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瓣水仙花 以牙还牙

靠在这个叫作谢飞的男子肩上,乔君娅笑得异常温柔,就如她过去每一次猎取猎物时那样。这个架着金丝边眼镜,一脸书卷气的男孩,已经陷入了她设下的致命陷阱。

天空下着倾盆大雨,乌云避日,久久不见阳光。乔君娅不曾忘记自己的真名叫作153,153也是不喜欢下雨天的。

只要一到这个天气,那些深埋在她身体里的金属,就会蠢蠢欲动,搅得她极不自在。

下雨天,留客天。

因为她没有带雨具,谢飞便直接请她来他家坐坐。乔君娅在心底冷笑,她的主人,曾告诉她男人永远是这样的,喜欢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掩饰最原始的欲望。

电梯正在不住上升,她依偎在谢飞的怀里,柔声问:“小飞,你喜欢我吗?”

谢飞一笑:“怎么这么问?当然喜欢啊。”

“那会为我去死吗?”

问题刚一出口,就感觉男子的手微微一颤。乔君娅心底暗笑,今天不管谢飞回答会或者不会,他都必须为她去死,这是153所执行的命令。

乔君娅正要接着说话,电梯突然剧烈一震,楼层的显示灯随之也停滞不动。

“电梯发生事故了。别怕,我们打电话出去求援。”谢飞一边安慰她,一边拿出手机拨打。可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手机的信号之弱,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谢飞又试着按下了警铃,可等待了足足一刻钟,仍没有任何动静。

“君娅,你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清秀的脸庞此刻已挂上了汗珠,谢飞顾不上自己。手轻轻抚过乔君娅的脸,轻道:“我不能让你就留在这个地方。”

忽觉心头有一股暖流涌过,乔君娅微微一震。主人给她植入的性格里,有感动这一情感吗?

是的,确实是感动。

长时间的等待过后,电梯内的氧气已越来越少。谢飞仍鼓励着乔君娅,他气喘吁吁地对她说:“君娅,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我家的。你不能放弃,绝不能死在这里……”

听他说话已是气若游丝,乔君娅忽然制止,道:“别说话了,还要留着力气出去。”

谢飞终于还是晕倒了,在他昏迷后的一瞬。乔君娅将他抱起,强行冲破了电梯的顶层,她一路飞驰,跑得很快,为了抢救谢飞的生命。

就在冲出电梯的一刹那,乔君娅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东西的存在,它的名字叫作爱。可是她无法违背主人的指令,她要怎么办?

有了被困电梯的经历后,谢飞与乔君娅的感情愈加深厚。至今,谢飞也想不起,当天他们两人是如何脱险的。

维修电梯的工人说,电梯顶部被撞出一个大窟窿。谢飞以为,是他们两人全昏迷时,有神仙出手相救了。

乔君娅笑得很无奈,竟像哭泣一般。她与谢飞的游戏时间差不多到了,主人的指令每周都在发送,她不得不对谢飞下手。

下班时分,乔君娅陪着谢飞一同来到车库,递给他一张CD,说:“小飞,这是我最近常听的音乐,觉得挺好的。拷了一张,给你也听听。”

“真的吗?”谢飞有些欣喜,亲吻了一下乔君娅的脸说:“你回家后早点睡,别老忙工作知道吗?”

乔君娅点头,低声道:“你也是。”说着,她便走向了自己的汽车,在转身的一刹那,一颗珍贵的液体,从智能机器人153的眼眶中滚下,那是它的眼泪!

毫不知情的谢飞在CD放入汽车音响中。今天的路有些堵,他的心情却还是很好。因为有这张君娅给他的CD。

按下了播放键后,没有听到意料中的音乐之声,涌入谢飞耳中的却是一个长长的故事,像是在讲述着他的生活一样。

谢飞小心地把握着方向盘,认真听着那盘致命的CD……

我每天的工作,是在不绝于耳的电话铃,与铺天盖地的案卷中度过的,这让我逐渐厌烦。毕业来到深圳一家保险公司待了两年,慢慢知道,做理赔是份出力不讨好的工作——每天听客户摔电话,月底拿那点儿死工资,年底还被领导批评赔付率过高,如果哪一单赔错了,那可能连年终奖都没了。

业务员在外面忽悠客户骗来保费,我们这群做理赔的就在后面负责善后,能不赔的坚决不赔,应该赔的也尽量不赔,得罪走了老客户,再忽悠新客户,反正中国那么大,不愁找不出几个傻子。

