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死爱子的幽灵母亲
一
异乎寻常的死亡制造出比它所显现的更为伟大的变化。但是,一般来说灵魂时常游离重现,有时显现在肉体上(灵魂以它所依附的身体形式出现)使没有灵魂的活僵尸四处游荡。这种偶然的显现被证明是存在的,这说明一具僵尸如此复活起来,它的身上既没有自然的感情,也没有思维记忆,而只有仇恨。因此。可以确信世间的某些善良、亲切的灵魂由于死亡开始完全变得邪恶不善了。
——希尔
仲夏一个漆黑的夜晚,密林中一个男人从沉睡中醒来,抬起头,凝视了一会黑暗,说道:“凯瑟琳·劳万。”他没有再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男人叫哈尔宾·福雷塞。他原住在圣海伦娜城,但现在他居无定所,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独自一人在林中练习睡功,身下只有干树叶和潮湿的大地;身体的上方只有掉光了树叶的树枝和落尽尘埃的天空,这样是无法奢望获得长寿的,而福雷塞已经32岁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把这个年龄视为事业迅速成长的阶段,特别是孩子,在他们看来人生之旅的航船,已经驶过相当长的距离,好像就要接近成功的彼岸了。可是不知道哈尔宾·福雷塞是否就这样走向他的生命的尽头。
他一直待在拿帕峡谷西边的丘陵里,在这季节里他在寻找斑鸠和这样一些小小猎物。傍晚,天阴沉沉的,他迷失了方向,尽管他总是只向下走——这样当他迷路时也总是安全的,缺乏小径这妨碍了他,在寂静的夜晚他走进了树林。在黑暗中他无法穿过这石南树的灌木丛和其它树丛,由于疲惫不堪,他感到深深困惑和沮丧,他靠近一棵栎树的树根旁躺下,进入到无梦的睡眠里。许多小时以后,夜深时分,上帝的一位神秘天使,带着难以记数的幽灵从东向西滑翔而来,在睡眠者的耳畔明显地回响词语之声,直接地召唤,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是谁的。
哈尔宾·福雷塞不是一个哲学家,也不是一个基督徒。事情就是这样,在夜晚的一个森林之中把他从深深的睡眠下唤醒起来,他大声地喊出这个名字,但他的脑海里完全记不起它,这件怪事也引不起他探究的好奇心。他只是觉得这很怪诞,伴随着一阵小小的不在意的哆嗦,好像只是顺应一下这夜晚此时的凉意而已,他又躺下,进入睡眠,但他的睡眠不再无梦。
他觉得在夏夜浓重的黑暗里白花花地亮着一条满是灰尘的路,他沿着它前进。它引领着自己从哪里来和到哪里去,为什么跟着它走,他不知道,尽管在梦里这条路的一切看起来简单和自然,因为在彼岸世界,这种忧虑不值得惊奇,正义正在审视着。不久他来到这条路的分叉处,前面显出另一条路,这条路很少有人走,从外观看得出,真的,这条路遗弃的时间很长了,因为,他觉得,它会将自己引领到邪恶残酷中去,但没有任何迟疑。他跨了进去,由于傲慢的冲动,迫使他前进。
在他匆忙行进之时,他变得清醒了,他走的这条路是一条看不见的鬼魂缠扰的路,但他不能肯定。从路两边的树林里他捕捉到从一条奇怪的舌头发出来的断断续续和支离破碎的耳语声,尽管这样他还是听懂了一部分。他们那听起来荒诞的碎片般的话语是在密谋反对他的肉体和灵魂。
