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一章 呓树。为所欲为

记忆仅限夜晚

古月,宿敌和剑

眼睛只为夜而生,在厚重日幕下瞌睡

日光,是人和事的外皮

回忆被渲染成荒漠上的地平线

我知道,正在不断地丧失记忆

关于年龄,关于那个致命的错误

无奈而侥幸

我亦因此,在痛苦和喜悦中幸存

记忆里有一场战争,无可磨灭。

很多声响,剧烈而钝重。女子凄厉尖叫。红无可抑制地蔓延,在死寂中沉淀为黑。所有的尘埃都变得坚硬而无情。敌人跨过我的身躯,源源不绝。我仰卧在尘土中,七感丧失了站立的力量。下坠。无限孤独。

前胸剧痛。我仆倒在床头咳血。鲜红的血液,落到掌心却成为黑褐色的粘液。

我期望出现一场幻觉。

于是,眼前浮现一个身影,是那名贩卖梦境的女子,是若寒。

“我梦见你了。”门轻轻推开。若寒轻曼的脚步点进我的房间。她一来,黑暗便在四壁骤然哽咽。烛火熄灭,角落里的盆栽复树却散发悦目的荧光。

“还记得那个梦境么?无休无止的。现在有了终点,抑或,是中点。”她低语。

“终于,推开一扇铁门之后,我立在一片旷野正中。尽头,是一片危崖。那是远古的战场。断剑,残骨。岩壁书着垂死者的血字,已成深褐。再回首,那栋楼宇已然消失。旷野之上,只剩一扇铁门。”

“血字之下,一具巨大的骨骸,头骨狰狞。血字模糊无法辨识。然而我心知,这便是你。又惊又喜呵。”

“是。我死过,并且死过很多回。”记忆里有一场战争。弥天的血红不断沉淀为黑,而我重复着陨灭。

“你相信前世吗?”若寒垂下眼睛。

“这双眼睛我似曾相似。”记忆中有一双绿眼睛。透过混沌望着我,望着我,饱含泪水。

“在这个梦里,你是我的战士。力战至死。”

我苦涩一笑,“即便是回忆,我也早已无法信任。何况前世的记忆。”

“你仍不信我,呵。”她只一笑,走入晦暗的墙,背影亦随之溶于黑暗。徒留我独自在死寂中沉思良久。

或许幻觉,从来不能用绽放来形容。总在不知不觉之中,现实边界变得模糊,来临的打击残酷而又痛苦。恍然之间,我又遍体鳞伤,在稠滞的空间里失去了站立的力量。只听见自己嗫嚅着,“记忆,我不需要记忆。”

真相之痛莫过于斯。很久以前,我便已丢弃了寻求真相的习惯。而此刻,我试图对回忆无谓。安然习惯于麻木太久太久,即便仅仅缘于麻木是温暖而安全的。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自墙体内渗透而出:我来,只为你。

美,是疼痛的。女子在夜幕下的Vissis对我如此说过。而此刻我却沉溺于安全感之中,我是在害怕痛楚的感觉么?

不。

我需要的,是各种颜色幻化的美,即便每一种颜色代表一味痛苦。我也愿前往。黑暗是勇气的庇护所,是怯弱的坟墓。或许只因这一念的坚持。然而当我点亮所有的灯,用手指轻触墙壁。却见墙坚如磐石,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投无路,咎由自取。

公司的指标愈显苛刻,我疲于奔命头疼欲裂,成本控制导致鲜有人家愿将孩子租借给公司。一筹莫展。广场,孩子们在我面前四散,如同四散的羽鸽。我需要的,是不惜牺牲的想象力,不惜焚烧自我,如烟尘般挥散的想象。我回想起那个贩卖梦境的女孩,她曾梦见爱情在微渺与鸿大之间擦肩。她的名字,是若寒。曾经,我为那段重复出现的记忆,故事中的墓志铭,以及危崖下的血字而苦思冥想。现在,我想到的,却只是女孩本身的价值。

我开始无限渴望她的梦境。整夜整夜地,伺守在Vissis,可她再未露面。直到我收到一纸字条,上面写着:“呓树,当我得知你寻找我的原因,绝望如深井般沉溺。苟求在毫无意义的谎言中生存,何苦。”

