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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尼亚加

(2129年8月)

原初之时,恩迦独自居住在名为基里尼亚加的山顶上。时机成熟,他便造了三个子嗣,他们分别成为了马赛人、瓦坎巴人和基库尤人的祖先。他给了三个儿子一杆长矛、一把弓和一根挖掘棒。马赛人选了长矛,恩迦便让他去大草原上放牧畜群。瓦坎巴人选了弓,恩迦便让他去密林里捕猎野兽。但基库尤人的始祖,吉库尤,他知道恩迦热爱土地和四季,便选了挖掘棒。为了奖励他,恩迦不仅教给他种子和收获的秘密,还把基里尼亚加及其神圣的无花果树和丰饶的土地赐给了他。

吉库尤的儿女一直生活在基里尼亚加,直到白人到来,夺走了他们的土地。但白人被赶走之后,他们并没有回来,而是选择留在城市里,穿着西方人的衣服,用着西方人的机器,过着西方人的生活。就连我这个蒙杜木古——巫医——也是在城市里出生的。我从未见过狮子、大象或是犀牛,它们在我出生之前就全都灭绝了。我也没见过恩迦所希望的那个基里尼亚加的样子,现在它的山坡被一座拥有三百万居民的城市所覆盖,喧闹而拥挤,而且城市每年都向位于山顶的恩迦宝座不断扩张。就连基库尤人也遗忘了它真正的名字,现在大家只称它为肯尼亚山。

像基督教里的亚当夏娃一样被赶出极乐世界是一种厄运,但这样的厄运也比不上住在衰败的极乐世界边上。我常常想到吉库尤的后代,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源头,忘记了自己的传统,现在只得沦为肯尼亚人。我不知道在我们建立基里尼亚加的乌托邦时,他们当中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的确,这里的生活很严酷,因为恩迦从未打算让生活变得轻松。但它也让人知足。我们与自然和谐相处,当恩迦悲悯的眼泪落到我们的田地里,为我们的庄稼带来养分时,我们便献上祭品,宰杀一头山羊,感谢他带给我们的收获。

我们的快乐很简单:喝上一瓢小米酿的彭贝酒,享受日落后博玛的温暖,聆听新生儿的啼哭,观看赛跑和掷矛比赛,晚上唱歌跳舞。

维护部谨慎地看守着基里尼亚加,在必要的时候对轨道进行微调,确保我们一直是热带气候。他们会时不时暗示我们可能需要他们的医疗知识,或让我们的孩子使用他们的教育设施,不过他们每次都颇有尊严地接受了我们的拒绝,从未表示想要干涉我们的事务。

直到我扼死了那个婴儿。

没过一个小时,我们的大酋长柯因纳格就来找我了。

“你这件事做得可不明智,柯里巴。”他阴郁地说。

“这事没有商量余地。”我答道,“你很清楚。”

“当然有。”他说,“你本可以让那个婴儿活下来的。”他顿了一下,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与恐惧,“维护部以前从没踏足基里尼亚加,但现在他们要来了。”

“让他们来吧。”我耸耸肩,“这事没有违反任何法律。”

“我们杀了个婴儿。”他说,“他们会来的,而且还会撤销我们的许可证!”

我摇摇头,“谁也不会撤销我们的许可证。”

“别说得太有把握,柯里巴。”他警告我道,“你可以活埋山羊,他们只会监视着我们,在内部轻蔑地谈论我们的宗教。你也可以把老人和弱者送去做鬣狗的晚餐,他们只不过会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不信上帝的异教徒。但我告诉你,杀新生儿可另当别论。他们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一定会来的。”

“如果他们来了,我会给他们解释杀掉婴儿的理由。”我冷静地回答。

“他们不会接受你的解释的。”柯因纳格说,“他们不会明白的。”

“他们只能接受我的说法。”我说,“这里是基里尼亚加,他们不得干涉。”

“他们会想办法干涉的。”他非常肯定,“我们必须道歉,告诉他们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我们不道歉。”我坚决地说,“我们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那么,作为大酋长,我来道歉。”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耸了耸肩,“你非要这样的话,随你便。”我说。

我突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你要对我怎么样?”他害怕地问。

“我?不怎么样。”我说,“你不是我的酋长吗?”他如释重负。我又加了一句,“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虫子。”