夜现在显得更长了,他在无边无际的森林穿行,到处散布着时隐时现的闷闷不乐的光点,这些神秘的微光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投下影子。一个由旧的车辙辗压出的轮沟形成一个浅浅的消沉的小池塘,它是新近的雨水形成的,微微闪着深红颜色和他的眼睛相遇。他停下来,把手放进去,池水把他的手指染变了一个颜色,它是血水!血,他马上认了出来,周围到处是血。路边茂盛生长的杂草的大大的、宽宽的叶片上留下泼溅的斑斑血痕。在红雨过后,车道上到处是凝结干燥的红土块,树林的树干上布满宽宽的深红色的流迹,血从树叶上象露珠一样滴下来。
所有的这一切在恐惧中他都辨认得出来,这与他天真的预期完全不同。它是对他的一切犯罪的报应,尽管他清楚自己有罪。但他却记不起来了。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威胁和神秘,这更增加了恐怖。他徒然地在回忆中追溯寻找,去再现他犯罪的那一刻:各种场面和事件混乱地塞满了他的脑子,一个场面接一个场面重叠,或者是一个迷惑和阴暗的混合体,但他只能看见它们一闪而过。这种失败更增加了他的恐怖,他感到有个人在黑暗中被谋杀了,既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怕的是这谋杀地点——神秘的光在这样的缄默中燃烧,一个让人畏惧的威胁。有毒的植物,大家都知晓的这些树都带着悲伤或忧愁的神态,明显地泄露着毁灭他的安宁的模样。在头上到处令人心惊肉跳地听到沙沙地密谋的耳语,在脚下的地里生命的悲伤叹息是这样的模糊不清——他再也不能忍受了,在寂静和懈怠中要发挥他的力量。以巨大的毅力去打破这诋毁的符咒,他在肺里鼓满了勇气坚强地大喊一声!他的声音衰弱不堪,潺潺地融入那无以记数的陌生的声音里,变得含糊不清、结结巴巴,飘到森林的远处,消逝在寂静中。但他已开始反抗和振奋起来,他说:
“我将不服从无名之物。这些神灵不是带着恶意通过这条被诅咒的路。我将写下记录并呼吁恳求离开它们,我会讲述自己的过错,我要忍受迫害——我,一个无助的人,一个忏悔的人,一个无罪的诗人!”哈尔宾·福雷塞只在他忏悔之时才是一个诗人:在他的梦里。
从他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皮面袖珍书,这书有一半页码是当作备忘录用的,他发现没有钢笔。他从一株灌木上扯下一根小树枝,浸进血液的小池塘,飞快地写着。当写到书的下端时,他的小树枝的尖头几乎触不到纸页,当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在遥远的远方响起的时候,这笑声越来越响,使人觉得越来越近。没有灵魂,冷酷无情,没有欢乐的笑,象一个颠狂的疯子,孤独地隐居子夜时分的湖畔,这大笑变成了一种荒谬的吼叫,在这个高潮的高潮过后,它渐渐地,慢慢地消隐了,好像沮丧懊悔它的使用,从它来的彼岸世界的边缘撤退回去。但这男人感到情况不是这样——它离得很近,它并没有离开。
一种奇异的轰响开始缓慢地抓住他的肉体和他的思想。他己说不出这种感受,他感到它作为一种意识——一种压倒性的存在的神秘的疯狂的信念——从看不见的世界向他压过来,是某类超自然的异形,只有神灵才能控制它。他知道它已使用了骇人的大笑。它现在好像已接近了他,从什么方向过来他不知道——不能揣测。这以前的恐惧全部消失或混入巨大的恐怖之中,现在它已紧紧地抓住了他。要想从此处脱身,他想只有一个法子:用写作去呼吁恳求善良的神灵,才能横越过这鬼魂缠扰的树林,如果他拒绝毁灭的企图,会有一些时间解救他。他惊人地迅捷地书写着,他手里的小树枝的尖头,血液细细地流淌。但在一句格言的中段他的手已拒绝为他的意志提供帮助,他的胳膊落在身旁,书掉在地上,无力跑动或喊叫,他发现自己凝视着一张锐利憔悴的脸,那双空洞无物、死去的眼睛正是他自己母亲的,她清晰地、寂静地立在尸衣的长袍里面!