完美主义者都嗜爱构筑完美结局,然而当美的偏执突破了底线,便会沦为对控制欲的偏执。我曾经怀疑自己拥有这样的倾向,想来不然,我无非偏执地收集美,并且作为美的载体痛苦不堪。自若寒出现,悉心控制的载体与美两者之间,已然失衡。我对美的渴望,便不仅仅限于收集。脑海一旦掠过女孩至柔至美的颈线,便起难以抑制的莫名躁动。而这种躁动此时正受到女子的嘲讽,自尊受伤,我一怒之下撕碎了字条,派出探子。不久便有了收获。

那是一间地下斗室。我猛然推开门,门没有锁。女子背墙而坐,眼睛深陷,直视着我。

巨型白蜡烛沉声燃烧。“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本来,便无处可遁。”她打破沉默,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

她的睫毛在烛影下显得纤细,侧影娇美。突然,我由气势汹汹变得不知所措。“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跟我走吧。”

“公司?你来,不是为了我吗?”她在阴影里抽动嘴角。“呓树。那夜之后,我又梦你。”

“我仍在那道山崖之下。大军撤退之后,你的影子是夜空中跳舞的傀儡。我听见他在旋转中哀泣。”

“我不记得,我也不愿记得。”我沉下脸。记忆里有一场战争,并且不时化为眼前的幻觉。“幻觉。我不会再甘愿被幻觉控制了。”

“你仍然在畏惧真相。真相从来都不畏惧重复和死亡。”她的话令我一怔。“而你,告诉我,你会因为痛苦而不屑美吗?”

血涌上太阳穴。我默默垂下眼睛,掏出枪。“跟我走。立刻。”

她对枪口轻蔑一笑。这是铁与火的力量。然而她说,“不要指望,力量能够征服我。”

枪响了。这一霎那,黑暗拥有了声音。我像个巨人,看见她渐渐倒下,肩头渗出红。

“呓树……你在流泪。”她伸出手,却无法触及我的脸颊。

我在流泪。

完美主义者都喜欢安排完美结局,我曾怀疑自己有这样的倾向。然而直到现在,我已失去安排一切结局的能力了。

雨倾盆,大滴大滴坠向地面,犹如自杀般地冲撞。我立在工厂门口,斗篷和靴子湿透。

看门人缓缓推开铁门。我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听见黑暗在门后地吃力地喘息,一起一伏。他皱皱眉,递过来一只大号手电,仍不发一言。

穿过,这浮世与地狱的交界线。我在漆黑里迈步,晃着手电。手电光束消失在工厂宏大的顶篷之中,一切如子夜的教堂。这里已彻底人去楼空。

若寒的想象力生产率惊人。自捕获若寒之后,孩子们走空了。公司不再需要他们,记录员们亦消失得一干二净,为读心机所代替。手电的光束在读心机散乱的电线丛游离,光束下移。是若寒。像聚光灯下的小兽。霎时。眼前的晦暗与那个地下室重叠,稠滞而无情。我扣动扳机,女孩倒下。

若寒没有死。

她哆嗦地抓起半截白蜡烛。我掏出火柴点燃,随即按灭手电。女子面容枯槁。绑架她到此地,是冲动犯下的罪。

“是你。”

“是我。凶手。”

“你的眼睛很锋利。真好看”,她笑得淡然。

“我常常无法控制来自身体内部的怒火。伤了你,非我本意。”

“这个世界,也只允许你伤我。”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任何保护。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长久地与现实妥协,腐蚀我对于美的敏感触觉。对于这种麻木的痛心,时常使得愤怒在内心以爪以牙疯狂滋长。渴望血。

“有时候,暴戾的念头充斥我。当街变身为野兽,面孔龟裂,犬齿突长。这是目空一切的冲动。众人在我面前四散。然后在空旷尸横的城市里追逐和奔跑。”我低声说着,冲动欲罢不能。

“本来。你便是兽。”

我咧开嘴笑了。“那你本来是什么?羔羊?”

