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中的笔记本

即便此时此刻,你到达了摇弦琴镇,扑面而来的景象也难以引发你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致,你甚至不会被施舍赐予一个独特的昵称,这昵称是矿区宿营地里大家对新来者惯用的词语,对附近的任何一个宿营地来说,面对自身的境遇,它们会让造访者身不由己地荣获此类雅号,诸如“难解的双面谜语”、“寻找天堂的傻瓜”之类,或者你踏上了摇弦琴镇的土地,却不会在摇弦琴镇的社交圈荡起一丝涟漪。这个地方,对全体加利福尼亚州人而言,只是他们祖辈遗留下来的一种蔑视,此外,它自身也显得微不足道。时光一天一天地流逝,谁人到此,何时到此,都已不再重要,摇弦琴镇现在已渺无人烟。

两年前,这儿的矿区宿营地里,据称居住着二千或者三千之众的男人,他们全都情绪激昂,雄心勃勃。此外,据说还有不少于一打之数的女人。大部分男人,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探寻着金矿,而对女人们来说,最令她们作呕的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家伙具备虚伪的秉性,精心编造了一个关于金子的神话,将她们从遥远的地方诱骗到此地,艰辛的劳作,如同金钱的收益一样,换来的只是永不会得到的心理满足。

就在宿营地搭建的第三天,一个热心公益事业的公民,就将一粒子弹射向了一个满脑子黄金幻想的绅士,惹得谣言四起。那家伙编造的神话具有某种事实依据,因此在摇弦琴镇之内和之外的地方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好在这一切现在都烟消云散了。

但淘金者仍留下了足够的遗迹。从印第安人小河流进里奥斯河的交汇处,沿着印第安人小河向前望去,在河的两岸,每边都延伸着一排被遗弃的简陋小屋,这一排简陋的小屋,就似乎是某个人正引颈恸哭着他满腹的凄凉身世,而另外同样多的小屋又延伸至河岸两边的斜坡上。它们在高处袒露出残垣断壁,好像有意让人们将它们的景色好好领略个够。这些小屋的绝大多数,就像一个因饥荒而变得十分憔悴的人,撑着仅存的骨架,骨架上贴着几块破旧不堪、权且充当表皮的布片——真正的帆布碎片。这小小的河谷自身,现在也模样难看,被鹤嘴锄和铁锹撕扯得满是又长又深的道道伤痕,这道道伤痕——破败的长长的弯弯扭扭的沟槽,在山脊的最高处随处可见,一直笨拙地伸进了山脊另一端的裂缝之中。

这儿整个地方都暴露出它原始险峻的风貌,这阻碍新的国家发展的风貌,替代了被当代的毁灭性劳作所庄严地赐予的恩惠。

这儿的土壤至今仍随时随地保存着原始的斑驳色调,杂草丛生,荆棘遍野,从它阴湿的、令人厌恶的阴影中,造访者如果渴望知晓这景致中的奥秘之处,那么,他或许就会捕捉到无数的纪念物品,它们全都显现着这片宿营地从前的无尽荣耀——许多形影孤单的长统靴上长满了绿霉,覆盖着发臭的腐叶;一顶偶然一遇的老式帽子;一件法兰绒衬衣烂成的零碎布片;被狠狠地撬断成两截的许多沙丁鱼罐头盒,令人惊讶的大量黑色酒瓶,它们全都被忠实的天主教信徒们不偏不倚地扔得遍地开花。

这个男人现在又重新发现了摇弦琴镇,他用考古学的眼光对它审视了一番,觉得这儿也没什么令人感到稀奇古怪的地方。

他环顾着这些因无效的劳作和破灭的梦想而遗留的灰暗的物证,这些物证令人沮丧的意味,正被升起的太阳涂抹上廉价的金饰,显现出荒谬可笑的壮丽。但这一切决不会增添他厌倦的感受。他从精疲力尽的驴子背上,很轻易地卸下比这牲口的堆头稍微大一点的全套采掘装备,再拴好驴子,然后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短柄斧头,立马一口气大步跨过印第安人小河的干枯河床,向着远处不太高的遍地砾石的小山顶进发。

