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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

(2131年12月-2132年2月)

恩迦统领宇宙。在他的圣山上,野兽自由游荡,与他选择的子民共享肥沃山坡上的茵茵绿草。

他把长矛交给第一个马赛人,把弓箭交给第一个坎巴人;但吉库尤,也就是第一个基库尤人,恩迦交给他的是挖掘棒,并叫他居住在基里尼亚加山上。恩迦说,基库尤人可以用山羊献祭,用羊肠占卜,也可以用公牛献祭,感谢恩迦为他们降雨,但除此之外,他们不可以骚扰任何其他居住在山上的动物,它们属于恩迦。

有一天,吉库尤来找恩迦,说:“你不能把弓箭给我们,让我们杀死菲西,也就是鬣狗吗?它们身上附着充满报复心的坏人的灵魂。”

恩迦说,不能,基库尤人不能骚扰鬣狗,因为鬣狗有明确的目的:恩迦创造它,是为了让它吃狮子留下的残骸,以及基库尤人沙姆巴中的老人和弱者。

时光流逝,吉库尤再次来到山顶。“你不能把长矛给我们,让我们杀死狮子和豹子吗?它们吃了我们的牲口。”他说。

恩迦说,不能,基库尤人不能杀死狮子或豹子,恩迦创造它们,是为了让食草动物的数量保持平衡,这样它们就不会大肆践踏基库尤人的田地。

吉库尤最后一次攀上圣山,说:“我们至少可以杀大象吧?它能在几分钟内毁掉一年的收成——但你不给我们武器,我们怎么能杀掉它呢?”

认真思考良久之后,恩迦最终开口了:“我已经选择让基库尤人耕种土地,我不会让你们的双手沾上其他动物的血。”恩迦说,“但你们是我选中的子民,你们比居住在我的山上的动物更重要,我会让别人来杀死这些动物。”

“这些猎人来自哪个部落?”吉库尤问,“他们如何称呼?”

“有一个词用来称呼他们。”恩迦说。

恩迦告诉吉库尤用哪个词称呼这些猎人之后,吉库尤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大笑起来,很快便忘记了这段对话。

但恩迦对基库尤人讲话时从不开玩笑。

我们基里尼亚加的乌托邦世界里没有大象、狮子或豹子,在我们从已变成异乡的肯尼亚迁走很久之前,这三种动物就灭绝了。但我们带来了皮毛光滑的高角羚、威风的捻角羚、强壮的水牛、敏捷的瞪羚——我们也记得恩迦的命令,于是我们还带了鬣狗、胡狼和秃鹫。

由于基里尼亚加在气候和社会组织方面都要成为一个乌托邦,而且这里的土地比肯尼亚更为肥沃,还有维护部负责微调轨道,确保准时降雨,所以基里尼亚加的野生动物就像这里的家畜和人一样,大量繁衍,富饶繁荣。

它们迟早要与我们发生冲突。一开始是鬣狗对家畜的零星袭击,后来有一次,老本尼马的全部收成都被一群暴怒的水牛糟蹋了,但我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变故,因为恩迦已经很眷顾我们了,没有人挨过饿。

可是,随着我们把越来越多改造过的草原征用为农田,基里尼亚加的野生动物感受到了渴求土地的人类带来的压力,冲突也就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一天,我正坐在博玛前的火边,一边等着阳光祛除清晨的寒气,一边凝视着散布着刺槐树的草原。这时,年轻的恩德米沿着曲折的小路从村子那边跑来。

“柯里巴!”他喊道,“快来!”

“什么事?”我问,费力地站起身。

“朱马被菲西攻击了!”他大口喘着气说。

“一只鬣狗还是很多只?”我问道。

“好像是一只。我不知道。”

“还活着吗?”

“朱马还是菲西?”恩德米问。

“朱马。”

“好像死了。”恩德米想了一下,“不过你是蒙杜木古,你可以让他复活。”

我很高兴他对自己的蒙杜木古有这么大的信心——当然了,如果他的伙伴真的死了,我也无力回天。我走进小屋,挑了几种有消炎奇效的草药,加了一些恰特草供朱马咀嚼(基里尼亚加没有消炎药,恰特草产生的幻觉至少可以让他忘记痛苦)。我把这些放在皮质小袋里,挂在脖子上。随后我走出小屋,向恩德米点点头,由他带路前往朱马父亲的沙姆巴。

我们抵达时,女人已经在唱哀歌了,我快速检查了一下可怜的小朱马尸体的残余部分。鬣狗一口咬掉了他大部分的脸,又一口咬掉了他的整条左臂。村民们把鬣狗赶走之前,它已经吞噬了他的大部分躯干。

过了一会儿,本村的大酋长柯因纳格赶到了。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问好。

“占波,柯因纳格。”我答道。

“必须做点什么。”他看着朱马的尸体说道,现在上面覆满了苍蝇。

“我会给鬣狗下个诅咒。”我说,“今晚我还会向恩迦献祭一只山羊,这样他就会迎接朱马的灵魂。”

柯因纳格看起来很紧张,因为他很怕我。但最后他开口了:“这还不够。鬣狗这个月已经袭击了两个健康的男孩儿了。”

“这里的鬣狗最近喜欢上人肉了。”我说,“这是因为我们把老人和弱者交给了它们。”

“那也许我们不应该再抛弃老人和弱者了。”

“我们没有选择。”我答道,“欧洲人认为这是野蛮的表现,就连维护部都想劝阻我们——但我们没有药可以缓解他们的痛苦。外人看来野蛮的行为其实是对他们的仁慈。自从恩迦把挖掘棒交给第一个基库尤人,我们的传统一直是在老人和弱者临死前把他们交给鬣狗。”

“维护部有药。”柯因纳格建议道。我注意到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凑近来,颇有兴趣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也许我们应该求助于他们。”

“这样他们就能再多活一周或一个月,然后像基督徒一样被葬在土里?”我说,“你不能一部分是基库尤人,一部分是欧洲人。这是我们起初来基里尼亚加的原因。”

“但为老人要点药有什么错?”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问道。我看到柯因纳格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自己不用继续跟我辩论了。

“如果你今天接受了他们的药,明天就会接受他们的衣服、机器和他们的神。”我答道,“就算历史没有教给我们其他东西,我们至少也学到了这一点。”他们看起来仍然不太信服,于是我继续说道,“大部分民族都在向未来寻求他们的乌托邦,但基库尤人必须回顾过去,回顾那个简单的年代,那时我们与土地和谐共处,还没有受那种注定与我们不相容的社会习俗的影响。我曾与欧洲人一起生活,曾在他们的大学学习,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能被他们的科技诱惑。在肯尼亚的时候,欧洲人的法子对基库尤人就行不通,在基里尼亚加也一样。”

就像是为了强调我的观点,一只鬣狗在草原的远处发出耸人的笑声。女人们停止哀歌,聚到了一起。

“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柯因纳格抗议道。他对鬣狗的恐惧一时超过了对蒙杜木古的恐惧,“我们不能让这些野兽继续毁坏庄稼,夺走孩子。”

我本可以解释说,由于草原面积缩小,食草动物的出生率下降,出现了暂时的不平衡,用不了一年的时间,鬣狗的出生率也会随之调整。但他们不会理解或相信我的话。他们只想要解决方案,而不是解释。

“恩迦在考验我们的勇气,看我们是否真的配住在基里尼亚加。”我最后说道,“在考验结束之前,我们可以让孩子带上长矛,结对放牧。”

柯因纳格摇摇头,“鬣狗想吃人肉——就算带着长矛,两个基库尤男孩也对付不了一群鬣狗。恩迦肯定不希望他选中的子民成为菲西的晚餐。”

“是的,他不希望这样。”我表示同意,“鬣狗的天性是捕猎食草动物,就像我们的天性是种田一样。我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告诉你们这段考验时期很快会过去的,你们必须相信我。”

“多快?”另一个小伙子问道。

我耸耸肩,“大概两次降雨。或者三次。”每年下两次雨。

“你年纪大了,”那人鼓起勇气对蒙杜木古的话表示反对,“也没有孩子,所以你有耐心。但我们这些有儿子的人等不了两三次降雨,无法每天担惊受怕想着他们会不会从地里回来。我们必须现在做点什么!”

“我是年纪大了,”我表示同意,“它赋予我的不仅有耐心,还有智慧。”

“你是蒙杜木古,”最后柯因纳格说,“你必须以你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但我是大酋长,我必须以我的方式来处理它。我要组织一次捕猎,干掉这片地区的所有鬣狗。”

“很好。”我说。我已经预见到了这种解决方案,“组织你的捕猎吧。”

“你会丢掷骨头为我们占卜捕猎能否成功吗?”

“我不用丢掷骨头也能预测你们捕猎的结果。”我答道,“你们是农民,不是猎人。你们不会成功的。”

“你不打算支持我们吗?”另一个人问道。

“你们不需要我的支持。”我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你们我的耐心,这才是你们需要的。”

“我们本应该把这个世界变成乌托邦。”柯因纳格说道。他对这个词只有极其粗浅的理解,差不多等同于丰收和没有敌人。“什么样的乌托邦会容许小孩被野兽吞噬?”

“只有挨过饿,你才会完全理解它是什么意思。”我答道,“只有体验过又冷又湿的滋味,你才会懂得干燥温暖的含义。即便你们不懂,但恩迦知道,没有死亡你们就无法珍惜生命。这是他给你们的教训。它会过去的。”

“它必须现在就结束。”柯因纳格坚定地说。他知道我不会尝试阻止他的捕猎了。

我没再做什么评论,因为我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接下来几分钟,我给杀死朱马的那只鬣狗下了诅咒。那天晚上,我在村子中央献祭了一只山羊,用羊肠占卜出恩迦已经接受献祭,迎接了朱马的灵魂。

两天后,柯因纳格带着十名村民去草原上猎杀鬣狗,我则待在我的博玛里,为我知道不可避免的事做准备。

快到中午时,村子里最勇敢的男孩恩德米沿着漫长的曲折小路来找我。我特别喜欢他,因为他很勇敢。

“占波,柯里巴。”他无精打采地和我打招呼。

“占波,恩德米。”我答道,“怎么了?”

