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瓣水仙花 迷藏

《申报》女记者陶子在报社的神秘失踪,引起了员工们的一阵骚动。多名同事证明,陶记者早晨采访归来,进入办公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而在她的办公室内,除了那敝开的窗户外,没有任何途径供其离开。

可报社的编辑部设在写字楼的第十层,常人根本无法从窗口离开。第二天,报社方面在与陶记者的家人取得联系,得知她仍然毫无音信后,作出了报警的决定。

这一次的人物专访,胡子是一个人完成的。少有人知,与他搭档的师姐,这时身在何方。

胡子叹了口气,将镜头对准了大厅中央那对光彩夺目的新人,他目前出席的是富豪卓夕同的婚宴。排场很大,宴席就设在卓夕同的私人豪宅里。

司仪大声地调侃新人,胡子望着那身穿白纱的新娘,忽觉替她惋惜。回想昨天对卓夕同的采访,这个靠着翻炒房产而一夜暴富的男人,给胡子的最大感觉就是轻浮。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是不会主动借助新闻媒体来曝光自己的婚事的。采访中,除了大谈自己的创业之路外,卓夕同更大的兴趣则是叙述他的新娘有多么地完美。言谈举止中,那幅狎昵的神态令胡子反感。

镜头不觉间又瞄向了那位高贵的新娘,胡子暗叹,这个叫乔君娅的女孩看起来是如此脱俗不凡,高雅的气质无疑超过了在场的任何一位女宾,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个铜腥十足的暴发户?

一场作秀般的婚宴结束后,宾客们纷纷离开。负责清理的工人收拾完毕后,也很快离开。接下来的时间,这栋豪宅都将属于卓夕同与他美丽的妻子。

婚宴上,卓夕同感觉到所有的年轻男士,像是都在垂涎乔君娅的美色。如此迷人的她,多数人见了后都会想入非非。

这令卓夕同感到很满足。与乔君娅接触只有短短一个月,卓夕同暗忖,以她的条件,追求者应当络绎不绝。将她闪电般地骗到手后,甚至还为自己庆幸。

“君娅!你在哪里啊?”

猥琐的男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卓夕同已经等不急了,他大声呼唤着乔君娅,恨不得立刻就将她压在身下,狠狠蹂躏。

女人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侍服于他脚下的玩物。

将整个底楼大厅转了个遍,并没发现乔君娅的身影。邪恶的笑浮在卓夕同的嘴角,那个调皮的新娘也许是要与他玩捉迷藏。

松了松领带,卓夕同将西服脱下,随手扔上皮制沙发。准备上楼寻找的他,刚一转身,突然惊叫起来,原来幽暗的楼梯上,正有一条白生生的手臂滚落而下。

冷汗冒上了卓夕同的额头,他不住后退,可那条手臂却像长了触角,直直地向他滚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卓夕同狼狈至极,猛地将那条断臂踢开,他接着嘶声竭力地大喊:“君娅!你在哪里?”

为了营造浪漫气氛而专设的壁灯,这时看来却是如此诡异。二楼的楼梯口,一条被拉长的黑影慢慢步入了卓夕同的眼帘。她一身白纱,左臂断缺,脸上的笑容阴森可怕。

“你不是很想得到我吗?为什么连我的手臂都这么害怕?”

卓夕同的表情正在疾速扭曲,他双腿直颤,“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看着明明拧断了胳膊却滴血未渗的乔君娅,卓夕同惊叹自己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怪物回来?

“你不是很喜欢玩儿吗?”拖着白纱,乔君娅缓缓走下楼梯:“那不如我给你讲一个捉迷藏的故事。你来作主人公好不好?”

“不,不要!你放过我吧!”再也没有了富豪的霸气,卓夕同不敢直视,抱头说道。

一阵尖锐的大笑后,乔君娅捡起了她的断臂,喀一下,就安在了身体上。她又道:“可惜,像你这样充满占有欲的肮脏人类,已经无权选择!”

这时的卓夕同早已瘫软无力,他趴在地上,无论如何堵住耳朵,仍然逃不开乔君娅的声音。汗珠已从他的额上滚落,身体前方,卓夕同的僵尸新娘正充满兴致地扮演着他的角色,诉说着一个可怕的故事……

周三,上午九点。

我走进办公室,开始每天工作的第一件事。

打开电脑,自动连接网络,然后电子邮箱里出现了“三封新邮件”的字样。打开邮件,前两封是客户发给我的合同样本。第三封的来信邮址有些陌生,内容也有些古怪: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在钢铁的树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人和灵魂都在追逐,奔向无尽的罪的深渊之底。

你找到了没有?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来件的邮址是“153@***.com”。我将整个邮箱查了一遍,这的确是一个从未联系过的人。

这算什么?

一首现代散文诗?还是恶作剧?

邮件并没有附件,也没有其他的内容,所以不必担心是病毒邮件。这让我松了口气。

若是因为这样一封邮件,让整个公司的电脑网络瘫痪,或者丢失什么重要文件,老板一定会杀了我。

我靠在沙发上,将那些奇怪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用鼠标点击“回复”键,开始输入文字:

文字不错,但这是什么意思?

迷藏的游戏、钢铁的树、空中的透明罩子,还有地狱、天堂,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这是先锋派的散文诗吗?

为什么发到我的邮箱里?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邮件很快发送出去。等了五分钟,并没有收到回复,我开始做其他的工作。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完成了一个合同的草案,再次打开邮箱,里面已经有了一封新邮件。

打开收件箱,是从“153@***.com”这个邮箱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你玩过捉迷藏的游戏吗?

我回复:

当然玩过。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邮箱地址?

为什么不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五分钟后再次收到新邮件:

我们再来玩捉迷藏的游戏,找到我,我就告诉你。

要是找不到的话……

我立即回信问:

找不到怎么样?

你究竟在哪里?

捉迷藏也总有一个范围吧,否则我怎么找得到你?

