街居然都被冰雪覆盖了,再回头时,方才买酒的商铺也被凝固在了冰雪中。

云皎大惊失色,一时间忘记了反应,怔怔地迈步行走在其中,只见那些行人身上均落满了雪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原地。路边某个卖鱼的大叔手里掂着菜刀,而他准备宰杀的那条鱼,则保持着跃出的姿势静止在半空,竟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凝固住一般。

云皎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步子,下意识地向四周搜寻着,就在走到街角的时候,望见不远处的奇异景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株巨大的樱花树,上面开满了粉色的花,花朵彼此簇拥,像是天际瑰丽烂漫翻涌着的云霞,树下落英缤纷,细碎的花瓣随风轻舞飘荡,落在地面铺成厚厚的一层,微风拂过,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舒心的芳香。

不知道为什么,那棵树好像有着某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云皎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待走近了,她才发现层层花丛之下,一个女子正坐在树上,静静地望着她微笑。

长裙曳地,像是云纱般轻盈透明,女子的上身穿着月白的短衫,银发倾泻在肩头,随意垂在腰际,白皙的面容犹若冰雪雕琢般,晶莹剔透,就连唇瓣都没有什么血色,淡漠凉薄,绝尘临仙,不似生在人间,令人见了就不由得打上一个寒战。

飘舞的雪花落在颈间,顷刻化成刺骨的冰水,云皎顿时回神,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了追杀云初末的事,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绯悠闲吧。

见那女子一动不动,只是坐在树上俯视着自己,云皎顿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想趁那女子不注意赶紧溜回明月居。走了好几步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不由得大喜,朝着明月居的方向拔腿就跑,然而几乎是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寒的气息,这气息中还夹杂着冷冽的幽香,沁人心脾,却令她止不住瑟瑟发抖。

云皎很清楚地感到那个女子翩然飞落在自己身边,白玉雕琢般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身,整个人都腾空飞了起来。两边的景致不断向后退着,那个女子被风撩起的银发轻轻荡着,美丽动人,些许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亦是彻骨冰凉。

“想要逃走吗?”绯悠闲终于开口,平静的语气淡漠而凉薄,夹杂着对人类的嘲讽和不屑。

云皎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道:“姐姐,姐姐,你抓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绯悠闲轻哼了一声,周围顿时泛起淡淡的冷香,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呢,或者说……认识你身后的那个人。”

此时云皎已经被绯悠闲抓回到树下,身体被灵力紧紧束缚着,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见身份暴露,她叹了口气:“你想把我怎么样?”

绯悠闲的脸上带着悠然的笑意,冰凉的手指缓缓覆上她的脸颊:“你说呢?”

云皎心中早就成了一团乱麻,回想起自己居然擅自离开明月居,做出这等自投罗网的傻事,简直后悔得想撞墙。想让云初末及时赶来是不大可能了,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于是她牙一咬、眼一闭,“扑通”一声跪倒在绯悠闲的脚下,痛哭流涕道:“姐姐,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的人是云初末,抓无辜的我来做什么?”

绯悠闲一愣,显然没想到云初末身边的人居然这样没骨气,片刻之后,她轻轻地笑了,冰凉的手指挑起云皎的下巴,缓缓道:“明月居外面的结界我没有办法打开,不过只要有你在我手上,还怕他不来吗?”

云皎连忙摇头,极力辩解道:“不不不,姐姐,我是被他抓去当婢女的,只能没日没夜干活、做苦力,他才不会在意我呢!你还是发发善心把我放了吧,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奶奶和七岁的弟弟,其实我早就想逃出他的魔掌了……”

绯悠闲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云皎,意外地挑眉:“你这么恨他?”

云皎立即坚定地点头,愤怒道:“何止是恨啊,简直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呢!他他他……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啊!”

“哦?”绯悠闲淡淡地问,“他怎么人面兽心了?”

云皎闻言,似乎看到了逃跑的希望,她往绯悠闲的脚边挪去,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姐姐你不知道,他在外面抓了好些女孩子,强迫我们给他当婢女,没日没夜地干活儿。哦,不仅如此,他还有虐待人的癖好,动不动就要割人家的舌头,还要把人活活打死!”

她顿了顿,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绯悠闲一眼,哽咽道:“与我同行的那些女孩子,差不多都被他虐待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绯悠闲静静地注视着她,语气依旧很清淡:“没想到你竟这样可怜……”

云皎小鸡啄米般点头,差点儿对着绯悠闲摇尾巴:“姐姐长得那么美,人又温柔,心肠肯定也很好,就把无辜可爱又可怜的我放了吧,云初末就在明月居里,你的修为这样高,一定可以找他报仇的,我做梦都会祝愿姐姐你早日大仇得报,旗开得胜!”

