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少年

皇后娘娘宫务繁忙,禧贵人不好打扰,不过刚刚吃饱早饭也不想睡觉,便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账册打发时间。

这时候的账本都是四柱清册,虽然这已经十分接近现代的记账方式,但满页的汉字还是看的温止两眼发昏,便是有惊人的记忆力也没一会儿就一头雾水。皇后娘娘瞥见她生无可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不喜欢看就给本宫放下,等会弄乱了还要紫黛花功夫来整理。”

“您平日里就这么看账?”禧贵人一脸敬佩:“能看懂真的好厉害。”

“你若是看了十几年,你也能看懂。”皇后娘娘抽走她手里的账册,示意紫黛取了本游记给她:“看这个打发时间吧。”

温止反而来了兴趣,作为一个十分熟悉现代复式记账法和各种财务报表模板的前公司管理层,如何清晰明了的做账简直是刻在了骨子里的本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您找本不用的账册给我,我用另一个法子给您盘账。”她在皇后娘娘和陛下面前早就随意惯了,私底下很少再用“妾”自称,都是说的“我”。

皇后娘娘也是惯的她,当真从处理完的宫务中翻出本册子来:“玩玩就可以了啊,别太费神。”

禧贵人脆生生的哎了一声,挪到另一处书案前摆开架势,先是写了阿拉伯数字、汉字数字和大写汉字数字的对照表,然后便翻着账册画起了表格,准备先做个最简单的增减记账法。

这本账册是碳账,温止以每年为一页,月份为纵列,横向依旧分列四柱结算法的条款:旧管——即上期结存、新收——本期增加、开除——即本期减少、实在——即末期余额,增加价格变动和备注两项,在最后一横列做合计,以阿拉伯数字誊抄。

都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法,温止心算也就够了,很快将五年的碳账清算完毕,还发现了其中几处异常。看皇后娘娘依旧忙着,她又单列了账户的册子,即各宫和御膳房之类的开销。

做完账就发现了问题,温止轻轻的“咦”了一声,询问一旁的紫萱:“我半年没在宫里,阿七她们也都随我在皇庄,陛下给的那些工匠太监们去了工部帮忙,翊坤宫里除了几个值守的小太监就没人了,怎么我的份例炭火却一直有人在领取?”

紫萱一听也是愣了,各宫份例都是有惯例的,翊坤宫自然也是一样,她们只顾着账册上并无错漏,却忘记了温止半年没在宫中的事实。

皇后娘娘闻言也抬起头来:“大约是内务府哪个下人中饱私囊了吧。”这种事情并不奇怪,不过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再不闻不问:“紫萱,你去查一查。”

紫萱屈膝应了,李皇后搁下笔打算休息一会儿,踱步过来看温止的成果,只是这一看就愣了:“你写的什么鬼画符呢?”

温止笑嘻嘻的:“您得先看这张。”她将阿拉伯数字的计算和汉字记账避免篡改的诀窍告诉李皇后,末了道:“反正我是看着满本的字儿就头疼,这般就好多了。”

数字的写法不过是个小技巧,表格才是最关键的。李皇后先前还要对照着数字,后来习惯了,一张张看的飞快:“如此一来倒是清清爽爽还十分醒目。”

“最重要的还是好核算。”温止点了点上面的数字:“不需要前后翻找,都集中在一页纸上,变化趋势一目了然。”

“对了,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个计算的——公式?你是说的公式吧?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好像比算盘要简单些。”

“其实算盘也好用,只是要记住口诀。”温止抽了张白纸写九九乘法表,解释完后开始示范列竖式做四则运算:“这个其实一样的,要熟悉了公式就很简单了,不过更适合符号数,咱们的汉字写起来就复杂了。”

符号数是温止给阿拉伯数字起的临时名字,皇后娘娘是极聪明的,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拿着几张纸越看越觉得秒,在心中已经举一反三:不仅是各项物件的进出和各宫的开销,还可以做成每月、每年的汇总表,总之分门别类之后,所有账册互相关联,就可以轻松的查询和核对宫中物资与银钱消耗了。

“其实这种表格也可以用在各处的领取记录上,”温止画了个简单的登记表:“还是以炭火为例,横向为碳的种类,纵向是去处,每宫一行由领取之人和库房值守分别签字,在最后核算本月消耗总量,便是出库明细了,若是哪个宫中有了异常,只需要翻看明细,找到签字的人对峙,便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

“不仅仅是领取,还有采买也是一样,各项物资及数量、消耗和留存都可以用表格列举。”李皇后也十分兴奋,恨不得将所有的账册都制成表格:“不愧是本宫最疼爱的禧贵人,每次来都能让本宫惊喜万分。”

温止便咯咯的笑,趴在皇后娘娘耳边小声说:“您这话可别让陛下听到了,蠢陛下最爱吃醋,让他听到您夸我,回头又要给我找茬儿轰我走了。”

皇后娘娘一脸宠溺的看她,突然问道:“我记得你是建兴三年生的?”