我在这家保险公司虽然是个小角色,也身不由己地干着口蜜腹剑、尔虞我诈的事。但凡出了什么保险事故,受害人轻则伤残,重则死亡,我们做理赔的对这类事情见得多了,看待死亡这件事也就逐渐漠然起来——别人的死亡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笔或大或小的赔偿金罢了。

然而2005年的冬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将我从这种漠然当中活生生拖了出来,它就像半夜里白墙上的一只黑糊糊的眼睛,让我屡屡感到心悸。

圣诞前后,是深圳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这里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只有连续几个月的阴云冷雨,但那整日整夜的阴雨不让人有一天的缓息,屋子里比外面还阴冷,待在冰窖一样的屋子里,只觉得骨头里都向外渗着寒气。

一个周五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顶着雨去上班,虽然穿了厚实的冬衣,还是免不了一路上冻得直哆嗦。终于到了办公楼,我打了卡后走进办公区,只见我的桌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摆了厚厚一摞案卷,看得我心头一堵。

我把伞折了两下扔到桌子底下,坐下来把案卷推到一边,搓了搓冻僵的两手把电脑打开,照例登陆了公司的OA系统。OA系统里没什么邮件,接着我又登陆了公司的理赔系统,结果一打开就见到一大片红色的字,那都是些待处理的赔案,一夜之间报上来的。看来我今天肯定是闲不着了。

我叹了口气翻开桌子上那堆厚厚的案卷快速看起来。都是些处理了一半的赔案,我从里面抽出几个比较紧急的,琢磨着拟几封函,给被保险人传过去。

一封函刚写了没几行,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谢飞,有你的传真。”

我转头一看,是同事小胡,他正站在另一张桌子上的传真机旁,手里拿了两张传真纸,冲我抖着。

“哦,谢谢。”我赶忙绕过去接了过来。

那是一份事故经过的文字说明和两张传真照片。事故经过说明比较短,正文下面写的是公司名称和今天的日期,上面盖了一个不太清楚的公章。

我逐字看过去:

“2005年12月9日下午3点左右,我厂员工刘文军在厂房正常作业时,不慎被机器的导电板击到。现已住院治疗,但至今一直昏迷不醒,即所谓的‘植物人’。因我厂已向贵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因此望贵公司能尽快处理,积极理赔。来电来函请与朱先生联系:13798345***。深圳市新希望模具厂。2005年12月16日。”

我的心随之一沉——麻烦了,植物人,如果真要赔了,不知要赔出多少钱去。

我一边想着,一边又翻到第二页纸,那上面有两张照片,但很不清楚,黑漆漆的油墨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皱皱眉头,坐回到办公桌前,抄起电话,顺着那个手机号码拨了过去,没几秒钟,电话接了起来。

当我道明了身份后,对方那位“朱先生”立刻显得很焦急,告诉我说,他就是新希望模具厂的厂长,然后就问我案子能不能赔。我不置可否地告诉他还不好说,然后告诉他我要下午过去看一下现场,让他准备好相关资料,就放下了电话。

我走到部门经理崔经理的座位前,把那两张传真纸放在他的面前,轻声说:“崔经理,这个案子比较麻烦,我想有必要下午去被保险人那边看一下。”

他皱着眉看完了,抬头看我一眼说:“下午我也一起过去看看吧,你抓紧时间清理一下手头工作。”

“好。”我说。

没过多久,午饭时间到了,部门几个人一起来到楼下的食堂。打完饭后,我和小胡坐在了一桌。

小胡这人平时嘴就不闲着,记得一个月前他刚从业务部调到理赔部的时候,崔经理就在会上批评他工作时间话太多,没想到他吃饭的时候也这样,刚一坐下,就龇开他那两只大门牙,开始朝我嘀咕起来。

我一边吃饭,一边听他罗嗦,只觉食欲大减,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说:“哎哟,你还是快吃饭吧你,下午我还要往外跑,别耽误我吃饱饭。”

“下午去哪啊?去现场?”他问。

“是,在关外,据说伤者成植物人了,下午看看去。”我说。

“植物人?天啊,这么严重,哪的啊?”

“好像叫什么……‘新希望模具厂’吧。”

“新希望模具厂?!是宝安区的那个吗?”他突然急了。

“好像是吧,怎么了?”我纳闷地看着他。

“他们厂的业务是我做的啊!什么财产险、车险、责任险等等一揽子险都是我做的……完了,怎么出这么大事?”