她的表情无辜,灵动的大眼睛里简直可以溢出水来,小心翼翼地盯着绯悠闲,小身板缩成一团,看上去又小又软,和寻常的凡人女子没有什么区别。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绯悠闲缓缓笑了:“你方才说,与你同行的那些女子全都被他杀了,只剩下你一个,看来那个人对你很不一般……”

云皎顿时一愣,脑中的某根弦触动了一下,立即斩钉截铁道:“不是这样的!”她的神情凄楚,撇着的小嘴委屈至极,“他他他……他之所以会留着我,是因为非常讨厌我,想要把我慢慢折磨死啊……”

现在生死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中,她已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云皎单是想想就觉得好凄凉,为自己的一条小命担忧不已,居然真的眼泪哗哗地哭出声来:“姐姐,你看我这么惨,还要照顾家里的奶奶,你就大发善心赶快放了我吧,我和奶奶一定感激你的恩情!”

绯悠闲神情冰冷、身姿纤长优雅地立在樱花树下,超凡脱俗中带着几分孤冷的气质:“既然他这么讨厌你,一定不忍心让你死掉,我若是抓了你,说不定他会跟出来把你救回去,那样我就有机会了。”

云皎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听到绯悠闲的话顿时呆住了。这是什么情况,妖的想法都是这样奇怪的吗?是谁说的讨厌一个人,就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的啊,简直……胡说八道!

这是一片古老的森林,光线昏暗,到处弥漫着腐朽的气味,湿冷的枯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树枝盘根错节遮掩了天空,层层雾霭弥漫在森林中,像是轻纱屏障笼罩在树木之间,还不时从远方未知的角落传来几声奇异的兽鸣。

云皎被突然袭来的寒气激得一颤,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再次看向周围的时候,恍然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人界。此处的光线虽弱,树木却生长得极为茂盛,浓翠的枝叶上凝结的水珠,不时从上面滴落下来,击打在灌木丛中发出簌簌的声响。路边的草木中,淡绿的光点成群结队地飞舞,像是人间的萤火虫,却泛着星星点点的灵力之光,低矮的草丛中不时传来异动,循声望去,只能看到迅速逃窜的野兽的尾巴。

“你看起来睡得很不错呢。”耳畔传来冰冷的声音,云皎惊奇地发现自己倒过来了,再定了定神,这才知道自己现在是被人扛着,入眼处是银白如缎的发丝,贴着的这个人像冰块一般,让她全身上下都冰凉酸痛。她微微沉吟,想必现在扛着自己的人是绯悠闲了。

她连忙动了一下,语气温软:“姐姐,姐姐,其实我的体力很好,可以下来自己走,你不用这么费力的。”

绯悠闲的脚步仅顿了一下,又恍若未闻地继续向前走,紧接着听见云皎讨好地道:“姐姐,姐姐,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即使你把我放下来,我也不会逃走的。再说了,就算我逃走了,你也能很快把我抓回来,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绯悠闲思考了一下,觉得她说得有理,于是停住脚步把云皎放了下来,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漠,美丽的容颜像是结了冰一般。

云皎终于从“冰块”上得以解脱,不由得长嘘了一口气,还扭了扭胳膊,活动活动筋骨,血液随着动作顷刻传遍全身,让她感觉温暖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绯悠闲一眼,屁颠屁颠地凑上去,跟人家套近乎道:“姐姐,你饿不饿,我们要不要停下来吃点儿东西……”

这个提议对于云皎而言,简直是一箭双雕:一来能表现出她善良体贴的一面,让绯悠闲对她放下敌意,暂时留她一条性命;二来还能在路上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没准儿云初末很快就会追上来了。不过对方显然不太能接受她的“善良体贴”,冷冰冰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警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云皎激灵了一下,赶忙道:“自然,妖是不会饿的,特别是像姐姐你这样修为高的妖,更是不可能……”

绯悠闲冷哼了一声,继续迈步向前走,云皎见此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嘴巴一刻也没闲着,说了半晌,最后拍马屁道:“姐姐,你看你长得那么美,应该多笑一笑才是啊,这样才能让你看起来更和蔼可亲!”

绯悠闲被她吵得头疼,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终于不可忍受地顿住了脚步,目光淡漠地看向了云皎,语气亦是生冷:“我为什么要看起来和蔼可亲?”