踏过一片倒伏的用木板和灌木丛围成的篱笆,他捡起一片木板,用斧子将它劈成五片,再把每片的一头削尖,然后他四下搜寻,不时地屈身仔细察看着什么,最终,他耐心的详察获得了成功的奖赏,他猛然直起身子打了一个满意的手势,嘴里不住地叨念着这个词“斯嘉丽”,又立即迈开大步,心里盘算着使每步距离相等,然后停下来把尖桩打进地里。而后,他又仔细四处张望,测算着到那块崎岖山地需走多少步,然后走到那里又打下一根尖桩。按照预定的方位,他步测了两次距离,接着打下第三根尖桩。重复着相同的步骤,打下第四根尖桩,接着第五根。他又劈开每个尖桩的露头,在裂缝处插进一张旧信封,信封上用铅笔画上了复杂的记号。

总之,他严格按照摇弦琴镇当地的采矿法,立桩划界依照惯例,树起了明确的标志。

现在有必要解释一下摇弦琴镇的一块附属地。这块地是片墓地,后来摇弦琴镇倒成了它的附属地了。就在宿营地搭建好的第一个星期里,这儿进行的一切活动均在一个公民委员会的周密计划之内。这个星期的星期一,倒显得引人注目,委员会里的两个委员争论得不可开交,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还有更适宜的墓地选址。到了星期二,这个墓地就举行了两场葬礼。随着宿营地的缩小,墓地倒增大起来。就在最后一位居民神色黯然地离开这里的很久以前,疟疚和左轮手抢就在此地横行一时,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家伙们,就已赶着负重的毛驴穿过印第安人小河,这块远离市区的暂居地变成了一个人口稠密的、非同寻常的郊外闹市区。而如今,原来的集镇已被枯枝败叶尽情掩没,这块墓地,尽管被时间和环境损坏不大,但仍逃不脱改名换姓的厄运。面对众多正遭到毁灭的丛林狼而言,它们又能对这无尽的沧桑怎样表述,才算符合它们这些土著居民卑微身份的合理索求呢?这片墓地仅仅慷慨地占据着约莫八千平方米的地盘,节省得值得赞扬,但不值得关注,只因被认定毫无开采价值才成了墓地。墓地上孤苦地立着三根枯死的树干,其中一根树干,结实的侧枝上,一根风干褪色的绳索仍很引人注目的悬吊着。还有一百五十个坟堆。一张粗糙的床头报的残片,炫耀着它的语言技巧,上面登载着挖苦讽刺一个侨民抗争的故事。由此看来,天堂——所谓的上帝的居所,恰恰可以自我炫耀为不容置疑的、更高一等的荒漠之所在。

杰弗逊·多曼先生,立桩划界,以最为优厚的分配比例,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庄园领地,经过了他预先设计好的彻底勘察,那么他该相信,重新处置这些死者是非常合乎时宜的,这些死者,应当拥有第二次体面入殓的正当权利。

杰弗逊·多曼先生其人,来自新泽西州的伊莉莎白小镇。那还是六年前,他将一颗炽热的爱心奉献给了一位举止端庄的金发女郎,金发女郎芳名叫玛丽·玛特修斯。临行前,他承诺将会平安归来,同她白头偕老。

“我就知道你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你什么事都干不成的。”这话语,表明了玛特修斯小姐对他制订的成功计划的深深疑虑。同时,她又想鼓励他一下,便说道:“如果你成功了,我也会去加利福尼亚的,当你挖到金子的时候,我可以把它们放进一个个小口袋里。”

这个女人独特的金融贮备理论比男人的理解力更值得赞赏:多曼先生就相信金子可以以液态存在并被发现,他不太赞成她的多情话语。她把手轻轻地捂在唇上,强忍着啜泣,他吻去她眼中的泪水,她羞怯地笑了,快活地说:“谢……谢!”

他就此去了加利福尼亚,留下她孤零零地打发着漫长的时光,这时光缺乏爱情的雨露滋润。但她显得一点也不脆弱,随时满怀希望,忠贞不移,一刻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期待。

