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枝 馨香暖热

时易之在馨香暖热中醒来,起先还有几分恍惚,几息过后才彻底想起都发生过什么。

他赶忙睁眼一看,发现被他放在二人中间的瓷枕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尾,而他竟然还极为放肆地贴身到了广寒仙的身侧,甚至像个登徒子般大展着双臂将人给圈在了怀中。

恬不知耻!

在心中暗唾一声,时易之热着脸慢慢往回手自己的双臂。

然而还未能离开,怀中之人就在此时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接着还用自己白皙如玉的脸在时易之的胸膛蹭了蹭。

时易之刹那僵直如木,一时之间躺也不是走也不是。

广寒仙尚未应允他的求娶,他如此这般,难道不是在行轻薄之事吗?

实在是不该,实在是孟浪!

不过好在待怀中之人又彻底睡熟后,攥着他衣襟的手也就松了下来。

这次不费多少力气,时易之成功脱了身。

唤水梳洗一番后,时易之推开了外间的窗,外头带着几分凉意和湿意的风涌了进来。

不过还是卯时,湄洲河上的花灯就已悉数熄灭,它们沉寂拥挤地堆在一起,随着河面慢慢地荡着游着。

有好些个衙役蹲趴在岸边打捞,又有一两个用竹竿撑着小扁舟去捡飘在河中央的零星几个。

城中的人家也大多都醒了,沿岸架了不少卖吃食的早摊,锅炉中氤氲的热气随着来往的人慢慢散开。

时易之看得失神,也站在窗旁吹了一刻钟的晨风。

蓦地,他想起了什么,赶忙偏着脑袋往里间觑了一眼。

人还没醒。

没醒便好,没醒他便还有时间去布置。

昨夜他偶然路过此处,恰巧撞上了南风馆给新养出的头牌开张。

他对烟花风流地本就有些排斥,那时只想赶忙离开,哪知推搡的人群竟然将他给挤到了前头。

台上正在此时响起清脆一声阮咸响,时易之便抬头看了过去。

只是这一眼,就这么一眼,他便再迈不开自己的步子了。

——曲与人皆不可多得,一恍惚哪还知天上人间。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花了重金将人买下了,又鬼迷心窍地跟着南风馆的侍童走上了广寒仙的暗香阁。

一夜过去,被攒动着狂乱跳动的心也静了下来,但想要求娶广寒仙的心却没有减淡半分。

只是……只是他昨夜来得匆忙,什么都未备好。

这是十分失礼且唐突的,因而如今趁广寒仙还未醒,得赶忙去打理一番才行。

想到这里,时易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与衣摆,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暗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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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睡得比以往都好,故而今日广寒仙起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慢慢地睁开眼眸,未在身侧发现有旁人的痕迹,才舒展了一下自个儿睡得酥软的身体。

“仙儿,您醒啦?”守在门外的侍童听见声音,赶忙将梳洗用的热水端进来。“水已经备好了。”

广寒仙缓坐起身,面上的笑淡了些。“那个少爷走了?”

“时少爷说他有要事,去去就回。”似乎是觉着这么说还少了些滋味,侍童便补充道:“时少爷走之前,还让我们不要打扰仙儿呢。”

“你在我面前说他什么好话?”广寒仙下了床,昨夜的外袍胡乱地套在身上,笑看那侍童。“莫不是你也希望我跟着他走?”

“我……我……我自然是不舍得仙儿的,毕竟……”

广寒仙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帮我拿张干净的帕子来。”

馆里的侍童向来不太跟与他说笑,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因此突然逗弄几句,都会如此诚惶诚恐。

但不过一个馆首头牌而已,夸上天也是人人可欺的贱籍。

既没意思,也没必要。

用完早膳后,还是没等到有人来,广寒仙也就明白了。

但这也没什么,他从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待,时易之反悔与否、离开与否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一日不改良籍就一日不能为自己做主,因此不管去到哪里,无非都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只是若时易之真的一去不返,那昨夜筹划的那些就都不能用了。

想到这些,他便让侍童去请龟公,打算一同商榷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但也没奢望着他们拿了买身钱就能直接将他的卖身契给他。

