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枝 普通好友

在众人的簇拥中、在何家人的注视下,时易之最后还是抱着绣球上了酒楼,可他却并非是对何千金有意,而是想要将此事给解释清楚。

——他已有心仪之人,此生断不能再与他人有牵扯了。

而为了让广寒仙能够安心,他头一次出格地、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隔着衣袖握住了广寒仙手腕,将他也一并往酒楼中带。

广寒仙好像并不在意,好像也真的没有在闹任何脾气,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只是不说话。

进了门,通往酒楼二楼又是一段很长的木质阶梯,与南风馆的那段相差无几,足尖踏上的时候也会发出类似的咯吱响,但时易之却全然没有上次登上暗香阁时的悸动。

他知道,无关其他,只是因为在上面的人不同而已。

何老爷与何千金尚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等待着。

而甫一敲开雅间的门,坐在八仙椅上的何老爷就看了过来,旋即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率先踏入门的时易之。如此几番后,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站起身来迎接自己的新婿。

“好一个青年才俊啊,与小女很是登对!”何老爷欣喜地往前几步,“不知后生叫什么,今年多大,是哪里人,家里又是做什么营生的?”

礼不能废,时易之恭敬作揖,“小生姓时名易之,虚岁二十三岁,清州人,家中经商。”

字没报,便是没有亲近的意思。

“清州商贾?”何老爷显然是了解内情,眼睛亮了些许。“好啊好啊,如此一来,我何家的家业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就是离洪城远了些,但也不打紧。”

何老爷一边说一边笑,面上的神色显然更满意了,抬手就准备将自己的准女婿给迎上桌详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看见跟上来的广寒仙。

眼中闪过一缕疑惑,“贤侄,不知这位后生是?”

既然提到了广寒仙,时易之就顺势将话题带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上。

“这是在下的……的好友。”他答道。

实际他不愿用“好友”二字来介绍广寒仙,但现在他们二人还什么关系的都没有。

无媒苟合,说出口最后还是对广寒仙的名声不好。

他不能这样。

站在他后面的广寒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何老爷,久仰大名,在下广寒仙。”接着就不说话了。

索性时易之也没有让广寒仙费心力应付的意思,他立刻结果话头,再次作揖道:“何老爷,承蒙何老爷与何千金厚爱,只是请恕在下不能答应绣球招亲一事。”说着,他双手呈起那颗红绸缎缝出的绣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归还这颗绣球。”

怕何老爷会勃然大怒,他还简短地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我与……与好友追随小贩来此,误入何老爷与何千金招亲现场,原无参与之意,怎知一时不察,这球竟然就落在了怀中。”

此话一出,时易之就清晰地瞧见何老爷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情说到底在场的各位谁也没做错,只是时易之毕竟是小辈,就还是拿出了谦逊的态度。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还望何老爷与何千金勿怪。”

何老爷在洪城的好名声也不是作假的,虽然表情有些不快,却到底没有发作。

只是沉吟片刻,而后问:“难道贤侄早已娶妻生子?”

“并未。”时易之摇头。

何老爷的眉头舒展一些,“那可是已经定亲,或者家中长辈要求不得与外地女子成婚?”

时易之再次摇头,“皆无。”

“那又是为何不愿意娶我的女儿啊?可是觉得配不上你?”何老爷一甩衣袍,坐回八仙椅上。“小女虽算不上容色倾国,却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的本事也是打小就教的。

“若不是因为我只是一届商人,她就算是大官的儿子也是配得上的。”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了,时易之却也没感到不快。

毕竟招亲的绣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入到他怀中,那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好事将近,可要是最后此事未成,就多少会对何千金的名声有影响。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何老爷说出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何千金德才兼备,在下怎敢唐突。”时易之垂眸看向手中的绣球,余光瞥向了站在自己斜后方的那道身影。“只是……”

何老爷哼笑一声,“只是什么?是你……”

“父亲!”

两人的对话突然被打断,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而后一道身影款款走出。

正是何家千金。

离得近了,她的模样才看得更清楚。

何千金面容粉白,上身穿了件月牙白的对襟褙子,下头是一条流光溢彩的八幅凤尾裙,鬓间插着一支彩蝶戏珠的彩色珐琅步摇,坠子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整个人都被衬得娇俏生动。

不过非礼勿视,因此时易之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在与她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将视线移过去。

“婚姻大事虽讲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但还是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最好。”何千金也没多看时易之,然而余光却在广寒仙的身上扫了好几遍。“既然这位公子无意,又是意外接到的绣球,那便不必再强求了。”

何老爷听见自己的女儿都这么说,表情十分无奈。“宛儿,可这么多人都瞧见他接了你的绣球了,这……”

“父亲~”何宛挽着何老爷的手低声撒娇,腕上套着的两个白玉镯伴着她的动作在碰撞间发出叮当响。“你就这么想把女儿嫁出去吗?是不是这么多年已经厌烦女儿了?不想再看见女儿了?”