“呃……”云皎一时语塞,她本来想说这样会更加讨人喜欢,不过想到对方的心上人被云初末杀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死活地去刺激绯悠闲的好。于是她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灵光一现道:“这样能让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云皎觉得她的这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如果绯悠闲再问她为什么要看起来心情很好,那时候她就可以回答这样能让她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无论怎么问,她的答案总不会出错,也不会涉及什么不该提起的事,想到这个,云皎甚至在心里窃喜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不过绯悠闲显然没她那么无聊,只是冷淡地哼了一声:“怪不得长离想把你的舌头割掉,我现在也想得很呢!”云皎听此,顿时被打击得抬不起头来,她真的这么讨人嫌、惹人厌吗?果然妖和灵都不能理解人类的可爱,要知道前些天有好多人都夸她温柔可亲呢!

树林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都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绯悠闲是修为高强的妖,自然没觉得什么,倒是云皎比较痛苦,一不小心掉进深坑里,半个身体都陷落在树叶中,扑腾老半天才能挣扎出来,衣衫、脑袋上,甚至嘴巴里都是泥土和烂树叶。

她的脸快皱成了苦瓜,一边吐着嘴里的泥土,一边软着语气祈求道:“姐姐,我走不动了,我们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绯悠闲缓缓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注视着云皎,唇角泛着冰冷的笑意:“这里到晚上会有野兽出没,你若是那么想当它们的食物,就尽管待着好了。”

云皎听此立即站直了,向绯悠闲露出乖巧讨好的表情:“好像又不累了呢!姐姐,我们还是快点儿赶路吧,你看天都快黑了……”

绯悠闲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跟在后头的云皎很是消沉地耷拉着脑袋,她紧紧拧着眉毛思索,心里凄苦惨淡,不晓得云初末是否知道她被抓了,万一以为她跑出去玩不放在心上,那可就糟了。等等,他现在不会在睡懒觉吧!

在意识到这点后,云皎大惊失色,慌忙地跑向绯悠闲,道:“姐姐,姐姐……”

绯悠闲叹了口气,语气里还能勉强保持着冷静:“你又想说什么?”

云皎手指抵着唇瓣,小心翼翼地嗫嚅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云初末不知道我被抓来了,你岂不是要白跑一趟?带着作为人类的我回去,还得费心养着我,哦,说不定到时候还得保护我。”

“这个好办,”绯悠闲的语气甚是清闲,“如果七日之内他没有找来,我就会把你杀掉,扔进雪域里喂雪雕。”

听到绯悠闲的话,云皎只感觉如同被一道闪电从头顶劈到了脚指头,她站在原地,凄凄惨惨地发愣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跟上绯悠闲的脚步,连忙道:“姐姐姐姐,其实养我不用那么麻烦的,我一点儿都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哦,我还会做很多事情,可以照顾你,关键我修为高啊,能够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还能帮你打架!”

绯悠闲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需要我保护吗?”

“呃……”云皎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神情讪讪的,有些心虚,“我谦虚嘛,我们人类最谦虚了,很多时候都不暴露自己有多厉害的……”

绯悠闲闻言,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嘲讽不屑地说:“你们人类最是虚伪,残忍至极,甚至连同伴都不放过!”

云皎一愣,脑中的某根弦突然触动了一下,按照云初末的说法,绯悠闲曾经喜欢过人类,所以对于其他人类也该爱屋及乌才是,为何听着她的语气和这番话,好像很痛恨人类似的?

绯悠闲到底恨不恨人类,这可是关乎她性命的大事,于是云皎立即拟好了对策,跟在她身边旁敲侧击地问:“姐姐,你曾经见过人类吗?”

绯悠闲发出冷笑声,微微抬起自己的手,似乎在端详着:“不仅见过,这双手还曾沾染过他们的鲜血,你想不想知道他们都怎么了?”

云皎立即摇头,语气坚定道:“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绯悠闲的目光中似是敛着飞雪,银发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华,她的语气依旧很冷淡:“人类非常阴险狡诈、忘恩负义,有时候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便不顾及他人的死活。”

“也不全是吧!”云皎到底也算是人类的一分子,纵然向来没有原则和节操,此番听到一个妖居然这样贬低自己及自己的同类,多少都会有些不满,不过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的生死已被掌握在这个妖手中,所以语气又立即软了不少,“还有很多人是善良的,就像你们妖,有好的妖,也有坏的妖。”

绯悠闲的神情冷漠,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有吗?至少我没有见到。”

云皎只恨不得举手大叫,天底下最善良、最温柔可亲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很恶劣地要把人家杀掉喂雪雕!她郁闷纠结了好一会儿,微微嘟着嘴,不乐意地反驳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他也是阴险狡诈、忘恩负义的人吗?”

