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胭脂楼的前庭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各式各样的花依生长开花季节不同,依颜色、依高矮、依花期而做了安排与种植,因此不论何时走进这座花园,必能见着花开满园、花香处处的场景。

胭脂楼的后院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硫磺地,一踏进后院,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便扑鼻而来。

所幸这硫磺气味并不刺鼻,温泉水也是所有女人趋之若鹜的白汤,因而每日到后院泡汤的人还真不少。

当然,也只有隶属于胭脂楼的人才能享有这样的福气。

然,这样的福气,得来可不容易。

听说当年胭脂楼要从繁华的街道迁址到这原本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乌龟不靠岸的废墟时,可是吵得鸡飞狗跳呢。

先不论原先那一片早已荒废不堪使用的废墟需要花费多少金钱与时日整理,更糟的是听说……废墟闹鬼。

“不闹鬼怎能用区区一百两买到这一大片土地?”

听听,当时的花主说的是甚么话!仿佛能用如此贱价买这地还得感谢鬼似的。

“还有,这里那里圈起来的地方,不许让人乱挖,也不许让人填地,等我发落。”花静初从怀里拿出一张圆摊在桌面上,纤指对着上头那范围不小的一圈指了又指。

“花主留这块地作何用处?”李管事凑过来将图看个仔细。

“挖温泉。”

“温泉?这种地方会有温泉?”刘嬷嬷惊讶极了。在这个城镇待了这么多年,她还不曾听过有此一说呢。

“当然有,不然我买它做啥?”花静初自信满满。

“不是因为只要一百两,不买可惜?”李管事实话实说。

“若流不出温泉水来,一两银子我也不买。”

“可这地方没听说过有温泉。”刘嬷嬷斟酌着用词:“花主您该不会是……受骗了吧?”

“受骗?”花静初哼了声。“人确实会骗人,但鬼可不敢骗我。”若非消息可靠,她岂会做赔本生意。

“鬼?甚么鬼?哪来的鬼?不会是真的鬼吧?”刘嬷嬷惊吓地伸手在胸口处直抚。

“都说废墟闹鬼了,还能是哪里的鬼。”

“啊!”刘嬷嬷听得脸色惨白。“所以花主说的鬼是废墟里的鬼?原来废墟闹鬼不是闹闹而已,是真的有鬼?!”

“不然这种事我找谁探听去?”花静初说得理所当然。“强龙不压地头蛇,问事情当然找‘在地’的才清楚。”

“可可可……”也不需要这么“在地”吧?刘嬷嬷紧张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好了。

“那……花主挖温泉做啥?”

“养颜美容、肤柔肌滑、舒筋活骨、延年益寿。”温泉的好处让她随便脱口就能说上几个。“等着吧,日后,你们必定会对我今日这大刀阔斧的决定感激涕零的。”

结果,迁址五年来,“美人汤”成了胭脂楼里的姑娘每日必到之处。

这泡汤的好处全让花主说中了,习惯之后,一日不泡还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翠玉,你先起来吹吹凉风吧,瞧你,脸都泡红了。”从澡堂冲好澡出来,刚踏进温泉池的珊瑚好心提醒着。

她将丰盈长发盘在头上用发簪固定好之后缓缓坐落池底,原本紧绷的肌肉让温热的泉水一浸一逼之下,她忍不住舒服地呼口气。

“呦,你们俩今日的手脚倒是挺快的。”不着寸缕的金风毫不扭捏地走向老位置。她耐热,喜欢水温高一些,越接近温泉出水口的水温越让她满意,况且那个位置绝不会有人跟她抢。

“嗅?翠玉妹子,你今儿个怎么啦?昨晚伺候的男人没让你满足是吗?怎么噘着一张嘴?”

闻言,翠玉噘起的唇努得更高了。“刘嬷嬷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不会‘叫床’的花娘,要我天天找她练,练到她满意为止。”

“呵呵……就跟你说你那声不由衷的嗯哼迟早让花主抓包的,果不其然吧。”

“声不由衷?”翠玉泄气地垮下双肩。“我能想的能学的都揣摩了,迟迟遇不上能让我欲仙欲死一回的男人,我能怎么办?”她苦恼叹息。“我无法体会,无法学以致用嘛。”

“可怜的妹子,听你这么说,姐姐我可就帮不上忙了。”金凤本来还想亲自示范“嗯哼”个两声让她听听的。

“要不,我听说西城家的霍公子温柔又有技巧,下回让李管事安排你伺候他一晚如何?”珊瑚笑着提议。

“那可不行,人家霍公子对红绯可是着迷得不得了,已经连续好几个月都只找红绯伺候了。”另一名花娘珍珠也踏入池中。

“真的?”翠玉扬眉,目光所视是正好出现的正主儿。“那霍公子可有表示?”