“他们说我太年轻了,不能去捕猎菲西。”他抱怨着,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他们说得对。”

“但我每天都练习丛林技能,你自己也为我的长矛祝福过。”

“我没有忘记。”我说。

“那我为什么不能参加捕猎?”

“没什么区别。”我说,“他们不会杀掉菲西的。事实上,他们要是能全体毫发无损地回来,就很幸运了。”我想了一下,“然后麻烦就要开始了。”

“我以为已经开始了。”恩德米说着,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我摇摇头,“已经发生的事只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所以也是基里尼亚加的一部分。但柯因纳格没有成功杀掉鬣狗,接下来他就会想找个猎人到基里尼亚加来,而猎人并不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

“你知道他会这么做?”恩德米惊讶地问。

“我了解柯因纳格。”我答道。

“那你应该叫他别这么做。”

“我会告诉他的。”

“然后他会听你的话。”

“不,”我说,“我觉得他不会听我的话。”

“但你是蒙杜木古!”

“但村子里有很多人不喜欢我。”我解释道,“他们看到闪亮的飞船时不时降落在基里尼亚加上,他们听说了关于内罗毕和蒙巴萨的各种奇观,于是他们就忘记了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他们开始不满足于挖掘棒,而是向往马赛人的长矛、坎巴人的弓箭或欧洲人的机器。”

恩德米静静地坐着,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我有个问题,柯里巴。”

“你问吧。”

“你是蒙杜木古,”他说,“你可以把人变成昆虫,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可以在空中行走。”

“的确如此。”我表示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把所有鬣狗变成蜜蜂,然后一把火烧掉它们的巢穴?”

“因为菲西并不邪恶,”我说,“吃肉是它的天性。如果没有鬣狗,野兽的数量就会过剩,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大肆践踏我们的农田。”

“那为什么不只杀掉那些吃人的菲西?”

“你不记得你奶奶了吗?”我问道,“你不记得她临终前遭受的痛苦了吗?”

“我记得。”

“我们不杀同类。如果没有菲西,她还要痛苦很久。菲西只是完成恩迦赋予它的使命。”

“恩迦也创造了猎人。”恩德米说着,从眼角偷偷看了我一眼。

“的确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希望猎人来杀掉菲西?”

“我给你讲个山羊和狮子的故事,然后你就明白了。”我说。

“山羊和狮子跟鬣狗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好好听着,然后你就知道了。”我答道,“从前有一群黑山羊,它们过得很快乐,因为恩迦给它们提供了肥美的青草和植物,附近还有一条可以饮水的小溪,下雨的时候它们可以站在大树下,便不会被雨水打湿。有一天,一只豹子来到了它们的村子。豹子已经很老了,十分瘦弱,已经无法再捕猎高角羚和水羚,于是它杀了一只山羊,把它吃掉了。

“‘太可怕了!’山羊们说,‘必须做点什么。’

“‘这只豹子已经老了。’最聪明的山羊说,‘如果它吃了肉,恢复体力,它就会再去捕猎高角羚,因为高角羚的肉比咱们的有营养得多。如果它没有恢复体力,它就会很快死掉。咱们只要在它靠近时特别警惕就行了。’

“但其他山羊太害怕了,不肯采取它的建议,它们决定求助。

“‘我可以找到不是山羊的动物,帮助你们。’最聪明的山羊说。但其他山羊不听它的,最后它们找来了一头巨大的黑鬃狮。

“‘有只豹子在吃我们的同胞,’它们说,‘我们不够强壮,没法赶走它。你能帮我们吗?’

“‘我很愿意帮助我的朋友。’狮子答道。

“‘我们不够富有。’山羊们说,‘你为我们提供帮助,想要什么酬劳?’

“‘什么也不要。’狮子向它们保证道,‘我愿意帮助你们,因为我是你们的朋友。’

“狮子信守诺言,来到村子里等着豹子下一次来找吃的。豹子来的时候,狮子扑向它,把它杀掉了。

“‘噢,太感谢你了,我们的大恩人!’山羊们叫着,围着狮子跳起欢快和胜利的舞蹈。

“‘我很乐意效劳。’狮子说,‘因为豹子不仅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在你走后,我们会一直歌颂和讲述你的事迹的。’山羊们高兴地说。

“‘走?’狮子问道,眼神搜寻着最肥的山羊,‘谁说要走了?’”

恩德米对于我讲的故事思考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的意思不是猎人会像菲西一样吃掉我们吧?”

“不是。”

他又想了一会儿。

“啊!”他最后微笑起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无法杀掉很快就会死掉或者不再打扰我们的菲西,那我们也不应该去找比菲西更强大的人来,因为他不会死掉,也不会离开。”

“是的。”

“但为什么捕猎动物的猎人会对基里尼亚加造成威胁呢?”他若有所思地问。

“我们就和山羊一样。”我解释道,“我们以土地为生,没有杀死敌人的能力。而猎人就和狮子一样:他的天性就是杀戮。他将成为基里尼亚加唯一一个具备这种能力的人。”

“你觉得他会杀掉我们?”恩德米问道。

我耸耸肩,“一开始不会。狮子也得先杀掉豹子,然后才能吃山羊。猎人会先杀掉菲西,然后再寻找其他方式来使用他的能力。”

“但你是我们的蒙杜木古!”恩德米说,“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我会尽量阻止它的发生。”我说。

“如果你这么做,你就会成功,我们就不会去找猎人来。”

“或许吧。”

“你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恩德米问道。

“我是无所不能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确定?”

“因为我不是猎人。”我说,“基库尤人怕我是因为我的能力,但我从未伤害过自己的同胞。我现在也不会伤害他们。我要做对基里尼亚加最有利的事,但如果他们对菲西的惧怕超过了对我的,那我就无法成功。”

恩德米呆呆地盯着他用手指在土里画出的小图案。

“也许,就算来了一个猎人,他也会是个好人。”他最后说道。

“也许吧。”我表示同意,“但他仍然是个猎人。”我想了一下,“在食物充足的时候,狮子可能会和斑马睡在一起也相安无事。但如果它们都在挨饿,最后一个挨饿的肯定是狮子。”

离开村庄时有十个人,但只有八个人回来了。他们在一棵刺槐树的阴凉下休息时,有两个人被一群鬣狗袭击,丧了命。女人们一整天都在唱哀歌,天空布满黑烟,因为我们的习俗是烧掉死者的小屋。

当晚,柯因纳格召集了长老会。我等到最后一线日光消逝,才往脸上涂了颜料,披上重大仪式上穿的豹皮斗篷,前往他的博玛。

我走近村里的老人时,四下一片死寂,就连夜间的鸟儿似乎也飞走了。我从他们中间穿过,目视前方,最后在柯因纳格小屋里靠左边的一只凳子上坐下来,这是我惯常的位置。我能看到他的三个妻子都聚在大老婆的小屋里,她们鼓起勇气跪在离门口尽可能近的地方,努力看着听着外面发生的事。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长老们的脸,他们大多神情阴郁,透着一丝恐惧。按照惯例,酋长开口之前谁也不能说话,就连蒙杜木古也不行。柯因纳格还没从他的小屋里出来,我便把骨头从脖子上挂的皮质小袋里拿出来,掷在地上,以此打发时间。我掷了三次,三次的结果都让我皱起眉头。最后我把它们收回到小袋里,让那些打算违抗蒙杜木古的长老去猜想我看到了些什么吧。

最后,柯因纳格总算从他的小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对长老会讲话时挥舞棍子是他的习惯,就像指挥在挥舞指挥棒一样。

“捕猎失败了。”他夸张地宣布着,就好像这事在村子里没人知道一样,“又有两个人因为菲西送了命!”他停了一下,故意制造戏剧化效果,然后大喊道:“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别再去捕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说道。他一开始讲话,我就可以发表意见了。

“你是蒙杜木古,”其中一位长老说,“你本应该保护他们的!”

“我告诉他们不要去。”我答道,“我无法保护那些拒绝我的建议的人。”

“菲西必须死!”柯因纳格大喊着,他扭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呼出的气息中有浓烈的彭贝味儿,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在小屋里磨蹭那么久了。他是在喝酒,直到攒足勇气反对蒙杜木古为止。“再也不能让菲西把基库尤人当作晚餐了,我们也不能再像老太太一样躲在博玛里,直到柯里巴告诉我们安全了再出来!菲西必须死!”

长老们应合起来:“菲西必须死!”柯因纳格开始用手里的棍子模仿长矛,比划出杀死鬣狗的动作。

“人类已经登上了星星!”柯因纳格喊着,“他们已经在海底建起城市。他们已经杀掉了最后的大象和狮子。我们不也是人类吗——还是害怕不洁的食腐动物的老太太?”

我站起身。

“其他人类的成就对基库尤人没有影响。”我说,“其他人并没有引起我们与菲西的问题,其他人也不能解决它。”

“有一种人可以。”柯因纳格看着一张张被火光扭曲的热切面孔说道,“一个猎人。”

长老们低声表示赞同。

“我们必须找个猎人来。”柯因纳格重复道,棍子在他手里乱挥一气。

“不能是欧洲人。”一位长老说。

“也不能是瓦坎巴人。”另一位长老说。

“也不能是卢奥人。”第三位长老说。

“伦布瓦人和南迪人是我们祖先的敌人。”又有一位长老补充道。

“只要是能杀掉菲西的人就可以。”柯因纳格说。

“怎么找到这样一个人?”一位长老问。

“地球上也还有鬣狗。”柯因纳格说,“我们可以找个猎人,或者从野生动物公园找个管理员,一个有多次捕猎菲西经验的人。”

“你是在犯下一个错误。”我坚定地说,突然大家又陷入了沉默。

“我们必须找个猎人来。”柯因纳格看到没有别人帮腔,顽固地说道。

“这样做只是让一个更厉害的杀戮者到基里尼亚加来,干掉一个没那么厉害的杀戮者。”我说。

“我是大酋长。”柯因纳格说,从他躲闪我的目光,我看得出彭贝的效力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不得不当着长老们的面与我对抗。“要是我放任菲西继续杀戮我的村民,我算什么酋长?”