回信: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在钢铁的树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人和灵魂都在追逐,奔向无尽的罪的深渊之底。

你找到了没有?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同第一封信的内容一模一样,对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我回信:

为什么把第一封信的内容再重复一遍?

我想知道你在哪里,至少要有一个范围,这样我才能找你。

是不是我找到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找不到又怎么样?

这一次的时间很久,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收到回信:

你找到了没有?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我就在你的身边,可是你看不到我,只因为属于你的游戏还没有开始。

不用着急。

当游戏开始的时候,你将是其中一员,所有人都没有选择。

结局只有两处,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这封信依然说得不明不白。

我继续回信:

为什么我的游戏还没有开始?什么时候才会开始?

地狱和天堂都是什么意思?

什么才是地狱,什么是天堂?

可是这次那边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我关闭了邮箱,开始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就在你的身边,可是你看不到我……”

我环视着整个办公室,公司里算上老板至少有四十多个人,而跟我同一间办公室的也有六七个人,难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虽然关闭了邮箱,可是那些奇怪的文字和对话却始终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直到下午下班的时候,奇怪的邮件也都未曾再出现过。而我也始终没能够从身边的人中,找到那个给我发邮件的神秘角色。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周三,晚上十点。

我还未曾睡熟,便被手机短信的声音吵醒了。拿起手机,是黄磊发给我的短信。

黄磊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到公司工作,而现在我们两个都已经是业务经理了。

短信内容很简单:

公司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人?

我皱了皱眉头。

公司在商务楼租了一整层楼,少说有十间房间,每个地方都可以躲人。从睡梦中被吵醒,我的心情有些糟糕。我按着手机,回复了一条消息:

你有病啊?公司里哪都能躲人,从仓库到食堂,少说有几十个地方,难道你让我都说一遍?

我埋头继续睡觉。

黄磊的短信也没有再来。

周四,上午九点。

如往常一般,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从“153@***.com”发来的: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在钢铁的树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人和灵魂都在追逐,奔向无尽的罪的深渊之底。

你找到了没有?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只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和昨天的那封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在最后多了一句:

只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一幅画?什么画?”

我正自言自语,办公室的门突然“砰”一声被重重撞开了,老板气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

他走到我的面前,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吼:“黄磊呢!他人在哪里!”

我摇头,说:“我今天没看到他,可能还没有来吧。”

“还没有来?”老板继续吼:“你现在马上打电话给他,叫他马上去死,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我胆怯地“嗯”了一声。

他又把手里的一份文件狠命摔在我的面前,说:“还有,你明天早上之前,把这份计划书做好。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东西,你也跟他一样不用来了!”

我点着头,又“嗯”了一声。

老板说着气呼呼地从门口走出去,临出门时还用力踢了一下门板。

我开始打电话给黄磊,手机已经关机了。打电话到家里,接电话的人是黄磊的母亲。

黄磊的母亲告诉我,黄磊昨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到现在还没有回去。

我放下电话,眼睛再次望到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文字。

心里的烦躁好像突然涌上来,大力地敲打着键盘,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事做为什么不去死,搞这么无聊的东西惹人烦!

邮件发送出去,我的情绪也平静了一点,才拿起面前的计划书翻了翻。

这几乎只是一份计划书的构想,离实际成形还差得很远,就算我不停地干,至少也得忙一天一夜才行。

我叹了口气。

这时门又一次被“砰”地推开,老板又走进来。又是走到我的面前,将一张纸狠命拍在我的面前,怒吼着:“你立刻告诉黄磊,叫他回来收拾东西滚蛋!还有,叫他把这东西也带走!”

他说着又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我瞅了瞅桌上的纸,是一张普通的A4型复印纸,朝上的一面是空白的。

我掀起来,才看到背面的内容。

是黄磊的的脸。

黄磊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有些变形,双眼显得木讷无神。看样子是把脸贴着复印机的曝光板,才会印出这样的图像。

这时几个同时都靠过来看我手里的图像。我问他们:“老板今天是怎么了?你们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涛是一直跟着我的大学生,他说:“听说昨天晚上黄经理本来是要加班做一份计划书的,可是今天早上老板来的时候,非但计划书没做好,连黄经理的人都找不到了。”

“后来老板又在复印机上发现了这个。”刘涛指了指我手里的图像,继续说:“火气自然就更大了,今天几乎每个经理都被他骂过了。”

黄磊不见了。

可是昨天晚上他还发了短信给我,为什么会突然就不见了。

我朝着身边的人挥挥手,叫他们都去工作。然后坐在椅子上,有些发呆。电脑屏幕上还保留着“邮件已经成功发送”的字样。

“迷藏……”我嘀咕着:“你找到了没有?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只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我从手机里找到了昨天黄磊发给我的短信:

公司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人?

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难道昨天晚上黄磊是在玩捉迷藏?

那么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难道就是指我手中的这个?

那么黄磊现在是去了地狱,还是天堂?

忽然电脑的音响里发出“嘀嘀”两声,我立即刷新页面,邮箱里又有了一封来自“153@***.com”的新邮件。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只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周四,晚上十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

那份该死的计划书已经折腾了我整整一天,现在至少还要加一个通宵的班。跟我一起加班的刘涛出去买夜宵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伸了伸懒腰,放松一下已经开始僵硬的脊背和脖子。

忽然一丝淡淡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我靠在椅背上,一整天的疲倦一下子涌上来。

眼前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曲线、数据和文字,几乎都一起旋转了起来。一阵迷迷糊糊之后,我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叫醒我的人是刘涛。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差不多喝干了。

我笑了笑,说:“我刚才忽然觉得很累,就睡着了。”

刘涛也笑着说:“那正常,老板说得轻松,这些东西一般都要做一周左右。一天内做完,当然要累得不行。”

我看到自己的面前也放着一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但只喝了一口就又放下来,对刘涛说:“你知道我喝咖啡一向都不放奶的,怎么今天忘了?”

刘涛看着我,说:“不是啊,这咖啡不是你自己冲的吗?”

我说:“我自己冲的?”