“虫子?”他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虫子咬你的时候,不管是蜘蛛、蚊子还是苍蝇,它一定会要你的命。”我说,“你的血液会在体内沸腾,你的骨头会融化。你会因为剧痛而尖叫,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我顿了一下,“我可不希望朋友遭遇这种死法。”我严肃地补充道。

“咱们不是朋友吗,柯里巴?”他说道,乌木般的面孔一片死灰。

“我本以为如此。”我说,“但我的朋友会尊重我们的传统,他们不会因为这些传统向白人道歉。”

“我不会道歉的!”他使劲保证,还在双手上吐了口唾沫。这是表示真诚的意思。

我打开腰间的一个小袋,拿出一颗来自附近河岸的小鹅卵石。“把这个挂在脖子上,”我边说边把石头递给他,“它会保护你不被虫子叮咬。”

“谢谢,柯里巴!”他诚挚地向我道谢。又一个危机化解了。

我们又聊了聊村里的事,然后他走了。我让人把婴儿的母亲玛利叫来,为她做了净化仪式,这样她就可以再生育了。我还给了她一种油膏,可以缓解她盈满乳汁的乳房的胀痛感。随后我在博玛前的火堆边坐下,倾听我的人民的心声,解决家畜所有权的争执,提供抵抗魔鬼的护身符,沿袭祖先的方式教导他们。

到了晚餐时刻,没有人再想着那个死去的婴儿了。我一个人在博玛里吃饭,这符合我的身份,因为蒙杜木古的起居饮食都是与他的人民隔离开来的。饭后,我用毯子裹住身体御寒,然后沿着土路前往其他博玛聚集之处。牛、羊、鸡都已经回圈过夜,我的人民宰杀了一头牛,已经吃完,现在正在唱歌跳舞,畅饮彭贝。他们为我让出路来,我走向大锅,饮了一瓢彭贝,然后,我在坎加拉的要求下宰了一头山羊,用羊肠占卜,发现他最年轻的妻子快要怀孕了,大家更有理由庆祝了。最后,孩子们要我给他们讲个故事。

“不过别讲地球的故事。”一个比较高的男孩说,“我们听了太多地球的故事了。这次要讲个基里尼亚加的故事。”

“好吧。”我说,“你们都聚过来,我给你们讲个基里尼亚加的故事。”小孩们都凑过来。“这个故事,”我说,“讲的是狮子和兔子。”我停了下来,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在听我讲话,特别是成年人们。“一只兔子被它的同胞们选为献给狮子的祭品,这样狮子就不会给它们的村子带来灾难了。兔子本可以逃跑,但它知道狮子早晚会抓住它,于是它主动去找狮子,径直走到狮子面前。狮子正要开口吞掉兔子的时候,兔子说:‘我向您道歉,伟大的狮子。’

“‘为什么?’狮子纳闷地问。

“‘因为我还不够塞您的牙缝。’兔子说,‘所以,我还给您带了蜂蜜。’

“‘我怎么没看见蜂蜜?’狮子说。

“‘所以我才向您道歉。’兔子说,‘另外一头狮子把蜂蜜从我这里偷走了。它非常凶猛,而且它还说它不怕您。’

“狮子站了起来。‘另外那头狮子在哪儿呢?’它怒吼道。

“兔子指了指地上的一个洞,‘在那里。’它说,‘但是它不会把蜂蜜还给您的。’

“‘那就让它看看我的厉害!’狮子咆哮道。

“它愤怒地大吼着,跳进了那个洞,就再也没有出来,因为兔子选了一个非常深的洞。随后兔子回到家,告诉同胞们狮子再也不会来生事了。”

大多数小孩都笑了起来,高兴地拍着手,但那个男孩又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这不是基里尼亚加的故事。”他轻蔑地说,“我们这里没有狮子。”

“是基里尼亚加的故事。”我说,“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狮子和兔子,而是它告诉我们的道理:弱者如果运用智慧,也可以战胜强者。”

“这跟基里尼亚加有什么关系?”男孩问道。

“如果我们把拥有飞船和武器的维护部的人看成是狮子,基库尤人是兔子呢?”我说,“要是狮子管兔子要祭品,兔子该怎么做?”

男孩突然咧嘴一笑,“我明白了!我们应该把狮子扔到洞里!”