二
在他青年时代,哈尔宾·福雷塞和他的父母亲生活在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福雷塞家生活得很好,即使内战的毁灭打击,他们家庭在上流社会中仍有一个很不错的地位。他们的孩子有时间也有地方享受他们交际和培植教养的机会,可以用愉悦的神情和优雅的思想与那些优良的社交圈和教诲进行周旋。哈尔宾是最年轻且显得不强壮的一个,这也许很容易让人去“溺爱”。由于他的母亲的疏忽和他的父亲的严厉,他有双重的性格缺陷。老福雷塞不是一个平凡的北方人——是一个政治家。他的国家,或者确切地说,地区和州的事务,分享了他的时间和精力,他要求家里的每一只耳朵都要听从他政治上的领导和置于他那震耳欲聋的训斥之下,他自己的耳朵也在此列。
年轻的哈尔宾喜欢幻想、懒散,有一副相当罗曼蒂克的表情,对文学比对法律更为入迷,他对这一行是颇有修养的。他的家里奉行的是公开地相互信任的现代原则,这一遗传使他能很好地理解马龙·拜勒的作品的特点,他母亲那一系的伟大庄严的祖先,藉着月亮的一闪访问过哈尔宾——马龙·拜勒靠着他充分的努力获得了不只是一个小小殖民地诗人的荣耀,如果不以专业水准衡量的话,他的作品会相当引人注目。当某位福雷塞并非出于自尊而将祖宗的诗集的印刷品奢侈地收藏(印刷由家族付费,很久以前从冷清的市场收回来),哈尔宾确实很珍视祖宗的作品,伟大的死者,他那神圣的继承人不合情理地崇敬自己的祖先。哈尔宾家族十分瞧不起那些智力愚钝的胆小鬼,任何时候都会耻笑那些忧郁的韵律和节拍。田纳西州的福雷塞家是老练实干的人——对大众的信仰都不屑一顾,吝于去追求,只对职业有益的东西表示兴趣,对其他不适合职业的品德表示狂暴的轻视。
就公平地评价年轻的哈尔宾而言,他这种漂亮地忠实地再现精神和道义上的力量和才能,是得自家族中那位著名的殖民地吟游诗人的真传,这种继承人的才能遗传,纯粹是神父的猜测。他不仅不知道怎样招来诗神缪斯,也确实不能够写出一行品行端正的诗句从而把自己从傲慢的刽子手中拯救出来,他一直不知道当灵感休眠时如何去唤醒和拨动里拉竖琴。
在这其间,这年轻人无论如何总还是一个相当自由轻松的家伙,在他和他母亲之间有一种最完美的同情维系着,因为这位夫人秘密地把自己当作马龙·拜勒的虔诚的弟子,作为女性,她非常圆通聪慧,非常推崇他的作品(轻视那些强壮卤莽的诽谤者,坚持认为这些作品的本质颇有灵性),她总是小心对所有的眼睛隐瞒自己的爱好,只是和他分享作品的欢乐。对这些作品的崇敬是他们俩共同的罪过,这使得他俩靠得更近。如果在哈尔宾青年时代他母亲就“溺爱”他,他早已大胆地自我溺爱了。当长到壮年时,他做到了去走连细心的南方人都不敢选择的路,在他和他美丽的母亲之间有一种依恋——他一年年地长大,性格却越变越温和。这两个罗曼蒂克的人明显地不大注意行迹,在生命的交往中性别的因素占有很大的优势,它可巩固、软化和美化亲族的关系。这两个人亲密得不可分离,客人看到他俩的举止往往错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一天,哈尔宾·福雷塞走进他母亲的闺房,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捻着她暗色头发上没有被别针扣住的垂下来的一绺卷发,他带着明显经过努力才做出的冷静,说:
“愿你有一个伟大的反对意见,凯蒂 ① ,如果我到加利福尼亚去几个星期的话?”
这问题几乎不需要凯蒂去回答,她自己那颤抖的嘴唇和脸颊已马上回答了。明显她有一个伟大的反对意见。在听到确切的证言之时,她睁大棕褐色、大大的眼睛。
“啊,我的儿子,”她说,带着无限温情向上看着他的脸,“我知道这事迟早会来的。我常会半夜醒来垂泪,因为,有一半原因是,伟大的祖先拜勒已来到了我的梦里,他的身影站立——年轻,也漂亮。——你也有同样的梦吗?当我仔细看着时我好像不能看清究竟是谁的容貌,我梦到你的脸上罩着一块色彩鲜明的布,只有我们死时才会放着这样一块布。你的父亲对我大笑,但是你和我,亲爱的,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的。我看到布的边缘下面,在你的喉咙上有被一双手掐的痕迹。——宽恕我,但我们常常不愿那神秘的世界总出现这样的事。也许你会有另一种说法,也许它的意思不是你将去加利福尼亚,或许你将带我一起去?”