刘涛说:“是啊,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咖啡放在桌上了。我桌上也有一杯,我以为是你冲给我的,我就喝了。”

刘涛又说:“你一定是睡糊涂了吧,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

估计这小子是怕我责怪他,才不肯承认,我也懒得再问,说:“不管咖啡的事情了,我们得快工作了,不然明天一定又要挨骂。”

刘涛点着头走过来。

我们刚要开始工作,突然间本来亮堂堂的办公室一下子暗了下来。不仅灯都灭了,连电脑都“吱——”一声停了。

“停电了?”刘涛说。

我摊了摊手:“可能是吧。”我继续说:“你去把窗帘都拉开,里面能亮一点,等电来了,我再开始工作。”

刘涛立即走到窗口,把厚厚的绒布窗帘都拉开了。

窗子是很大的落地窗户,月光照进来,还算很亮。看着窗口的月光,我的脑子突然想到了两句话: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在钢铁的树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

——在钢铁的树里。

很多人把都市比喻成“钢筋水泥的丛林”,那么“在钢铁的树里”应该就是指在高楼大厦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

现在的样子岂非正是如此,在半空中的巨大落地玻璃窗,那不就是“空中的透明罩子”?

还有今天上午看到的“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邮件里所说的话,竟然都在生活中一一地应验了。

那么“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和“吞食智慧与良知”又代表了什么?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陈脚步声。

脚步声很清脆,是女人高跟鞋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清晰。

脚步声停在办公室门口,“咄咄”的敲门声响起来。

我和刘涛互相望了望。

我们还没有说话,门已经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的阴暗中。

玲珑修长凹凸有致的身线,在淡淡的光亮下显得更加突出。白色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脸色苍白。

看到她,我的喉咙口已开始有些燥热。

我问:“小姐,你找谁?”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说:“这里好像停电了。”

我还没有开口,刘涛已经抢先说:“是啊,这里停电了。”

黑衣女人说:“停电了也很好,我们可以做些黑暗中更适合做的事情。”

我问:“什么是黑暗中更适合做的事情呢?”

黑衣女人说:“比如说,捉迷藏。”

“捉迷藏?”我的心一抽。

刘涛已经问:“好啊,我们捉迷藏。那怎么个捉法呢?”

黑衣女人说:“我来藏,你们来找。”

刘涛问:“那我们找到了有什么奖励?”

黑衣女人轻轻笑着说:“你们两个谁找到我,我今天晚上就跟谁走,你们说好不好?”

这笑声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和刘涛同时望了眼对方,同时说:“这主意不错!”

黑衣女人又说:“但是你们要先给我时间躲起来。”

我和刘涛都点头,他搓着手,说:“那你快躲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黑衣女人“呵呵”笑着说:“那我们用音乐来计算时间,我马上就去找地方躲,你们留在这里。等音乐停下来,你们就可以去找我了。”

“音乐?这里哪有音乐?”我问。

黑衣女人说:“怎么没音乐,这不是音乐吗?你们没听见?”

这时耳边果然响起悠扬的音乐。

黑衣女人接着说:“等音乐一停,你们就来找我。当音乐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找不到我,你们就算输了。”

我问:“我们输了又怎么样?”

黑衣女人再次“呵呵”笑着说:“这个等你们输了再说吧。”

刘涛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说:“好,我们就听你的。你快去躲吧!”

我本来还想问她输了会怎么样,可是一瞬间,仿佛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心里只有一个迫切而燥热的念头,那就是立刻找到她!

黑衣女人走了。大约过了两分钟,音乐停止了。

这两分钟如同是过了两百年,音乐一停,我们立刻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办公室!

我和刘涛从旁边的第一间办公室开始找。我们冲进去,把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个遍,可是没有找到人。

然后是第二间,依然没有。

第三间,还是没有。

我觉得自己的心里越来越烦躁,好像有一把火正在烧,烧得我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耳边的音乐一直在继续。不仅有音乐,还有黑衣女人娇笑和催促的声音:“你们快点来找我啊,谁找到我,我就跟谁走——”

这声音将心里的火焰越煽越高。

当我们冲进第四间办公室的时候,我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刘涛的情绪已经接近疯狂,粗暴地搬开阻挡他的东西。

这时,一下清晰却并不十分响亮的“滴滴”声忽然从我的口袋里响起来。

是手机短信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

夕同,还在工作吗?记得晚上休息一下,别把身子累坏了。

短信是女友发来的。

我愣了一下,整个人遽然一震,顿时清醒了许多!

我看着刘涛狂躁而反常的样子,同平日里的谦和恭顺,简直判若两人。此刻他已经找遍了整间办公室,再次向门外冲去。对我嚷着:“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她!”

我没有动。

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已冲了出去。

我向着他喊:“刘涛,你回来——”

可是他丝毫不理睬我的声音,径直又冲进了隔壁的那间办公室!

我看着手机上的文字,整个人顿时软下来。瘫坐在一张办公椅上。

我怎么会这样?

我有深爱着的女友,为了她,我从不曾为了漂亮女人而神魂颠倒过。可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我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刘涛又是着了什么魔?

隔壁再次传来刘涛粗暴的声音。和着黑衣女人的娇笑,现在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刺耳。

还有这音乐,音乐和笑声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每一个房间都能听得如此清晰!

我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阻止那些声音钻进我的脑子里。就在这一刻,音乐突然停止了。

办公楼内的一切再次变得寂静无声。我慢慢走出去,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黑衣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来:“音乐停了,你们输了。”

这时刘涛也回到了这里。黑衣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刘涛狠狠地说:“这次不算,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黑衣女人“呵呵”笑着说:“那可不行,你们输了,就要受到惩罚。”

刘涛说:“什么惩罚,你快说。”

黑衣女人说:“这惩罚,就是送你们去地狱。”

刘涛惊讶地说:“送我们去地狱?”

黑衣女人说:“当然,还有一种惩罚的方法,可以让你们选择。”

刘涛说:“你快说,别慢吞吞的。是什么方法?惩罚完了,我们继续玩!”

