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郑怀悠回绝了外派华南的机会。

Peter大感意外。他原先相当有把握,看准了郑怀悠这道半成品会乖乖进入自己指定的微波炉,谁知临门一脚,人家直接拒绝流程化,给的理由是:因个人家庭原因,较难适应异地工作。

他什么时候在本市有家庭的?Peter无语,面子上又不好刨根问底,但心中不痛快,遂暗搓搓刁难他一下。

郑怀悠丝毫不受影响,悠悠接活,悠悠解决,每天上班好心情,唯独遇到出差会发出叹息。

搞什么哇!之前他可是一个月飞四次都不喊苦的!Peter愈发觉得这名下属行为古怪,正欲施压,忽听小道消息:快到年底,有好几个猎头私下联络郑怀悠,想挖人。

酩威说好不好,说差不差,自己更不是啥模范上司。这道半成品可以不去华南,但必须待在彼得厨房,毕竟细数销售部那么多蠢材,还属郑怀悠做事最稳妥,又肯帮他清账,真走了,对自己弊大于利……如此如此,Peter盘算完,赶紧趁着年终review给郑怀悠涨了一次薪水,算是把人留住了。

博恒天地楼下的吸烟点,某人指腹旋开拨轮,cling一声,烟搭子发现郑怀悠的那枚都彭朗声回来了。

搭子呀一声,问,终于找回来啦?

郑怀悠看看手上那枚黑银色的打火机,点一点头,说,没有真的丢过,一直在等我。

模棱两可几句话,哪种解释都说得通,烟搭子权当他念旧,兜兜转转,还是钟意经典款。

回到自己身边的打火机运作良好,没有熄火问题,郑怀悠顺畅抽烟,中间手机连连震动,他看发信人名字,唇边漾出笑,划开屏幕。

Ming:报告长官,已抵达机场[墨镜]

Ming:停好车了,准备上去。

Ming:等他们值机。

Ming:[自拍照,面带无奈指着外套肩膀上一滩水]

Ming:小张刚抱着我哭呢。

细细读完这一连串轰炸消息,郑怀悠打字回复。

You:收到,很详细,谢谢。

You:衣服回来我帮你洗。

You:今晚来的吧。

You: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同样收获轰炸消息的周随鸣也乐了。他今天去机场送机,邱振扬即将开启纳米比亚的行程,走时不止一个人。

拒绝师兄的邀请,周随鸣并未完全不顾,他将这个沙漠项目推荐给了小张。

小张今年24岁,周随鸣的工作室是他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真正的从零开始。他喜欢这里,也感谢周随鸣与宋莺的教导,始终对离巢做商拍一事心怀愧疚。

周随鸣找他谈了一次,先道歉说上一回态度不好,其实自己并不是反对他自立门户做商拍影棚,想赚钱没什么不对,大家活着不都为讨口饭吃?只是影棚的生意随时都能做,在这之前,你要不要试试去追一次最难的星星,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又开玩笑:试过之后,如果还想回去搞影棚,我帮你搭线。万一的万一,干倒闭了,你还看得上我们这个小工作室的话,随时欢迎回来。

一席话听得小张眼泪汪汪。纳米比亚的沙漠项目涉及天文观测,小张有深空摄影经验,邱振扬看过他的作品集,加上周随鸣力荐,也认为年轻人很合适,很快敲定下来。

出发前,周随鸣带小张去看了自己的镜头收藏,并且让他挑一个带走,当作礼物。

理由:严格来说,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吧,徒弟出师,理应表示一下。

小张感动非常,再次泪眼婆娑,看过一圈后,指了放在最里面的那台哈苏。

周随鸣:……你还真会选。

他将相机拿出来,黑黝黝一只眼睛对着周随鸣,好似等待再次睁开。

宋莺得知周随鸣赠礼一事,大为不满:你居然偷跑,那我怎么办?不送的话,岂不是让小张觉得我这剩下的半个师父很抠门?

于是特地花钱给小张整了一套户外装备,搞得年轻人第N次眼泪决堤。

面对这位多愁善感的摄影助手,邱振扬觉得好笑。他看着周随鸣和宋莺,还有一群和小张处得不错的工作室同事,打趣说自己飞了这么多趟,今天倒是送行人数最多的一次,平时他都是独自启程,不太有这种经验。

或许孤独是一种另类的滋养,浇灌在不同人身上会长出不同东西。周随鸣给师兄一个结实拥抱,说一路平安,下次回来见。

旁边同样有人送别,估计是小孩要去国外读书,一家人来送机。父母不放心,絮絮叨叨在那边嘱咐,小孩子眼睛红红的,边听边点头。

走前,他们想全家拍张照片,就找了离得最近的周随鸣帮忙。

周随鸣答应,接过手机调试,正准备拍的时候,本来摆好表情的父母突然一齐落泪,纷纷扭过头擦拭。

手机镜头后的周随鸣愣住,就这样在取景框中见证着这一画面,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忘记按下快门。

如此动容的一幕,合该拥有一张极好的照片做留念,他竟没有捕捉下来。周随鸣深感遗憾,又有些惭愧,只能补偿性地为这个家庭多拍了几次。

归还手机,周随鸣叹气。旁观全程的邱振扬问怎么了,他也没隐瞒,说可惜,没拍到刚才那个瞬间。

邱振扬却摇头,说,拍到了。

“我们的眼睛看到了。”

他拍拍周随鸣肩膀,“你的眼睛只是迷路了,但没有失明。”

没拍到、没拍好,不代表失去了那次体验,伟大之作可以是十年前的那张高地旧照,也可以是一路以来忽略的细枝末节。美丽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周随鸣一时无言,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数日前,壁纸被换回了那张在celah拍下的潟湖风景。两座礁石相错,留下的缝隙粗糙而真实,构图与光影非常平庸,但他与郑怀悠都很喜欢这张不完美的相片。

他点开聊天框,默默打字。

Ming:回来的。

Ming:马上就回来了。

Ming:想抱抱你。

一切离别终有时。小张抹掉眼泪,背起背包,与众人做最后一次道别。

鸣哥拜拜,莺姐拜拜……他肿着两只眼睛,挨个儿与他们奋力挥手,看得宋莺忍不住哼一声,“出息。”

接着目送小张随邱振扬入关,逐渐不见身影。女人沉默许久,随后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看周随鸣。

“一起吃饭?”

周随鸣认真按手机,“回家。”

“干嘛啊,不回去你家那个会让你跪搓衣板还是怎样。”

“不是,是我想回去,我想见他,行不行。”

宋莺皱起一张脸,原本想做个呕吐表情以示嫌弃,嘴都张开一半,好不容易咽回去。

“行,你成功让我吃不下晚饭了,滚回去和你对象卿卿我我吧。”

又问:“依兰依兰还缺伐啦。”

缺啊!周随鸣笑起来,和宋莺及同事一起坐电梯取车。他们与步履匆匆的旅客擦肩而过。偌大的机场,有人走,有人留,无论方向,所幸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