话刚说完,她差点儿闪了自己的舌头,一股懊悔的感觉顿时冲上了脑门,云皎现在都想哭了,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绯悠闲清冷的眼眸闪过晦暗不明的神色,顷刻就消失不见了,她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和感情,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他,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绯悠闲喜欢的那个人,到底哪里不一样,云皎还没有那种不知死活的勇气敢接着往下问。不过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如果云初末七天之内没有找来的话,她一定会被绯悠闲杀掉喂雪雕的,所以云皎除了不遗余力地溜须拍马,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之外,只求云初末在这种时候千万别掉链子,万一她历经生死煎熬的这几天,被他一不小心给睡过去了,不仅云初末会觉得愧疚,她就算死了也会阴魂不散的。

她低下头紧紧蹙眉,暗自腹诽要不要沿途留下些印记,好让云初末找来时节省一点儿时间。正走着突然撞到一个后背,再抬头时发现绯悠闲已经站住了,云皎不由得疑惑道:“姐姐,怎么了?”

她顺着绯悠闲的视线看去,顿时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前方路口正向她们走过来的人,一袭赤红的衣衫,如瀑的长发被黑色的羽毛绾着垂至腰间,容颜妖冶诡艳,气质颠倒众生,只是走路的动作有些慵懒散漫,不是阴姽婳又是何人?

她掩饰着心中的狂喜,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站在特别显眼的位置,好让阴姽婳注意到自己。不过阴姽婳的眼神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好,竟然恍若未见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云皎目瞪口呆地望着阴姽婳。

阴姽婳很迟钝地发现了路旁看着自己的绯悠闲,手指抵着下巴,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咦,你不就是那个……要杀掉我弟弟的小妖?”

绯悠闲显然也是认识阴姽婳的,听到这番话,却意外地没有多少警惕,好像算准了眼前这位不是爱管闲事的主儿,还很冷淡地哼了一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阴姽婳。”

“嗯……”阴姽婳的声音慵懒又低沉,红唇微启,嫣然轻笑着,“是呀,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还记得我的上一个主人,是被你杀掉的呢!”

绯悠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阴姽婳:“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阴姽婳闻言摇了摇头,摄人心魄的美艳中,偏偏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似是炫耀般:“我现在又有主人了,所以不会找你报仇了。”

“是吗?”绯悠闲的语气很冷淡,面无表情地道,“我真是为你的新主人感到难过。”

阴姽婳倒是一点儿都不生气,居然附和地点头:“我觉得也是。”

被忽视的云皎偏过头,凄然惨淡地打量着身边对话的两位,心中顿时敬佩不已,人家果然是活了几千、几万年的妖和灵,连普通的对话都这么高深莫测,让人云里雾里,什么都听不明白。

她正想着,忽然又听阴姽婳问:“我要去找我的主人,你见过他吗?”

绯悠闲的神情不变,语气很直接:“没有。”

阴姽婳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撇了撇嘴,显得很是不乐意:“什么嘛,我都还没有告诉你,人家的主人是谁呢!”

绯悠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些许威严和疏离:“你自己的主人,你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吗?”

顿时,阴姽婳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嘴硬地辩道:“主人只是在同我玩闹,现在我要去找主人了!”

云皎一见她要走,连忙从胡思乱想中挣扎出来,大喝一声:“姐姐——”

绯悠闲警示的目光立即扫向了她,云皎立刻打了个激灵,小身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惧怕地看向了阴姽婳,但见阴姽婳顿住脚步,转身偏过头打量了她一会儿,惊奇地笑了:“小丫头,原来是你。”

云皎满头黑线:“没错……就是我。”

阴姽婳缓步走到她的跟前来,向周围打量着:“你为何会在这里,咦……长离呢?”

云皎只想叹气,看现在这情形,但凡有点儿智商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是被抓住当人质的吧?噢,她怎么忘了,阴姽婳是灵,不是人来着。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子,拼命朝阴姽婳使眼色,示意她将自己救出去,嘴上却说着:“姐姐,你可不可以去找云初末,就说绯悠闲姐姐要找他报仇,让他来妖林赴战?”

阴姽婳看了一会儿,大致知晓了她的深层意思,手指轻轻抵着唇瓣,顿时笑了:“其实你是想让我救你出去吧?不行哦,我要去找主人了,现在不想跟人打架。”

云皎的身子歪了一下,双腿发软差点儿没站住,顿时感觉如芒在背,被人冷飕飕的目光盯得死死的,她委屈苦恼地撇了撇嘴,恨不能跺脚大骂,这都什么人啊?她真的是云初末的姐姐?

云皎正消沉着,又听阴姽婳转过身对绯悠闲笑道:“这个小丫头,长离可是在意得很呢,你抓了她,长离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云皎瞬间感觉后背的凉气又加重了几分,她认命地捂了捂脸,无力道:“姐姐,你不是要去找主人吗?还是快点儿去吧,不然他可就走远了!”