“在恩迦让它重新喜欢上吃食草动物之前,你可以给菲西设下陷阱,直到恩迦让它找回对食草动物的胃口。”

“在设好陷阱之前,我们当中还有多少人会被菲西杀掉?”柯因纳格问道,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怒火,“在蒙杜木古承认他错了、承认这并非恩迦的计划之前,我们当中还要死多少人?”

“住口!”我叫道,双手高举过头顶,就连柯因纳格也愣住了,不敢讲话也不敢动,“我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是记载了我们集体智慧的一部书。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书中的一页。我让雨水按时降临,祈求丰收。我从未误导过你们。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能让猎人到基里尼亚加来。”

这时,正因为对我的畏惧而瑟瑟发抖的柯因纳格强迫自己直视我的眼睛。

“我是酋长。”他说着,试图让声音不发抖,“我说,我们必须在菲西再次饥饿之前采取行动。菲西必须死!我说完了。”

长老们又开始应和起来:“菲西必须死!”柯因纳格意识到他不是唯一一个公开反对蒙杜木古命令的人,胆子又大了起来。他带头狂热地呐喊,从一位长老走过另一位,最后来到我面前,大喊着“菲西必须死!”,还疯狂地挥舞棍子表示强调。

我意识到自己在长老会第一次失败了,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反对蒙杜木古命令引发的惩罚必须来自恩迦,而不能来自我。我穿过坐成一圈的长老会,没有看任何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回到了我自己的博玛。

第二天早晨,柯因纳格的两头牛死了,身上没有任何伤病迹象。此后的每天早晨,都有一位长老醒来时发现自己有两头牛死掉了。我告诉村民说,这一定是恩迦所为,这些牲口必须烧掉,如果谁吃了它们的肉,就会死于可怕的萨胡,也就是诅咒。他们默默地听了我的话。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等待柯因纳格找的猎人到来了。

他穿过平原,朝我的博玛走来,看起来就像是恩迦亲自来找我。他个子很高,身高超过两米,身材瘦削,像瞪羚一样优雅,肤色比最深的夜色还要幽暗。他穿的既不是基科伊也不是卡其布,而是轻便的长裤和短袖衬衣。他脚上穿着凉鞋,我从他脚上茧子的厚度和脚趾并不弯曲的样子看得出,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打赤脚的。他一边的肩头搭着个小包,左手扛着装着长长来复枪的印花枪匣。

他走到我所坐位置的前方,停了下来,模样很悠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从他脸上的傲慢,我看出他是马赛人。

“柯因纳格的村子在哪里?”他用斯瓦西里语问道。

我指指左边,“在山谷里。”我说。

“你为什么独居,老头子?”

他的原话如此。他没有用“姆吉”这个称呼——它对长者表示了尊重,承认他们经年累月的智慧。他用的是“老头子”。

是的,我心想,你一定是个马赛人。

“蒙杜木古都是独居的。”我大声答道。

“那么你是巫医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的族人已经抛弃这种东西了。”

“就像你的族人已经抛弃礼貌了?”我答道。

他哈哈笑了起来,“你看到我很不高兴啊,是不是,老头子?”

“我是很不高兴。”

“呃,如果你的魔法足以杀死鬣狗,我也就不会来了。这事儿不能怪我。”

“什么事儿也不能怪你。”我说,“目前不能。”

“你的名字是什么,老头子?”

“柯里巴。”

他把大拇指放在胸口,“我是威廉。”

“这不是马赛人的名字。”我说。

“我的全名是威廉·桑贝克。”

“那我就叫你桑贝克。”

他耸耸肩,“随便你怎么叫。”他用手遮住眼前的阳光,朝村子的方向看去,“这儿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儿,桑贝克?”我问道。

“我以为你们是想在这里建立一个乌托邦。”

“我们是在这样做。”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们住在茅草小屋里,没有任何机械,就连杀鬣狗都得从地球雇个人来。这可不是我心目中的乌托邦。”

“那么你肯定想回家去了。”我说。

“我得先把这里的活儿干了。”他答道,“一件你没干好的活儿。”

我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嗯?”他最后说道。

“嗯什么?”

“你不打算念点咒语,让我在一阵烟雾中消失吗,蒙杜木古?”

“在你决定与我为敌之前,”我用无可挑剔的英语说,“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能,我对马赛人的傲慢也不感冒。”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昂头笑了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老头子!”他用英语说,“我觉得咱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对此表示怀疑。”我用斯瓦西里语答道。

“你在地球上念的什么学校?”他配合我再次转换语言问道。

“剑桥和耶鲁。”我答道,“但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为什么要坐在茅草屋边的土地上?”

“一个马赛人为什么要接受基库尤人的委托?”我回敬道。

“我喜欢捕猎。”他说,“而且我想看看你们建立的这个乌托邦。”

“现在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基里尼亚加。”他说,“但我还没看到乌托邦。”

“这是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寻找它。”

“你是个聪明的老头儿,柯里巴,每句话都充满智慧。”桑贝克并没觉得受到了冒犯,“你为什么不当这颗小行星的国王呢?”

“蒙杜木古是我们传统的宝库。这才是他追寻或需要的权力。”

“你至少可以让他们给你造栋房子,而不是这种居住条件。已经没有哪个马赛人还住在曼雅塔这神村子里了。”

“房子之后该要车子了?”我问道。

“等你们修路之后。”他表示同意。

“然后就该建工厂造汽车了,再建个工厂造更多的房子,再建一栋雄伟的建筑给议会,或者再来条铁路?”我摇摇头,“那是肯尼亚,不是乌托邦。”

“你这是在犯错误。”桑贝克说,“我从机场过来的时候——那个机场叫什么来着?”

“庇护港。”

“从庇护港过来的路上,我看到了水牛、捻角羚和高角羚。在河边搞个狩猎小屋,可以眺望草原的那种,可以带来大笔旅游收入。”

“我们不捕猎这里的食草动物。”

“不用你们动手。”他意味深长地说,“想想这些钱能给你们帮上多少忙。”

“愿恩迦保佑我们远离那些想要帮忙的人。”我由衷地说。

“你真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他说,“我想我最好去找柯因纳格谈。哪一个是他的沙姆巴?”

“最大的那个。”我答道,“他是大酋长。”

他点点头,“当然。回见,老头子。”

我点点头,“回见。”

“等我杀掉你们的鬣狗,没准儿咱们可以一起喝点彭贝,讨论一下怎么把这个世界变成乌托邦。迄今为止我都很失望。”

说完这番话,他朝村子的方向转过身,沿着长长的曲折小路向柯因纳格的博玛走去。

他让柯因纳格昏了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等我吃过饭前往村子的时候,他俩正在酋长博玛前的火堆旁坐着,桑贝克正在描述他想在河边修建的狩猎小屋。

“占波,柯里巴。”柯因纳格抬头看到我来了,说道。

“占波,柯因纳格。”我答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见过威廉·桑贝克了?”

“我见过桑贝克了。”我说道。他对于我拒绝用他的欧洲名字报以一笑。

“他对基里尼亚加有很多规划。”柯因纳格继续说道。有些村民踱过来了。

“真有意思。”我答道,“你想找个猎人,结果派来的是个规划师。”

“我们当中有些人,”桑贝克脸上出微笑,插嘴道,“有不止一种天赋。”

“我们当中有些人,”我说,“已经来了半天了,可还没开始打猎呢。”

“我明天就去杀掉那些鬣狗。”桑贝克说,“那时候它们吃饱了,就不会在我靠近的时候逃跑。”

“你打算怎么杀掉它们?”我问道。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枪匣,取出来复枪,上面还装了望远镜。绝大部分村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器,他们围成一圈,相互之间窃窃私语。

“你想仔细看看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我对欧洲人的武器没兴趣。”

“这把来复枪是由津巴布韦的绍纳人制造的。”他纠正我道。

我耸耸肩,“那他们就是黑皮肤的欧洲人。”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造的武器都很棒。”桑贝克说。

“对于那些害怕用传统方法打猎的人来说是这样。”我说。

“别跟我玩激将法,老头子。”桑贝克说。旁观者们突然一片哗然,没有人敢这样对蒙杜木古讲话。

“我没有激你,马赛人。”我说,“我只是指出你带来这件武器的原因。害怕菲西并不是罪过。”

“我什么也不怕。”他激动地说。

“不可能。”我说,“和我们一样,你也害怕失败。”

“我有了这个,不会失败的。”他说着,拍拍来复枪。

“对了,”我问道,“马赛人不是只用一杆长矛挑战狮子,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吗?”

“的确如此。”他答道,“另外,也是马赛人和基库尤人的新生儿死得最多,一有流行病来袭就会倒下,住在茅草屋里,既不能挡雨御寒,也不能阻拦食肉动物。也是马赛人和基库尤人从欧洲人那里学来了知识,从白人手里夺回土地,在昔日的尘土和沼泽上建起了大城市。或者,应该说,”他补充道,“是马赛人和大部分基库尤人。”

“我记得在英格兰时曾去看过马戏团,”我提高声音说道,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尽管这话是对着桑贝克说的,“马戏团里有只黑猩猩,它非常聪明。他们给它穿上人类的衣服,它会骑人类的自行车,还能用笛子吹出人类的音乐——但这并不能让它变成人。事实上,人类只是觉得它好玩儿,因为它是对他们的滑稽模仿……就像穿西装开汽车在大楼里工作的马赛人和基库尤人,他们不是欧洲人,只是对他们的滑稽模仿。”

“这只是你的想法,老头子。”桑贝克说,“但它是错的。”

“真的吗?”我问道,“黑猩猩因为像人而发生了变化,于是它再也无法在野外生存。而你,我注意到,必须用欧洲人的武器来捕猎,而你的祖父恐怕只用刀子或长矛吧?”