“但是我们这里没有洞。”我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那只兔子事先并不知道附近会有个洞。”我答道,“要是它发现狮子附近有个很深的湖,它就会说是一条大鱼抢走了蜂蜜。”

“我们没有很深的湖。”

“但是我们有智慧。”我说,“如果维护部干涉我们的事,我们就要用智慧消灭维护部这头狮子,就像兔子用智慧消灭故事里的狮子一样。”

“那咱们现在想想怎么消灭维护部吧!”男孩大叫起来。他捡起一根棍子,对着假想的狮子挥舞起来,好像那是一杆长矛,而他是一个高超的猎人。

我摇摇头,“兔子不会捕猎狮子,基库尤人也不会发动战争。兔子只想保护自己,基库尤人也一样。”

“维护部为什么要干涉我们?”另一个男孩推开人群,走到前面来问,“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也许他们不会干涉。”我带着安抚的语气说道,“但你必须记住,基库尤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真正的朋友。”

“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柯里巴!”一个小女孩喊道。

“我老了,”我说,“夜深了,天凉了,我要睡觉去了。”

“那明天呢?”她问道,“明天再给我们讲一个吧?”

我微笑起来,“明天,等地都种完,牛、羊都回到圈里,饭都做好,布都织完,那时候再来问我。”

“但是女孩不管放牧牛羊。”她表示抗议道,“要是我的兄弟们没有把牲口都赶回圈里怎么办?”

“那我就只给女孩们讲故事。”我说。

“那你得讲一个长的。”她严肃地强调道,“因为我们比男孩们干活更努力。”

“明天我一定会特别注意你是不是好好干活了,小不点。”我答道,“我的故事长短会根据你干活的情况来决定。”

大人们都笑了,她突然看起来很不自在。我也轻轻笑了,然后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脑袋。因为,虽然孩子们应该敬畏他们的蒙杜木古,但也要让他们爱戴他。最后她跑去和其他女孩一起嬉戏跳舞了,我则回到了自己的博玛。

进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有一条来自维护部的信息,通知我他们第二天早上会派个人来找我。我言简意赅地回复道:“第五节第二款。”那是禁止干涉的法令。然后我躺在睡觉的毯子上,伴着歌者富有节奏的吟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和太阳一起醒来。我让电脑在维护部的飞船降落时通知我,随后察看了我的牛羊——在我的人民当中,只有我不用种地,因为基库尤人会为他们的蒙杜木古提供食物,照料他的牲口,为他织毯子,打扫他的博玛——然后顺道去西博基的博玛给他送治关节炎的药膏。随后,阳光普照,大地回暖,我绕开年轻小伙子们放牧的草场,回到自己的博玛。我抵达时便知道,飞船已经着陆了,因为我在小屋附近的地上发现了鬣狗粪,这是最确凿的诅咒迹象。

我用电脑尽可能多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走出屋外,扫视着地平线,两个光屁股小孩一会儿追着一只小狗,一会儿又被小狗追。他们吓到了我的鸡,于是,我温和地把他们送回了他们自己的沙姆巴,随后在火边坐下来。这时,我终于看到了维护部派来的访问员,正沿庇护港那边的路走过来。她显然被热得够呛,徒劳地驱赶着在眼前盘旋的苍蝇。她的金发刚刚开始变白,从她走在陡峭石头路上的笨拙步伐看,她不习惯这种地面,有好几次她差点失去平衡。而且她显然很害怕离这么多动物这么近,但她始终没有放慢脚步。十分钟之后,她站在了我面前。

“早上好。”她说。

“占波,梅撒布。”我答道。

“你是柯里巴,对吧?”

我稍稍打量了一下我这位敌人的面孔,中年,显得有点疲倦,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我是柯里巴。”我回答道。

“很好。”她说,“我的名字是……”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道。如果不能避免冲突,那最好抢占主动。

“你知道?”

我从小袋里拿出骨头,把它们掷在土里。“你是芭芭拉·伊顿,来自地球。”我拖长声音吟诵着,捡起骨头,再次掷在地上,同时打量着她的反应,“你丈夫是罗伯特·伊顿,你在维护部工作九年了。”最后一次丢掷骨头,“你四十一岁,不能生育。”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惊讶地问道。

“我不是蒙杜木古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在电脑上搜索了我的履历。”她最后说道。

“只要这些事是真的,我到底是从骨头还是电脑上读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我答道,没有确认她的说法,“请坐,梅撒布伊顿。”她笨拙地坐在地上,掀起的一阵尘土让她皱起眉头。

“基里尼亚加真热。”她不自在地说。

“肯尼亚也很热。”我答道。

“你们本可以选择你们想要的任何一种气候的。”她说。

“我们的确选择了我们想要的气候。”我答道。

“这里有猛兽吗?”她望着草原问道。

“有一些。”我说。

“比如什么?”