“哎呀!”阴姽婳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正事,欢天喜地地在云皎脸上捏了一把,“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嗯……等长离被这小妖杀掉的那天,记得要通知姐姐哦,姐姐一定会替他报仇的!”

云皎扯了扯唇角,很不是滋味地说:“……我替云初末谢谢你哦。”

目送阴姽婳走远,云皎只感觉一座阴寒的冰山正在向自己靠近,她连忙转身后退了几步,立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先说好,你说过七天之内不杀我的,我若是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云初末!”

绯悠闲打量着云皎,仿佛周身的气氛也被她凝固了起来,她的声音疏离而阴寒:“我早说了人类都是一些阴险狡诈、忘恩负义之徒,难为了长离还曾为你不顾一切,豁出性命。”

云皎顿时一愣,绯悠闲早就知道她在说谎,只是一直没有戳穿而已,可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长离还曾为她不顾一切,豁出性命?难道他们一百多年前见过面?

她在思考这些的时候,绯悠闲已经迈步走远了,云皎连忙跟在她的身边,露出最讨人喜欢的笑脸,厚着脸皮套近乎:“姐姐,姐姐,你以前曾经见过我吗?”

绯悠闲的面色很冷,冰雪雕琢般:“不知道。”

云皎再接再厉,试探地问:“你以前跟云初末,就是那个长离打过架?”

绯悠闲的神情未变,依旧那么孤冷:“不知道。”

“……”云皎微微嘟着嘴,心想,多说一句话又有什么关系!绯悠闲这个人,不对,这个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和蔼可亲!

她气愤地跟在绯悠闲身后,一步都不敢放松,要知道这座妖林里到处都是野兽,现在天色渐暗,她甚至都能听到野兽低沉隐忍的喘息声。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云皎只能默默叹气,作为一个人类行走在妖林中,这简直和一个肉包子被扔进狗群里没什么分别。

同时她又很疑惑,阴姽婳和云初末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明说是姐弟,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姐弟的情分,而且从他们的举止言行中,隐隐约约感觉好像很微妙、很诡异。像是这天底下最亲近,也最疏离的存在,他们既在意着彼此,又一点儿都不在意彼此,虽说云初末和阴姽婳是灵,和人类不属于同一个物种,但在感情方面应该差不了多少才对。

还记得云初末见到阴姽婳时,第一句话就是“是谁放你出来的”,结果被阴姽婳东拉西扯地糊弄了过去,那时候她就在想,难道阴姽婳曾经被关押在什么地方?那么云初末呢?也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吗?

想到这里,云皎的思绪顿了一下,刚刚阴姽婳说要去找自己的主人,她……莫不是剑灵吧?

“上古魔剑,长离未离,得之,生可以睥睨天下,死则永生坠入修罗地狱。”恍惚之中,洪荒时期流传下来的传说,此时就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万年之前的神魔大战,那个时代的英雄与传奇都已掩藏在历史的风沙中,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的事迹与神话,然而却有这样一句话,穿过时空的阻隔,一代代地流传了下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长离剑的模样,也没再听过有谁得到长离剑的消息,但那柄毁天灭地的霸道之剑,却在传说中被人们铭记了万年。

云皎的心里有些发颤,可是想起云初末一脸恶劣猥琐的模样,又觉得不大可能,他怎么可能是长离剑灵呢?洪荒远古的霸道之剑,毁天灭地的长离剑灵,应该是像银时月那样尊贵优雅的人物才是,怎么可能是云初末那种让人恨不能一掌拍扁的死模样!

穿过妖林,云皎站在一处悬崖上,望着眼前的景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妖界与人界果然有着很大的不同。身后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然而几丈之外的悬崖下,便是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放眼望去,银装素裹的世界似乎没有边际一般,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浅蓝的光辉,雪域上方盘旋着几只皎白的雪雕,矫健优美的身姿掠过长空,不时还发出几声凄厉尖锐的嘶鸣。

云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微微嘟着嘴:“姐姐,这里这么高,跳下去一定会摔死的。”

绯悠闲面无表情,语气很冷淡:“不跳,我现在就把你打死。”

云皎激灵了一下,顿时站直了:“姐姐,姐姐,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儿跳吧,后面有好多野狼追来了。”

绯悠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过了身子,面对丛林中跟出来的野狼,绝世冷艳的容颜里泛出冰冷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却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几步,那些正在垂涎喘息着的野狼,被她周身阴寒的气息所震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

她的银发在昏暗阴沉的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光,凝脂般的皮肤晶莹剔透,像是遗世独立的神女,右手边溢出艳粉的灵力之光,缓缓地化出一把长剑来。