“你是在向我挑战吗,老头子?”桑贝克又一次被逗乐了,问道。

“我只是在说明你为什么带了来复枪来。”我答道。

“不,”他说,“你是想夺回自己的权力。你的同胞找我来的时候,你失去了它。但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使我成了你的敌人。”

“那么,你会用来复枪杀掉我吗?”我冷静地问道,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他凑过来低声回答了我,这样只有我能听到:

“咱们本可以一起发笔财,老头子。我很乐意跟你分享这笔钱,只要你让你的人守规矩。公司会需要很多人手。但现在你竟然公开反对我,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们必须学会接受失望。”我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他说,“因为我打算把这个世界变成乌托邦,而不是某些基库尤人的乐园。”

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

“小子,”他对站在人群外围的恩德米说,“给我拿支长矛来。”

恩德米看看我。我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相信这个马赛人会用任何武器杀掉我。

恩德米把长矛递给桑贝克。他接过来,把它放在柯因纳格的小屋边。随后,他站在火堆前,慢慢脱掉了所有衣服。等他脱完,火光照耀着他结实瘦削的身体,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非洲神祇。他拾起长矛,将它举过头顶。

“我要在黑暗中猎杀菲西,用传统的方式。”他向聚拢的村民宣布道,“你们的蒙杜木古发起了挑战,如果你们将来要听取我的建议,就像我所希望的,那你们必须知道我可以完成他给我提出的任何挑战。”

没等任何人说一个字,或采取什么行动阻止他,他便勇敢地迈开大步走入夜色。

“这下好了,他会丧命,维护部会吊销我们的许可证!”柯因纳格抱怨道。

“就算他死了,那也是他自己决定的,维护部不会给我们什么惩罚。”我答道。我久久地盯着他,“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在乎。”

“我为什么会在乎他会死?”

“你为什么会在乎维护部是否吊销我们的许可证。”我答道,“如果你听这个马赛人的话,就会把基里尼亚加变成另一个肯尼亚,那你为什么还要在乎回到原来的肯尼亚呢?”

“他没有想把基里尼亚加变成肯尼亚,而是乌托邦。”柯因纳格阴郁地说。

“我们已经在努力这样做了。”我说,“他的乌托邦是否包括给酋长建一栋欧洲人的大房子?”

“我们还没详细谈过。”柯因纳格紧张地说。

“也许还有一些牲口,作为交换,要给他提供搬运工和扛枪工?”

“他有一些好点子。”柯因纳格没理会我的问题,“如果他能用水泵和管道帮我们运水,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河边打水呢?”

“如果水来得容易,也就会很容易浪费,而我们这里的水并不比在肯尼亚的时候更多,那里的湖泊已经全部干涸了,就是因为桑贝克这样有远见的人。”

“你对什么事都有一套说法。”柯因纳格讽刺地说。

“不。”我说,“但对于这个马赛人的事的确如此,因为他的问题已经被问过千百遍了,但过去,基库尤人总是给出错误的答案。”

我们突然听到大约半英里外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结束了。”柯因纳格阴郁地说,“马赛人死了。现在我们得对付维护部了。”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恩德米说。

“你不过是个姆托托——小屁孩。”柯因纳格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菲西杀死朱马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什么样。”恩德米反驳道,“我知道这个。”

我们静静等待着,看是否还会传来别的声音,但没有动静了。

“或许菲西杀掉马赛人也是件好事。”最后老恩乔比说,“我看到他画在地上的房子,用来接待游客的那个。那是一栋邪恶的房子。它不是圆形的,不像我们自己的小屋可以驱散恶魔,它有角落,大家都知道,恶魔住在角落里。”

“的确,那栋房子会受到诅咒的。”另一位长老附和道。

“夜里去捕猎菲西,还能期待什么呢?”另一位说道。

“一只死菲西!”桑贝克自豪地说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将一只硕大的血淋淋的公鬣狗尸体丢在地上。大家都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他转向我,火光照耀着他光滑的黑色皮肤,“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老头子?”

“我说你比菲西厉害。”我答道。

他满意地微笑起来。

“现在,”他说,“咱们来看看从这只菲西身上能学到什么。”他转向一个年轻人,“小子,拿把刀来。”

“他的名字是卡马比。”我说。

“我没工夫记名字。”桑贝克答道。他又转向卡马比,“照我说的做,小子。”

“他已经成人了。”我说。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桑贝克耸耸肩说道。

过了一会儿,卡马比拿着一把很旧的猎刀回来了。因为刀太旧,满是锈迹,桑贝克都不愿意碰它,于是他只是指了指鬣狗。

“卡塔-西-雅-图姆波,”他说,“从这里把肚子切开。”

卡马比跪下来,切开鬣狗的肚子。味道很难闻,但马赛人拿起一根棍子,开始扒拉起来。最后他站起身。

“我本希望能找到个手环或是耳环。”他说,“不过那孩子被杀掉已经很久了,这种东西早就被菲西排泄掉了。”

“柯里巴可以用骨头占卜,判断这是不是杀掉朱马的那只鬣狗。”柯因纳格说。

桑贝克轻蔑地哼了一声,“柯里巴可以用骨头占卜,从现在一直到雨季开始,但是他不会得到什么结果。”他看看村民们,“我用传统方式杀了菲西,证明我既不是胆小鬼,也不是欧洲人,不会只在白天躲在枪杆子后面打猎。现在我向你们证明了我有能力,明天我要向你们证明我用我自己的方法能干掉多少菲西,然后你们可以判断一下哪种方法更好,柯里巴的还是我的。”他停了一下,“现在我需要一间小屋睡觉,这样日出时我才能保持体力和警觉。”

除了柯因纳格,所有村民都立刻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小屋。马赛人看了看每一个人,最后转向酋长,“我就睡你的小屋吧。”他说。

“但——”柯因纳格开口说道。

“还要你的一个老婆来给我暖床。”他直直地看着柯因纳格的眼睛,“难道在我为你杀了菲西之后,你还不肯对我表示慷慨?”

“不,”柯因纳格最后说道,“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马赛人朝我投来一个胜利的微笑。“这还不是乌托邦。”他说,“不过差得不远了。”

第二天一早,桑贝克带着来复枪出去了。

上午我到村子里去给辛杜送油膏,帮她止住奶水,因为她的孩子难产了。之后我穿过一户户沙姆巴,给稻草人施法,没过多久,一大群孩子又聚拢在我身边,央求我给他们讲故事。

最后,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天气热得走不动了,我便在一棵刺槐树的阴凉里坐了下来。

“好了,”我说,“现在你们可以听故事了。”

“你今天要给我们讲什么故事,柯里巴?”一个女孩问道。

“给你们讲笨象的故事吧。”我说。

“它为什么笨?”一个男孩问。

“听了就知道了。”我说道,于是他们都安静下来。

“从前有一头小象,”我说,“因为它年纪还小,所以还没有像其他大象那样的智慧。有一天,它在草原上看见了一座城市,便走了进去,看到一切都很新鲜,觉得这是它见过的最壮观的东西。它的生活一直都是为填饱肚子日夜奔忙,而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多神奇的机器,可以让它的生活变得轻松许多,于是它决定要拥有一些这样的机器。

“有个人拥有一根挖掘棒,可以用来找到土里埋藏的刺槐荚果。小象便凑上前去,可那人说:‘我是个穷人,不能把我的挖掘棒给你。不过既然你这么想要,咱们可以做笔交易。’

“‘但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做交易。’小象不开心地说。

“‘当然有。’那人说道,‘如果你把你的象牙给我,我就可以用来做雕刻,你就可以拿走挖掘棒。’

“小象想了一下,最后同意了,因为如果它有了挖掘棒,就不需要再用象牙来刨地了。

“它又往前走,遇到了一个拥有织布机的老太太。它心想,这台机器很好,可以用它给自己织条毯子,这样长夜里也不会冷了。

“它问老太太能不能把织布机给它,她说她不能送给它,但是可以做交易。

“‘我只有挖掘棒可以用来做交易。’小象说。

“‘但我不需要挖掘棒。’老太太说,‘你得让我割下你的一只脚,我可以用它做个板凳。’

“小象想了很久,它想起前一天晚上特别冷,于是最后同意了这笔交易。

“然后它又碰到一个拥有网子的人。小象心想,这是个好东西,它把树上的果子都摇下来的时候可以用它来接果子,就不用一个一个去捡了。

“‘我不能把网子给你,因为我花了很多天才做好。’那人说道,‘但你可以用你的耳朵来跟我换。它们可以做成很好的床垫。’

“小象又同意了。它回到象群那里,把它从人类城市换来的神奇物品拿给大家看。

“‘我们要挖掘棒有什么用?’它哥哥问道,‘什么挖掘棒也比不上我们的象牙经用。’

“‘有条毯子是不错。’它母亲说,‘可得有手指才能用织布机织毯子。咱们没有手指。’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网子来接树上的果子。’它父亲说,‘如果你用鼻子来拿网子,那怎么把果子从树上摇下来呢?如果你用鼻子去摇树,又用什么来拿网子?’

“‘我现在明白了,人类的工具对大象没有用。’小象说,‘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我还是当一头象吧。’

“他父亲悲伤地摇摇头,‘你的确不是人类——但你和人类做了交易,现在你也不是象了。你没了脚,跟不上象群的速度;没了象牙,不能刨地寻找水源或刺槐荚果;你没了耳朵,太阳高挂的时候就不能扇风降温。’

“于是,小象的余生都在城市和象群之间忧郁地游荡,因为它无法融入任何一边。”

我讲完了,望向远方,一小群高角羚正在我们的一块田地边吃草。

“故事讲完了?”一开始要求讲故事的那个小女孩问道。

“讲完了。”我说。

“这故事不太好。”她说。

“是吗?”我问道,顺手把一只沿着我胳膊往上爬的小虫拍掉,“为什么?”