这话是坦诚的,梦里的设计扮演的意味,在新近显露的迹象的启示下,经过她的儿子更多的逻辑判断也不能使他十分信服。他对最初的一瞬预兆的确有着更多的单纯直觉,如果缺少悲壮的话,会比暴风雨侵袭太平洋海岸带来更大灾难。这是哈尔宾·福雷塞的猜想,他会被勒杀在满是石南灌木的荒野里。
“在加利福尼亚有没有转危为安的可能?”在他有时间去真实给她释梦之前,福雷塞夫人继续说——“那里可以让我从风湿痛和神经痛中恢复过来?看——我的手指感到如此僵硬,在我睡觉时我真是被它们弄得疼痛难忍。”
她把手从他审视的目光中抽了回来。哈尔宾对她的病例诊断有了一个最好隐藏起来的想法,他的脸上带着史学家无力陈述时的冷笑,为了他自己,他感到还是不去说手指并不僵硬为妙,只需说明微不足道的疼痛的原因,他很少去听从医学的检查,那种诚实无欺的病人渴求处方的陌生场面他从未见识。
梦的结果是,两个奇特的人有一个相同的奇特的顺从的看法,一个去到加利福尼亚,这是他的委托人要求的,另一个留在家里顺从地保持一个希望,她的丈夫对此毫不知情。
在旧金山的一个黑夜里,哈尔宾·福雷塞沿着城边的海岸散步。一个意料不到的事震惊了他,也让他困窘不堪,他成了一名只拿工钱的水手。他事实上被几个匪徒胁迫到一条华丽又华丽的船上,要航行的南太平洋去。这不是他航行中灾祸的结尾,这船被抛弃到南太平洋一个小岛的岸上,六年之后劫后余生的人才被一条卤莽的从事贸易的纵帆船带回旧金山。
虽然钱包里没钱,经过这些年的磨难,福雷塞比起少不更事的同时代青年,年龄看上去要大很多,但精神上并不缺乏自尊。他不需要陌生人的帮助,他和一个生还的同伴生活在圣海伦娜城附近,等待消息和从家中过来的汇款,他已经开始打猎和做梦。
三
在鬼魂出没的森林,幽灵面对着做梦者——像是喜欢,又像不喜欢,他的母亲——毛骨悚然!在他心里激起的既不是爱也不是希望;带来不是对金色往事的愉快回忆——产生的不是任何情感;所有美好的念头给恐惧吞噬了。他试着从它面前转身和逃掉,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不能从地上拔起脚。他的胳膊无助地垂挂在身上;只有他的眼睛还转动自如,这些都让他不敢从这幽灵灰暗的眼球下移动,他知道没有躯体也就没有一个灵魂,但事情在鬼魂缠扰的森林全被搅乱了,变得糟透了——有肉体可以没有灵魂!在空洞的瞪视里,既没有爱,也无怜悯之心,也不存在理解力——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仁慈的东西。“没有勇气才会呼吁”,他想,他荒谬地大声辱骂起来,反而,这使得形势更为可怕,就好像企图用雪茄烟的红火头照亮坟墓一样。
一个瞬间,看起来如此漫长,世界在岁月和罪过之中变得古老了。鬼魂的丛林,决心把恐怖推上穷凶极恶的顶点,所有声音和景色从他身体的意识中消失,幽灵离他不到一步,对他抱着野兽般毫不顾虑的恶毒;伸直它的手,带着令人震惊的凶暴蹦了过来!这行动激活了他身体的力量却没有让他的意志激活;他的思想仍被镇慑住,但他强健的身体和机敏的手足却自己盲目地、刚强地、良好地抵抗起来。因为一个瞬间他好像看见瘫痪的思维和强健的肌体发生了不自然的冲突——这种观察的嗜好只有在梦里才会有;然后他回到自身,就像一下跳进他的身体里,激活的意志开始指挥身体与丑恶的敌人一样机敏、凶猛地进行搏斗。
但什么能与他梦里的动物进行抵抗?想象中创造的敌人已经赢得了征服,战斗的结果是战斗的原因。不管他的努力——不管他的力量和敏捷,看起来都是无用的浪费,他感觉冰凉的手指合拢在他的喉咙上。挣扎着向后倒在地上,他看见在他的上方,他抵抗的手后面那张死亡的憔悴的脸,然后一切陷入黑暗中。一个声音仿佛远方的鼓在敲击——一种蜜蜂的嗡嗡喃喃的声音,一声远方尖厉的叫喊,所有归于沉寂,哈尔宾·福雷塞梦见他死了。