面对修为如此之高的妖,那些野狼只是忌惮地往后退了退,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齐齐地朝着绯悠闲扑了过来。妖林中的野狼凶猛异常,非人类世界的野兽所能比拟,然而绯悠闲却没有使用妖力,只凭着剑法跟那些野狼对战。她的裙摆翻飞,在长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冷冽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野狼的咽喉,猛然一划,便在地上留下一串温热的血腥。

云皎只是站在悬崖边,注视着绯悠闲和野狼对战,不由得心生疑惑,以绯悠闲的修为,带着她飞过这片树林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偏要费那么大力气走过来?而且看绯悠闲面对这么多野狼都不肯使用妖力的情景,竟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她疑惑地打量着面前沉郁的森林,除了感觉比人界的森林茂盛了一些、阴寒了一些,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看着看着,她渐渐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森林上方淡紫的气息,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片隐藏着无数妖的森林,居然被一股魔气紧紧包围着,淡紫的气息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笼罩在妖林上空,偶有一些墨色的飞禽匆匆掠过妖林,全都掩饰了周身的妖力,似乎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扑闪着翅膀极力冲出那道魔气。

云皎下意识地望向了正在打斗中的绯悠闲,默默地在心里念猜想着,能让绯悠闲忌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绯悠闲剑花如雨,剑锋冷冽地划过夜空,银发随着动作带起的风势微微飘着,衬着绝世冷艳的容颜,像是在跳一支优雅的舞蹈,云皎不由得看呆了,连一只妖狼潜伏着走近自己都没有发现。

耳边传来野兽的低吼声,云皎的身体一僵,梗着脖子转头看向那只妖狼,瞳孔顿时一缩,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忙不迭地喊道:“姐姐,姐姐……”

可惜绯悠闲现在正在酣战,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她,那只妖狼阴狠地嘶吼了一声,纵身朝着云皎扑了过去,云皎手忙脚乱地闪了一下,脚下一时不稳,居然不争气地腿软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见那只妖狼敏捷地折返回来,一闪就到了她的面前,还伸出腥热的鼻子仔细嗅闻着她的身体。

云皎瞪大了眼睛,跟眼前这双阴寒的眸子对视,鼻尖几乎与妖狼贴在了一起,她惊悚地往后挪了挪,手脚胡乱扑腾着,吓得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绯悠闲飞速跑了过去:“姐姐,姐姐,快救我呀……”

那只妖狼紧随在她的身后,从悬崖左边包抄了过去,显然想要把她和绯悠闲分开。云皎见此,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又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命了,但是由于冲的速度太快,导致她跑到悬崖边上没有收住脚,就这么直接地跳了下去。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阴寒的气息穿透薄衫侵袭着她的身体,后背由于直面寒风酸冷生疼不已,云皎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寒战,急速地往下坠着。望着面前迅速闪过的冰川,云皎只感觉眼一花,头一歪,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周围的光线亮了许多,脸颊冰冷僵硬到麻木,云皎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雪地里,她连忙爬了起来,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并没有受伤,不由得长嘘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身影。

此时绯悠闲正站在冰川边,皎白的衣裙高贵华美,衬着银发像是满月里的梨花,悄然绽放在冰川雪地之渊。雪域的风轻轻刮过,撩起了她细长的发丝,隐约露出冰肌玉骨般的容颜,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冰川之间掠过的雪雕,神情孤冷,却是有着颠倒众生的风华。

云皎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嗫嚅了一句:“姐姐……”

绯悠闲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却清冷分明:“看不出来你招惹是非的本事很不小呢!”

虽然云皎的脸皮一向很厚,但是被妖狼追到跳崖这种事,委实令人觉得脸上无光,她讪讪地捏了捏衣角,垂死挣扎地反驳道:“明明是那些是非总是来招惹我,我只是最近比较倒霉而已!”

“你说什么?”绯悠闲侧过身,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云皎立即站直了,连忙伸手捂住嘴巴,水灵灵的大眼睛注视着绯悠闲:“姐姐,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我一定会反思忏悔,绝对不会再给你招惹来一点儿是非!”

绯悠闲又面无表情地转了过去,云皎无辜的小表情顿时变成了苦瓜,她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里面空空的,不由得嘟起了嘴,显得很是消沉。自从被绯悠闲抓来到现在,她连一滴水都没喝,更别说是食物了,哦,在妖林的时候,倒是吃了不少的泥土和烂树叶!