闻亩,红绯要装作没听见已是不能了。“我……我没听他提起。”

“唉……你不会探探他的口风,暗示他一下吗?”

“我……”红绯垂下颈项。“我想,他若真有心,终会开口的。”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点要不得,太容易得到就不懂得珍惜。改日让红绯拒绝他几回,看他急不急。”金风有感而发。

“可是……我想见他。”

“吼!”金凤没好气地跺了下脚,丰盈白嫩的乳房晃出一道诱人弧线。“我倒觉得金风说的法子可以试试。”

“花主?!”红绯对着甫至的花静初讷讷一唤,心里有些急、有些慌,却不知道该说甚么好。

“哎呀呀……这霍公子温柔归温柔,唇舌功夫还挺带劲的。”只见花主双手支腰走近红绯,绕着她的身子转了一圈。

“瞧他肯定将你从头到脚啃得干净,一点也不愿浪费呢。”那青青红红的疼爱痕迹,还真是无一处遗漏呢。

“花主……”红绯双手掩面,脸颊红透的模样还真可爱。

“不过,他若真的跟我开口要你,你怎么说?”花静初找个石阶坐下,没有要泡温泉的她穿了件薄衫,微敞的衣襟因她坐下的动作而露出些许春光。

“我……我……”红绯娇俏脸蛋上有着犹豫与欣喜的复杂神色。

说实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心里肯定会很旁徨。

女人嘛,谁不希望能嫁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宠、有人将她护在胸怀小心呵护。

就算她是花娘又如何?

谁规定花娘不能相夫教子、不能有美满的归宿?

然,对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男人,可知晓女人心底的酸?可知晓女人争宠的苦?可知晓女人对年华老去、夫君变心的惶恐?又可知晓女人独守空闺、夜夜垂泪的无奈?

不,他们不会懂。

就如同他们不懂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夫妻制怎么可能会有人崇尚一般。

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也会面临如此难堪之局,更何况她只是个永远成不了正室,顶多只能被收为妾,毫无地位可言的花娘。

真情真爱能维持多久?

情欲纠缠又能厮磨几年?

当比她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时,他恐怕会失心地连她的样子都记不起来。若此,她宁愿不曾嫁人、不曾交心,安安稳稳一辈子一个人。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红绯说出的心里话,惹得其他花娘心有戚戚焉。

红绯的顾虑她们都懂,正因为都懂,所以她们不会说好听话,不会鼓舞,不会怂恿,但永远祝福。

“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乖乖过来将避妊药喝了。”不知何时刘嬷嬷已提着一个大茶壶端着一碟碗站在温泉池边了。

“刘嬷嬷,您时机总是抓得这么准。”珍珠笑叹着。

“抓不准怎么行,出了事我可承担不起。”刘嬷嬷一语双关。“来来来,一个个排队,喝完有赏。”

“什么赏?”翠玉头一个靠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呀眨的。

“吴记饼行的桂花梅饼。”

城镇上最有名的百年饼铺,那饼松软得入口即化,包着桂花与梅子的内馅香气扑鼻,还没尝到口,光是闻气味就已经令人颊内生津了。

这么出名的糕饼光是买就得排上好几个时辰还不一定买得到,却能赶在店铺开门前一大早先送过来胭脂楼,若说吴记饼行与花主没有特殊交情,谁信?

“我先喝。”翠玉接过碗就往嘴里灌,一会儿也不愿多等。

“哎呀,翠玉上辈子一定是好吃鬼投胎的。”

“对,你们都不爱吃,不爱吃全都给我。”翠玉嘴里含着糕饼含糊开口。“喂喂喂!别抢,我可没说不爱吃”

“该我了,我先……”

任着姑娘们笑闹,花静初含笑行至一旁让人泡足浴的浅池,蹲落琉璃身边。

“身子如何?”