“因为结局很不幸。”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我说。

“我不喜欢不幸的结局。”她说。

“我也不喜欢。”我表示同意。我想了一会儿,看着她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

“既然小象无法成为人类,就不应该把让它成为象的那些东西换掉。”

“很好。”我说,“你会把让你成为基库尤人的东西换掉,好成为某种你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吗?”

“绝不!”

“其他人呢?”我问所有的孩子。

“绝不!”他们叫道。

“如果大象把象牙给你,或者鬣狗把利齿给你呢?”

“绝不!”

我停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马赛人把他的枪给你呢?”

大部分孩子还是喊出了“绝不!”,但我注意到,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没说话。我又问了他们一遍。

“枪和象牙或牙齿不一样。”个子比较高的那个男孩说,“它是人类使用的武器。”

“没错。”小个子男孩说着,赤脚在土地里搅起一小片尘土,“马赛人不是动物。他和我们一样。”

“他不是动物。”我表示同意,“但他和我们不同。基库尤人用枪吗?住在砖砌的房子里吗?穿欧洲人的衣服吗?”

“不。”两个男孩齐声答道。

“那如果你们用枪,住在砖房里,或是穿欧洲人的衣服,那你们还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吗?”

“不是。”他们承认道。

“但用枪、住砖房或者穿欧洲人的衣服,会让你们变成马赛人或者欧洲人吗?”

“不。”

“所以,你们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拒绝外来人的工具和礼物了吗?我们永远不会变成他们,但我们会不再是基库尤人。如果我们不再是基库尤人,又没变成其他人,那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明白了,柯里巴。”高个男孩说。

“你确定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我确定。”

“你的故事为什么都是这样的?”一个女孩问道。

“什么样?”

“它们的名字都是笨象、豺和蜂鸟、豹子和伯劳鸟之类的,但你解释的时候,故事就都变成关于基库尤人的了。”

“这是因为我是基库尤人,你也是基库尤人。”我微笑着答道,“如果咱们是豹子,那我的故事就真是关于豹子的了。”

我又陪他们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恩德米穿过高高的草丛走来,脸上满是兴奋。

“怎么了?”他加入我们的时候,我问道。

“马赛人回来了。”他说。

“他杀了菲西没有?”我问道。

“很多。”恩德米答道。

“他现在在哪里?”

“在河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帮他扛枪,给鬣狗剥皮。”

“我去看看他们。”我说着,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因为我在一个地方坐太久之后,腿就会变僵,“恩德米,你跟我一起去。其他孩子回你们的沙姆巴去,好好思考一下笨象的故事。”

我叫恩德米陪我去的时候,他的胸脯高高挺起,就像我的一只公鸡一样。不一会儿,我们便走在广阔的草原上了。

“马赛人在河边干什么?”我问道。

“他用庞加大砍刀砍了些小树苗。”恩德米答道,“他在教几个小伙子造什么东西,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透过热气和尘土望去,看到一小群人正朝我们走来。

“我知道是什么。”我轻轻地说。尽管我从来没见过轿子,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现在它正朝我们移动过来,轿子压在四个基库尤人大汗淋漓的肩头——那个马赛人正坐在上面。

既然他们在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便叫住恩德米,我们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占波,老头子!”他们走近来时,马赛人说道,“我今天上午又杀掉了七只鬣狗。”

“占波,桑贝克。”我答道,“你看起来很舒服啊。”

“要有靠垫就好了,”他说,“抬轿子的也没把轿子抬平。不过我就凑合一下吧。”

“可怜的人,”我说,“既没有靠垫,也没有考虑周到的抬轿人。这些疏忽怎么能将就呢?”

“因为这里还不是乌托邦嘛。”他微笑着答道,“不过已经很接近了。”

“等到乌托邦实现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告诉我。”我说。

“你会知道的,老头子。”

随后,他叫抬轿子的人把他抬到村子里去。恩德米和我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消失在远方。

那天晚上,村子里举行盛宴,庆祝杀掉八只鬣狗。柯因纳格本人宰了一头公牛,还有喝不完的彭贝。我抵达的时候,大家正在唱歌跳舞,重现跟踪和屠杀鬣狗的场景。

马赛人自己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比柯因纳格的宝座还高。他一手拿着一瓢彭贝,装着来复枪的皮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现在他穿着马赛人的红袍,头发也按着他们部落的习俗编成整齐的辫子,苗条的身子上涂了油。两个刚过割礼年纪的年轻女孩站在他身后,仔细聆听他的每一句话。

“占波,老头子!”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向我打招呼。

“占波,桑贝克。”我说。

“我不再用这个名字了。”他说。

“哦?你换了个基库尤人的名字?”

“我用了一个基库尤人能听懂的名字。”他答道,“以后全村都要这样称呼我。”

“捕猎已经结束了,你不打算离开吗?”

他摇摇头,“我不走。”

“你是在犯错误。”我说。

“至少没有你决定与我为敌的错误那么严重。”他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补充道:“你不想知道我的新名字是什么吗?”

“我想,如果你打算继续留在这里,那我应该知道。”我表示同意。

他靠过来,低声把那个名字告诉了我。那是几百万年前,恩迦在圣山上低声告诉吉库尤的那个词。

“博瓦纳?大师?”我重复道。

他得意地看着我,又微笑起来。“现在,”他说,“这里是乌托邦了。”

接下来的几周,大师都专注于让基里尼亚加变成乌托邦——大师的乌托邦。

他自己娶了三个妻子,让村民在河边给他建了一栋大房子,这栋房子和欧洲殖民者两百年前在肯尼亚建的房子一样,有窗户,有角落,有阳台。

他每天都去打猎,给自己收集战利品,也给村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大量肉食。晚上,他到村子里来吃喝跳舞,然后带着来复枪在黑暗中回家。

没过多久,柯因纳格便打算在村子里建一栋和大师的房子差不多的房子,还有很多年轻人都想让马赛人给他们弄杆来复枪。他拒绝了这个要求,说基里尼亚加只能有一位大师,而他们的任务是给大师带路、做饭和给猎物剥皮。

他不再穿欧洲人的衣服了,而是一直穿着马赛人的传统长袍,头发总是细致地分束编成辫子,他的妻子每晚都给他的身子涂油,闪闪发亮。

我仍然给出我的建议,履行我的责任,照顾生病的人,确保降雨,用羊肠占卜,给稻草人施咒,消除诅咒。但我不再和大师说一句话,他也不和我讲话了。

恩德米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照料我的山羊和鸡,甚至帮我打扫博玛。这本是女人的活,但他自愿这么做。

终于有一天,我坐在阴凉里看着牲口在附近田里吃草时,他过来了。

“我能说话吗,蒙杜木古?”他问着,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可以,恩德米。”我答道。

“马赛人又娶了一个妻子。”他说,“他还杀掉了卡兰加的狗,就因为它的叫声让他觉得很烦。”他停了一下,“他还管大家都叫‘小子’,就连对长老也这么叫,我觉得这样很不尊重。”

“我知道这些事。”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恩德米问道,“你不是万能的吗?”

“只有恩迦是万能的。”我说,“我只是蒙杜木古。”

“蒙杜木古不是比马赛人更厉害吗?”

“村里大部分人似乎不这么想。”我说。

“啊!”他说,“他们不再相信你,所以你生气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还没把他变成虫子,一脚踩死他。”

“我没有生气。”我说,“只是失望。”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掉他?”恩德米问道。

“杀掉他没用的。”我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他很厉害。就算他死了,他们也会再找一个猎人来,新的猎人会成为另一个大师。”

“那你就袖手旁观吗?”

“我会采取行动的。”我答道,“但杀掉大师并不解决问题。必须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受到羞辱,这样他们就会明白他不是蒙杜木古,不应该听他的话,服从他的命令。”

“你打算怎么做?”恩德米热切地问。

“我还不知道。”我说,“我还得再研究研究他。”

“我以为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微笑起来,“蒙杜木古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他也不需要。”

“噢?”

“他只要比他的人民知道的多就可以了。”

“但你已经比柯因纳格和其他人知道的都多了。”

“在采取行动之前,我必须确定我比马赛人知道的多。”我说。

“你可能知道豹子有多大,有多强,有多快,有多狡猾——但还必须进一步研究它,知道它如何发起攻击,习惯用哪一侧爪子,如何测风,如何用尾巴表示它要进攻了。否则在捕猎它的时候,你就会处于劣势。我是个老头儿了,赤手空拳的搏斗我是无法打败马赛人的,所以我必须研究他,找出他的弱点。”

“如果他没有弱点呢?”

“所有事物都有弱点。”

“哪怕他比你强壮?”

“大象是最强壮的动物,但一小撮蚂蚁爬进它的鼻子,就能让它疼得发疯,以至于自杀。”我停了一下,“你不需要比你的对手强,蚂蚁就肯定没有大象强,但蚂蚁知道大象的弱点。我也必须找到马赛人的弱点。”

他把手放在胸脯上。

“我相信你,柯里巴。”他说。

“我很高兴。”我说道。一股热风将一片尘土吹过我的小山头,我用手遮住眼睛,“我最后打败马赛人的时候,你不会失望的。”

“你会原谅村子里的人吗?”他问道。

我想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如果他们能再次记起我们为什么到基里尼亚加来,我就原谅他们。”

“如果他们记不起来呢?”

“我必须让他们记起来。”我说。我望向草原,看着远方的河流和森林,“恩迦在乌托邦给了基库尤人第二次机会,我们绝不能浪费它。”

“你和柯因纳格,就连那个马赛人,都一直在说这个词。但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乌托邦?”我问道。

他点点头,“它是什么意思?”

“它对不同的人有很多不同的意思。”我答道,“对于真正的基库尤人,它的意思是与土地和谐相处,尊重从前的法律和仪式,让恩迦满意。”

“听起来很简单。”

“是啊。”我表示同意,“但你想象不到,有数百万人送了命,就因为他们对乌托邦的定义与邻居不一样。”

他盯着我,“真的吗?”