于是,云皎开始陷入天人交战的状态,以她现在作为人质的身份来看,绯悠闲应该会替她寻找食物,至少要保证云初末没来之前,她不会因为挨饿而死掉。可是她刚刚做了一件蠢事,让对方以为她的存在只会招惹来是非,若是这时候再麻烦人家给自己找食物,绯悠闲肯定会更加坚定这个想法,搞不好为了省事现在就把她杀掉。

云皎站在绯悠闲身后,暗自斗争了好久,挨饿的滋味当真不好忍受,于是她沉了沉心,决定即使要死也该做个饱死鬼,她又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向绯悠闲靠近,但下一刻就被对方阴冷的目光给定住了,小身板不由得惧怕地往后缩了缩,不乐意地嘟着嘴:“姐姐,我饿了。”

绯悠闲看了她好久,才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云皎消沉地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她的身后。没过多久就绕过冰山凸出的一角,转弯来到一片空地上,她这才发现原来冰川的底下还建着一处木屋,木屋前方是一株巨大的八重樱,在银装素裹的冰川之中盛开着艳粉的花朵,细碎的花瓣伴着飞舞的雪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云皎突然想起来妖林中的事,不由得脱口道:“姐姐……”

绯悠闲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看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身姿冷艳。

云皎迟疑地问道:“那片妖林……很危险吗?”

绯悠闲脸上泛着冷淡的笑意,语气也冰冷得让人打战:“你是在担心长离?”

“没有,没有,没有……”云皎连忙摆手,笑得很是谄媚,“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关心他做什么?”

绯悠闲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乎又在讽刺人类的自私和忘恩负义:“你说得没错,那片妖林确实很危险,没有哪只妖敢使用妖力从那里飞过。”

云皎顿时一愣,想起先前阴姽婳曾说过在妖林有人要追杀云初末,这么说就连阴姽婳那样强大的灵都不敢从妖林里飞过去,可见笼罩着妖林的那股魔气确实很厉害,而那股魔气的主人,更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

那么,如果云初末真的循着气息找到雪域来的话,说不定会惊动妖林里的魔物,甚至有可能会恶战一场。而且,以云初末的作风,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想到这里,云皎在心里着急不已,绯悠闲的修为已经很厉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云初末就真的有危险了。

一座木屋建在广袤无垠的雪地之上,在风雪中矗立着孤独的身影,孱弱而单薄。云皎跟着绯悠闲的脚步走过去,发现这里居然有人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房子已经被冰雪覆盖住,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绯悠闲缓步走着,周身泛起艳粉的灵力,如同游走的小蛇般在半空中盘旋。伴随着她的脚步,那些紧封的冰雪逐渐开始融化,倾倒的房屋也自动修复,原本狼藉破旧的废房转眼间便成了一座精致的木屋,门前的八重樱花依旧艳丽地盛开着,在寒风中飘荡着细碎的花瓣,落在雪地里,冰凉而又凄美。

绯悠闲把她带进屋子之后,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由于这几日的连续奔波,云皎现在疲乏至极,见房间内有一张软榻,便慢吞吞地走过去侧躺在上面休息。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云皎稍微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绯悠闲施法所致,于是也没做深思,昏昏沉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过了许久之后,就在云皎梦到自己抱着一条大鱼流口水的时候,绯悠闲再次推门而入,突然灌进来的冷风令云皎哆嗦了一下,她赶忙从软榻上弹坐起来,见到来人是绯悠闲,又讪讪地站起身,向她走近了几步:“姐姐,你回来啦。”

绯悠闲将几条鱼随手扔在地上,语气冷淡地道:“这里没有别的东西,想要活命,就把它吃掉。”

云皎望着地上胡乱扑腾的活鱼,顿时瞳孔一缩,手指哆嗦地指着它们,不可置信地道:“你你你……你就给我吃这个?”

绯悠闲依旧面无表情,像是冰雪雕塑般冷冷地说:“吃不吃是你的事,若是在长离赶来之前,你先饿死了,这就不能怪我了。”

“你你你……你太残忍了!”云皎顿时不乐意地嘟起了嘴,苦大仇深地望着地上的鱼,愤愤地哼了一声,同时郁闷地想,早知道就在梦里吃红烧肉丸子好了!

她拧巴着眉毛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鱼的尾巴,完全找不到可以下口的地方,闻到鱼腥味,不由得干呕了一下,赶紧随手将那条鱼丢开,回到软榻上趴着生闷气。

解决饥饿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睡着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于是云皎辗转反侧,努力说服自己睡着,可惜越是想睡着,就越是不容易睡着。她折腾了好一会儿,又坐起身来,苦恼地拍了拍床板,在心里埋怨云初末怎么还没来,又无可奈何地倒下去睡觉了。

绯悠闲伫立在门口,她的眼神清冷阴寒似是敛着风雪,见云皎趴在软榻上打滚儿苦恼,似是嘲讽般轻哼了一声,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云皎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饿得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虚弱消沉地趴着,一边凄惨地想自己可能真的要饿死了,一边在心里殷切盼望着云初末的到来,想着想着,居然渐渐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睡梦中依稀闻到香味,云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四处嗅闻了好一会儿,最终目光定在桌子上的烤鱼上,脸上顿时绽放出太阳花一样的光芒。她连忙冲了过去,抱着烤鱼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甚至满怀感激和凄惨地想,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