黑衣女人说:“你们现在联系你们的朋友,只要你们再找一个人来参加我们的游戏,那么游戏就可以继续了。”

我拉了拉刘涛的袖子,低声说:“我看这女人很邪门,我们别玩了,还是快走吧。”

刘涛丝毫不理睬我,向黑衣女人说:“现在找人来太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继续玩吧。”

黑衣女人笑着说:“这可不行,你们输了,得接受惩罚之后,才能再开始接着玩。”

刘涛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有火光在喷射出来。他闷吼了一声,大喊:“我不管,我等不及了!”

他接着喊:“我也不找了,我现在就要带你走,我再也忍不住了!”他说着已向黑衣女人冲过去。

“刘涛——”

我想叫住他,可是根本没有用。

刚要站起来去拉他,忽然一股淡淡却似曾相识的香气飘进我的鼻子。顿时,疲倦又涌了上来。我还没有站起来,便已经昏昏地睡了过去。

周五,上午八点。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面前的电脑还打开在我昨晚工作到的地方。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个早晨显得更加清冷。我望着电脑屏幕,昨晚的一切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电脑一直没有关,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停过电,而我身边也没有咖啡杯。看来那一切都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我舒了口气,随即想到了刘涛。

那小子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打他的手机,却关机了。我立即又叹了口气。

虽然恶梦已经醒了,可是计划书是怎么也不可能做好了。被老板大骂的滋味,绝不会比恶梦好多少。

我将做好的部分整理了一下,准备将这些内容打印出来。这样多少总是有一些成果,老板估计不会对我太粗暴。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复印间走去。

打印机在复印机的旁边,我走近打印机的时候,眼光却看到了复印机上复印出来的一张纸。

我将纸拿起来,立刻便看到了刘涛。

不,不是刘涛,而是刘涛的脸!

刘涛的脸印在那张纸上。那张脸好像正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双眼显得木讷而无神。

好像一个死人。

这时手机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女友的电话。

接通后,对面立即传来了她的声音:“夕同,昨天晚上我发给你的短信收到没有?为什么没有回我?”

我问:“你昨天晚上发过短信给我吗?”

她说:“是啊,大概是十一点的样子。”

“哦。”我说:“那时侯我正在捉迷藏——”

捉迷藏!

黄磊不见了,刘涛也不见了。

他们都去了哪里?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只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

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

周五,晚上十点。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终于把计划书做完了。今天晚上老板和策划部的人,要开会仔细研究这份计划书。而我终于可以回家睡觉。

虽然这两天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一直都困扰着我,但无论如何,总挡不住疲惫的力量。

一回到家,便立即倒头睡着了。

可是才到十点,我却又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电话是老板打来的,嗓门大得出奇:“卓夕同!你听着,马上到公司里来!”

我被他一吼,立时睡意顿消。我问:“怎么?有什么事情?”

老板大声说:“当然有事情!是关于你的计划书,你马上给我到公司里来!”

电话那边一阵嘈杂的声音,看来都在讨伐我的计划书。我苦笑着说:“那好吧,我马上就过来。”

老板又叮嘱了一句:“马上就来!”

然后挂断了电话。我立刻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十五分钟以后已经到达了公司。

公司在十七层,我一下电梯,却立即发觉有些不对劲。整层楼内竟然没有一点灯光。就在这一刻,电梯里的灯光也消失了。连电梯里所有按键上的光亮也同时熄灭了。

电梯停了!

我正犹豫着该不该走出去的时候,突然黑暗中一双手拉住了我的胳膊,粗暴地一把将我拽了出去。

“是谁?”我大声地问。

我感觉到身边应该有好几个人,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我。

这时老板的声音响起来了:“我已经把人找来了,我们可以开始继续玩了吧!”

空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柔地说:“那好吧,音乐现在开始,你们可以来找我了。”

音乐响起。

熟悉的音乐,熟悉的女人声音。昨晚的一切竟又一次开始了。

这音乐就好像抽在身上的皮鞭,顿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拼命一般冲了出去。

我站在黑暗中,眼睛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慢慢向前走。在走廊尽头的一点月光中,我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她在走廊上,我看到她了!我看到他!”

说话的是策划部的经理杜衡。

杜衡第一个冲出来,大叫着:“我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

其余四个人也跟着从一间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分别是老板和策划部的另外三个同事,王桐、夏动和沈超逸。

空中响起了黑衣女人的声音:“嗯,这次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杜衡说:“那你是不是可以跟我们走了!”

黑衣女人娇笑着说:“可是你们有五个人,我只能跟其中一个走啊,你们商量商量,我该跟谁走呢?”

老板第一个大声叫了起来:“当然是跟我走!”

杜衡愤怒地说:“为什么跟你走,明明是我先找到她的!”

老板哼了声,说:“我是老板,你们谁敢跟我争,就给我滚蛋!”

杜衡再没有说话。

老板哈哈笑了起来,向着黑衣女人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是我了!”

黑衣女人说:“你们真的商量好了?”

老板说:“商量好了,我们快走吧,我已经等不及——”

老板的话才说到一半,却突然停止了,紧接着就是他自己的一声惨叫!

杜衡站在他的身后,手中举着一只灭火器。老板的身子跌倒在地上。可是杜衡的手却并没有停止,拼命地狠很砸着他的头!

鲜血飞溅出来,溅在我的身上、手上。

杜衡一边砸,一边狠很地说:“叫你跟我抢!就是我先找到她的,凭什么让你带走!凭什么让你带走!”

娇笑声再次响起来:“看来他是没有办法带我走了,那么我们继续玩,老规矩,谁先找到我我就跟谁走。”

我看着地上已经不动弹的老板,赶紧掏出手机。正要拨电话叫救护车,杜衡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逼视着我,说:“你要干什么!”

“打电话找救护车,他快要死了。”我说。

杜衡将手机摔在地上,又用力踩了几脚,说:“不准打电话!我们还要捉迷藏,谁都不能妨碍我们!”