四
一个湿雾弥漫的早晨会跟着温暖、洁净的夜接踵而来。前一天的午后,明亮的雾气轻轻地飘动——它只是变浓的大气,云彩的幽魂——可以看到它们粘附在圣海伦娜山峰的西边,持续不断地靠着山峰的近旁向荒凉的高处上升,它是如此的轻薄,如此的清澄,犹如按想像做出来的,一个人会说:“快点看!一下它就过来。”
只一个瞬间,它明显变得巨大、浓重,抓住了山体,它膨胀着,膨胀着,前进又前进,进入了低低的坡地的上空。在同一时间它向北向南扩展,带着聪明的打算一心一意地把山脚边的小块雾团连结起来,形成一个完全的整体。它成长、不断成长,从山谷望过去,顶峰也从景色中消失了,山谷上空,它笼罩了整个天空,显得暧昧,灰暗。在卡利斯托加,它位于山谷的入口和山峰的山脚,这里会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和没有太阳的清晨。这雾下降进入山谷,向南延伸,吞噬了一个又一个牧场,直到它涂刷掉圣海伦娜城,这已离山谷有九英里之遥。满是尘土的路趴着,树林在雾中茫然若失,鸟儿们静静地躲在掩蔽处,早晨的光线显得抑郁、苍白,犹如鬼魂,既无色彩又无激情。
在黎明最初的微明中,有两个人离开了圣海伦娜城,他们沿着路穿过山谷向北边的卡利斯托加进发。他们肩上挂着枪,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都会误认为他们是打鸟或捕兽的猎人。他们一个是拿帕县的代理警长,另一个是从旧金山来的侦探——分别是霍克尔和叶赖尔森,他们的职责是猎“人”——去捕捉人。
“它有多远?”当他们大步行进时,霍克尔询问,在他们的脚下湿乎乎的路面里,腾起一阵白色的灰尘。
“白教堂?只一英里半还远一点,”另一个回答。“由这条路过去,”他补充道,“它既不是白色的也不是教堂,它是一座被废弃的校舍,随着岁月和废弃变成灰黑色了。在它里面曾经举行虔诚的宗教活动一当它还是白色的,有一片墓地会让诗人兴奋。你猜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告诉你还带着武器?”
“噢,我从不为事情的类型去打扰你。我发现当时机到了你总是很爱说话。但如果我冒险一猜的话,你是要我帮助你在墓地里拘捕一具尸体。”
“你还记得布朗斯科姆吗?”叶赖尔森说,对他同伴的智力带着一种疏忽的态度。
“那个割断了他妻子的喉咙的家伙?我当然没忘,我为他花了一个星期的功夫,为了我的焦虑,我付出了代价。这里有一笔五百美元的悬赏金,但是我们的人没有谁看到他。你的意思是说?”
“正是。他一直在你的同伴的跟踪下,他夜晚会来到白教堂的老坟地。”
“这魔鬼!警察们在那里埋葬了他的妻子。”
“好,你的同伴能断定他将晚上返回她的坟墓?”
“在那非常靠后的地方任何人都期待他回来。”
“但你们已经搜索了所有其它地方,明白了自己的疏忽之处。我保证他就在这里。”
“你发现过他?”
“真可恶!他发现了我。这恶棍扑倒我——倒拖着我,让我旅行了一圈。这是上帝的慈悲,他没有结果我。噢,主是一个好人,如果你贫困的话,我想将赏金的一半分给你就足够了。”
霍克尔兴致大增,他大笑,解释说他的债主从不喜欢纠缠不休。
“我仅仅只是想让你看看现场,和你一起安排一个方案,”侦探解释说。“我想我们必须武装起来,甚至白天也得如此。”
“这人肯定是一个疯子,”代理警长说,“这悬赏是为逮捕他和判他罪准备的,如果他是疯子,他将不会判罪。”
霍克尔先生突然意识到审判可能失败而受到深深震动,他不自觉地停在路中间,减低了热情,继续向前走去。
“是的,他明白这事,”叶赖尔森承认说,“我要跳到这个不刮胡子、不剪发、不整洁而且又脏又破、不值一文的可怜虫身上,我看古代没有这种规定,我要践踏这可敬的法令。我为他来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溜掉。不管怎样,荣誉属于我们。没有其它任何灵魂知道他是在月光照耀的山峰这边。”