“是你做的业务?哦对了,忘了你以前是业务部门的了。这次是一个工人被电成植物人了。他们厂业务量怎么样?”我问。

“我想想……好像不大,他们厂挺小的,所有保费加一起也就两三万吧……完了,这下可赔大了。”他皱着眉头说。

我摇了摇头,理解小胡的心思,这种大案子,出在任何一个业务员身上,那都会是很难受的——不赔,客户那边交代不过去;赔了,公司这边又蒙受重大损失,尤其搁在我们部门,上面领导又可能以此为难。

小胡终于不说话了,拿筷子叉了几下饭又不吃,沮丧地抬头看看我说:“等你回来跟我说说……刚来理赔部就赶上这个,真倒霉啊。”

下午我先打电话跟朱厂长约好时间,然后崔经理和我要了辆查勘车,一起奔向新希望模具厂。

关外的路不怎么熟,当我们七拐八绕地赶到“新希望”的时候,已经接近工厂下班的时间了。

厂子不大,或者说很小,车子进了厂院大门,驶过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眼前那排灰色的二层小楼就是厂房兼办公楼了。

崔经理和我下了车,直接进了楼,一楼的厂房里静悄悄的,我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我们迈步上了二楼办公区,在走廊尽头的厂长办公室前停了下来。

只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有点矮胖的人,看样子是那位朱厂长了。他见到我们,赶紧站起来迎上前来:“哎,你们好,是保险公司的人吧?请进请进。”边说边把我们让进来。

我俩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互递名片之后,崔经理问他:“事故经过的详细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那是上个星期五下午,刘文军在2号车间干活,那天天气比较热,他就没穿绝缘的胶鞋,穿了一双拖鞋就上班了,结果他操作切割机的时候,把脚踏在机器下面的导电板上了,当时他就被打翻在了地上。当时我还在二楼这办公室里办公,工人跑上来告诉我,我赶紧下到厂房去,就看见那个刘文军口吐白沫,眼睛朝上一直翻,我赶紧派人把他送医院去了,结果连送了两家医院,都说治不了——你也知道关外这边没什么好医院——后来又送到一家大医院,这才开始安排抢救,然后就一直住院到现在,也没见好转。”朱厂长回忆道。

“那个什么切割机有没有什么安全问题?那块导电板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质量问题?”崔经理又问。

“切割机,包括那块导电板,都没有质量问题……这样吧,我带你们到现场看看去。”朱厂长站起来,带我们下楼。

来到2号车间,只见里面静静摆着一台大型机器,朱厂长走到旁边,边比划边说:“就是这台机,当时他就站在这里,把脚从这里伸了进去,就被里面的导电板电到了。”他一边说还一边做了个探脚的姿势。

“这台机器没有质量问题,出事以后到现在,一直都好好用着的。”他又补充说。

“现场有没有拍照?”崔经理问。

“有的有的,当时我拍了挺多张,今天上午时间紧,只给你们传真了两张,都在我办公室里,我给你们看看。”朱厂长说。

我们再次回到办公室,朱厂长把电脑打开,调出几张图片出来,然后招呼我们过来看。那是用数码相机拍的七八张照片,照片的背景都是我们刚刚去过的厂房,几个工人站着,把那台出事的机器围了一圈。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崔经理问。

“这是事故发生以后,把受伤的工人送去医院了,我这时候想起来你们这边需要事故现场照片,就叫人拍了这几张。”朱厂长说,“你们看够不够?”

崔经理没说话,来回仔细翻看那几张照片,缩小,又放大。突然,他指着图片的一角问:“这是什么?”

我探头看过去,只见平整干净的水泥地上,一小摊血迹旁,有几个不规则的小白点。

朱厂长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突然说道:“哦哦!想起来了!他是脸朝下摔在地上的,当时就摔掉了几颗牙,还出了一嘴血——那地上的应该是他的牙。”

崔经理点点头,然后说:“你把这些照片给我存一份盘,我要带回去。还有其他现有资料,你也复印一份给我吧。还有,一会儿我们想去医院看看伤者,不知道方不方便?”崔经理说。

“好好,我这就安排一下。”朱厂长接着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把电脑里的照片存在一U盘里,递给我。

没过多久,一个秘书手捧一摞资料进来了,我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基本上比较齐全——伤者的身份证、劳动合同、社保证明,发生事故的机器的说明书、质量合格证,还有厚厚一沓的医院病历、入院诊断书和发票等,都是复印件。

“我晚上还有些事,就不能陪你们去医院了,我叫王小姐跟你们去,有什么事的话,你们随时打我手机。”朱厂长说。

“好的。”崔经理说。

“朱先生,麻烦在这下面签个字。”我递给他查勘记录本。

他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签上名字,然后把本子还给我说:“这个事情就多多麻烦你们了!”