“花主别担心,喝了尹大夫开的药之后已经好多了。”琉璃对着花主展颜安抚,浮现病态的颊白苍苍的。“只是给花主添麻烦了。”

“麻烦个鬼。”花静初不悦地挥挥手。“我方才问过尹大夫了,你这次的伤得好好调养才行,每一帖药都得按时服用,可别拖了。”

“我知晓。”

“上茅房时会有些疼痛,甚至尿中有血时也别太紧张,休养个十天半月就会好转,若没好转,我拆尹大夫的台去。”花静初前头说得佣懒的暖嗓,越到后头越见狠劲。

“花主。”琉璃被花静初吓了一跳。“尹大夫人这么好,您别把他吓跑了。”

“真要跑早跑了。”喝完药的翠玉又端着两碗药凑到琉璃身边。“来,你的。”

“翠玉好贴心。”琉璃接过药,揉揉翠玉的头。

“花主,您也有分。”另一碗药被递到花静初眼前。

“我?”

“刑爷昨夜不是上胭脂楼来找您了吗?”

“真的?”

后头一个个加入美人汤的花娘一听几乎全拥过来了,一副副曼妙玉体罗陈,有人甚至亲密地搂抱着花静初,完全不怕被吃豆腐,只想靠近一点,听个仔细。

“听说还进了花主的房。”金凤好心补充。

“呵呵,那花主还不喝?”珊瑚故作惊讶。“难不成想偷偷怀上刑爷的孩子?”

“喝杯茶的工夫就能怀上孩子?是你们高估了我还是低估了刑爷?”

“只喝茶?”金凤挑了下修长的眉。“羔羊好不容易误闯狼圈,怎么能如此轻易让羊脱身?”

“难道要我将爷打昏拖上床?”

“嗯嗯。”还真有人猛点头。

“不然到底有甚么事让刑爷得亲上胭脂楼一趟?”翠玉纳闷了。既然有心来,又何必急着走?

闻言,花静初柳眉微挑,总是带笑的眉眼似乎透着一丝丝埋怨。

“不就上回帮了刑部一点小忙,刑部尚书准备了一份礼要刑爷亲自交给我以表谢“甚么样的礼?”有人等不及地想知道。

“进贡的红参。”

“哇!那可是不得了的好货呢。”花娘们娇呼一声。“看来这刑部尚书也是有心人呢。”

“姐妹们,你们搞错重点了吧?”金风忍不住叹息。“咱花主可有在意送来的是什么礼?重点是谁送来的才是吧,所以我说这刑部尚书是内行人。”她缓了口气。“可花主就外行了。”

“怎么说?”花娘们有些诧异。

花主若外行,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称内行了。

“让让。”只见金凤轻轻推开姐妹们来至花静初身边,一把拉起她将之拥入怀里不说,还扭动娇躯蹭呀蹭的,倘若花静初是男人,肯定被蹭得喷鼻血了。

“刑爷,您明明知道奴家根本不爱甚么红参。”她学着花静初的嗓音演着该如何向刑观影索爱的戏码。

“奴家我啊……只爱舔爷身上的‘人参’呢。”

“噗哧!”

许多人禁不住这一闹全喷笑了。

“好。”翠玉频频向金凤比出大拇指,笑得眼眶泛泪。“金凤姐这话比喻得妙呀!”

“好吧。”被当众笑闹的花静初也不生气,艳美的唇钟了钟。“明儿个我请金大班来咱们胭脂楼一趟。”

“花主要安排大伙儿看戏曲吗?”金大班的名号谁不知晓。

“真好。这回是甚么样的戏码?”

“我听说有一出‘桃娘戏情夫’正火着呢。”讨论得还挺热烈的嘛。

“这出好。”有人举双手赞同着。“花主,咱们瞧这出戏好吗?”

“不好。”被迫挤在众人之间的花静初让热气晕红了脸。“我有更好的戏码想请金大班先瞧瞧能不能上得了台面。”

“甚么戏码?”竟然有花主中意的戏码?真是好奇死了。

“金凤舔人参。”

“噗哧……”这一笑,笑声响亮地穿过后院直往前庭蔓延过去,久久不散……

不对!不对不对!花静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原本朦胧的睡眼经这一惊,简直比火炬还昭亮了。

她竟然被蒙了?!还当下没察觉!又怎么会没察觉呢?