与未婚夫忍痛惜别后,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发挥自己的理财天赋,为乔·西曼先生赢取大量钱财。乔·西曼,一个纽约的赌徒,非常赏识她的理财天赋,但很不乐意看到她将自己的钱财轻易馈赠他人。终于有一天,他怒不可遏,竟然用刀向她脸上砍去,至使她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刀疤,乔·西曼因此被关进了监狱,在洗衣房里服苦役。玛特修斯小姐也得到了一个绰号,叫做“脸上带疤的玛丽”。为了这事,她给杰弗逊·多曼写了一封十分伤感的绝交信,并特意在信中夹进了一张近照,用来证明她不再拥有梦想做他妻子的权利,信中详细地叙述了她从马上摔下来的经过。多曼骑马去红狗镇取回这封信,在回宿营地的一路上,他狠命地用踢马刺驱马疾驰,好像这样就能代替他为玛丽赎罪似的。这封信显然没有达到它应有的目的。从前,多曼的承诺里充满爱情和责任心,而这以后,承诺中更增添了对玛丽的一份敬重。信中的照片,显示出从前秀美的脸庞,现在因为刀疤而变得有些难看,却恰好又成为了爱情的寄托,在多曼的眼中,玛丽只会变得比以前更加漂亮。很公平地说,玛特修斯小姐对多曼的款款深情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从她以前的来信中就可以证实多曼具有的这种天性,在告诉了多曼这件事后,她就很少给多曼写信了,再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但多曼先生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偶尔通通信,他就是布尼·布里先生,他原本在红狗镇,后来到了摇弦琴镇谋生。这个布里先生,尽管在淘金者中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但他却不是一个淘金者,他的采矿知识相当丰富,对专业术语能运用自如,他对摇弦琴镇的伟大贡献主要体现在极大地丰富了这些冷僻用语的词汇量,并使文雅的专业术语通俗化,好用好记,朗朗上口,这些烙上了“粗俗印记”的行话,闪烁着它的发明者深奥学识的熠熠光辉。他款待着一群群从旧金山或东部其他地方涌来的勇气可嘉的淘金者,和他的同伴们一样,他或许从中不会感悟到,继续从事这相当阴暗的工业,同清扫各种肮脏的舞厅和刷洗便盆没什么两样。

布尼先生显然生平只有两大嗜好——是对多曼异常喜爱。多曼曾经多次为他解救危难,另一个是嗜好威士忌,但威士忌此地很难弄到手。他是第一批涌入摇弦琴镇的淘金者,那时,镇上还冷冷清清的,逐渐地,他成了一个掘墓人。掘墓人并非是种行业,但布尼先生以忙乱的方式完成了他的职业转变,颤颤抖抖的双手握紧了掘墓的铁镐。这事要追溯到那段时间,当时布尼先生因为长期的放荡生活大病了一场,刚刚身体有点复原,不巧在赌桌上又与人发生了一点误会,伤得不轻。某一天,在红狗镇,多曼先生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只有简单的邮戳“加州摇弦琴镇”,其时多曼正忙于另一件事情,无暇拆开,只是随手将信塞进了小屋的墙缝里。两年之后,这封信偶然露了出来,他这才拆开细读。信中写道:

摇弦琴镇六月六日

朋友杰弗:“我已经在墓地将她狠狠打了一顿。她又瞎又脏。我摊得一份——这是我的一份,妈妈那儿有我的短诗,你要将喇叭吹得嘟嘟响。”

你的朋友,布尼

另附——我用土掩埋了她,名字叫斯嘉丽。

多曼还懂得一些宿营地流行的黑话,对布尼先生的私人通讯方式也十分熟悉,所以他不费很多脑筋,就读懂了这封布尼捎来的有点可笑的信笺,内容大致是:布尼履行了他掘墓人的职责,发现了一块原封未动的石英岩,里面显然饱含丰富的金子,看在深厚的朋友交情上,他心甘情愿地将多曼当成合伙人,并以绅士的涵养,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从附言中可以明显推断,为了藏住这批金子,他在金子上面埋了一具女尸,取名叫斯嘉丽。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推断,当时多曼先生正逗留在红狗镇。很显然,在采取隐藏措施之前,布尼先生有足够的气力小心翼翼地带走这堆金子。总之,就在那时刻,布尼先生正开怀畅饮,享用着美味食物,这些饮料食品,在里奥斯河畔的乡间属于一种稀罕之物,布尼先生将这些饮料食品作为了对天地鬼神的一种祭奠。布尼先生在墓地完成了他最后一次善意的举动,在摇弦琴镇的前居民心中,留下了充满敬意的一席之地,然后,他洗手不干了。

在做完了立桩划界的壮举之后,多曼先生就走回了他领地的中心,他站在从墓群中寻到的这小块墓地上,激动不已地叨念着“斯嘉丽”。他弯下身子又去查验刻着这名字的墓碑,好像为了增强视觉和听觉,他伸出食指触摸着粗糙雕刻的字母,又立起身来,口头加上了一条简单的碑文——直率而震撼人心的墓志铭,“她是神圣的恐怖!”