“鬣狗。”

“没有更大的了?”她问道。

“更大的猛兽已经全都灭绝了。”我说。

“我在想,它们为什么没有袭击我。”

“也许因为你是外来人。”我说。

“我回庇护港的路上,它们不会来攻击我吧?”她没理会我的说法,紧张地问。

“我可以给你个驱赶它们的护身符。”

“我更希望能有人送我一程。”

“没问题。”我说。

“它们长得太丑了。”她打了个哆嗦,“我有一次在监控你们的世界时看到过它们。”

“它们很有用处,”我答道,“它们可以带来预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真的?”

我点点头,“今天早上一只鬣狗给我留下了凶兆。”

“然后呢?”她好奇地问。

“然后你来了。”我说。

她笑了,“他们跟我说你是个很厉害的老头儿。”

“他们搞错了。”我说,“我只是个坐在家门口的弱老头儿,看着小伙子们帮他放牛牧羊。”

“你这个弱老头儿可是剑桥的优秀毕业生,又在耶鲁拿了两个研究生学位。”她答道。

“谁告诉你的?”

她微笑起来,“看别人履历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我耸耸肩,“那些学位也不能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蒙杜木古,”我说,“那些时间都浪费了。”

“你好几次提到这个词。蒙杜木古到底是什么?”

“你们管它叫巫医。”我答道,“但蒙杜木古虽然偶尔会念咒解卦,但更重要的作用是传承他的人民的集体智慧和传统。”

“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业。”她说。

“这个职业不是没有补偿的。”

“那是什么样的补偿啊!”她假装热情地说道。远处一只山羊咩咩叫了起来,一个小伙子用斯瓦西里语朝它喊着什么。“想想吧,拥有操纵整个乌托邦世界生死的权力!”

说到正题了,我心想。我大声说:“重点不是掌控权力,梅撒布伊顿,而是保存传统。”

“我不太相信。”她直言不讳。

“为什么你要怀疑我的话?”我问道。

“因为,如果杀掉新生儿也是传统的话,基库尤人一代人之后就该灭绝了。”

“如果你们不赞成杀掉新生儿,”我冷静地说,“那我很惊讶维护部之前为什么没来问过我们送老人和弱者去喂鬣狗的事。”

“虽然我们不赞成,但我们知道老人和弱者同意你们这样处置他们。”她答道,“我们也知道,新生儿不可能同意自己的死亡。”她停了一下,盯着我,“我能问问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婴儿吗?”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对不对?”

“我是被派来评估情况的。”她边回答,边把一只飞虫从脸颊上掸掉,换了个坐姿,“有个婴儿被杀了,我们想知道为什么。”

我耸耸肩,“因为它出生时就带有可怕的萨胡。”

她皱起眉头,“萨胡?是什么?”

“诅咒。”

“你的意思是,婴儿有畸形?”她问道。

“没有畸形。”

“那你指的诅咒是什么?”

“它是脚先出来的。”我说。

“就这个?”她吃惊地问,“这就是诅咒?”

“对。”

“这个婴儿被谋杀就因为它是脚先出来的?”

“消灭魔鬼不是谋杀。”我耐心地解释着,“我们的传统告诉我们,这样出生的孩子就是魔鬼。”

“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柯里巴。”她说,“你怎么能杀掉一个完全健康的婴儿,还归咎于某种原始传统呢?”

“绝不能低估传统的力量,梅撒布·伊顿。”我说,“基库尤人曾经背叛传统,结果成为了一个机械化且人口过剩的贫穷国家,它的人民不再是基库尤人、马赛人、卢奥人或瓦坎巴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为制造的新部落,肯尼亚人。我们这些居住在基里尼亚加的是真正的基库尤人,我们不会重蹈覆辙了。如果雨水姗姗来迟,那就必须杀只公羊献祭。如果一个人的诚实受到质疑,那他就必须接受吉萨尼考验。如果婴儿出生时带有萨胡,那它就必须被处死。”

“那你打算继续杀掉所有脚先出来的婴儿吗?”她问道。

“正是。”我答道。

一滴汗珠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她直直地盯着我,说:“我不知道维护部会做何反应。”

“根据我们的许可证,维护部不得干涉我们。”我提醒她道。

“没这么简单,柯里巴。”她说,“根据你们的许可证,你们集体当中的任何一员如果希望离开你们的世界,都可以自由前往庇护港,从那里登船返回地球。”她停了一下,“你杀掉的那个婴儿有这种选择权吗?”