“嗯,我们会尽快处理的。”我合上本子说。

三个人驱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大都吃饭去了,医院里显得有些冷清。我们跟着那位王小姐,走过一条安静的白色走廊,来到一间病房前。在跟值班护士打好招呼后,我们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独立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穿白衣白裤的人,他两只胳膊左右摊开,两腿伸得僵直,一动也不动。床头的一侧立了一大瓶氧气瓶,一根导管从氧气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他的鼻孔里。

“他就是刘文军。”王小姐轻声说。

我慢慢绕到病床一侧,看到了他的脸。现在的他比身份证照片上消瘦了许多,两腮的肉都没了,颧骨高了出来,眼眶陷了下去。两只眼睛半眯缝着,露出黑白相间的眼球,他似乎正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又似乎正从那道小小的缝隙中向外偷窥着什么。

他的嘴唇发青,同时干得像一层褪下来的蛇皮。他两唇微微张开,隐约露出一条细细的黑洞,但看不到牙齿——看来他的几颗门牙真的摔掉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植物人”,他就躺在我的眼前,离得那么近,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在这种安静的气氛中,我总觉得他靠近我的那只手会随时摸过来。

想到这儿,我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就在这时,房门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我赶紧一扭头,原来是护士推门进来了。

我们问了她刘文军的病情,答复是:“很危险”。在向她核实了一些入院的细节后,我们收拾了资料,走出医院。

外面天色已经变暗,四周的楼房黑沉沉的,荒凉的深圳关外,总在夜色到来以后,开始蔓延一种没来由的恐慌。

我们和新希望模具厂的王小姐匆匆道了别,就开车往回走。

一下午的查勘让崔经理和我都感觉身心疲惫,坐在车上,我只觉得胃里阵阵难受。

崔经理边开车边对我说:“这个案子麻烦了,如果赔的话,估计是一笔大数目。”

“是啊,如果恢复不好的话就更麻烦了。做伤残鉴定的话,‘植物人’肯定是属于一级伤残的。”我说。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个伤者还是城市户口。”崔经理说。

我把那堆资料翻出来,抽出身份证复印件来一看,果然,那个“刘文军”还是深圳本地人。

干了两年的理赔了,我当然明白崔经理的意思,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在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上是相差极大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身份证复印件又放回袋子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明后天是周末了,好好休息吧,下周一看看怎么处理。这个案子不用太急。”崔经理说。

“好。”我疲惫地回应他。

不用急,这事我明白。

周一的天气略微有些转暖,一大早,我带着上周五拿到的资料往公司赶去,一想到这令人头疼的案子,就不由地感觉手上的皮包阵阵发沉。

刚进公司,就见小胡迎面走来。

“哎,你周末手机怎么不开?”他看起来样子挺急。

“怎么,你找我?”

“我急着问你啊,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哦哦,那个案子啊……这样,上午我先忙,中午吃饭再跟你细说吧,你别急。”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上,还没坐稳,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接起来一听,是朱厂长。

“谢先生啊,那个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显得很急。

“今天刚上班,正着手处理,我会尽快。”我说。

“我跟你说啊,那个刘文军的父亲昨天来我厂里了,非要我给个说法,我怎么说都不行。他一开口就是100万,不然就要打官司,还要捅媒体,你们可得快点处理啊,我这医药费都垫进去好几万了啊!”他说。

“放心吧,即使打官司的话,100万也不一定站得住脚。我们会尽快处理的,你们那边也尽量做好伤者家属的工作。”我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隐隐觉得这案子会越来越麻烦,不知不觉中出了一头汗。我摊开周五带回的资料,先写了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送到法务部,要求他们出具一份法律意见,然后又把相关的医疗单据粘贴妥当,交给了医审部,让他们出一份医疗审核意见。

一上午在不间断的电话铃声中度过,终于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我头昏脑胀地把手头案卷推开,和部门几个人一起去食堂。

小胡自然又跟我泡在了一起,坐在了饭桌旁,我对他说:“医生说,目前来看,还是个植物人,不知道以后能恢复得怎么样。”

“啊!那得赔多少钱啊?”小胡急了。

“嗨,还不一定赔不赔呢,得看上面的意思了。这种大案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赔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说。

“为什么?”