“真的。比如这个马赛人。他的乌托邦是坐在轿子上,猎杀动物,娶很多妻子,住在河边的大房子里。”

“听起来也不坏嘛。”恩德米若有所思地评论道。

“是不坏——对于马赛人来说。”我停了一下,“但你觉得,对于抬轿子的人,或者被猎杀的动物,或者无法娶妻的小伙子们,或者不得不在河边盖房子的基库尤人,这还是乌托邦吗?”

“我明白了。”恩德米瞪大眼睛说道,“基里尼亚加必须是所有人的乌托邦,否则就不可能是乌托邦。”他从脸上拂去一只小虫,看着我,“是这样吗,柯里巴?”

“你学得很快,恩德米。”我说着,伸出一只手,摸索了一下他头顶的头发,“也许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成为蒙杜木古。”

“我会学到魔法吗?”

“要学很多东西才能成为蒙杜木古。”我说,“魔法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

“但它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他说,“就因为这一点,人们才会怕你。因为怕你,他们才愿意聆听你的智慧。”

我考虑着他的话,终于有了一丝灵感,我开始思考打败大师,让我的人民重拾我们接受许可证时构想的那个乌托邦。

“胆小鬼!”大师吼道,“都是绵羊一样的胆小鬼!难怪以前马赛人会猎杀基库尤人。”

我决定夜里进村,继续观察我的敌人。他喝了很多彭贝,最后脱下红斗篷,裸着身子站在柯因纳格的博玛前,向村里的小伙子发起摔跤的挑战。他们缩在阴影里,像女人一样瑟瑟发抖,惊叹于他的健壮敏捷。

“我可以一次打三个!”他说着,四下搜寻着愿意接受挑战的人。没有人。他仰头大笑起来。

“你们还不明白为什么我是大师,而你们只是一帮毛头小子!”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

“有一个人不怕我。”他宣布道。

“的确。”我说。

“你会跟我摔跤吗,老头子?”

我摇摇头,“不会。”

“你也是个胆小鬼。”

“我不怕水牛或鬣狗,但我也不会跟它们摔跤。”我说,“勇气和愚蠢是有区别的。你是个年轻人,可我已经老了。”

“你为什么晚上到村子里来?”他问道,“你和你的那些神说过话了,在谋划着怎么杀我?”

“神只有一位,”我答道,“而且他不赞成杀戮。”

他点点头,觉得很有趣,露出一个微笑,“的确,绵羊的神当然会不赞成杀戮。”微笑突然消失了,他轻蔑地盯着我,“安卡伊唾弃你们的神,老头子。”

“你们管他叫安卡伊,我们管他叫恩迦。”我平静地说,“但这是同一位神,终有一天,我们都必须向他坦诚一切。我希望你到时仍像现在一样勇敢无畏。”

“我希望你的恩迦不会在我面前颤抖。”他反驳道,在他的妻子们面前端着架子。她们被他傲慢的样子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我难道不是一丝不挂、只带着长矛在夜里杀了菲西吗?我不是在不到三十天的时间里杀了一百多头野兽吗?你们的恩迦最好还是别来试我的脾气。”

“他要测试的可不仅是你的脾气。”我答道。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说,“我老了,体力不好,我想坐在火边喝点彭贝。”

说完,我转身朝恩乔贝走去,他正在柯因纳格博玛外的一个小火堆边暖着他那把老骨头。

大师找不到摔跤的对手,又喝了不少彭贝,最后和他的妻子们抱怨起来。

“谁也不愿和我打。”他用嘲讽的悲惨语气说道,“但我的血液正在血管里沸腾。给我设个任务——随便什么任务——我可以为了你们完成它。”

三个女孩相互低语着,又咯咯笑了起来,最后,其中一个在其他两人的敦促下站了出来。

“我们见过柯里巴把手放在火里,却一点儿也没有烧伤。”她说,“你能做到吗?”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是魔术的把戏而已。给我个真正的任务。”

“给他个容易点的任务吧!”我说,“显然,被火烧太疼了。”

他扭头怒视着我,“你把手放在火里之前涂了什么玩意儿,老头子?”他是用英语问的。

我给了他一个微笑。“那是魔术师,不是魔法师。”我答道。

“你想在我的族人面前侮辱我?”他说,“再好好想想,老头子。”

他走到火旁,站在恩乔贝和我之间,猛地把手放了进去。他脸上毫无表情,但我闻到了肉被烧焦的味道。最后他把手拿出来,举了起来。

“这里面没什么魔法!”他用斯瓦西里语大叫道。

“但是你烧伤了,我的丈夫。”发起挑战的那位妻子说。

“我喊出来了吗?”他问道,“我疼得退缩了吗?”

“不,你没有。”

“有其他人能把手放到火里还一声不吭吗?”

“没有,我的丈夫。”

“那么,谁更厉害?是用魔法护体的柯里巴,还是不需要魔法就把手放进火里的我?”

“是大师。”他的几个妻子齐声说。

他转向我,露出胜利的笑容。

“你又输了,老头子。”

但我没有输。

我去村里是为了研究我的敌人,这一次收获良多。就像基库尤人无法变成马赛人,这个马赛人也无法变成基库尤人。他天生就有一种傲慢,这种强烈的傲慢既让他爬到了现在的高位,也将成就他的跌落。

第二天一早,柯因纳格自己来到了我的博玛。

“占波。”我和他打招呼。

“占波,柯里巴。”他答道,“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关于大师的事。”柯因纳格说。

“他怎么了?”

“他越界了。”柯因纳格说,“昨晚你走后,他觉得自己喝了太多彭贝,回不了家,竟把我赶出了我自己的小屋——我,大酋长!”他停下来,把一只靠近他脚边的小蜥蜴踢开,然后又说道,“不仅如此,今天早上他还宣布我最年轻的妻子吉波归他了!”

“有意思。”我评论道,看着那只小蜥蜴飞快地爬到一丛灌木下,然后转身看着我们。

“你要说的仅此而已?”他问道,“我可是为她花了二十头牛、五只山羊。我跟他这样说的时候,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柯因纳格把一枚小银币举到我眼前,“他给了我肯尼亚的一先令!”他往硬币上吐了口唾沫,把它扔在我博玛前山坡的干燥岩石上,“现在他还说,只要他到村里来过夜,就要睡在我的小屋里,我必须找别的地方睡觉。”

“我很抱歉。”我说,“但我警告过你找猎人来的后果。他的天性就是将一切都作为他的猎物,鬣狗、捻角羚,就连基库尤人也一样。”我停了一下,欣赏着他的一脸紧张,“也许我应该让他离开。”

“他不会听的。”

我点点头,“狮子可能会和山羊一起睡觉,可能会吃掉它,但是很少听它的话。”

“柯里巴,我们错了。”柯因纳格说着,一脸绝望,“你不能帮我们赶走这个入侵者吗?”

“为什么?”我问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你告诉我的是你自己为什么讨厌他。”我答道,“这还不够。”

“我还要说什么?”柯因纳格问道。

我看着他,“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明白的。”

“也许我们可以联系维护部。”柯因纳格建议道,“他们肯定有能力让他走。”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还没学到教训吗?”

“我不明白。”

“你找马赛人来,因为他比菲西厉害。现在你又想找维护部,因为他们比马赛人厉害。如果只是一个人就能这样改变我们的社会,那你想想,如果我们请很多人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年轻人的话题已经从种地变成了打猎,他们想盖那种角落可以躲藏魔鬼的欧洲人房子,还求马赛人给他们配枪。他们要是见过了维护部的那些神奇玩意儿,到时候会想要什么呢?”

“那我们自己怎么摆脱这个马赛人?”

“等时候到了,他就会走的。”我说。

“你确定?”

“我是蒙杜木古。”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到了?”柯因纳格问道。

“等你知道他为什么必须走的时候。”我答道,“现在,你大概应该回村子里了,不然你可能会发现他又想要你的其他几个妻子了。”

柯因纳格脸上闪过一阵焦虑,他没再说话,急忙沿着曲折的小路赶回村子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从草原边缘的一些树上收集了树皮,数量够了之后,我又加了一些草药和树根,放在一只旧龟壳里捣成糊。我加了点水,把它倒在一个煮饭葫芦里,放在小火上煨着。

准备好之后,我叫人把恩德米找来。半小时后他到了。

“占波,柯里巴。”他说。

“占波,恩德米。”我答道。

他看着我的煮饭葫芦,皱起了鼻子。“这是什么?”他问道,“太难闻了。”

“这不是用来吃的。”我答道。

“但愿如此。”他由衷地说。

“小心点,别碰它。”我说着,走到长在我博玛里的树下,坐在阴凉里。恩德米远远绕开它,坐在我身边。

“你有事找我?”他说。

“是的。”

“我很高兴。我不愿意待在村子里。”

“噢?”

他点点头,“有一伙年轻人现在跟着大师到处蹿。他们抢沙姆巴里的山羊,拿小屋里的布料,没人敢阻止他们。昨天坎加拉试过,但那伙人把他打得嘴都流血了,大师就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

我点点头,这些事都不出我所料。

“我看快到时候了。”我说着,伸手赶走也在树下乘凉的几只苍蝇,它们在我的脸附近嗡嗡吵个不停。

“快到什么时候了?”

“大师离开基里尼亚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所以我才叫你来。”

“蒙杜木古希望我‘帮’他离开?”恩德米说着,年轻的脸上闪耀着自豪。

我点点头。

“你说什么我一定照办。”恩德米承诺道。

“很好。你知道大师用来涂身子的油膏是谁做的吗?”

“是老瓦布做的。”

“你得给我拿两瓢这种油膏来。”

“我以为只有马赛人会给自己的身子涂油呢。”恩德米说。

“照我说的做。另外,你有弓吗?”

“没有,但我父亲有。他很多年都没用过了,所以不会介意我拿走他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把它拿走了。”

恩德米耸耸肩,用食指在土地上随意画了个图案,“他会怪罪于跟随大师的那些年轻人。”

“你父亲有箭头锋利的箭吗?”