“我杀的不是婴儿,是魔鬼。”我说着,一阵热风卷起我们周围的尘土,我微微偏了偏头。

等到风平息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你明白维护部里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吧?”

“维护部怎么想与我们无关。”我说。

“如果无辜小孩被谋杀,维护部怎么想对你们可就无比重要了。”她答道,“你肯定不想在乌托邦法庭为你的做法辩护吧?”

“你是像你说的那样来评估情况的,还是来威胁我们的?”我冷静地问。

“来评估情况的。”她答道,“但从你告诉我的事实来看,我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说明你并没有听我的话。”我说着,又一阵更强的风吹来,我暂时闭上眼睛。

“柯里巴,我知道建立基里尼亚加是为了沿袭你们祖先的生活方式——但你也能分辨折磨动物的宗教仪式和谋杀人类婴儿之间的区别吧?”

我摇摇头,“它们是一回事。”我答道,“我们不能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让你们不舒服就改变它。我们曾经这样做过一次,不过几年的时间,你们的文化就侵蚀了我们的社会。我们建立的所有工厂,创造的所有工作机会,接受的所有西方技术,改信基督教的所有基库尤人——它们让我们变成了我们本不该成为的样子。”我直视着她的双眼,“我是蒙杜木古,我要保存代表基库尤人身份的一切,我不会让悲剧重演的。”

“还有其他方法。”她说。

“对基库尤人来说没有。”我坚决地说。

“有的。”她坚持道。她全神贯注于自己要说的话,都没注意到一条黑金相间条纹的蜈蚣爬上了她的靴子。“比如说,在太空停留数年会使人体在生理和荷尔蒙方面发生变化。我刚到的时候,你说我四十一岁,没有孩子。的确如此。事实上,维护部的很多女人都没有小孩。如果你把婴儿交给我们,我确定我们能给他们找到寄养家庭,这样既可以让这些婴儿从你们的社会中消失,又不用杀掉他们。我可以跟我的上级谈谈这个方案,我想他们很有可能会同意。”

“这个建议很周到,也很新鲜,梅撒布伊顿。”我真诚地说,“很抱歉,我必须拒绝。”

“可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我们一旦开始背弃传统,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基里尼亚加了,它将成为又一个肯尼亚,基库尤人这个身份也成了拙劣的伪装。”

“我可以和柯因纳格还有其他酋长谈谈这件事。”她意味深长地建议道。

“他们不会违背我的指示的。”我信心满满地说。

“你有这种权力?”

“我有这种尊重。”我答道,“酋长可以执行法律,但解释法律的是蒙杜木古。”

“那咱们再考虑一下其他解决方案。”

“没什么可考虑的。”

“我是在试图避免维护部和你的人民之间发生冲突。”她说道,语气中透着挫败感,“我觉得你至少可以让个步,双方各妥协一半。”

“我并不怀疑你的动机,梅撒布·伊顿。”我答道,“但你是外来人,你代表的组织在法律上无权干涉我们的文化。我们不会把我们的宗教或道德观念强加给维护部,维护部也不能把它的宗教或道德观念强加给我们。”

“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情就这么简单。”我说。

“你对此态度不会变了?”她问。

“是的。”

她站起身,“那么,我想我该回去汇报了。”

我也站了起来。风向改变,送来村庄的气味:香蕉的香气,新酿的一锅彭贝的味道,甚至还有早晨刚宰的公牛的刺鼻气味。

“梅撒布·伊顿,”我说,“我会按照你希望的,叫人送你回去。”我招手叫了一个正在照料三只山羊的小孩过来,让他去村里叫两个小伙子来。

“谢谢,”她说,“麻烦你了,但我一想到鬣狗在附近游荡就觉得不太安全。”

“不用谢。”我说,“在等送你的小伙子们的时候,也许你愿意听一个关于鬣狗的故事。”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它们长得实在是太骇人了!”她厌恶地说,“后腿看起来好像畸形一样。”她摇摇头,“不。我觉得我对鬣狗的故事没兴趣。”