“按以往来看,如果一定要赔的话,这种案子也多半会先拖着,最后把被保险人拖得没耐心了,他们会主动提出降低赔偿标准,那时候就是协商一个数字了。估计春节以前都是很难解决的,你不用太担心。”我这样开导他。

“那要是他们起诉呢?”小胡又问。

“那就应诉呗,这样拖得时间更长,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能占到什么便宜。”我说。

小胡认真地听着我的分析,听到最后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那就好,反正我手机换号了,新希望模具厂的人也找不到我,省得他们让我做中间人来处理,我就更难办了。”

午饭像往常一样,在没滋没味中过去了。我和小胡并肩走出食堂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情绪已经不那么低落了。往楼上走的路上,他突然扭头对我说:“哎,对了,咱们部门元旦放不放假啊?”

“放三天吧,怎么了?”我说。

“嘿嘿,我是元旦那天的生日,我想请你们一起来。”他高兴地说。

“是吗?不过是这样的,往年的12月31号晚上咱们部门都要留在公司,陪着核保部门通宵清理赔案,所以元旦那天估计大家都是在补觉,就没人陪你过生日了。”

“啊?这样?那我干脆就在12月31号在办公室通宵过生日得了,正好有你们陪着过。”

“呵呵好啊,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

接下来的几天,新希望模具厂的朱厂长以两天一个电话的频率来催问我,我每次都以公司法务部和医审部的专业意见还未下来为由,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挡了回去。朱厂长变得越来越气愤急躁,有一次甚至挂了我的电话。实际上,法务部和医审部的意见也确实没有下来,我没法继续处理。但是,我也开始有点着急了,就这么一直拖着,总不是办法。

一个星期之后,两份意见终于下来了。意见的结果让我一时比较沮丧——法务部的法律意见认为,这个案子属于保险责任,应该赔偿;医审部的医疗审核意见认为,目前所有的医疗开销都是正常合理的,而且按照目前的治疗进度,可能会有更大的开销。

我很不情愿地开始计算一些数字——医疗费、伤残补助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算来算去,让我惊愕的是,竟然真超过了100万。

我写了份报告,递给了崔经理。他接到报告后,也立刻发起愁来。

“案卷先放在我这儿吧,我再向上面请示一下。”崔经理说。

案子拖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朱厂长的电话却一直没有再打过来,我当然也没有主动打过去给他。也许他们要准备起诉了?管他呢,起诉了也好,就让法务部去处理吧。

一转眼,元旦就快到了,周围的人大都在考虑做一次短期的旅行,而小胡正在准备他跨年度的生日PARTY。

12月31日终于到了,刚暖和了几天的深圳,那天突然又变得很冷,变化之快让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到了公司,坐在电脑旁边,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正巧小胡从身边走过,他笑嘻嘻地冲我说:“谁念叨你了?一个劲儿打喷嚏。”

谁念叨我了?我看着眼前黑糊糊的电脑屏幕,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心里发寒。

当天果然接到通知,晚上要陪核保部门一起,通宵盘点清理赔案。

这几天朱厂长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这反倒让我有些不安,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某一时刻,我突然很想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但还是将手缩了回来。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中午太冷,大家都打怵出门,于是纷纷订饭上来吃。吃完饭后,我来到小胡的座位上,见他正在兴致勃勃地玩一个FLASH游戏。

我对他说:“怎么样,今天生日打算怎么过啊?”

“晚上大家不是都在这通宵吗?我想就在办公室过了,我订了很大一个蛋糕,肯定够你们吃的了。”他龇着他那双大板牙咧嘴笑着说。

“哎哎,别合嘴!我怎么才发现,你那门牙上还有两道锯齿啊?”我盯着他的门牙笑起来。

“那是嗑瓜子儿嗑出来的。”他又继续玩他的游戏。

“怪不得说话漏风呢。”我边调侃边笑着走开了。

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过去问了问核保部门的几个人,都说没赶完,看来通宵加班是一定的了。

吃过晚饭,我趴在桌子上想休息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心神一直定不下来,心里似乎有些发紧,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一张灰白的脸来,我想仔细看看,那张脸却又模糊起来。

睡着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张开了眼。

却见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仰头看了看四周,却分辨不出方向。

我这是在哪儿?