黑衣女人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你说得对,我们还要捉迷藏,谁都不能妨碍我们。”黑衣女人又说:“现在人这么多,我想我们换个玩法吧。”

王桐抢先问:“换什么玩法?”

黑衣女人说:“从现在开始,不用音乐计时了。你们都来找我,谁先找到我,我就跟谁走,不限时间。”

夏动大声说:“好!这样最好了!”

沈超逸说:“那我们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黑衣女人笑着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现在就开始吧。”

“快点开始来找我吧,努力地找,千万不要停。谁找到我,我今天就可以跟谁走了——”

四个人同时冲了出去,显然是为了尽量避免再次一起找到黑衣女人,四个人很快已经分成了两队。

杜衡和夏动一队,沈超逸和王桐一队。

看着他们夸张的举动,和地上已经断气的老板,这个世界简直已经变得疯狂了。

等他们各自冲入一个个房间内,我便走进了身边的会议室。我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下来,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份外面的便当,显然是开会之前吃剩下的东西。我叹了口气。

几个小时前还在一起吃东西,为什么忽然间就变成了生死的敌人?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女人的威力?

老板、杜衡他们都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的男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疯狂到要杀人的地步?

我正想着,突然觉得裤子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我浑身一颤,这时候桌子下面传来一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是卓夕同吗?我是顾小东。”

“顾小东?”

我将头探进桌子下面,果然看到了顾小东的脸,说:“你怎么躲在这里?快出来。”

顾小东战战兢兢地说:“我不敢出来……不敢出来,这里有鬼……”

我只能蹲下身子,说:“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鬼?”

顾小东说:“我看到了,是个女鬼。她已经杀了乔骏,而且老板和杜经理他们都为了她发疯了。”

我也跟着钻进桌子下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慢慢告诉我。”

顾小东说:“今天晚上本来是要开会讨论计划书的事情。下班之后老板就叫了外卖的便当,他们吃饭的时候,就让我去准备会议用的材料。可是突然就停电了,我回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女鬼了。”

顾小东说:“女鬼叫他们一起玩捉迷藏,可是我不敢一起去,就一直躲在在这里。”

我问:“难道你就没有也去一起玩的念头?”

顾小东说:“我胆子小,就觉得害怕,其他什么都不想。”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顾小东说:“后来老板他们一共输了两次,第一次女鬼让老板他们打电话再找一个人来,乔骏嫌麻烦,不等她藏好就去抓她。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估计是被女鬼弄死了。”

顾小东停了停,说:“第二次就是老板打电话把你给叫来了。因为每次输了之后,他们都要在这里集合,所以我两回都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进来。我从桌子底下向外面看过去,来得人是杜衡和夏动。

杜衡的神情看上去十分亢奋,大声嚷着:“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

空中传来黑衣女人的声音:“那你就快来找我啊,不要停,继续找。”

杜衡大声叫着:“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谁要是跟我抢,我就杀了谁!”

黑衣女人笑着说:“你说的是真的吗?谁跟你抢,你就杀了谁?”

杜衡说:“当然是真的!谁跟我抢,我就杀——”

杜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人的声音已经突然响了起来。就像一个沉默了许多的火山,在突然之间爆发了!

这声音甚至已经盖过了杜衡的惨叫声。

夏动狂笑着说:“你也想杀我是不是!我不会让你杀我的!我也要带她走,我就是要跟你抢!”

黑暗中,我看到杜衡背后的夏动猛得一抽手,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血淋淋的刀子!

那是原本放在桌上的一柄美工刀,不知什么时候,夏动已经偷偷地把它拿到了手里。

杜衡并没有马上死,他反身拼尽最后的力气扑过来,将夏动压在身子底下,用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夏动抓住他的双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双腿不住地蹬着地,好不容易才将身撑了起来,顺势将杜衡的身子倾覆了。

此刻换成夏动压在杜衡的身上。夏动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美工刀,向着杜衡的胸口、脸上不停地刺着!

也不知刺了多少下,直到杜衡完全没有了动静,才停住了手。

耳边依然是黑衣女人的声音:“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只要找到我,我就是你们的了。”

夏动满脸鲜血地慢慢站起来,向着空中说:“我现在就来找你了!你等着我!”

夜应该已经很深了。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一个半小时以前,我躺在床上睡觉。而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

夏动还没有走出会议室,王桐和沈超逸已经走进来。看到地上杜衡的尸体,一起冷冷地笑着说:“你杀了他?”

夏动向后退了一步,月光从窗口映在他的脸上,鲜血还未擦净,甚至已经流进嘴角里。夏动说:“他要杀我,所以我就杀了他!你们想干什么!”

王桐踢了踢杜衡的尸体,确定已经死了,说:“杀得好,就算你不杀他,他早晚也会来杀我们!”

沈超逸说:“老板和杜衡这两个混蛋都死了,他们都该死!我们现在分头去找那个女人,谁找到,她就归谁。我们是好朋友,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自相残杀。”

王桐说:“你同意。夏动,你呢?”

夏动也点了点头,可是他手里的刀子并没有放下来。而是藏进了袖管里。

沈超逸说着同王彤一起,转身就往外走。夏动跟在他们的后面。才走到门口,沈超逸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向着我和顾小东藏身的桌子底下,大声喝道:“桌子下面有动静!那里有人,那个女人在那里!”

我吃了一惊。我和顾小东已经藏得非常小心了,难道还是被他发觉了!

同样吃了一惊的还有夏动和王桐。他们同时回头,向桌子这边望过来!可是就在他们望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沈超逸和王桐的目光互相一觑,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夏动似乎专注地望着桌子这边,一步步走过来。可是我却看到他正在用眼角的光,偷偷瞥向身后的两个人。

这时王桐突然从他身后冲上来,重重撞在夏动的身上。夏动身子向前一倾,扑倒在会议桌另一端的边缘上。

王桐再次扑上来,想要将夏动压住,可这时夏动已经翻转身子,面向扑过来的王桐。此刻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锋利的刀子!