“这个故事你会有兴趣的。”我告诉她。

她好奇地看着我,然后耸了耸肩,“好吧。”她说,“讲吧。”

“鬣狗的确是畸形而丑陋的动物,”我开始讲道,“但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们曾和高角羚一样可爱而优雅。后来有一天,一位基库尤酋长把一只山羊交给一只鬣狗,叫它将山羊作为礼物,带给住在基里尼亚加圣山山顶的恩迦。鬣狗用有力的下颌叼起山羊,朝遥远的圣山出发了——可半路上,它经过了一个欧洲人和阿拉伯人的定居点。那里有很多枪械和其他稀奇玩意儿,它从未见过,于是它停下来看,看入了迷。最后,一个阿拉伯人注意到它在一边目不转睛,就问它是否也愿意成为一个文明人——它刚一开口说愿意,山羊就掉到地上一溜烟跑了,很快消失在视野中。阿拉伯人大笑起来,解释说他只是在开玩笑,鬣狗怎么可能变成人呢?”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于是鬣狗去了基里尼亚加,它到达山顶时,恩迦问它山羊哪里去了。鬣狗讲了经过之后,恩迦把它从山顶扔了下来,因为它竟敢以为自己能变成人。鬣狗并没有摔死,但它的后腿瘸了。恩迦宣布,从那天起,所有鬣狗的后腿都将长成这样,以便提醒它们,妄想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有多么愚蠢。不但如此,他还让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像疯子的笑声。”我又停了一下,瞧着她,“梅撒布伊顿,你看,基库尤人的笑声并不像疯子,我也不会让他们和鬣狗一样变成瘸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我的话,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想我们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意思,柯里巴。”她说。

这时,我叫来的那两个小伙子恰好到了,我便让他们送她回庇护港。不一会儿,他们已经启程穿过干旱的草原,于是我继续自己的职责。

我在田野中走着,给稻草人施咒。有一些小孩跟着我,于是我在树下多休息了几次,和以往一样,每次我停下来歇脚,他们就会求我再给他们讲故事。我给他们讲了大象和水牛的故事,马赛人艾尔莫兰是怎么用长矛斩断彩虹使它不再在地球上落脚的故事,还有为什么九个基库尤部落是根据吉库尤的九个女儿命名的。等到太阳烤得人受不了的时候,我便领着他们回了村子。

下午,我把年长些的男孩都叫来,又给他们解释了一次为什么在他们即将到来的割礼上要在脸上和身上涂油彩。前一晚要求我讲基里尼亚加故事的那个男孩恩德米私下找到我,抱怨说他无法用长矛杀死一只小瞪羚,让我给他个护身符,让他的长矛投得更准一些。我对他解释说,有一天,他会在没有护身符的情况下面对水牛或鬣狗,所以必须先勤加练习,然后再来找我。这个小恩德米值得留意,他很鲁莽,无所畏惧。要是在从前,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战士。但在基里尼亚加,我们没有战士。不过,如果我们各家各户能一直子孙满堂,有一天我们会需要更多的酋长,甚至另一个蒙杜木古,我决定密切关注他。

晚上,独自吃完饭后,我返回村子,因为一个名叫恩乔古的小伙子要和邻村的一个姑娘卡米利结婚了。彩礼已经讲定,两家人正等着我主持结婚仪式。

恩乔古的脸上涂着一条一条的油彩,戴着鸵鸟羽毛头饰,看起来很紧张。他和新娘站在我面前。卡米利的父亲为婚礼带来了一只肥公羊,我割开它的喉咙,然后转向恩乔古。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道。

他上前一步。“我想让卡米利来耕种我沙姆巴的田地。”他背诵着事先写好的话,嗓音因为紧张有点哑,“因为我是一个男人,我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我的沙姆巴,给我的庄稼的根好好松土,让它们长得茂盛,让我家富饶繁荣。”

他在双手上吐了口唾沫表示真诚,然后,如释重负地深呼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我转向卡米利。

“你愿意给恩乔古的沙姆巴种地吗,穆奇利之女?”我问她。

“是的,”她轻柔地说道,低下了头,“我愿意。”

我伸出右手,新娘的母亲递上一瓢彭贝酒。

“如果这个男人让你不满意,”我对卡米利说,“我就把这瓢彭贝泼在地上。”