这时,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出一群人的欢笑声。

我抬起头望过去,那是一群熟悉的身影,他们将一小簇跳动的烛火围在了中间。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拢在一起,与周围的黑暗剥离开来。

人群的中间似乎还有一个人,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似乎正在许愿。

小胡?还有其他同事?

“小胡!”我向他们喊道,“过生日怎么不叫我啊!”

我正要起身向他们走过去,他们却一起转过头来,一瞬间声音全无,只剩下静静燃烧的烛火,一动也不动。

但是我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他们白花花的面皮上没有任何五官,像几张刚蒙上皮的鼓面,旁边垂下长长短短的黑色头发。

一瞬间,我感觉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想叫也叫不出来,紧接着,我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了,两腿一弯就旋坐在了地上。

这时,小胡拨开人群慢慢走出来,一步步接近我。他脸上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意,龇出他那有着两道“锯齿”的门牙来。

他走到我的眼前,伸出手来,轻轻拍在我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我感觉喉咙突然通畅起来,“啊”地一声大叫出来!

眼前重新有了耀眼的光线,只见小胡愣在我的身边。

“我……”我左顾右盼,惊魂未定。

“你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做了个梦。”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坐麻了,“你这是……干吗?”

“我来叫醒你啊,崔经理一会儿就要来了,你还敢继续睡啊,赶紧醒醒吧!”他说完扭身走了。

“哦。”我看看表,已经7点多了。

这天晚上,我们理赔部的人并没什么事,只是等着核保部那边一旦临时有什么事,我们就接过来处理一下。

由于手头没有什么急着赶的工作,于是一晚上我大都在MSN和QQ上聊天打发时间,要不就去几个经常去的论坛逛逛。

将近10点的时候,小胡的生日蛋糕送过来了,蛋糕挺大,是三层的,足够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吃个饱了。

小胡把蛋糕摆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开始提前准备他的生日PARTY了。

生日蛋糕的到来,让我们理赔部门里立刻充满了一种节日的气氛。因为手头没什么工作,于是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生日蛋糕前,互相轻松地聊着。

欢快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快到半夜12点了。

“开始插蜡烛吧。”

“快切蛋糕吧。”

“快点快点,大伙儿都饿了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对小胡说。

小胡麻利地打开生日蛋糕的包装,然后插上一圈蜡烛,大家把蜡烛七手八脚地点上。淡淡的烛光跳跃起来了。

这时不知道谁“啪”地一声,把办公区的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周围顿时黑成一团,只剩下众人中间的那一小簇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些昏暗的光线。只有电脑的显示器也还亮着,在黑洞洞的办公区里拿它们惨白的脸朝我们张望。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场景有些熟悉。

“许个愿吧。”大家对小胡说。

小胡双手合十,微闭双眼,嘴里在碎碎默念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不敢出声了,只是来回盯着眼前每一个人的脸。

然而眼前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接着小胡深吸了一口气,把二十几根蜡烛一口气吹灭。大家纷纷鼓掌,喊起好来。这时有人走到电源开关那边,“啪”的一声,灯又亮起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慢慢回过神来,脸上也开始洋溢起笑容。

小胡飞快地将蛋糕上的蜡烛一一拔下,丢进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去。

可就在这时,一支蜡烛丢偏了,嗑在桶沿上,掉在了外面。

我挨得近,刚想伸手去拣,小胡已经弯下腰,将那支蜡烛拣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发现垃圾桶的旁边散落着两块小小的不规则的白色固体。

与此同时,小胡似乎也发现了。他将手里的蜡烛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又顺手去拣那两块不规则的白色固体。

“什么东西?”他边伸手边自言自语。

登时,我感觉“嗡”地一下,血涌进脑子里去。

“别动!”我大声叫了出来。

声音很大,一圈人当时就全愣住了。小胡被我吓得一哆嗦,蹲在那看着我,不知所措,然后又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我咬咬牙,蹲下去,用一根蜡烛去拨动那些小小的白色固体。

我顿时变了脸色,背后冷汗渗了出来,差点蹲不住坐在了地上。

那正是几颗人的牙齿。

崔经理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朝地上看去。刚看一眼,他也立刻变了脸色。他猛地站起来,随手抓了一张废纸,把那两颗牙包在里面,攥在手里。

“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

“谢飞,你刚才喊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只有崔经理和我明白,我俩脸色铁青,互相看了一眼,感觉到事情非同寻常。

“没事,小胡,快切蛋糕吧。”崔经理突然转开话题说。

众人都感觉到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欢乐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小胡硬着头皮把蛋糕层层切开,又硬着头皮把盛着蛋糕的小碟子送到每个人的手里。