“是啊。”温止点头。

“我是建兴五年进宫,建兴三年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她笑眯眯的捏温止的脸蛋:“勉强算起来,你给我做个女儿也是够的。”

“明明是做个妹妹还差不多好吧。”温止挤眉弄眼:“您也不看看您多年轻漂亮,看上去最多大我三五岁,可生不出我这么大的闺女。”

皇后娘娘便噗嗤一声笑了:“这可就该怪你了,谁叫你给我炼什么雪肌丸来着?如今看着可不是年轻漂亮的很。”

不是皇后娘娘自夸,连续用了小一年的雪肌丸和小还丹,她的体质和容颜都有了明显的改善,是皮肤细腻光泽,身材姣好紧致,虽然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看上去真的和二十出头没什么区别。

禧贵人便傲娇的点头:“这当然是我的功劳。”

“没脸没皮没羞没臊。”李皇后再拧了她的小脸一把,旧事重提:“你还是赶紧给我吃胖些,这揪着没手感了都。”

禧贵人立刻颓然,嘟着嘴做怪相。

当建兴帝带着雍王来到坤宁宫里,明显的感觉到了气氛和往常不同,空气中仿佛都多了一些轻松和愉快,所有人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制止了宫女的通报,他径直走进东次间,毫不意外的看到皇后娘娘和禧贵人在书案前一坐一站,一边交谈一边在纸上书写些什么。

“咳咳。”建兴帝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引起两人的注意。见礼毕,他假装无意,其实在意的很明显的晃到书桌前:“梓潼和禧贵人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啊?”

禧贵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李皇后忍着笑也当做没听见:“泽瑞呢?不是和您一块儿过来的么?”

雍王小朋友比建兴帝落后一步,正好这时候进来,利落的给皇后请安,又和禧贵人互相见礼。小少年是建兴八年出生,比温止小五岁,如今虚岁十二,还顶着一张略有些婴儿肥的圆脸,却一直故作淡定老成不苟言笑,温止看的眉眼弯弯,捂嘴直笑。

雍王被陛下这大胆的妃妾看的不自在,虽然脸色未变,耳朵尖却开始红了。李皇后不是没看出儿子的窘迫,却只坏心眼的看戏,直到小少年要恼羞成怒才若无其事的转过话题:“陛下刚刚可是问臣妾和禧贵人聊什么?”

终于被亲爱的阿柔搭理的建兴帝点头啊点头,赶紧蹭到她身边,顺便把温止挤开:“这桌上的是什么东西?禧贵人又胡闹了?”

禧贵人什么时候胡闹过,胡闹的不都是你吗?皇后无奈的瞟了又开始犯幼稚病的皇帝一眼:“这是禧贵人交给我的记账法子,比先前的账册看着要清爽的多。”

简单的和建兴帝解释了一番,勤政又聪明的皇帝陛下也立刻发现了其中的便利之处,恨不得捧着这堆纸就回内阁。好在有禧贵人这个“煞风景”的在,凉凉的吐槽:“陛下可莫要跟着妾胡闹,这种女人家的小玩意怎么能入的了您的眼呢?”

建兴帝尴尬的一梗,色厉内荏的瞪她:“你怎么还在这儿,都中午了,赶紧回你翊坤宫用午膳去。”少在这里打扰他和皇后。

“是臣妾让禧贵人留下的。陛下若是看不得禧贵人在坤宁宫,您就回乾清宫用膳吧。”护短的皇后娘娘立刻回怼皇帝陛下:“臣妾就喜欢和禧贵人胡闹,陛下大可以来个眼不见为净。”

皇帝陛下简直要委屈死了好吗,然而在皇后娘娘面前他就是怂啊。讨好的冲皇后笑笑,陛下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看在梓潼的面子上,禧贵人就留下来伺候吧。”

伺候你个大头鬼,禧贵人小脑袋一转,给了陛下一个傲娇的后脑勺,有皇后娘娘坐镇,陛下再不爽还能咬她吗?

雍王小少年简直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还是他英明神武说的大臣们哑口无言的父皇和他温柔端庄堪称后宫典范的母后吗?还有这个禧贵人,一个品级不高的后宫嫔妾真的可以这么嚣张吗?

这当然是真的。接下来用膳的全过程,雍王都处于一种魂游天外的状况中。为什么今天的菜色除了他爱吃的就是禧贵人爱吃的?为什么禧贵人不用站着服侍而是坐在母后的身边?为什么他父皇总像个幼稚鬼一样和禧贵人争风吃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小少年变身十万个为什么,虽然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瞄了禧贵人一眼又一眼:除了脸皮厚胆子大会和母后撒娇,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让父皇如此容忍,母后如此喜爱?

雍王的异常连忙于争宠的建兴帝都察觉到了,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对了,皇后之前让朕中午带着泽瑞回坤宁宫,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李皇后一脸慈爱的看自己的儿子:“我听说最近泽瑞在陛下议事的时候很积极,但是建议多不被朝臣们采纳,所以心情不好,是不是的呀?”

小少年有些羞赧的点头:“儿臣也想为陛下分忧的。”

“那便正好了。”李皇后拍一拍手:“皇儿有这个想法是极好的,但是你从小长在宫中,而政事最忌讳不切实际的纸上谈兵。禧贵人天资聪颖熟读经史子集,又是去岁才进的宫,了解民间疾苦,你不如和她探讨探讨,若是能说服她,大约也就能说服大臣们了。”

小少年一脸懵逼,和自己老爹的小妾讨论国事是什么鬼?

反而陛下隐约有些担忧,隐晦的看皇后娘娘一眼:禧贵人这嘴皮子向来厉害的很,可别把自家小少年给打击坏了。

皇后娘娘看懂了陛下的意思,微笑着摇摇头。自从陛下独宠她之后,雍王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小少年又正在十一二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被人吹捧了几句便觉得自己十分厉害,可那些大臣们哪里看不出来他的虚有其表,只是不好反驳,只能打哈哈忽略罢了。或许再过些时候他能自己看出自己的不足,从此做个踏踏实实的人,可皇后娘娘是会在自己亲儿子的事上消极应对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