“好的,”霍克尔说:“我们将去那儿再观察一下地形,”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他喜爱的一个墓碑上的铭文:这里,你必须马上躺下。“——我意思是说老布朗斯科姆曾经因你的卤莽闯入而与你交手。顺便说一下,我另一天听到消息,布朗斯科姆不是他的真名。”
“真名叫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我已经失去了对这个可怜的家伙的兴趣。在我的记忆里确定不了这个名字——他俩看起来象一对夫妻。当他碰到一个妇女——一名寡妇,他就狂热地去割断她的喉咙。她到加利福尼亚是来寻找一个亲戚,你一定知道这些事。”
“当然。”
“但不知道她确切的姓名。通过什么启发你发现了确切的坟墓?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叫什么,他是用床头板割开喉咙的。”
“我不知道确切的坟墓,”叶赖尔森羞于承认他的逮捕方案有一个重要缺陷,“我已经知道那个坟墓的大致地点,我们今夜的工作就是认明这个坟墓。这儿就是白教堂。”
它离路边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相邻的两边都是田野,但在它的左边有一片栎树林、石南树灌木丛和在低洼地段升上来的庞大得惊人的云杉,在流动的雾中,朦朦胧胧象鬼影。那些树丛长得极为繁茂,只是很难穿过去。过了好一会儿,霍克尔没看到任何建筑物,但他们走进树林,透过浓雾现出白教堂灰暗的轮廓,看上去很大和很远。走了没多远,它完全显露出来,只有一个大树枝那么高,引人注目,潮湿阴暗,规模很小。它是通常县城里的那种——校舍——属于那种包装盒似的房屋结构,有一个石制的基座,屋顶生满青苔,空空的窗洞,玻璃和窗框很久就没有了。这座建筑被破坏了,但还不是废墟——它在加利福尼亚广为人知,作为“过去时代的遗迹”收入到旅游向导手册里。粗看上去,这建筑毫无趣味可言。叶赖尔森走进滴着水珠的树丛。
“我将向你指出他抓住我的地方,”他说,“这是一片坟地。”
这里和那里的灌木丛到处把坟墓包围着,坟头上是肮脏的石头,坟脚是腐烂的木板,一个个东倒西歪,少数一些还算平展。毁坏的尖木桩撑起的篱笆把坟地圈起来,还有一些坟堆被落叶包围着。有很多坟墓没有标出可怜的墓中人的任何身世简介——只残存着朋友们相互悲痛的循环轮回——除开那阴沉的大地,它比悲悼者的精神更为持久。小路,如果曾有任何小路的话,也早已被岁月风雨草木擦拭掉了。一些大树从坟地里长出来,它们的根或枝条戳进了围起的篱笆。作为一个遗忘了的死者的村庄,所有放弃和毁坏的态度是再也适合不过,再也重要不过了。
当这两个人,叶赖尔森作为前导,通过一片年轻的小树林向前推进时,冒险者突然停下来,把猎枪举到胸膛,发出一个低声的警告,静静地站着,他的眼睛牢牢地盯住前面的某种东西。他的同伴和他做得一样好,由于灌木丛的阻挡,他的同伴,尽管什么也没看到,也仿效他的姿态,警惕地站立,为可能发生的事。作好准备。这一刻过后,叶赖尔森谨慎地向前移动,另一个紧随其后。
在一棵凶暴庞大的云杉的枝条下,躺着一个男人死去的躯体。他们静静地站在它的上方,第一次被这样的异常震动了——这脸,这姿势,这衣着,无论什么思维最敏捷和清晰的人也回答不了这一个令人同情、好奇的问题。
这尸体背落地躺着,腿大大地叉开,一支胳膊向上戳起,另一支胳膊伸向外,但后者剧烈地弯曲,手僵在喉咙附近。两只手都紧紧地握着。这整个姿势是一种拼命而无效地去抵抗——什么?