在等待的间隙,广寒仙又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兀自坐在铜镜前百无聊赖地梳妆。

只是将将把头发梳顺了,还没来得及把发簪挽上,暗香阁的门就从外被推开。

他回身看去,正巧看见那满身脂粉的龟公进了来。

大抵是昨夜刚入账了一笔银子,所以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面上浮了层淡淡的酡红。

“呀呀呀,真是难得,何曾想我竟然也体会到嫁孩子的不舍和惆怅了。”龟公慢慢地走到广寒仙的身后,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帮忙轻轻地挽了上去。

“不过我们仙儿是去过好日子的,我就算再是不舍,也不能耽误了你啊。”

广寒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支没什么生气的玉簪。

人不养玉,玉也不养人。

“好日子吗?”他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轻笑了声。

“怎么不是呢?不过……”龟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圈,手压在广寒仙的肩上慢慢地俯下身。“不过你我都是男人,对于男人的性情最是了解,喜新厌旧、贪图颜色乃是常态。

“你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若某一日那时公子真的厌弃你了,你回来便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啊?”

回来?

回来做卖身的小倌还是当调教雏倌的龟公?

他勾了下嘴角,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轻叩了几下暗香阁大开的门。

房内的三人闻声看过去。

——来人正是不见了一上午的时易之。

时易之对内作揖,“今早有要事走得匆忙,还望勿怪。”说完,又将衣摆上的褶皱扫平,随后才往暗香阁内走。

往里走了几步,他便和坐在铜镜前的广寒仙对上了视线。

或许也独独只能看见他了。

“你回来了?”广寒仙撑着下巴,嘴角还带着很淡的、不知缘由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这话说得很寻常,却没由来地让时易之心中一慌。

一定是自己耽搁太长时间让人久等了!

而且广寒仙本烟花之地出生,想来薄情的故事看得太多。

昨夜他说了那么些好话让人心生期待,今早却一声不吭地离开,怕是在对方眼中他与那些言而无信、信口开河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区别了。

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他赶忙再次对着广寒仙作揖躬身,“是在下考虑不周了,下次一定事先告知。”

哪曾想这话被龟公接了去,“哎哟哟,时公子您这是哪里的话呀,怎么会是您的错呢?这日头长着呢,我们等等也是没什么的啊。”

没等到广寒仙的话,时易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他本来也是要去找龟公的,昨夜一切都很匆忙,广寒仙的卖身契还在龟公那处存着。

别的都可以不提,这东西确实要紧得很。

若是没拿到手中,后续想要将广寒仙转为良籍怕是会困难重重。

这次离开前他记得要提前说一声了。

得了广寒仙得应答后,时易之才与龟公下了暗香阁去处理此事。

入了贱籍的人其实也算不得人,只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什么时候、多少银两、从谁手中转到哪里……这些都在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在上头落下了自己的名和手印,广寒仙就从南风馆的头牌成了他时易之的“东西”了。

他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也才将剩下的银票交给龟公。

得了钱的龟公面上笑容愈发灿烂,抚摸着银票又开始说些什么。

“仙儿可是我们用了十多年时间耗尽财力养出来的头牌,说是头牌,其实和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了,若说卖,是真的舍不得,只是看时公子你……”

“是极是极。”时易之一边胡乱应答一边草草地作了个揖,此时半边身子已经转向门口了。“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语罢,还不等龟公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方向正是还有人在等待的暗香阁。

从账房到暗香阁这么长的距离时易之几步就走完了。

再回到阁中时,又发现广寒仙也早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胸口贴放着契书和卖身契的那块肌肤生出了很灼人的热,烧得他的指尖生出微微的麻意。

——这应该就是愿意跟他走的意思了吧?

而看着广寒仙还在苦恼要不要将一个雕花红漆黄花梨的匣子带上,时易之突然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甚至失礼地抬手用指尖轻压在匣子上面。

“我新买了辆马车,停在南风馆的门口。”他说。

又说:“你想要带什么,都是可以的。”

广寒仙将手中的木匣子放下,“可我觉得它已经旧了,不复起初的光彩了。”

“没关系。”时易之主动提起了广寒仙的行囊,“一路还很长,你若见着喜欢的,都可以买。”

听他这么说,广寒仙就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我的家乡,清州府。”时易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