多曼先生实在太需要为这些词语找个不错的证人了——所以,考虑到这些词语稍稍有些受人挑剔的特性,毫无疑问,由于现场缺少受人尊敬的目击证人,他或许会感到十分窘迫,传闻证据倒也不错,是目前情形的最佳选择了。回想当年的那段日子。斯嘉丽在宿营地里可谓是春风得意,芳名远扬,当时《摇弦琴论坛》的主编还为此编发过短评,称她是“在力所能及的充实空间里”,多曼先生的命运就在那时陷入了低潮,他开始像其他探矿者一样,过着漂泊不定的艰辛生活。他将时光最大限度地消磨在了荒山野岭之中,时而同这人一伙,时而同那人一伙。他那些偶然的合伙人,都是来自于不同的宿营地的新人,从他们的津津乐道里,他对斯嘉丽获得了一个大致印象。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机会,一睹芳容,也无缘得到她的宠爱而陷入危险境地。最终,她堕落的生涯终结在摇弦琴镇上,多曼先生碰巧读到了当期的《摇弦琴论坛》,上面为此刊发了长长的专栏讣告,这份报纸生动活泼,讣告由一个本地幽默家,以他的最佳艺术风格撰写而成。多曼想起了以前对她的种种传言,她的编年史的撰写者的天赋如同一个微笑者的贡品,多曼关注了片刻,然后就以骑士般的风度将她抛在了脑后。此刻,独自伫立在麦瑟琳娜山的这座墓地边上。他回想起她放荡不羁的主要经历,在那宿营地里燃起的熊熊篝火旁,他听见人们放肆地谈论着,他以自我保护的姿态,下意识地嗤之以鼻。他不禁又自语道:“她是神圣的恐怖。”他将鹤嘴锄朝着墓穴狠狠地挖下去,泥土没到了木柄。就在这时,一只渡鸦,悄无声息地歇在枯树的权枝上,它肃然地摆动着嘴喙,它盯着多曼的动作,突然发出了赞许的叫声。

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从事这金子的发掘,多曼有点对自己的掘墓人身份沾沾自喜了,布尼·布里先生将墓穴挖得很深,太阳快要下山了,多曼先生正挥锄大干,他从容地考虑到“这事确有十足把握”,用不着担心别人对他履行修道院长的职责。不大一会就挖到了棺材,将它露了出来。随即,他愣住了,有点束手无策!这具棺材,只露出平平的红木盖板,盖板已经开始腐烂,而且占满了挖开的整个墓穴,很显然,没有任何下手之处。面对此等情形,想不损坏这合乎体统的神圣之物,他最可行的举动,就是将墓穴挖得更长些,足以使他能站在这具棺材的两端,强有力的双手就可以从底部将棺材竖立起来。他开始干起来。夜幕快要降临了,他不由得加快了节奏。到了这个阶段,他没有一丝一毫半途而废的想法,否则他明天可以更有优势地重新开始。对财富贪婪的渴求,刺激得他情绪亢奋,恐怖更使他有点神魂颠倒,这些如同一位冷酷无情的匪首,正逼迫他干着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一刻也不停歇,只有可怕的满腔热情倾注于劳作之中。他将头上戴的帽子摘掉,上身的外套也扔在地上,衬衣从脖子上敞开,胸部完全袒露出来,汗滴在身上汇成了蜿蜒的细流,这勤劳肯干、执迷不悟的掘金者或盗墓者,正埋头苦干,简直充满了巨人般的能量,可怕的意图如恶魔附身。这时,残阳在西面的小山顶上燃尽了余辉,一轮满月从紫色的原野阴影中爬上天空,他从棺材的一端底部,使劲将棺材立起来,棺材的另一端则支在墓穴的底部,他直立起来,脖子正好与地面平齐。月光一下将棺材照得亮堂起来,他突然心惊胆战,看见个黑乎乎的人头如幽灵般降临——原来是他自己的阴影。就在此刻,这个看起来很简单很自然的现象摧垮了他的勇气。他劳作的喘息声令自己害怕,他试着屏住呼吸,但马上肺部像要爆裂开来,使他不能自已。然后,他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完全失去了精神勇气,他开始将头从一边偏向另一边,为了使幽灵重新降临。他找到了打消对自己阴影的恐惧的舒适途径。他终于妥协了,以一种下意识的精明慎重,给这个咄咄逼人的结局,制造了一个处事拖拉的对手。他感觉魔鬼无形的力量已将他完全罩住,而他不可避免地将与之谈判。