他俩端着猎枪,身上披着鸟的羽毛的迷彩服,挨近目标。一切显出奋力挣扎的迹象,他俩看见一些小小的恶毒的萌芽——栎树弯曲下来,树叶和树皮被撕裂掉,凋零和腐烂的树叶被不是他们俩的一双脚推开并堆积成山脊一样,靠近死者的腿旁,旁边的满地的蔷薇果明显地显出一个人的膝盖的印迹。
对死者的喉咙和脸匆匆一瞥,让挣扎抵抗的证据变得更充分了。虽然胸部和手是惨自的,其它的身体部分却都是紫的——差不多是黑的。肩部靠在一个低矮的坟堆上,头扭向背部,怒睁的眼睛转回来空洞地凝视着脚部的方向。张开的嘴里填满了泡沫,舌头乌黑地、肿胀地从嘴里伸出来。喉咙毛骨悚然地青肿,不仅有手指的印迹,而且被两只强壮的手捣碎撕裂了,这必须是在放弃情爱之心后才做得出,直到死了很久之后,还一直这样保持骇人的掐住。胸膛、喉咙、脸都是潮湿的,衣服湿透了,露珠,从雾中凝冻出来,镶嵌在头发和胡须里。
看着这些,两人一声不吭——差不多只是匆匆一瞥。然后霍克尔说:
“可怜的魔鬼!他被粗暴地施刑。”
叶赖尔森警醒地扫视着森林,他的猎枪用两手端着,打开了扳机,手指扣在扳机上。
“疯子的杰作。”他说,他的眼睛没有从扫视树林的工作中收回来。“它准是布朗斯科姆的同伙干的。”
有个东西半埋在乱糟糟的树叶和泥土里,引起了霍克尔的注意。它是一本红色皮面的袖珍书。他捡起来,打开它。它是应急的备忘录,在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哈尔宾·福雷塞”,后面几页是红色的笔迹——好像是匆忙写就的,勉勉强强还看得明白——那些一排排的诗行,霍克尔大声朗读,而他的同伴继续审视着他们狭窄世界的这种朦胧昏暗的气氛,听见水珠从每一个重负的枝头,滴下来的声音:
这神秘魔咒的奴役,我站在
这受到蛊惑的树林的幽暗里,
柏树耸立着,桃金娘缠绕着她们的绞刑架,
暗示着那些罪恶的兄弟。
摇曳的柳树与紫松密谈,
在他们之下,是仇恨的龙葵和芸香,
还有永恒的花朵一直编织奇异
阴森的事情,恐怖的荨麻在生长。
密谋的幽灵在幽暗中耳语,
仅有一半听得清,坟墓寂静的秘密,
血从树上滴下,叶子
和一朵红润的花在迷惑的光中闪耀。
我大声喊叫!——魔咒,纹丝不动,
让我的精神和我的意志入睡。
没有灵魂,没有声音,没有希望,唯有孤独,
我努力挣脱这病态的荒诞预兆!
最后看不见——
霍克尔停下来,不能再读。原稿在这一行中间中断了。
“这诗的声音像拜勒,”叶赖尔森说,他的行事方式里有一些学者的东西。他减少了他的警戒,站着向下注视尸体。
“谁是拜勒?”霍克尔颇不在意的问。
“马龙·拜勒,一个国家早期历史上很是有名的家伙——在一个多世纪以前。他的作品忧郁,令人窒息,我有他的作品选集。这诗不在其中,可能错误地遗漏了。”
“这里天气真够寒冷,”霍克尔说,“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必须从拿帕叫来验尸官。”
叶赖尔森什么也没有说,但顺从地走开。他从死者头部和肩部躺的那块略微高一点的地面经过,他的脚碰到腐烂的树叶下的一个东西,他费力地踢出来去察看,它是一块落下来的床头板,上面色彩鲜明地写着几个几乎不能解释的字,“凯瑟琳·劳万。”
“劳万,劳万!”霍克尔突然兴奋地惊叫,“噢,那就是布朗斯科姆的真名,他和这妇人并不是夫妻关系。赞美我的灵魂!它是怎样的福至心灵——谋杀那位妇女的人的名字有了,就是福雷塞!”
“这里面存在某些卑鄙的神秘,”叶赖尔森侦探说,“我憎恶这类事。”
他们从迷雾中走出来——看起来离坟地很远了——一个大笑的声音响起来,低沉,从容不迫,没有灵魂的笑,与在不毛之地内夜晚潜行的鬣狗的笑相比,没有更多的快乐。一个大笑慢慢地增强,上升出来,响亮,更响亮,更清晰,越来越清晰得让人毛发直竖,直到它们那狭窄的循环的想像之外的顶点,这种大笑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没有人性,如此凶猛冷酷,它降落下来,让两个“猎人者”产生了无法形容的敬畏!他们既不能移动武器也不敢想到武器,骇人的声音的威胁不是用手来接触到的。它慢慢地消逝下去,现在它渐渐止息了,最后的一声喊叫消隐在他们的耳朵里。它最后退到远方,没有快乐和机械地持续着,直到忘记这一切,下沉在寂静中,庞大地移动。
注 释
① 注:凯蒂即凯瑟琳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