那一日他行径明明如此异常,她却痴傻地沉溺于他亲自上胭脂楼来见她的喜悦里。

该死!真该死!若她不要如此见色心喜,定能发觉那一日他不让她握上他的臂,却允她环上他的腰。

事出必有因。

平白无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她身上!她真的是……恨死自己了!掀开棉被,她俐落地套上长靴、外衫,就着梳妆台的冷水梳洗,打开木柜提了一个木箱,抓过架上的白狐饰边红斗篷即奔出房去。

天未亮,灯火不明,然早市的商家店铺却已陆续开店迎客,因而花静初尽管心里着急,策马的鞭子却不能疾下,行马也不能过快,就怕撞上了人。

哒哒哒哒,落在地上的马蹄声恰恰伴着她缓不下来的心跳,一向笑脸迎人的她此时面容寒霜、美目微眯,连好看的唇也紧紧抿着。

她没让任何人跟随。

尽管跳下床时怒火中烧,出房门时却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过大声响让人察觉。

这事儿是她疏忽造成的,怨不了别人,也用不着劳烦他人。

穿过早市,避开人潮,她跃马奔驰御风而行,呼呼冷风吹得她斗篷翻飞,她却丝毫不觉寒冷,额际手心甚至冒出了薄汗,因着体内的气血腾腾。

不到两刻光景,花静初已来到一处私宅。

这私宅,无宏伟气派的大门,也无看门守卫,只是一般石基红瓦的三合院,却看得她两眼冒火。

翻身下马,她将马儿系在门前槐树下,美目瞪着紧闭的大门一眼后,往前冲去。

饰着白狐软毛的斗篷下摆因着她急跨的脚步而翻动如浪花,那原本朝着大门涌去的浪花却突然翻卷成大浪,淹过围墙,消失无踪。

天微亮,私宅里尚无人起身,连洒扫仆役也不见一人,毫无护卫巡视不说,竟还松散得可以,仿佛任何人皆可随意侵入,恣意妄为。

不悦地哼了声,她旋身便走,翻飞的斗篷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私宅不大也不复杂,轻易便找着主屋的她双掌一推便将那不堪一击的门闩撞裂,大敞的门摇摇欲坠。

咕了声,她没细思量融进话里的轻蔑与恼火,如火的身子直往内室烧窜而去。

透着天光的花窗照出几张简单质朴的桌椅,只见她手掌往桌面一按,连绕道都省了,纤细身影已飞过桌椅直往床畔而去。

此时,床幔掀动,素衣散发的男子正巧起身,如星辰般令人着迷的眼恰巧直直对上她燃火的黑瞳。

“花……”语未竟,她已探过身来。

反应敏捷地肩一缩、手一挡,他迅速捉住朝他右臂抓去的柔荑,五指紧握。“怎么了?”

被他一握,她也不急着挣脱,反而藉机欺身向他,投怀送抱似地将他扑倒床榻。

斗帽掀落,发丝飞扬,丰盈暖柔撞上他伟岸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松手环抱住她腰身以稳住她。

趁此,她将身躯又往前挪上几分,让她略微冰凉的额贴靠上他的宽额,让她温热的鼻息喷上他面容与他气息交错,也让她如瀑黑发滑落颊畔轻贴上他脸庞,如一张坚实的黑网将两人密密罩住。

“你……”张口的话凝结在唇上齿间,他住了口,连身子也动不了。

她点了他的穴。

而他正发着高烧。

这点体认让甫撑起身、尚未在他身边坐妥的花静初已急急拉起他右臂宽袖瞧个仔细。

却瞧见了——一圈圈缠起的白布条。

果然!心一抽,唇微张,满口的斥责在望见白布上渍晕开来的血迹时,竟化为一股蛮气梗在胸口,咽不下、呼不出,冲撞得她几乎不能呼息。

漫漫红潮从她胸腑间蔓延开来,爬上她的颈、淹过喉、晕上双颊,还逼红了她的眼。

终于,一口气吐了出来,她微启的唇一扯,带出一抹刺眼笑容。

“是我乌鸦嘴还是爷摆明了跟我唱反调?”她眸光仍落在那白布上。“怎么我特别担忧的事却偏偏成了真?而且爷还瞒着不说呢。”

从他的位置看去,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此时她唇上的笑他并不喜欢。

“爷是那种人吗?”放下他的手,她双手握上他的肩将他扶坐起来,而后搬来小几搁在床上,将他右手轻轻放妥。“不喜欢乖乖听话,玩弄着他人真心之人?”