现在,他已观察到了连续不断冒出的异常情形。棺材的表面他不眨眼地盯了很久,发现并不平整,有二条明显的棱线,一条直的,一条横的。这两条棱线在棺材最宽的部分交叉,上面锈蚀的金属牌反射着幽暗的月光。棺材外部,长的侧面,生锈的钉头露了出来。木匠精湛的手工艺造就的杰作,竟然被安置于墓穴之中,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或许,这具棺材只是宿营地幽默大全中的一条——令人滑稽可笑的勇气的现实翻版,突然被人发现,就在乱七八糟的讣告栏里。已由摇弦琴镇伟大的幽默家一挥而就。或许,某种不可思议的个人意义,在此种情形之下,无人可以识破,因而显得深奥费解。一个更加菩萨心肠的假设便:是:由于布尼·布里先生遇到了不幸,使得葬礼无人相助,他要么选择保守金子的秘密,要么,只因他特有的情感冷漠,铸成了无知的大错,最后想改正过来却毫无机会。然而无可置疑的是,可怜的斯嘉丽就此埋在了地下的墓中。

当恐怖和荒谬联袂出场的时候,它的效力会何等可怕。这年轻气盛的男人,死者群中勤劳苦:于的夜班工人,黑暗和孤独的公然挑衅者,在荒谬可笑的惊恐下屈从了。他浑身直打哆嗦,颤栗不已,他宽厚的肩膀左右摇晃,好像要将冰冷的双手甩脱。他停止了呼吸,血液在血管中,不能平息它的奔流,在冰冷的皮肤下炽热地起伏不定。亟待发酵的氧气,攀上了头颅,在大脑中拥塞充血。他的体能全都交付于对手,他唯一的心脏也与他作对。他动弹不得,他哭不出声。他只需要一具棺材入殓——与他面对的死者一样,棺材只需有掘开的墓穴般长度,装在腐烂的厚木板围成的空间里。随即,一个接着一个,他的各种感觉纷至沓来:恐怖的潮汐淹没了他的感官,现在开始:退却了。可是,随着回复的感官,他单独变成了一个毫无意识的自我恐惧体。他看见月光给棺材饰满了金箔,但棺材却:在他眼前失去了踪影,他眼睛朝上,扭过头来,注意到这死树黑黝黝的枝桠,他惊恐地像看稀奇似的,试着估量那根饱经风雨的绞绳的长度。这根绞绳在幽灵的手中随意垂下。单调的丛林狼的嚎叫声触动了他,这声音多年以前他在梦乡里听过。一只猫头鹰在他的头顶笨拙地扇动着翅膀,没有一点嘈杂的声响,如果它偶然歇息在一英里之遥闪着光亮的悬崖峭壁边时,它该飞向何方,他很想准确预见到这一点,他的听觉高度集中,监听着金花鼠在仙人掌丛中钻进钻出的轻微响声,他的感官现在如仪器般灵敏,高度警戒着,对棺材他却视而不见。一个人凝视着太阳,太阳会在他眼中变成漆黑一团,直至消失而去。同样,他的内心,已经耗尽了恐惧的容量,对单一的任何可怕事物,不再拥有意识。谋杀者正隐藏起他寒光四射的宝剑。