“别泼。”她答道。

“那就喝吧。”我说着,把瓢递给她。

她把瓢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恩乔古,他也喝了一口。

瓢里的酒喝干之后,恩乔古和卡米利的父母在里面填上青草,象征着两个宗族之间的友谊。

然后围观者欢呼起来,公羊被扛去烧烤,更多的彭贝像是变戏法一般冒了出来。新郎带新娘去了他的博玛,其余人一直庆祝到夜深,直到山羊咩咩的叫声告诉他们附近有几只鬣狗,他们才停了下来。妇女和孩子回到博玛,男人们拿起长矛,到田里去把鬣狗吓跑。

我正要离开,柯因纳格过来找我了。

“你和维护部的那个女人谈过了?”他问道。

“是的。”我回答。

“她说什么?”

“她说他们不赞成杀掉脚先出来的婴儿。”

“然后你说了什么?”他紧张地问。

“我告诉她,我们信仰我们的宗教,不需要维护部的许可。”我答道。

“维护部会听吗?”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我说,“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我补充道,“只要让他们下令要求或禁止我们做一件事,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对所有事发号施令。如果让他们接手,恩乔古和卡米利就得背诵摘自《圣经》的结婚誓言了。这种事曾经发生在肯尼亚,我们不能让它在基里尼亚加重演。”

“但他们不会惩罚我们吗?”他继续问道。

“他们不会惩罚我们的。”我答道。

他满意地回他的博玛去了,我则沿着曲折小路回到自己的博玛。我在牲畜栏边停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两只新山羊,是新郎新娘的家人对我主持婚礼表示感谢的礼物。没过几分钟,我便在自己的博玛里沉沉睡去。

日出前几分钟,电脑唤醒了我。我起了床,用我放在毯子边的瓢里的清水洗了脸,然后走到电脑跟前。

是芭芭拉·伊顿给我发来的信息,简明扼要:

维护部初步认为,杀婴行为无论以何种理由施行,均直接违反基里尼亚加许可证。过往的违反行为将不予追究。

我们还将评估你们的安乐死做法,可能需要你们配合提供进一步证词。

芭芭拉·伊顿

没过一会儿,柯因纳格派了一个跑腿的来,叫我去参加长老会会议,我知道他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我用毯子裹住肩膀,朝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它包括他的博玛,还有他的三个儿子和儿子们的妻子的——走去。我抵达时,发现不仅本地长老在等我,还有临近两个村子的酋长。

“你收到维护部的信息了吗?”我在柯因纳格对面坐下时,他问道。

“收到了。”

“我警告过你会发生这种事!”他说,“现在咱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冷静地说。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一个邻村的酋长说,“他们禁止这种事。”

“他们没有权利禁止。”我答道。

“我们村子有个女人快生了。”那位酋长继续说道,“所有迹象和征兆都表明是双胞胎。我们的宗教规定要杀掉大的,因为一个母亲不能产生两个灵魂——但现在维护部禁止这么做了。我们该怎么办?”

“必须杀掉大的。”我说,“它是魔鬼。”

“然后维护部就会让我们离开基里尼亚加!”柯因纳格苦涩地说。

“也许我们可以让孩子活下来。”酋长说,“这样就会让他们满意,他们就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我摇摇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已经提到了我们把老人和弱者送去喂鬣狗的事,就好像这是对他们的神大不敬的罪孽。如果你在这一件事上让步,总有一天,你在另外一件事上也得让步。”

“那样就一定不好吗?”酋长仍不死心,“他们有我们没有的机器,也许他们可以让老人重返青春。”

“你不明白,”我边说边站了起来,“我们的社会不是个人、习俗和传统的集合。不,它是一个复杂的有机系统,所有的要素彼此依赖,就像草原上的动植物一样。如果你把草烧了,不仅会害死以草为食的高角羚,还有依靠肉食动物过活的虱子和苍蝇,还有吃高角羚尸体的秃鹫和秃鹳。你毁掉一部分,就毁掉了整体。”

我停下来,让他们好好思考我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基里尼亚加就和草原一样。如果我们不把老人和弱者送去喂鬣狗,鬣狗就会饿死。如果它们饿死,食草动物就会过量繁殖,我们的牛羊就没草可吃了。如果老人和弱者不按恩迦所希望的时刻死去,那我们的食物很快就会不够了。”