大家静静地吃着自己手里的蛋糕,一语不发,互相打量着,谁也不敢再问什么。

大家吃完蛋糕,把碟子扔进垃圾桶里,回到各自座位上。剩下一大半蛋糕无人问津。

“谢飞,过来一下。”崔经理走近我,低声对我说。

我跟他走了出去,一直来到洗手间门口。崔经理推开洗手间的门,把包着牙的纸团扔进门后的垃圾桶里,然后又闪身出来。

“我问你,那些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刚想问你!”我说。

崔经理眉头紧皱,说不出话来。

刘文军的牙,怎么会跑到这里?

妈的,见鬼了……

“没事了,回去吧。”崔经理拍拍我,然后往办公区走去。

回到电脑前没过多久,我的MSN就接连弹开了几个窗口——是部门同事都向我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其中当然也有小胡。我觉得还是暂时不说为好,于是对他们含糊地说没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盘点结束,那时已经将近3点了。我独自一人打车返回住所,身上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汽车轮胎“刷刷”地驶过宽阔的路面,两旁路上已难见白天的节日气氛,连司机也似乎不愿多言,一声不吭地把着方向盘。路灯照不到的街道角落里,是黑漆漆的一团。

那件事搅得我元旦都没心思过。元旦回来第一天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洗手间去看门后的垃圾桶,还好,已经被保洁员倒干净了,里边什么也没有。

那个案子还一直在拖着,我正奇怪朱厂长为什么也不着急的时候,他突然在下午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说,刘文军已经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医院方面已经同意办理出院手续,让其在家静养。

“伤者现在是怎样的情况?”我问。

“估计活不长了。”他说。

当天下午,我和崔经理又驱车赶到了新希望模具厂。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朱厂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伤者现在在哪?”我们进了他的办公室,面对面坐下。

“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他父亲来了,每天在照顾他。”朱厂长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满,“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给个处理决定?还需要多久?”

崔经理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说不好,因为案子比较特殊,已经报到总公司去了,现在总公司还没有回复,所以我们也拿不定主意。”

“该赔就赔!不该赔就不赔!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怎么,如果总公司说不赔,那你们就不赔了?是不是?!你说说这个事故为什么不赔!”

“没有说不赔,只不过这是公司的固定流程,必须向总公司报批,呵呵。”崔经理干笑两声,有些尴尬。

“那你说个时限给我,是流程就总要有时限的吧?你这一天一天拖下去,我怎么受得了啊!你看看医疗费都花多少钱了!还有伤者的父亲,几乎每天都要来我这里闹事,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谁负责?!”

“是这样,您要是觉得伤者家属那边比较难处理,可以考虑先垫付一些……”

话还没说完,朱厂长就大声打断道:“怎么可能我来垫付!哦,我垫付出去了,然后你又说不赔了,那我不赔大了?!”

正说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像是一群人追着一个人,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赶紧把头拧向门的方向,只听“咣当”一声,门被一脚踢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手拿一根木头棍子就冲了进来。我惊得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已经棍子一扫,把我们面前的一套功夫茶具打个粉碎。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朱厂长边往后退边冲那老头子说。

“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那老头一边嚷嚷一边拿棍子凭空乱挥,疯了一样。

这时候门外冲进来三个保安,把老头子手里的棍子一把夺下,把他制住。

“我儿子死了!”老头子突然大喊一声哭了出来。

我们一下子都呆在那里。

朱厂长慢慢走过去,一把抓住那老头子的胳膊,拉了就往外走,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崔经理和我。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我问崔经理。

“回去再说。”崔经理也显得有些紧张。

干坐了没几分钟,朱厂长又匆匆赶回来了。他脸色很差,扫了我们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我们对面。我们刚要道别,朱厂长突然大声吼出来了:“你们保险公司收保费的时候倒挺积极,一出了事故就开始拖了!你这个事情不给我解决好了,我们法庭上见!你们刚才也看见是什么情况了,我要是哪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公司要负责!”