不远处的绯悠闲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云皎,见她狼吞虎咽、惨不忍睹的吃相,不由得皱了皱眉,完全看不下去便转过了身。

云皎填饱了肚子,仰天长长地嘘了口气,还很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她看向了站在门外的绯悠闲,手指抵着唇瓣若有所思,虽然这只妖看起来比较冷淡,脾气也很恶劣,不过整体来看还算不错。想到这里,她的眼珠一转,顿时觉得自己原来还有希望,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绯悠闲的身边:“姐姐,姐姐……”

绯悠闲连个目光都没有给她,更没有跟她说话,云皎微微嘟着嘴,表情讪讪地道:“我是来谢你的,不会给你招惹麻烦的。”

绯悠闲依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制止她说话,于是云皎再接再厉地接近她:“姐姐,其实你没有那么讨厌人类吧?”

她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人类的世界繁华热闹,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而且人类很友善,他们懂得爱人……”

绯悠闲听着她的话,冷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道:“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竟也会跟我说什么‘爱人’,真是可笑……”

云皎一愣,奇怪地看向了绯悠闲,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绯悠闲转过身,缓步向云皎走近:“长离没有跟你说吗?一百多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切都是因为你……”

云皎被她的气势逼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问:“什么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

绯悠闲依旧逼近,连神情都冷肃了不少:“盗走了他的东西,是我不对,即使被他杀死也是活该,可是……他却杀死了我最爱的那个人,那个无辜的人,我曾答应过他,把他送回故乡去,结果却连累他送了命……”

云皎心中骇然,觉察到绯悠闲的异样,同时被她的话震慑惊呆。绯悠闲已经死了,而且是云初末杀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绯悠闲现在只是一个魂魄,可是她却死活都看不出眼前这个魂魄和妖有什么分别,这便是强大的妖的能力吗?

回想起最初见到银时月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没能看出银时月的形体,这样算下来,眼前的这个妖,生前的修为竟和银时月不相上下!那么,杀死了这样强大的妖的云初末,他……到底厉害到何种程度?

云皎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一个长久以来都被她刻意回避的问题,渐渐萦绕在她的脑海。

“上古魔剑,长离未离,得之,生则可以睥睨天下,死则永生坠入修罗地狱。”

其实她早就该有所怀疑,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不断提醒着她关于云初末的真实身份。可是她却偏偏不敢相信,那柄身负诅咒的凶煞之剑,背负着滔滔的血海冤仇,手起剑落之间,便是百里焦土,生灵涂炭,甚至有可能将整个天地覆灭,所以,她所认识的云初末怎么可能会是长离剑呢?

可是回想起过去的一百多年,云初末无论是笑着的、怒着的,还是清冷孤绝的,她从来都未真正看清过他,她看不到真正的他,正如看不到他那一袭皎白衣衫上沾染着的斑斑血迹,以及被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所残害的千万条性命。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而言,那个人始终都是云初末啊。

不管他曾经是谁,又曾经做过什么事,都已经被掩藏在时光之中,终有一天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长离剑,也不会再有什么长离剑灵,云初末只是云初末,是那个会嬉笑怒骂逗乐她,让她恨得牙痒的云初末。

她恍惚想起了阴姽婳,那个自称是云初末姐姐的灵,这么多年都销声匿迹,现在又出来做什么呢?想到这里,云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因为她感到未来的某一天,云初末将不再是她所认识的云初末,他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跟随他的姐姐消失在人世间,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

前来报复一百多年前结下仇怨的妖,以及那位自云初末创生时起,就成为他姐姐的剑灵……她隐隐地感到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在把他们朝着往日的时光推去,她不愿看到作为长离剑灵的云初末,因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一起过,为什么非要把目光放在从前的恩怨里,反倒让现世的人不得好活?

绯悠闲静静地注视着云皎,清冷绝艳的容颜里看不出一丝表情,她缓步走近云皎,道:“看来长离确实没有跟你说起过一百多年前的事,想跟我一起看吗?”

云皎在她的逼近中后退,抬眸愤怒地看着她:“不要,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绯悠闲淡淡地说着,她的语气清淡,“因为在那里,或许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长离……”

旋即,她的手搭在了云皎的肩膀上,阴寒的气息穿过薄衫侵袭着云皎的身体,云皎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昏沉之中似乎看到了很多人,来来往往地穿梭在长街上。她最终疲惫地合上眼睛,身体一歪昏睡了过去,绯悠闲伸手扶住了她,绝世清冷的容颜里,又勾出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