就在一切纠缠趋向缓和之时,他觉察到了一种微弱的、令人呕吐的气息。起初,他认为可能是响尾蛇散发的体臭,很不情愿地向脚下的四周察看着。这气息在墓穴的阴暗处无影无形,却弥漫开来。一阵刺耳的潺潺流水声,像一个人喉咙里临死发出的声响似乎从半空传开,不太一会,一个大大的,黑忽忽的棱角分明的阴影,如闻其声一样,从鬼怪似的死树的顶尖枝桠上划了一个弧线,降落在地面上,阴影在他的面前不停地抖动,又一下飞进了山间狭道的云霭之中。这是一只渡鸦。这意外的事变唤回了他对周遭的感觉,他的双眼朝上寻视着棺木,现在,月光只照亮了它的一半长度,他看了看那发出暗淡光泽的金属牌,一动不动地辨认着铭文,他推测着其中的含义。他创造性的想像力向他展现出一副活生生的画面。这厚厚的棺木板不再是他视线的屏障,他看见这个死去的女人,尸体呈青紫色,身着丧衣站立着,呆滞地凝视着他,眼睛大睁着,但有点萎缩变小。她的下颚低垂,上嘴唇被扯开露出了牙齿。在她塌陷的面颊上,他能仔细地分辨出色彩斑驳的样本——那是腐烂的污点。通过某种神秘的进程,他的意念回复到了第一眼看见玛丽照片的那天。他对照着两个金发美女,但克制着不朝死者的面部方位——这最可人的躯体之精髓,属于他已知的最骇人听闻的东西。现在,谋杀者又得寸进尺了一步,亮出他明晃晃的宝剑,将它压在牺牲品的咽喉处。换句话说,他开始神思恍惚,然后又清晰可辨地,意识到一个惊人的巧合——某种关联——某种并行不悖的东西,在玛丽的照片和斯嘉丽这名字之间。一个是毁坏的容貌,另一个是毁损的脸颊。这个念头攫取了他,震撼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的想像力创造出棺木盖下的那张变形的面容。两厢对照变成了极其相似,极其相似瞬间变成了惊人的一致。他记起在营帐的篝火旁,听那些饶舌者们讲述着斯嘉丽特有的外貌,便尝试将这赋予丑陋名字的毁容女人,活生生地唤到眼前,但一点也不成功。他记忆中的缺损,只有奇想才能弥补,并烙上了合法犯罪的印记。他发疯似地尝试去重现他耳闻却没能目睹的这女人历史的碎片,他的臂膀和手掌的肌肉紧张得令他疼痛不堪,如同举起了一个过于沉重的负荷。他的身躯开始痛苦地扭动着,脖子上的筋腱像绷紧的鞭绳般凸现出来。呼吸也变得尖厉而短促。这悲惨的结局不能拖得过长,换句话说,不祥预感中的极度痛苦,在见证了致命的打击后,已经无所事事了。棺盖下的刀疤脸穿透木板摧毁了他的一切。

棺材晃动了一下,他警醒过来,棺材朝他脸的下端倾斜过来,一下子像变大了许多。生锈的金属片,在月光下铭文变得模糊难辨,他的眼睛看得生疼生疼的。他下定决心不再退缩,试着将肩膀,紧紧抵在墓穴的一端,身子几乎要朝后仰。他身后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支持。他开始向对手逼近,迅速从皮带下抽出短刀紧攥在手。棺材一动不动,他想这东西不会再往后倒,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举起短刀,他将厚重的刀柄使尽全身气力向金属片砸下去。一声尖锐的、银铃般的声响伴随着含混的金属撞击声,整块腐烂的棺材盖打成了碎片,散落在他脚下。活人与死人面对着面——这男人狂乱地尖声喊叫起来——这女人安静地站立着,沉默不语。她就是神圣的恐怖!

几个月后,旧金山最上层社交圈的男女一行人,由一条新的路径去雅斯迈特河谷的途中,经过摇弦琴镇,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歇息一下,好吃顿午餐,然后按预定的设想,到荒废的宿营地里探探险。这部分人中的一个成员,在摇弦琴镇最值得荣耀的岁月,正好呆在那儿。确实,他曾是镇上名声显赫的人中的一个,据说,在玩一种叫“法洛”的扑克牌赌局中,任何一个夜晚,由他一人经手的赌资,比其他人一周经手的赌资总和还要多。现在,他成了一个百万富翁,经营着几个很大规模的企业。他并不认为,早期的成功对他后来的事业影响有多么重要,一点也不值得四处炫耀。他的妻子,外表显得很柔弱,在旧金山,她嗜好奢华的天性,使她芳名远扬,而对待那些颇具社会地位,家财丰厚的探险旅伴,她始终态度冷漠。走进荒废的宿营地里,他们在毁弃的简陋小屋之中蹓跶着,波夫先生指着远方印第安人小河边一座小山包上的一棵死树,提请妻子和朋友们务必要好好关注一下。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他说道,“我在十八岁时经过这个营地时,就被告知,不少于五个人,前前后后被保安委员会的人全都吊死在那棵树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一根绳子吊在树上。让我们过去好好瞧瞧。”