何老爷被怼得没了话说,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也无可奈何了,“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为父又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坏人。”

语罢,他又看向了时易之。“看来小女和贤侄确实是有缘无分了,方才我一时着急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还望贤侄莫怪。”而后对着身后的小厮喊道:“富贵,将时公子手中的绣球收回来罢。”

时易之将绣球递给那叫富贵的小厮,“何老爷言重了,都是误会一场。”

将最重要的事情讲清楚后,所有人似乎都不再拘谨。

而只是方才那么简单地交流了一番,那何老爷竟然就已经对时易之另眼相看了,两人再互捧了几句闲话的后,他竟然还有心将时易之留下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换做往常,时易之兴许还不会拒绝,可眼下他心中还记挂着另一桩事情,万不敢再耽误时间。

于是,便以“不便耽误何千金招亲要事”为由告了退,又再约定如果有机会便登门拜访后才终于得以离开。

掌柜带他们从侧门出的酒楼,帮他们免受了大门底下百姓围观起哄之苦。

侧门通向的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墙院的隔壁就是大户人家的宅院的小门,院中种植的大棵柿子树攀上墙头、露出枝桠,半青半红的果子挂在将秃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枯叶堆积在墙脚,平添几分萧瑟。

时易之与广寒仙沉默地在巷道中走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然而只是堪堪走出了几尺远,时易之就忍不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自从他接了绣球后就变得寡言少语的广寒仙。“寒公子,你可是……可是生我的气了?”

“生气?我不生气。”广寒仙瞥了一眼时易之,又很快收回视线去看那棵柿子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时易之也不是广寒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因为这种时候的不气听起来就像是气话。

而且虽然在何老爷面前他确实没做错什么,可在广寒仙这里,他就是大错特错了——他哪能接别人的招亲绣球呢?像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立刻开始道歉,“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哄……赔个礼。”

“哄哄你”几个字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不用你赔礼道歉。”广寒仙彻底背过时易之,抬手去伸出虚虚地拨弄那颗柿子。“本来也不是你主动接的绣球,要是真的赔礼道歉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无理取闹?

“而且我倒觉得其实是我的错呢,害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你与那何千金本来也是相配的,你是家财万贯少爷,她是一县首富的女儿,只是因为先遇见了我,所以没法子了。

“可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任人买卖的玩意儿罢了。”

听着这些话,时易之心中一缩。

“玩意儿”几个字,几乎道尽了广寒仙这些年受的苦楚!

他两步走上前,认真地看着广寒仙。“姻缘二字,两情相悦便是相配,至于家世、钱财、容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外物。何况你会如此也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世道艰难磋磨了你们。

“所以,别再用那样的字词来轻贱自己了,好吗?”

说完这些,广寒仙才终于愿意看时易之了。

他偏着头,长发丝丝缕缕地挂在肩上、垂在身前,“你真这么觉得吗?”

“当然。”时易之斩钉截铁地回答。

然后广寒仙就笑了,笑着靠近时易之。“时少爷,你可真好。”

寂寥萧瑟的巷道在他的笑中泛起生气,如工笔画一般的柿子树也成了陪衬。

不过只是一会儿,他的笑就又变淡些许。

“你这么好,我就又想叹气了。”广寒仙重新举起自己的手,袖口顺着手臂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你看何老爷与何千金穿金戴银的,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你若真与何千金成了事,跟他们一起出去也不会落面子,哪像我,什么也没有,怕是会让人看低了你。”

时易之听不得这些话,听不得广寒仙对自己的轻视。

于是他当下便郑重地说:“我们之间不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

“到底还是我的疏忽,带你出来这么久都没想着为你买些什么。洪城的玉饰是远近闻名的好,左右无事,若你不介意,那我们便去逛逛?”

广寒仙怎么可能会介意。

他收回自己的手,笑着往时易之的身上靠,柔声道:“时少爷,你对我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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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买东西这件事儿,他们二人便决定在洪城多逗留几日,给出充足的时间来好好地逛。

哪知第二日天刚破晓,洪城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何家千金不见了。

作为一县首富,何姓一家的事儿向来惹人关注,如今何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不见了,整个县的人都开始讨论起来。

而还未等时易之将这件事情给消化完,广寒仙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