她凑近我的耳朵,停顿良久,然后低语。“我的血肉,给你吃。”

我的血肉,给你吃。

羊为兽食。这是本能。我将女孩搂进怀里,女孩的脖颈挂在我的臂弯里,无力反抗亦无意反抗。天鹅之项。如何艳丽的鲜血,会自如此白皙的脖颈淌出。好奇和残忍在黑暗里渐变安全和甜美。我张大嘴,牙齿切向女孩的脖颈……

若寒的伤势导致工厂暂停运转。而我,失去了工作。

从此,若寒音讯尽失。我尝试偷偷潜入工厂,每次都在警笛大作之后,被警卫痛殴,然后像沙袋一般被扔出。我只能从公司的广告中一窥她的创意。被鸽群牵起的马车里,新娘绽开笑容,婚纱繁美。或者。万钧落日下的峭崖,铁骏驻留,死神掏出扁形酒壶缀了一口,洒向镰刀。顿时燃起烈焰。

她的创意中有一样是共同的:云。那自身分裂性格迥异的伟物,活生生,漂浮在眼睛不及尽头的碧空,是我未曾见过的。而此刻黑暗却成为她的所在与归宿。我喃喃自语。夜晚,我坐在屋角,凝视梦呓中放声歌唱的女孩。她的声线如同前一秒破碎的水晶,所有的嘶哑在空气中踹揣不安。女孩的手臂流泻着荧光,如夜泉冲刷的银十字架。

我的眼前重复相似的舞姿,直至女孩的身影渐隐灭在墙壁。然后立体投影机现出一个字:终。

叹气,退去上衣,赤身贴在墙壁,寒冰彻骨。寒冷,是孤独者的温度,与温暖相对,与绝望无关。绝望不需要温度。她的脖颈挂在我的臂弯里,如此无力。我勾起双臂发怔,怀里空无一物。或许,我拥抱的,根本就是绝望本身。

她在期待我的伤害。她说,我的血肉,给你吃。一份没有伤痛的宁静。似乎疼痛,便是她所要索取的;似乎伤害,便是我所习惯给予的。“羊与兽。”我说出声来。兽与欲,开启了。无声的巨吼,墙体震颤。爪痕。猎物。快感膨胀。眼里的任何事物正以非常速度缩小。

他们再也无法阻止我。是,我可以为所欲为。

我又有工作了,是前东家的竞争对手,曾致力于训练章鱼并研发辅助机器人以提取其脑部在电流刺激下的创意元素。然而,前东家通过搜捕流浪儿并使用致幻剂的方法,几乎将他们挤出市场。本来,想象力是一种开采成本高昂的稀缺资源,后者却使成本几降为零。比残酷更残酷,才可能制胜。

“公平!我们需要的是公平竞争!”新主管亢奋地叫嚣着。他无法想象,也不可原谅,仅依靠一名女子,便得以获取源源不绝的创意要素。因此,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破坏前东家的核心创意动力,不惜一切代价。主管递过来一张照片,是若寒。她竟然可以在照片上如此甜美。

“这是支票,”主管又递过来一张名片。“他是J,你的手下。出类拔萃的猎手。四天,带着她的人头来见我。”

是我,将她带到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如今,我已无退路。我不动声色地收下资料袋,低头告辞。四天。这个期限里,我必须找到若寒。如果做不到,将会有人替代我。只有我才能够伤害她,也只有我才能够保护她。她是我独享的猎物。

“凶手。”我自言自语地踱出大楼。现在,我不再经常感觉麻木。难道挽救我自众人的同化,居然是残酷和不竭不止的欲望?变化不被察觉地发生着。掏出相片,女孩微笑。我嘴角抽动,我无从窥见自己的面目。

楼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露天茶座。雨水自混浊的天空撞击杯沿和桌面。他们不知疼痛。摩挲两颊,眼角深沉的决心潜藏狰狞。我的爱欲始终伴随暴戾。或许摧残美,才是我的本性。

我的血肉,给你吃。

困兽在躯壳内苏醒。我亦是恐惧的。我曾不惜用生命与时间妥协,为了美。而现在,勇气以一张凶残和贪婪的面具被释放。我不知隐藏在面具背后的本性是什么。或许本性亦毫无意义。一切尽在时间里流逝和改变,凝固瞬间的现实,将原本的自我蜕皮般扫进烟尘。

只有极致的美才能让内心外层的硬壳破碎。我想起若寒,以及百合之城。她是我手心易碎的人偶。然后她便如此轻易地破碎,让美在濒临消逝时铭刻于心。让这悲伤充斥我,让我视死如归,让勇气和欲望占据恐惧。

子夜,扶着墙壁走下楼去买面包和酒。我看见我的同僚站在门厅,阴影下的一叶披风,了无声息。这是他等待的方式,如沉默的乌鸦。我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不如说是代号: J。履历表告诉我,他是严谨的杀手,信奉完美犯罪。