原本藏进袖管里的美工刀再次亮出来,向着王桐迎面刺过去。美工刀准确地刺进了王桐的咽喉,直没刀柄。

王桐虽然已经扑到夏动的身上,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夏动拔出了刀子。鲜血好像喷泉一样再次飞溅出来。飞溅在夏动的脸上。

杜衡的血还没有干透,王桐的血已再次覆盖上去。王桐的身体顿时软了下去,栽倒在地板上。

王桐的身子才倒下去,沈超逸已跟着冲了过来。他抄起了一张折叠椅子,趁着夏动惊魂未定,重重朝着他的脸上砸过去。

夏动下意识得用手去挡。虽然护住了头,可是手中的那柄美工刀却被砸得脱手飞出去,摔在墙角上。

沈超逸抛掉了折叠椅子,一把将夏动拽了起来。沈超逸的身材比夏动粗壮高大许多,他的双手用力扼住了夏动的脖子,使劲地不停摇晃,将夏动的后脑勺重重撞击着坚硬的红木桌面!

不出半分钟,夏动的脸已经涨成了暗红色。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起来。他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挥舞着,拍打着沈超逸的手臂。但却丝毫无法令对方松开双手!

惨白色的月光下,沈超逸的面容已经变得如同野兽一般狰狞,嘴角泛着阴森残酷的冷笑。但是,仅仅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的笑容便已经彻底消失了!

夏动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将自己的手指狠狠地插进了他的眼眶里。

沈超逸撕心裂肺一般的惨叫声骤然响起,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来。

夏动的喉咙终于摆脱了沈超逸的双手,瘫软在桌子上,不停的喘着气。

这时他又看到了墙角上的那柄美工刀。夏动走过去,将刀子捡起来,慢慢走近沈超逸,然后一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沈超逸双眼失明,看不到夏动,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不停的挥动摸索着。虽然他身材高大,但全身的气力也随着鲜血慢慢流失。

夏动重重一脚将他踹到墙边,手中的刀子如同雨点一边落在他的身上。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已经刺了不下二十多下!直到他自己也因为虚脱而瘫倒在地上,才停止了疯狂地刺杀。

夜再次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夏动粗重的喘息声音。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在钢铁的树里。

白色的光进入空中的透明罩子,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人和灵魂都在追逐,奔向无尽的罪的深渊之底。

你找到了没有?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我又想到了那封奇怪的邮件和上面那些奇怪的文字。但此时此刻,我仿佛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人和灵魂都在追逐,奔向无尽的罪的深渊之底。

看到地上横陈着的三具尸体,一切都已变得如此赫然清晰。

难道这就是人的本性!

夏动挣扎着站起来,走向门口。

空中黑衣女人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找我?我在等着你们呢!”

夏动喘着气,大声地说:“你等着我,他们都被我杀了,没有人再跟我抢了,你今天是跟定我了!”夏动撑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在地上。此刻才发觉,自己已经全身是冷汗了。

顾小东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十指几乎都要嵌进了我的肉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松一点,他已经走了。”

顾小东颤抖着说:“不,那个女鬼还在。乔骏死了,老板死了,杜衡死了,王桐死了,沈超逸也死了,我们也都会死的。那个女鬼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顾小东不停地哆嗦着:“为什么会这样,吃饭的时候大家还好好的,为什么才几个小时,就会变成这样……”

是啊,短短几个小时,整个世界都好像已经变了。

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问顾小东:“当时你看到那个黑衣女人的时候,真的连一点去找她的念头都没有过?”

顾小东说:“卓哥,你知道我胆子一向小,一看到那女鬼,立刻就吓得魂都没了,哪还有别的心思?”

我有些诧异。

为什么所有人都出现了疯狂的状况,包括我自己,昨天也同样险些同夏动他们一样。

为什么偏偏只有顾小东是没事的?

我仔细的回忆着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很快便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刘涛都喝过一杯不知是谁泡的咖啡。

当时我以为是刘涛,可是他并没有承认,我也没有追问。

我被刘涛叫醒的时候,他已经将咖啡喝完了,而我因为不习惯在咖啡里加奶,所以只喝了一口。也许这就是我们会变得如此失常的原因。

一定是有人在咖啡里下了什么令人迷失心志的药物。而我因为只喝了一口,所以症状才轻一些,才能够及时悬崖勒马,恢复理智。而今天,那个黑衣女人一定是将药物放在了外卖的便当里。

可是吃饭的时候顾小东去整理文件了,所以他才丝毫没有出现异状,也没有参与寻找那个女人的迷藏游戏。

我想到这里,从桌子底下走出来。

顾小东问我:“卓哥,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要去找那个女人。”

顾小东骇然说:“卓哥,你怎么也要去找女鬼,你也中了邪了吗!”

我摇着头,说:“我要把她给找出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然后我又向着顾小东说:“你带着手机没有?”

顾小东点了点头,说:“带着呢。”

我小声地凑到他的耳边说:“我离开这里之后,你就立刻报警。就说这里出了命案,已经死了五个人,让警察马上过来。”我又说:“报警的时候要小声,我觉得她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小东继续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办。”

我慢慢转过身,向门口走过去。

顾小东在我身后小声地说:“卓哥,千万小心!”

我进入了走廊,走廊一片漆黑。如同此刻人的心一样,一片漆黑。

黑衣女人的笑声和说话声依然在继续:“捉迷藏,你们捉迷藏的本领太差了,怎么老是找不到我。不要停,不要停,你们要是找不到我,我怎么跟你们走呢?”

不远处的一间房间里,传出了夏动烦躁的咆哮声,和摔碎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

这时黑衣女人又说:“太好了,现在终于又有人参加我们的游戏了。快来找我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怎么还不快来找我呢?”