她没看他,没敢看他,就怕看了会忍不住恼火地摇晃他的肩大声怒骂。

“……你……解穴。”看来,他已自行解开了哑穴。

故意充耳不闻的她径自卷起他的衣袖,从带来的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将缠起的白布条全剪了。

这一剪,一股腐肉的气味随即飘散开来,那股难闻的气味她很清楚是什么造成的,只是讶异竟已如此严重。

“别碰。”刑观影清晨未开的嗓带哑。

“真巧,我也同爷一般,不喜欢乖乖听话呢。”她微噘的唇透着倔意。

“你戴上手套。”他略急的语气与平时很不同。

“爷不也是没戴手套才染上尸毒的?”

这话什么意思?刑观影抬眸看她,颤颤黑瞳里意外地晕染着火气。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染上尸毒,她也要跟着一块染上好气他?惹他?激怒他?

眼见她的手就要沾上那污秽的布,他双眸一瞪,怒火中烧。“花静初,你敢不戴手套胡乱碰我,日后休想要我见你!”

她怔了下,为了他头一回唤她的名。

她又怔了下,为了她头一回听他动气。

这样……真好!总是没脾没气,事不关已,天塌下来又与他何干的淡然模样,她都看腻了呢。

抬眸,她承接上他的厉眼,不畏不惧、一瞬不瞬地全数望进眼帘。

见他这模样,只有她知晓自己心里有多么欢喜。

见他这模样,原本满心的着恼似乎也不那么恼了。

“戴就戴!”虽然气是消了一点,但光想到她夜半惊醒与一路上的忧怕,原本渐息的火焰又燎原了。

夹带着火气的手粗鲁地从木箱里取出手套戴上,而后一手拿着一直瓷瓶,一手的食指与拇指扣上他的嘴,不由分说便将瓶里的东西往他嘴里灌上两口。

“咳咳咳……”他呛着了。俊美面容胀红,核仁般的凤目泛上水光。

瞪着瞪着,她仍是忍不住伸掌揉上他背心替他缓气,但她仍气着,所以理应先对他说明的事全给略掉了。

见他气缓,她立即动作俐落地将污布除去,丢入一旁仍有余温的火盆里,然后将混有刺鼻腥味的白色药粉厚厚铺上那化脓生腐的肤上。

“会很痛。”她哼了哼,仿佛心有不甘地将这三个字挤出口。

会很痛?

听着她说话的口气,他突然觉得有股笑意往嘴角冲。

这三个字是警告?是提醒?是嘲弄?还是出自真心的疼惜?

起初还不觉得有甚么不对劲,直到粉末冒起了白泡并“滋滋”作响时,一阵如万针扎刺的剧痛袭来,几乎逼出他到口的痛哼。

“唔……”他咬住了唇,红润脸庞瞬间刷白,额际、鼻尖泌出薄汗。

很痛的……她比谁都清楚,因而方才才会灌他两口她调配的麻药,好替他减轻疼痛。

手一抬,原本想替他拭汗的她却在瞧见手上的手套时作罢。

叹口气,她撇开眼,径自点亮烛火移上小几,将置于上头的刀刃缓缓烧烤,不时瞄向他手臂的眼越见冷凝。

当泡沬由白转褐,由褐转红再到鲜红时,她移刃就手,用薄刃烧炙的热度——刮除脓与腐肉,如此一遍遍来回,竟也迫得她呼息紧促、冷汗泌颊。

那专注的眼神、谨慎的模样,让注视着她的他眸光起了变化;如水中月的眼迷蒙渐隐、清明渐露,墨玉般的瞳仁却似沉人更深的幽暗中,无法捉摸。

收刀。

这回,她撒上了黄色粉末,相较于白色粉末的椎心刺痛,此粉末竟让人觉得清凉。

不只气味清凉,那沾上肌的粉末仿佛顺着发肤毛孔一层层一寸寸深人其中,让人痛意渐消,热胀渐退,绷紧的身躯渐舒。

讶然在他眼中凝结。原来……对她所知有限这点,竟让他感到不悦。

仔细缠上白布条包妥后,她除去手套,垮下双肩,仿佛气力耗尽一般,又仿佛如释重负。

“这手要保持干燥不能碰水。”她眼未抬,目光聚在白布条上不与他交触,似赌气又似闪避,声音冰冷得不似她的。

他沉静的眸落在她身上,没开口。“今日只是第一关,明日我再来。”