简短寒暄,我们很快坐下来制订暗杀计划。摊开工厂的园区平面图、建筑图纸,J在后门吸引机器人守卫,我从正门攻入,杀死门卫,炸开气窗栅栏,然后自通风管道爬入工厂内部。我在那台硕大的读心机处画了一个骷髅。J点点头,没有笑容。

第四天夜晚。我们的行动按计划开展,我顺利潜伏至厂区前门的树影之下。彼时,环形山喷吐燃烬,火杉树林则纷纷张开圆叶片吸收,正巧为我提供了绝佳隐蔽。

J的进攻信号迟迟未出现,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思考。然而每当独处黑暗,便回响起若寒在黑暗里提到的所有字:自由与美、兽与羊。每个词都如禁果般甘甜,每个字,都令我听见心脏用力拍打胸骨,他早已不满足这具躯壳的束缚。

若寒不能死。我对自己说,然后立即浮现出主管气急败坏的表情,恐怕他会另派杀手,诸如J之流对我们一路追杀,绝对可能。可是,若寒不能死。我绝不可错上加错,即便付诸流亡天涯的代价。我需要她。兽需要羊。我仍记得与她相处于斗室中,女孩埋首在我膝盖上,脖颈阴影处的线条清美动人。如禁果般甘甜,如禁果般神圣。从此,黑暗再也不是麻木的。

耳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远处,大批戒备工厂的机器人想必倾巢而出。我爬出草丛,滚到正门的门岗前,掏出手枪扣动扳机,哑巴看门人随之倒下,依然一声不吭。工厂的建筑图纸在我脑海中回溯。我摸索到几乎与墙同色的通风口表面,放下炸弹,只听计时器呼吸急促,我躲入水槽之后,建筑沉沉震颤一下。很好,钢条栅栏裂开了。

匍匐潜行在通风管道,我行动有素如一只蜥蜴。当我满身泥尘地跳下房梁,落在女孩面前。她抬起绿眼睛,昏暗的空间顿时流光闪动。

“呓树。你来了,迟早。”

“是。我来带你走。”

她抓起我的手,我摸到她足踝上巨大而粗糙的铁锁。怒不可遏。我举枪射向铁链,应声而断。铁链惊恐着滑向黑暗。我拉起女孩的手,跑出工厂。

在厂区前门,一个身影拦住了我们。是J。他诧异地看着手挽手的若寒与我,“我记得我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没错。可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何必滥杀无辜。”

“你让一场暗杀变成了营救。”

“我会向主管解释清楚的。现在,我要带她走。一切差错,我会负责。”

“遵命。”J毕恭毕敬躬身,脸上带着不屑的微笑。我从未见他对我如此恭敬。

我挽着若寒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我迅速拔枪,转身扣下扳机。

J倒下了,胸口渗出深褐色的血。他的手搭在枪套上。晚一秒,倒下的将是我。

“叛徒。”他来不及忿恨,瞳孔便渐渐放大。

夜市。我们在如织的人流中相拥,此时行人的喧嚣使我感觉安全。在这里,没有敌人能够寻到我。

“你自由了。”

“不,我不需要自由。”女子笑得甜美,像获得生机的傀儡娃娃,“我要相互囚禁的爱情。”

“我害怕,这样的感觉会在相互倾慕之中化为腐朽。”摧残美是一种嗜好。因我的脆弱无法承受美在时间之中渐渐残败。

“那么答应我。至少和我守候一次日出。”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一头白色巨兽分开人流径直冲我们袭来,那是只在安息日才出现的异兽。

我拔出手枪朝它连开数枪,可它似乎毫发无伤。白兽继续奔跑着朝我们直冲而来。

推开若寒的刹那,兽的犄角顶入我的腹部。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坠落时,时间遗忘。

当我满身尘土地爬起,若寒已然消失。

是夜,我冥想死,梦魇而眠。

一群蝙蝠掠过圆月。它们细小而坚硬的翅膀在月面上划擦出伤痕。男子解开蒙面布,踏入圆月下的古堡,自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拾级而上。高处,紫绸和红烛泛滥大厅。厚重的节拍,奢华的舞曲,石墙上倒映华美的侧面。女子伸出纤细的象牙色手臂,倾倒一只高脚杯。血色液体滴落的瞬间,空气中挥散野蔷薇的糜烂与贪婪。