黑衣女人所说的那个人显然就是我。

夏动听到了她的话,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

站在房间门口隐约的月光中,一脸狰狞地在黑暗中搜索着我的影子。就像一只已经饿了三天三夜,正在伺机捕捉猎物的野兽。

我靠在墙边上,尽量隐藏着自己的身体。

夏动已经在吼叫了:“卓夕同,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快出来。”

我不动,也不出声。

夏动继续说:“你快出来,杜衡杀了老板,又杀了沈超逸和王桐,他还想杀我。可是我杀了他,但那是自卫,我不想杀人的。”

我还是不动,还是不出一点声音。但是我已经看到他手中那柄带血的刀,正慢慢从他的手中伸出刀锋。

夏动再次大喊:“卓夕同,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杀了杜衡只是为了自卫,我们一起去找那个女人,找到之后我把她让给你,好不好?”

夏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他依然没有发现我。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

当他靠近我的身体时,我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身的力量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夏动握刀的手才抬起,我已经重重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

这一拳的力量很大,我能够感觉到他的血液从鼻子里涌出来,然后是眼泪、鼻涕,全都喷溅出来。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弯曲下来。

我趁着这机会,再次扬起手,一肘子敲击在他颈后的大动脉上。

夏动顿时瘫软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我看着地上昏迷不动的夏动,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你睡一会儿吧,但愿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越过他,继续缓慢地向前走着。身边是一间间办公室,这条走廊上至少有十几个房间。

黑衣女人究竟会躲在哪一间里?

忽然,黑衣女人的声音又开始说话:“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为什么还在磨磨蹭蹭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迷藏的游戏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没有选择。结局只有两处,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结局只有两处,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等待我的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

无论是什么,再此之前,我都一定要找到她。我停下了脚步,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为什么在任何地方都能听到黑衣女人的声音?

为什么无论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能够了如指掌?

难道她在公司的每一个房间,还有走廊里都安装了摄像头和扬声器?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我继续向前走着,夜安静而黑暗,一如真的已走入了地狱。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储物室,我推开了储物室的门,门内一片漆黑。我站在门口,大声地说着:“你出来吧,我已经找到你了。”

“捉迷藏的游戏,应该结束了!”

捉迷藏的游戏应该结束了。

房间里顿时亮起了电脑屏幕微弱的亮光,一个女人坐在一台手提电脑前。黑色长发,如同她黑色的衣服一般,显得充满了阴沉而残酷。

她慢慢摘下了头上的耳机,转过头望着我。她慢慢地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缓缓地说:“理由很简单,因为整层楼里,所有房间都有两扇窗户,一面是对着楼外,一面是对着走廊,但惟独只有储物室是没有窗户的。”

我继续说:“你在这里的每一间房间里都安置了摄像头,所以你需要一台电脑,才能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她点头。

我接着说下去:“但是停电之后,捉迷藏的人为了找你,一定会将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拉开。那么电脑屏幕的光亮一定会映在窗户上,走廊上的人就会发觉你的存在。”

“而且,储物室是最黑暗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可以躲。即使有人走进来,你只要合上电脑,别人就很难找到你。”

她微笑点着头,说:“你很聪明。”

我徐徐地说:“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并不是我聪明,只是因为兽性和欲望,并没有吞食掉我的智慧和良知。”

她继续微笑,说:“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

我说:“我并不想要你跟我走,我只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她问:“什么事情?”

我说:“黄磊是不是也跟你玩过捉迷藏的游戏?”

黑衣女人说:“是的,可惜他输了。而且跟另外一个叫刘涛的男人一样,他们都不遵守游戏的规则。”

我问:“那么现在他们在哪里?”

黑衣女人笑了起来,缓缓地说:“他们?他们已经留下了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你认为他们会是去了地狱还是天堂?”

我没有说话。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他们会是去了地狱还是天堂?

这个问题或许根本不需要回答。

我苦笑着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黑衣女人说:“你问吧。”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选中我们公司,和我们这些人?”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微笑着望着走廊。

因为此刻,我们的耳边已经隐约听到了楼下传来了警车鸣叫的声音。警察很快便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可是警察却并没有带走那个黑衣女人,带走她的是医生。

就在警车鸣叫声响起的时候,黑衣女人忽然不动了,她永远都没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一个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她死了。

黑衣女人是服毒死的。

警察在她的身上搜到了一瓶毒药,和一瓶迷香一类的药物。看来两次钻进我的鼻子里,让我睡着的香味,就是那瓶迷香的作用。

两天后,我被再次传讯到警察局录口供。警察告诉我,在储物室的箱子里发现了黄磊和刘涛的尸体。

至于那个黑衣女人,其实她是一个有精神病史的精神病人。

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姐姐在一次捉迷藏的游戏中失踪了,五天之后赤裸的尸体被发现扔在河边的岸上,鉴定结果是被奸杀。

从此之后她的精神便开始失常。直到十八岁才恢复正常,从精神病医院里被放出来。

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会选上我们公司的这些人,警察的话让我只能无奈和苦笑。

“或许只是因为你们的运气特别不好,又或许是因为你们公司所在这栋楼的保安晚上特别喜欢偷懒睡觉,而你们公司的人有特别喜欢在半夜加班。”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许现在都已经不必再追究了。

至于黑衣女人在我们食物中所下的药物,已经被鉴定为一种普通的催情药物。

万万没有想到,只是这一种普通的催情药物,竟能让我们这些都市中自诩文明人的人,疯狂到了这样的程度。

——疯狂的兽性与欲望伴随,吞食智慧与良知。

难道这就是隐藏在人类心中丑陋的兽性与欲望?

它们是如此强大,只需要一点点诱惑的推波助澜,就能够将人类所有的智慧与良知全部摧毁与吞噬!