“若难办,别为难自己。”他视线落在她紧紧咬住的下唇。面对如此异样的她,他心里竟有着说不出的烦闷。

尸毒这种东西有时只能听天由命,而他从来不求长命百岁、福寿绵延。“可恶!”

他不说话还好,偏偏还说出这种话来,气得她脚一跺、身一倾,双手捧住他的脸,唇一凑就是激烈的索取,攻得他措手不及。

她的舌寻到他的,对他纠缠再纠缠,来回的厮磨让唇肿了、红了,交缠的气息让她的心乱了、快了。

她吻他、舔他,也啃他,忽疾忽慢,时而疼痛时而麻痒时而让他欲念蒸腾……他闭上了眼,任她尽情夺取。

“唔……”吃痛的唇遭她皓齿咬破,漫开的血腥气味被他吞下,也被她吃进肚腹。

“嗯……”无法动弹的身又被她推躺上床榻,两人的散发交交错错,两具身躯亦交交叠叠,旖旎无限。

离唇,她将脸孔埋进他颈肩,丝滑乌发因她动作而披散于他胸膛。

她不动不语,只是喘息,似气愤难抑,又似情欲难息。

轻浅却急促的热气从他的肩头暖暖煨烫,而后逐下侵略,窝进他清冷心房。仿佛被烫着似,他的心抽了下,身震了下,受制的穴道终于解开。

感受着她轻颤的身,他未推开她,反而抬起左手抚上她的头、顺着她的发,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抚顺再抚顺。

“这是罚爷。”沙哑的嗓、带闷的声从肩颈处传人他的耳。

罚他?

罚他甚么?

罚他不够爱惜自己而让尸毒染身,所以咬破他的唇以示警惕?

既然罚他,既然罚了他,为何不见她欣喜,反而伏在他身上像受了委曲的媳妇,激动得浑身轻颤?

“你……”

“走了。”她说走就走,没多说一句,没再看他一眼,连木箱也不拿,如同来时一般,疾如风。

“花主?”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总觉得有甚么地方不对劲;如同被乌云笼罩的月,明明知道月就在那个地方,偏偏乌云始终不散,让他无法窥看。

鸡啼大鸣,火盆余汇尽熄,透窗的风承载秋意拂面而来。

咻地,他凤目微眯,方觉怀抱中女子的衣衫似乎单薄了些……

“咦!大门怎么没关?”端着水盆进房的青山叨叨念着。

“爷您醒啦?”语毕,思及什么似地突然脸蛋一红。

“所以花王刚刚是送您房里出去的吗?”怪了,花主什么时候来的?爷昨晚就寝时明明只有一个人呀。

而他家爷嘛……衣衫随按有些凌乱,但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嘴唇嘛……好像红肿了一些……不过倘若真让花主亲了嘴,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花主也奇怪,一大早在天井发什么呆?”

“她在天井?”还没离开吗?

“是啊,猛然见到一个身影动也不动地站着,若非天已亮,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不过……”青山放好水盆,神色有些困惑。“爷方才骂了花主吗?”

“骂她?”他骂她什么呀!他被骂还差不多。

“没有吗?”青山拧了拧巾帕递给刑观影。

“我看花主仰着头望天,正想问这天有甚么好看时,却见到花主仰高的眼角滚出水来,害我到口的话全给吞了回去。”他是真的让她的泪吓了一跳。

“也许是察觉到我了,竟然一声招呼也不打,头一低,斗帽一戴,翻墙就走。好好的大门不走,干嘛翻墙,又不是贼……”

哭了?刑观影怔了下。

为了他哭?

这样啊……

敛眸,深幽黑瞳望向右臂,脑中思绪飞腾。

半晌,他闭上眸,沉沉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其里头隐藏的千万深意唯有他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