“孩子,是你。”紫罗兰晚装的贵妇人款款走来挽起我的手,香味陈旧。

“我不认得您,夫人。”我摘下圆帽,敬了一礼。“我寻找一名女子。她的名字叫做若寒。”

“告诉我她的模样。”贵妇人笑起来,“此刻正好,我的眼睛在黑夜里更要锐利一千倍。”

“长发覆额,苍白肌肤,黑衣黑裙。”我所记得的,便是这些,“她钟爱黑色,常喜墨衣夜行。”

“黑没有颜色。失去光,任何颜色,皆为黑暗。”她笑得格外收敛,“黑,是我们的本能。”

黑暗,开始浓墨般渲染脚下。似曾相识。滴水的声音。我隐约听见有个女声在这暗光的深穹之下,在这厚重的泥砖之下,在这古堡的深处里嘶喊,挣扎,哭泣。我倏然抽脱贵妇人的手臂,直视她的眼睛道,“我能觉察到她的所在,很近。”

“与我舞一曲。便把你所失去的还给你。”

大厅。碎花布沙发。紫铜雕像孤兀休憩。她举起水晶高脚杯,酒色如血。

“to Vampry。”她微笑透明,犬齿时隐时现。

“to Venus。”我苍白了脸,用干涩的语言回答。

舞步交织。身体绕着镶纹穹顶旋转,我听见大提琴在节奏起伏的间隙时而传来兽的喘息。

“真正的人类早已在一百年前被我们消灭。从那时起,不知谁是谁的食物。”

“一切光明,皆为伪制的电光。黑暗才是我们的天空,和自由。”

苍老的皇帝步出深幔,拉下石墙上血锈的电闸。古堡上空一声巨响。此刻,电光激耀在永夜,苍白的光线向地平线蔓延。我掏出怀表,正是拂晓时分。

原来,这便是每一个黎明。

清晨。冥冥间听见雨敲打在琉璃瓦的声音,还有风的嘶叫,或者,是千军万马。

“我们被包围了。”女子对我低声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自称若寒。

我惊起,却只是孓身一人。

急促的敲门。我系好领带,静静立在落地长镜前。这一切终将拥有一个完结。

十分钟后,门仍安然无恙。敲门声更为急促。我拉开门,门外站着我的属下:J。他死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

“大人。”他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不可能。J死了,倒在我的枪口之下,尸体冰凉。我定了定神,然后说,“先生,早安。”同样彬彬有礼。

“大人,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我们必须在日落前带着若寒的人头向主管汇报。”J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默然点头,掩饰我的惊诧。

“按照原定的计划,由我吸引机器人守卫,而您潜入工厂,实施暗杀。”

暗杀的对象,是若寒。我记得她被失去光泽的铁链锁在黑暗里,孤身一人。我还记得,她在闹市中与我相拥,没人可以伤害她。忽然,我顿悟了,是时间在倒溯。我被时间轻易地玩弄于股掌,却无能为力。我困惑于这股力量的意图所在,却三思不知其因。

“你有没有死过一次的感觉?”前往工厂的路上,我突然开口。

“没有。就算有过,我也不记得。”J坦然说道。

我尴尬笑笑,“那你信不信,我曾把你杀过一次。”

J放声笑了,“即使你杀过,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显然,他将我的话视作玩笑。

窗外掠过熟悉的景致,这一条通往工厂的必经之路,我指着厂区前的一排火杉树林问J,“来到此地,你是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有。”J简短而坚定地回答了我,随后他僵硬地笑了笑,“大人,如果你觉得紧张,服下这颗药会很有帮助。”他掏出一颗青绿色药丸递了过来。

现在,我终相信J果真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然失忆。为了表达我对他的信任,我接过J的药丸一口吞下。

计划从夜晚被换到白天,行动反而更为顺利。J引开守卫,远处响起暴躁的枪声。我成功杀死门卫潜入工厂。粗大的铁锁链仍栓着瘦小苍白的女孩,她便是我的若寒。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叫我的名字。

女孩抓起一枝白蜡烛,举到她深陷的黑眼睛之前,哆哆嗦嗦地说,“你终于来了。只有你,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她露出象牙白的牙齿,笑得分外欣喜。

身后的J举起枪,被我一掌击落。“相信。活捉她,对公司价值更大。”出乎意料,J竟无丝毫异议。我抱起若寒,她削瘦得可怕,仿佛是我怀里的一具尸骨。

“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要我死。”女孩突然大睁着眼睛,望着我,一字一句说。

“除了我,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呵。”女孩合上眼睛,抿嘴而笑。她是我的人偶娃娃,在我的怀抱里如一根羽毛般轻盈。

我们坐上马车,径直前往公司。当马车抵达公司大门之时,天色已晚。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我领着女孩去见了主管。

主管盯着女孩打量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您预想要的。”我打破沉默,“然而我完成得更好。不是么?”