“没有。”恩德米说,“不过我可以做一点儿。”

“今天下午做一点儿。”我说,“十支应该够了。”

恩德米在土里画了支箭。“这样的?”他问道。

“再短一点。”

“我可以从我们家博玛养的鸡身上弄到做箭用的羽毛。”他提议道。

我点点头,“很好。”

“你想让我用箭射死大师吗?”

“我跟你讲过一次了:基库尤人不杀同胞。”

“那你想让我用弓箭做什么?”

“你做好之后把它们带到我的博玛来。”我说,“用十块布把它们包起来。”

“然后呢?”

“然后,咱们把箭浸在我做的毒药里。”

他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射死大师吗?”他停了一下,“那我带箭射什么?”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说,“现在回村子里,按我说的做。”

“好的,柯里巴。”他说着,迈开年轻而健壮的双腿跑出我的博玛,下山去了。一群珍珠鸡被他惊起,尖叫着给他让路。

不到一小时之后,柯因纳格又一次爬上我的小山头,这次还有恩乔贝和其他两位长老,他们都穿着部落长袍。

“占波,柯里巴。”柯因纳格郁郁寡欢地说。

“占波。”我答道。

“你对我说,等我明白了大师为什么必须走,再来找你。”柯因纳格说。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只小蜘蛛赶快跑了。“我来了。”

“你明白了什么?”我问道,伸出手遮挡眼前的阳光。

他目光低垂,看起来很紧张,就像是被父亲诘问的小孩子。

“我明白了乌托邦是很脆弱的,需要那些能将自己意愿加诸于它的人来保护它。”

“那你呢,恩乔贝?”我说,“你明白了什么?”

“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很好。”他答道,“我以为,这种很好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他深深叹了口气,“但它不是。”

“基里尼亚加值得被保护吗?”我问道。

“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另一位长老问道。

“马赛人能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很多机器,很多钱。”我说,“他只是想改善我们的生活,并非毁灭我们。”

“那就不是基里尼亚加了。”恩乔贝说,“它就成了另一个肯尼亚。”

“他碰过的一切都变质了。”柯因纳格说着,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了,“连我自己的儿子也成了他的跟班。他也不再尊重自己的父亲、村子里的女人或我们的传统了。现在他只会谈钱和枪。他对大师很崇拜,就好像大师是恩迦一样。”他停了一下,“你必须帮帮我们,柯里巴。”

“是的。”恩乔贝补充道,“我们没听你的,是我们错了。”

我看看他们每个人忧虑的脸,最后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们。”

“什么时候?”

“很快。”

“多快?”柯因纳格又问道,一阵风把尘土吹过他的脸,他咳嗽起来,“我们等不了很久了。”

“一星期之内,马赛人就会走。”我说。

“一星期之内?”柯因纳格重复道。

“这是我的承诺。”我停了一下,“但如果想要净化我们的社会,他的追随者必须跟他一起走。”

“你不能夺走我的儿子!”柯因纳格说。

“马赛人已经夺走他们了。”我说,“到时候我再决定是否允许他回来。”

“等我死了,他还要做大酋长呢!”

“这就是我开的价格,柯因纳格。”我坚决地说,“你必须让我决定如何处置马赛人的追随者。”我把一只手放在心脏上,“我会做出公正的决定。”

“我不知道。”柯因纳格嘟囔道。

我耸耸肩,“那就让马赛人留在这里呗。”

柯因纳格盯着地面,就好像蚂蚁和白蚁能告诉他该怎么做一样。最终,他叹了口气。

“就按你说的办吧。”他阴郁地表示同意。

“你要怎么赶走马赛人?”恩乔贝问。

“我可是蒙杜木古。”我淡漠地说,因为我不想让我的计划有一丁点儿传到大师的耳朵里。

“这需要很强大的魔法。”恩乔贝说。

“你怀疑我的法力吗?”我问道。

恩乔贝不敢与我目光相接,“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就像神一样。他很难摧毁。”

“我们只容得下一个神。”我说,“他的名字是恩迦。”

他们回村子去了,我继续搅拌我的毒药。

等待恩德米回来的过程中,我拿出一块薄木片,在中间挖了个小洞。随后,我用一根长针穿过木板,又把它拔了出来。

最后我把木板放在唇边,往洞里吹气。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田里的牲口突然抬起头,我的两头山羊开始疯狂地转圈。我又试了两次这个就地取材的哨子,获得了同样的效果,于是把它收了起来。

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恩德米回来了,手里拿着装了油膏的葫芦、他父亲的旧弓,还有十支精心制作的箭。他没找到金属,但把每支箭的箭头都磨得很尖利。我检查了弓弦,发现韧性还可以,便点点头表示赞许。

随后,我非常小心地将每支箭的箭头浸入毒药,避免毒药碰到我的皮肤,然后把它们用恩德米带来的十块布包裹起来。

“很好。”我说,“现在咱们一切就绪了。”

“要我做什么,柯里巴?”他问道。

“从前,在我们还住在肯尼亚的时候,只有欧洲人被获准打猎。他们还会带其他欧洲人到草原上去,并因此获得报酬。”我解释道,“这些白人猎手必须确保他们的客户杀掉很多动物,因为如果客户失望,他们要么不会再来,要么下次会另找一个白人猎手带他们去草原上。”我停了一下,“因此,猎人有时候会训练一群狮子,让它们出来被杀掉。”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柯里巴?”恩德米目瞪口呆地问道。

“白人猎手会让寻找猎物的探子走在前头。”我说着,把油膏倒进六个小葫芦里,“探子会深入狮子的领地,杀一头角马或斑马,剖开肚子,让气味在风中飘散。随后他会吹起哨子。狮子就会因为闻到气味或听到奇怪而陌生的声音走过来。

“然后第二天,探子会再杀掉一头斑马,再吹起哨子,狮子又会过来。这样每天重复,狮子就会知道,听到哨子声,就能找到一只死兽——等到探子成功训练狮子一听到哨子就过来,就会返回草原,带着猎人和游客前往狮子的领地,吹起哨子。狮子听到声音就会出来,猎人的客人们就可以捕获猎物了。”

我对他兴高采烈的反应报以微笑,猜想地球上是否有人知道基库尤人比巴甫洛夫领先了一个多世纪。

我把我做好的哨子交给恩德米。

“这是你的哨子。”我说,“你要照管好它。”

“我会用细绳把它挂在脖子上。”他说,“我不会把它弄丢的。”

“如果你丢了,”我说,“我肯定会死得很难看。”

“你可以相信我,蒙杜木古。”

“我知道。”我拿起箭,小心地把它们递给他,“这些给你。”我说,“你得很小心。如果你不小心用箭割破自己的皮肤,或者碰到伤口,就会丧命,我也救不了你。”

“我懂。”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把它们放在弓旁边的地上。

“很好。”我说,“你知道距离大师在河边那栋房子半英里远的森林吗?”

“是的,柯里巴。”

“你每天去那里用毒箭杀一只食草动物。别动水牛,它们太危险了——可以杀任何其他食草动物。杀掉之后,就拿一只小葫芦,把里面的油膏全倒在它身上。”

“然后我就吹哨子,把鬣狗招来?”他问道。

“然后你要在附近找棵树,爬上去,安全之后再吹哨子。”我说,“它们会来的——第一天可能会比较慢,第二天和第三天就会更快,到第四天应该立刻就来了。等它们吃完离开之后,你要在树上待很长时间,然后再下来回你的博玛去。”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柯里巴。”他说,“但我不明白,这怎么能让大师离开基里尼亚加。”

“这是因为你还不是蒙杜木古。”我微笑着答道,“不过我还没说完给你的指示。”

“我还要做什么?”

“我还有一个任务给你。”我继续说道,“第七天日出前,你得离开你的博玛,再杀最后一只动物。”

“我只有六个油膏葫芦。”他说。

“第七天不需要油膏了。只要你吹哨子,它们就会来。”我停了一下,确保他听明白我说的每一个字,“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要在日出前再杀一只食草动物,但这一次不要往它身上倒油膏,也不要立刻吹哨子。你要先爬上一棵能看清树林与河之间空地的树。在某一刻,你会看到我这样挥手——”我演示了一下绕圈挥舞右手的动作,“然后你就得立刻吹起哨子。你明白吗?”

“明白。”

“很好。”

“你交给我的这些任务能让大师永远离开基里尼亚加?”他问道。

“是的。”

“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恩德米坚持道。

“告诉你吧。”我说,“作为一个文明人,有两件事会在他的预期之内:一件是我在自己的地盘上向他挑战,还有一件是我用欧洲人的科技来打败他——因为我自己也接受过欧洲人的教育。”

“但是你不会做他预期的这些事?”

“不会。”我说,“他还没明白,我们的传统使我们在基里尼亚加可以自给自足。我会在他的战场上挑战他,用基库尤人的武器,而不是欧洲人的武器,打败他。”我又停了一下,“而现在,恩德米,你必须去杀掉第一只食草动物,否则你回家前天就黑了,我可不希望你晚上还要穿过草原。”

他点点头,拿起哨子和武器,大步朝河边的森林走去。

第六晚,我在夜色刚刚降临之时前往村子。

晚间舞蹈还没开始,但大部分成年人已经聚起来了。包括柯因纳格儿子在内的四个年轻小伙子想拦住我,但大师心情很好,大度地挥手让他们给我让路。

“欢迎你,老头子。”他坐在高凳上说道,“我已经很多天没见过你了。”

“我在忙。”

“忙着密谋毁灭我?”他微笑着问。

“恩迦已经决定了你会毁灭的。”我答道。

“那什么会导致我的毁灭呢?”他又问道,打着手势让他的一个妻子——他现在有五个了——给他拿一瓢冰彭贝过来。

“你不是基库尤人这一事实。”

“基库尤人有什么特殊的?”他问道,“不过一群绵羊,从瓦坎巴人那里偷女人,从卢奥人那里偷牛羊。你们的圣山——这个世界不就是以它命名的吗——连它都是从马赛人那里偷来的,基里尼亚加是马赛语。”

“是这样吗,柯里巴?”一个小伙子问道。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在马赛语里,‘基里’的意思是‘山’,‘尼亚加’的意思是‘光’。不过,尽管它是马赛词,它却是基库尤人的光芒之山,是恩迦赋予我们的。”

“它是马赛人的山。”大师说,“就连它的山峰都是根据马赛人的酋长命名的。”

“圣山上从来没有过一个马赛人。”老恩乔贝说。

“最先拥有这座山的是我们,否则它就会有个基库尤语名字了。”大师答道。

“那么,基库尤人肯定把马赛人干掉了,要不就是把他们赶跑了。”恩乔贝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句话激怒了大师,他把手里的那瓢彭贝掷向一只经过的山羊,打在它的侧肋,力气很大,把山羊打倒了。它飞快爬起来,咩咩叫着惊恐地跑过村子。

“你们这帮傻瓜!”大师吼道,“如果真的是基库尤人把马赛人从山上赶走了,那我现在就来讨回这笔债!我宣布我是基里尼亚加的莱邦,这里不再是基库尤人的世界了!”