也许这样的结果远比任何惊心动魄的过程,更加令人恐惧。

那件事之后,我离开了这座繁华的都市。来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市,在那里寻找着人性中祥和的一面,与心灵内的平静。

希望在许多年之后,我可以彻底忘记这个故事,让她永远成为再不开启的记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迷藏事件刚过,房产大享卓夕同婚宴的报导还未及时发表,胡子已接到消息,说是他已在新婚之夜猝死家中。

来不及感叹人生的变数无常,胡子立刻赶到了卓夕同的住处。那座昨夜还歌舞笙平的漂亮公寓,在这一夜之间已化为一座凶宅。

法医给出的验尸初步鉴定,称卓夕同是受惊过度,导致了突发的心肌梗塞,又没有及时就医才死于家中的。推算死亡时间是昨夜的十点至十二点。

胡子估算了一下,那正是宾客们离开卓家后的时间。令他和办案人员都不太明白的地方是,卓夕同的妻子乔君娅,为什么不在家中?

发现卓夕同尸体后报警的,是一名清早上门打扫的清洁工人。

胡子心中暗暗盘算着,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卓夕同连命也丢了?就算这件事真与乔君娅有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怎么做才能引发卓夕同突发心脏病?

总不会一个表情,就吓死了他吧?

胡子的想法与办案民警不谋而合,大家开始怀疑乔君娅是否还有共犯。

幸运的是,在卓夕同所居住的高档别墅外,装有防盗摄像头。警方调出昨日一整天进出卓家的录像,奇怪的是从宾客们离开后,直到第二天清蝴清洁工人登门,中间并无任何人出入卓家大门。

也就是说,昨晚留住在这一别墅的人,确实只有卓夕同和乔君娅。但到了今天,卓夕同却死了,而乔君娅也毫无痕迹地蒸发一空。

这一现象,与前些天年轻白领秦媚颖的坠楼事件,申报记者陶子的离奇失踪,都如出一辙。胡子锁眉深思着,他向办案人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案情水落石出,必须调整侦察方向,先摸清乔君娅的底细。

胡子翻出了昨天对卓夕同的专访稿,采访中,他了解道,乔君娅是卓夕同公司里新来的女职员。

在胡子回报社的途中,他接到了办案民警的一通电话。又一个更要的新线索进入了警方的视线,在第一个伤害者秦媚颖的电脑中,发现了部分与朋友一起拍的合影。其中有一个照片文件夹的名字,叫作“房客乔君娅”。

现已证明了秦媚颖的房客,正是那个消失无踪的新娘。

这一次,胡子多留了一个心眼,他的敏锐性从来不输他的师姐。直觉告诉他,陶子的失踪也与乔君娅有关,他必须彻底查清。

进入《申报》编辑部后,胡子立刻走入了陶子的办公室。这里曾是师姐拼搏的战地,现在却已安安静静。

打开桌上的电脑,胡子仔细翻阅着陶子的文档。他在找寻一些蛛丝马迹,师姐不会一点线索也不留给他的。

在“视频”文件夹中,胡子不厌其烦地一个个点击播放,看上几秒,确定没异常后再开另一个。

陶子的视频文件几乎全是她整理的采访录像,师姐真的是一个很敬业的记者,她对这一职业的热爱,深深影响着胡子。因此,他必须救出她!是的,是救出!师姐现在一定身陷困境!

指针在按向一个默认命名的视频后,胡子整个人立即怔在了显示屏前。几秒过后,他开始不住地颤抖,难以克制,原因是在那视频里记录了一段令他惊讶至极的画面——

屏幕上,胡子看到一个与他长得极为酷似的男子,使劲掐住了陶子的颈部。他的表情极为狰狞,无疑是想致陶子于死地。

望着陶子痛苦的表情,胡子紧张地捏紧了拳头,口中骂道:“卑鄙!是谁变成我的样子害人?”

显示屏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仍在继续。胡子的心已悬到了嗓子眼,他甚至有些不敢再看下去,师姐最后是被杀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袭击者突然住手不动,那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凝滞起来,像是系统突然短路一样。胡子看见师姐想逃,可她刚一动身,又被袭击者拽了起来。

这一回,胡子终于惊叫了出来。他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到那个与他长相极其相像的男子,将陶子抱起,从窗子跃出了出去。

他们没有掉下去!

胡子肯定。虽然出了窗户以后,只有一两秒的画面,但他还是清楚看到那个怪物竟带着陶子沿墙行走!

如果将犯罪嫌疑人定成普通人,那永远也解释不了,他是如何离开犯罪现场的。能做到飞岩走壁的,除了超人外,或许只有机器人了!

机器人?

胡子一个机灵。他想起曾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是说一名怪异的科学家,声称要制造智能机器人毁灭人类的消息。

迅速打开IE浏览器,胡子凭着零碎的记忆,输入了几个关键字,找到了无数个相关网页。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从无数信息中浮现在他的眼前。

秦川?!

没错,就是这个人!

胡子缩小搜索范围,针对科学怪才秦川进行调查。那些发现足以令他震惊,孤傲、阴郁、天才的科学家秦川,所想打造的机器人将可以根据不同人的喜好,变化出适应与该人交往的性格。如同武侠小说内的攻心术一般,没有人会讨厌它,因为它的内存中,总有一款适合交往对像的性格。

最可怕的是,这种机器人已到了可以随时变幻形像的境界。它的易容术可以乱真,无论是外貌、声音、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都与真人没什么差异。

在那个以黑色为底色的阴暗网站内,胡子独自看着秦川对他发明自豪的留言。那个网站的点击率还不到百位数,来过的人都以为进入了一个疯子的世界,没有人把这些当一回事。但胡子却慌了,如果是机器人制造了这一连串的恐怖事件。那之前无法解释的许多疑点,都可以找到答案了。

网站的最下方,胡子意外地发现,秦川竟留下了实验室的地址。大概他也是渴望得到外界认可的,如此偏激的个性,应该也是怀才不遇,积压所致。

记下实验室的地址后,胡子作了一番心理挣扎,但短得只有十几秒。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定要会一会秦川。但他只能孤身前去,在一切没有得到证实之前,胡子无法将视频内容公布给警方,这只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毅然走出陶子的办公室,胡子披上风衣,与邻座的同事半开玩笑地说:“我出外采访了,如果24小时后没有回来,帮我报警吧。”

不再理会同事的询问,胡子径直走出了编辑部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