波夫先生没有再告诉大家,那根引人注目的绳子,由于绳圈收得过窄,结果将绞刑延迟了一小时之久,结果,他成了唯一从这绞索下逃生的人。

他们悠然地准备跨过干枯的河床,不料望见了一具清晰可辨的动物骨架,波夫先生查验了一番,然后高声宣布这是一头驴子的遗骸,两只显眼的耳朵已经消失了,不能供人食用的头颅,已经被鸟类和兽类享用了一大半,勒在鬃毛上的缰绳未经触动,缰绳的一端被牢牢拴在尖桩的尖端,尖桩被坚实地打进了地下。矿工的个人全套装备,有用木头做的,还有金属制的,这些物体都散落在骨架的旁边。这帮人照例要大发一番感慨,绅士们的言词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女士们的话语则显得文雅而多愁善感。过了会儿,他们就站立在墓边的这棵死树下了,波夫先生挺直了腰杆,举止十分凝重,他煞有其事地将绳子绕了个圈。套在脖子上,调皮地做出个惬意的怪相。但他的妻子已吓得面无人色,这种表演,对她实在是个极大的刺激。

突然,一位绅士在一个挖开的墓穴旁惊奇地大叫起来,大家立即过来围观,他们看见在墓穴的底部有一堆散乱的遗骨,还有一堆打破的棺木碎片。显然,丛林狼和秃鹰们非常出色地履行了最后的悼念仪式。两具头盖骨映入了他们的眼帘,一个墓穴里有两具头盖骨,这是很不寻常的现象。为了查验一下,一个年轻的绅士自告奋勇跳入了墓穴,将它们递给另外一个人,面对这惊人之举,波夫夫人显得十分不悦,这事未经她的同意,她考虑了一下。接着用精心挑选的言辞进行了嘲弄。这年轻人继续在墓底那些混乱的碎片中探寻,他第二次又递上来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粗糙地刻着碑文,但辨认起来有点困难,波夫先生细心地辨认了一番,接着认真地大声朗读起来,这下倒是产生了强烈的戏剧效果,他似乎很有天分,修辞能力得到了充分发挥:

曼纽莉塔·墨菲
生于密西圣佩得罗——卒于摇弦琴
享年47
地狱里全都是这样的人

为了尊重朗读者的虔诚,同时也是为了顾及波天天人对两性神经质般苛求的秉性起见,让我们不要触摸由非同一般的碑文产生的痛苦印记吧,更深一步地说,波夫先生演说家的风度,从未像现在这样发自于内心,并深深地感染了每一个听众。

接着,给“盗墓者”的一小份回报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长发,它和尸布一样污秽不堪,众人的兴趣顿时降到最低点。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年轻人兴奋得乎舞足蹈,他发现了一块浅灰色岩石的碎片,匆匆擦拭了一下递给波夫先生。阳光照射在碎片上,发出金灿灿的光泽——上面稠密地缀满闪烁的光点。波夫先生紧紧捏在手中,低下头盯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扔,简洁地说道:“黄铁矿石——傻瓜的金子。”

很显然,年轻人像受了愚弄,满脸的窘态。波夫夫人,对长时间的这种讨嫌业务难以忍受,就独自走回死树下,坐在树根上,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披肩金发,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离她不远处有一件旧外套的残片。她看看四周,确信刚才不合贵妇身份的举动无人注意,就将戴着宝石钻戒的纤手伸进露出的衣袋,拿出了一个硬模封皮的笔记本。它里面夹着以下几件物品:

一札信件,邮戳的地址是新泽西州伊莉莎白镇。

一绺卷成圆圈的金发,上面缠绕着一根黄丝带。

一张美丽女孩的照片。

一张同一个女孩的照片,只是脸上有道刀疤。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杰弗逊·多曼”。过了一会,焦急的人们都围着波夫夫人,她坐在树根下一动不动。她的头朝前低垂着,她的手指紧捏着揉皱的照片,她的丈夫抬起她的头,她的面色如死灰般惨白,除了这道长长的、变形的疤痕,对于所有熟悉她的朋友来说,没有任何技艺可以将它完美地掩饰,这道疤痕横贯过她惨白的面容,像一道现形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