“莱邦是什么?”有个人问道。

“马赛语里的‘国王’。”我说。

“这里除了你都是基库尤人,这里怎么可能不是基库尤人的世界呢?”恩乔贝问大师。

大师指指他那五个年轻跟班,“我郑重宣布这些人是马赛人。”

“不能你说他们是马赛人,他们就是马赛人了啊。”

大师咧嘴笑了,闪烁的火光在他光滑闪亮的身体上投下诡异的图案,“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我是国王。”

“也许柯里巴对此有话要讲。”柯因纳格说道。他知道这一周就要结束了。

大师挑衅地看着我,“老头子,你对我当国王的权力有异议?”

“不,”我说,“我没有。”

“柯里巴!”柯因纳格叫道。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恩乔贝说。

“咱们得现实点。”我说,“他难道不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猎人吗?”

大师哼了一声,“我是你们当中唯一的猎人。”

我转向柯因纳格,“除了大师,还有谁能赤身裸体踏上草原,只带一支长矛干掉菲西?”

大师点点头,“可不是嘛。”

“当然了,”我继续道,“咱们没有人亲眼看见他的壮举,不过他肯定不会对咱们撒谎的。”

“你怀疑我只用一支长矛杀掉了菲西这个事实吗?”大师激动地问。

“我不怀疑。”我诚恳地说,“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肯定随时都能再来一次。”

“当然了,老头子。”他说道,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事实上,”我继续说道,“为了庆祝你成为国王,咱们可以再来一次这样的捕猎——但这次在白天进行,这样你的子民都能亲眼见证他们的国王有多么勇猛。”

他又让他最年轻的妻子拿了一瓢彭贝来,死死盯着我,“你为什么这样说,老头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我答道,在手上吐了唾沫以表真诚。

他摇摇头,“不,”他说,“你在搞鬼。”

我耸耸肩,“呃,如果你不想的话……”

“可能他是害怕。”恩乔贝说。

“我什么也不怕!”大师大喊。

“他肯定不怕菲西。”我说,“这一点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对。”大师说道,仍然盯着我。

“如果他不怕菲西,打猎还有什么可怕的?”恩乔贝问道。

“他不想打猎,因为是我提议的。”我答道,“他还是不相信我,可以理解。”

“为什么可以理解?”大师问道,“你觉得我像其他胆小鬼一样怕你念咒?”

“我没这样说。”我答道。

“你没有魔法,老头子。”他站起来说道,“你只会搞把戏和威胁,对马赛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停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今晚会在柯因纳格的小屋过夜,明早我会以传统方式猎杀鬣狗,这样所有子民都能看到他们的国王打猎。”

“明天早上?”我重复道。

他怒视着我,他那马赛人的傲慢从瘦削而英俊的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中透露出来。

“日出之时。”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但今天我没有生火,没有坐在火堆旁把寒气从我这把老骨头里烤出去,而是穿上我的基科伊,立刻到村子里去了。大家已经聚拢在柯因纳格的小屋周围,等着大师现身。

最后,他终于出来了,身体涂了油膏,披着他的红色斗篷。虽然昨晚喝了不少彭贝,但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右手拿着到基里尼亚加第一次打猎时用的那支长矛。

他对大家表现出鄙夷的态度,目视前方,径直穿过村子,踏上草原,朝河边走去。我们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离他的房子大约一英里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

“你们就待在这里吧。”他说道,“要不然这么多人会把菲西吓跑的。”

他让红色斗篷落在地上,赤裸的身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现在好好看着,我的小绵羊们,看看真正的国王是怎么打猎的。”

他举起长矛掂了一下,试了试手,然后大步踏入齐脚踝深的草丛。

柯因纳格悄悄靠过来。“你许诺过他今天会走。”他低声说。

“是的。”

“他还在这里。”

“今天还没过完呢。”

“你确定他会走?”柯因纳格继续问道。

“我对我的同胞撒过谎吗?”我回敬道。

“没有。”他说着,退了回去,“不,你没有。”

我们不再说话,望向草原。有很长时间什么也没看到。突然,大师从一丛灌木中走出来,大胆地朝五十码开外的地方走去。

这时风向变了,鬣狗刺耳的笑声穿透空气,它们闻到他涂的油膏的气味了。我们看到鬣狗朝大师冲过去时草秆摇曳,一路发出尖利的笑声。

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原地不动,他的确很勇敢,但等他看到鬣狗的数目,意识到自己最多只能干掉一只的时候,他便把长矛掷向最近的鬣狗,然后跑向附近的一棵刺槐树,在最前面的六只鬣狗抵达树下之前爬了上去。

一分钟的工夫,树下有十五只成年鬣狗围绕着,朝他低吼着,发出尖利的笑声,大师别无选择,只能躲在树上。

“好失望啊。”我最后说道,“他说自己是个勇猛的猎人的时候,我还信以为真了。”

“他比你勇猛,老头子。”柯因纳格的儿子说。

“胡说。”我说,“树下的只不过是鬣狗,又不是魔鬼。”我转向柯因纳格的儿子和他的伙伴们,“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为什么不去帮他?”

他们不安地原地摇摆着,柯因纳格的儿子开口说:“你也看到了,我们没带武器。”

“这有什么关系?”我说,“你们都算是马赛人了,它们不过是鬣狗。”

“如果它们这么无害,你怎么不去赶走它们?”柯因纳格的儿子问道。

“又不是我打猎。”我答道。

“你也无法赶走它们,那就别说我们在这里袖手旁观了。”

“我能赶走它们。”我说,“我难道不是蒙杜木古吗?”

“那就做给我们看!”他向我发起挑战。

我转向村民们,“柯因纳格的儿子向我发起挑战。你们希望我救马赛人吗?”

“不!”他们几乎是齐声说道。

我转向他,“你看吧。”

“你很走运,老头子。”他表情阴郁地说,“你根本做不到。”

“你才是走运的那个人。”我说。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你管我叫老头子,而不是蒙杜木古或姆吉,而我没有惩罚你。”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你听着,如果你再敢叫我老头子,我就把你变成最小的耗子,把你丢在田里,让鬣狗把你吃掉。”

我坚决地说完这番话,他突然没那么神气了。

“你这是在吓唬我吗,蒙杜木古?”他最后说,“你不会魔法。”

“你是个愚蠢的年轻人。”我说,“因为你曾经见过我的魔法起作用,你知道未来它还会起作用的。”

“那就让鬣狗离开。”他说。

“如果我这么做了,你和你的伙伴会发誓效忠于我,并遵守基库尤人的法律和传统吗?”

对于我的问题,他思考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其他人呢?”我转向他的伙伴们,问道。

一片低声同意。

“很好。”我说,“你们的父亲和村子长老见证了你们的同意。”

我开始穿过空地,前往大师躲避鬣狗的那棵树。大概还有三百码远的时候,它们发现了我,开始凑过来,一路测试风向,发出饥饿的低吼。

“以恩迦的名义,”我吟诵着,“蒙杜木古命令你们退散!”

话音一落,我便用之前跟恩德米约定的方式朝它们挥舞右臂。

我没有听到哨音,因为它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但这群鬣狗立刻转身朝森林跑去了。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村民中间。

“现在回村子去。”我严厉地说,“我来负责大师的事。”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我走到大师藏身的树下,他在树上观看了整个过程。他爬下来,等着我走到跟前。

“我用魔法救了你。”我说,“现在你该离开基里尼亚加了。”

“这只是个把戏!”他叫道,“不是魔法。”

“把戏还是魔法,”我说,“有什么区别?它还会再发生的,下次我不会救你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阴郁地问道。

“我没理由对你撒谎。”我说,“你下次去打猎的时候,它们还会袭击你,数量大到你的欧洲枪也无法把它们杀光,到时候我可不会在这里救你了。”我停了一下,“趁现在离开这里吧,马赛人。它们要半小时之后才会回来。你足以能走到庇护港了,我会用我的电脑告诉维护部,你要回地球去。”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你说的是真话?”他最后说道。

“是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老头子?”他问道,“在我走之前,你总能把这个告诉我吧?”

我在回答他之前思考了许久。

“我是蒙杜木古。”最后,我这样说道,然后便转身回村子去了。

那天下午,我们拆了他的房子。晚上,按照我的要求下雨了,将基里尼亚加最后一点腐坏的痕迹也洗刷干净。

第二天早上,我沿着漫长的曲折小路前往村子为稻草人施咒,我刚一到村子,孩子们就围了过来要我讲故事。

“好吧。”我说着,让他们聚拢在刺槐树的阴凉下,“今天我要给你们讲骄傲的猎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皆大欢喜的吗?”一个女孩问道。

我环顾村子,看到村民满足地忙于日常琐事,又向宁静的绿色草原望去。

“是的。”我说,“这次是。”

  1. 伊万·彼得罗维奇·巴甫洛夫(1849-1936),俄国生理学家,心理学家。条件反射理论的建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