秒针似乎在表盘上凝结。我们在办公室内对峙到动弹不得,主管仍一言不发。

“我会带走她,她会在业界消失。”我向他如此保证。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正准备抽出佩枪,主管却缓缓开口,“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我深深长叹。这一天,太过漫长,然而结局却意料之外的顺利。女孩挂着天使的笑容,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公司。

回到住所的马车,喧杂的街市一掠而过。人流如织,假象丛生。

现在,我已不相信人群。本以为置身于群体之中,便得安全。可隐藏在众人面目之后的,是随意摆弄玩偶如我的命运之手。巨兽轻易分开人群,直奔向我。两侧,众人围观。我们之间仅存孤独,安全感只能维持数秒,随后便降至冰点。

现在,我相信身边的女孩,她是不懂抛弃的布偶,我是她唯一的主人。

侧头,才发现女孩定定凝视着我,眼眶深陷。忽然无从开口,极度疲敝。或许是得到满足后,我正迅速失去力量。

“你要带我去哪?”女孩把脑袋枕在我肩膀,毫无分量。

“家。”

“为什么你会有家?”女孩在脸颊旁调皮地笑,睫毛似蝶扑翅。

“那么它不是家。它只是砖瓦砌就的盒子。”硝烟已经散去,战士瘫倒在干燥的黄土之上。此刻,眼皮沉重,每个字句的发音都异常费力,我感觉灵魂正在身体里无限缩小,变得无力和冷漠。

“亲爱,我要你讲故事给我听。”女孩用小手触摸我的额头,她近在咫尺声音却无比遥远。“来,我要你和我说话,我要你为我作任何事。”

我一声不吭。疲倦吞噬了我,只听身体在沉重喘息。“我要做推倒大树的石头人……”我艰难开口,我想坐在不漏雨的洞穴里歇息,这下半句却被疲倦所吞噬。

“呓树!呓树!”女孩撅嘴假装生气,她把鼻子凑到我的颈部嗅我的气味,抓起我的手指塞到嘴里轻咬,拔下我的头发举到眼前细看。记忆里的若寒似乎从未如此天真活泼,也或许,是我对她的了解太少。

“原来你与他们并无区别。一旦得到,爱欲获得满足,随即便滋生厌倦。”她的声音变得极轻极细,却又极为清晰,从遥远脑壳直抵蜷缩在躯壳角落的疲惫灵魂。

耳畔唯余车轱辘的颠簸声响,我的外壳很坚硬,外界的反射很空荡,躯壳内的灵魂变得绵懒无力。我轻叹一口气,垂下头,并未搭理她。

“呓树!”女孩沉下脸,一双黑眼睛怒视着我。

“我急不可耐。而你,却连搭理我的力量都没有。常此往后,你必会深陷安全感的麻木,不知珍惜。”

“我不要。我不要眼见你栓绑上无谓,然后任凭溺亡在时间。”

话音刚落,我听到切割肉体的声音。“看,我的伤口在哭泣。”她拔出我的绑腿匕首,割开手腕,藏青色的血大滴大滴淌落,像夜的眼泪。

我猛然惊醒。气球被刺破,帷幕被拉开,捂住双耳的神秘之手悄悄离去。灵魂再次充斥躯体。我赶忙坐直身子,撕开衬衣为女孩包扎。伤口很深。女孩在昏暗的车厢微笑。笑容苍白。

“若寒。只要你呼唤,我就会守在你身边。”我向她许诺道,满心愧意。

“我可以把这个看做你的誓言么。”

“只要你呼唤,我就会守在你身边。无论沉睡或者死亡。”我信誓旦旦。

女孩笑了,“你是轻易起誓的人么?”女孩问得很天真。

“我没有爱人和敌人。只有爱人和敌人,才会需要誓言。”

“呵。现在你有了。”女孩笑着说,“让我倚靠着你,石头人。若我睁开眼睛你却不见,那我便马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