我捡起一根棍子,让它在我的手指上勉强保持平衡。

“这根棍子,”我说,“就是基库尤人,我的手指就是基里尼亚加。它们保持着完美平衡。”我看着邻村酋长,“但如果我改变平衡,把手指放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我指着棍子末端问道。

“棍子会掉到地上。”

“这里呢?”我指着离中心一寸远的地方问。

“还是会掉。”

“我们也一样。”我解释道,“不管我们在一件事还是在所有事上让步,结果都是一样的:基库尤人一定会和棍子一样,掉下去。我们难道还没从过去吸取教训吗?我们必须坚守传统,这是我们拥有的一切!”

“但维护部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的!”柯因纳格反驳道。

“他们不是战士,是文明人。”我说着,嗓音中透出一丝轻蔑,“他们的酋长和蒙杜木古不会让他们带着枪和长矛来基里尼亚加的。他们会发布警告、结论、宣言,最后,那些都不管用的时候,他们会去找乌托邦法庭,向他们起诉,审判会被推迟很多次,复审很多次。”我看出他们终于开始放松,我给了他们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维护部真要采取什么实际行动的时候,恐怕你们每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和文明人一起生活过,我告诉你们的是真的。”

邻村酋长站起来,面对着我。“双胞胎出生的时候,我会派人来叫你。”他保证道。

“我会来的。”我也保证道。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结束了会议。长者们开始慢慢往自己的博玛溜达,而我则思考着未来。我比柯因纳格或长老们看得更清晰。

我穿过村子,直到找见鲁莽的小恩德米。他正挥舞着长矛,朝他用干草扎成的一头水牛掷去。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打招呼。

“占波,勇敢的年轻战士。”我答道。

“我一直在按照你说的练习。”

“我以为你想打的是瞪羚。”我说。

“瞪羚是小孩子打的。”他答道,“我要杀穆博古,水牛。”

“穆博古可能不同意。”我说。

“那更好。”他信心满满地说,“我可不想杀逃跑的动物。”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杀凶猛的穆博古?”

他耸耸肩,“等我投得更准的时候。”他朝我微笑起来,“可能明天吧。”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明天还有好久才到。我们今晚有事要做。”

“什么事?”他问道。

“你去找十个伙伴来,必须还没到行割礼的年纪,让他们必须在日落之后到南面森林里的池塘去。你要告诉他们,蒙杜木古·柯里巴命令他们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们要来,连他们的父母也不行。”我顿了一下,“你明白了吗,恩德米?”

“明白了。”

“那就去吧。”我说,“把我的话带给他们。”

他从稻草水牛上取下长矛,小跑着走了。他那么年轻,高大,强壮,无畏。

你们是未来,我边看着他朝村子跑去边想。不是柯因纳格,不是我自己,甚至不是年轻的新郎恩乔古。战斗开始之前,他们的时代已经来了又去。是你,恩德米,如果基里尼亚加要生存下去,就必须仰仗你们。

曾经,在基库尤人必须为他们的自由奋斗之前,在乔莫·肯雅塔的领导下——这个名字已经被你们父母中的大部分所遗忘——我们发下茅茅的可怕誓言,残杀、屠戮、施暴,最终我们获得了独立,因为面对这样的屠杀,文明人无法抵御,只得离开。

而今晚,年轻的恩德米,在你的父母熟睡之时,你和你的伙伴们将在森林深处与我会面,轮到你和他们学习基库尤人的最后一项传统了。我不仅将召唤恩迦的力量,还会召唤乔莫·肯雅塔不屈的魂灵。我将履行一句可怕的誓言,逼迫你们做下不可说之事,以证明你们的忠诚,然后我将教会你们每个人如何对你们的后人履行这句誓言。

每件事都有其时节:出生,成长,死亡。乌托邦也有其时节,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还要等一等。

因为,现在是独立的时节。

  1. 乔莫·肯雅塔(Jomo Kenyatta,1893-1978),肯尼亚政治家,第一位肯尼亚总统,肯尼亚国父。​​​​​

  2. 源于1956至1960年间的英国殖民政府时期,在肯尼亚发生的军事冲突——茅茅起义,指举事的反殖民主义团体,成员多是基库尤人。此外,它还是一个军事隐语,来自基库尤男童在行割礼时玩的一个语言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