崔经理和我都很尴尬,匆忙与他道了别就跑了出来,狼狈极了。

定了定神后,崔经理开车上了路。开了一段,他突然自言自语说:“死了也好,不会继续产生医疗费了。”

我眼盯着前方的路,不言语。

“不知道是谁做的业务,怎么做到这家头上了。”他又说。

我一下子想起了倒霉的小胡,他肯定一直在为此提心吊胆着。

晚上睡不塌实,一夜乱梦折腾得我精疲力尽。第二天一早到了公司,我没精打采地打开电脑,又顺手打开公司的OA系统,只见里面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的题目吸引了我——“死亡水仙花”——看起来有些奇怪;我看了眼发件人——“HYPERLINK”153@***.com,不认识。看样子似乎是封垃圾邮件,刚想把它删掉,却又突然担心错过什么,还是双击打开了。

只见邮件的内容只是简短的一句话——

“赔我钱,我要买牙。”

看到“买牙”两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盯住那封信开始发愣,只觉一股鬼气从头顶漫上身来。

是那个……刘文军……来要钱了?

想到要钱,我忽然又脑子一转——会不会是朱厂长他们为了要钱,来故意吓唬我们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踏实了一些,看了看发件人的地址,“@”后面的“***.com”比较生僻,我没有见过,我把它复制下来,用Google搜索了一下。

但结果却让我心头立刻一凉——并没有这个网站!

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又崩溃了。

我不甘心地又用其他搜索引擎轮流查找,但还是没有找到。

我感觉有些诡异,不禁冒了些汗,似乎眼前这封邮件的作者正在我身边看着我,等我的回应。我匆忙把OA系统关掉,将自己摆脱出来。

我快步走到小胡的桌子前,见他正在做赔案计算书,我打断他问:“今天你OA里收到什么信没?”

“什么信?我还没开,你等下。”他边说边打开OA。

结果,一串熟悉的“‘HYPERLINK’153@***.com”出现在新邮件的发件人一栏。

“看这个!”我指着那串数说。

小胡打开,刚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愣在那里。

这封信的内容也是简短的一句话——

“若不赔钱,以牙还牙。”

我脑子嗡地一下,没顾得上理会他,又赶紧跑到崔经理那里。

“崔经理,赶紧看看你的OA!快!”我低声说。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我,同时把OA打开了。

又是那个“‘HYPERLINK’153@***.com”,这回信的内容又换了——

“我的牙呢,你扔哪了?”

崔经理的手颤了一下,慢慢把头凑到显示器前,来回看着那封信。

这时候小胡也从座位上跑了过来,盯着显示器,神情紧张。

三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突然小胡来了一句:“什么叫‘以牙还牙’?为什么……要我‘以牙还牙’?”

我说:“我开始以为是朱厂长那边搞的事,但刚才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邮件后缀‘@***.com’,搜不到这个网站,很奇怪。”

“你们先去做你们的事去。”崔经理说。

我和小胡回到座位。我见崔经理拿着案卷走了出去,但没过多一会儿,他就又走了回来,把案卷扔回到桌子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崔经理、小胡和我三个很自然地坐在了一桌,好像一根绳上栓的三只蚂蚱。

“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收到邮件?”崔经理问我们。

“没听说,如果谁收到的话,应该都会跟你说吧?”我说。

“嗯……上午我跟上面说了一下情况,上面的意思还是继续拖着。”崔经理说。

我和小胡看着他不说话。三个人都没动筷子。

“说实话,我现在总觉得……这个案子继续这么拖下去,会不会出什么事……”崔经理又说。

听到“出事”二字,小胡显得有些紧张,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吃完了饭,崔经理有事先走了,我和小胡一起回公司,半路上,小胡局促不安地说:“你说……咱们要不要买点纸钱烧烧?”

“买什么?”

“纸钱。你说要是那些邮件真是那个死人发的怎么办……”

这话说得我头皮一麻。

“别折腾了,先老实回去呆着吧。”我说。

“不行,我得去买点烧烧,我信这个。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去了啊,你可别后悔啊。”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小胡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某一秒种我甚至想喊住他一起去,但同时一种不祥的感觉冲上脑子,片刻犹豫后,他就已消失在了楼角,于是我还是转身回了公司。

哪知,小胡这一去,就再也没回到我们身边。

我们是下午上班的时候发现小胡不见的,先是崔经理发现的,后来是方总,他们问遍了整个部门的人,谁都说没见到他。

我午睡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他们说话,立刻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脑子里“嗡”的一下。他们当时都以为小胡去查勘或是因为什么事迟到了一会儿,就没当回事。而我为了避免无中生有,也没吭声。

难道他烧纸钱烧到现在还没烧完?我反复在想。

我打小胡的手机,结果是关机状态。

我渐渐感觉事情有些不好了。

我回忆起小胡OA里的那封邮件的内容,是什么……“若不赔钱,以牙还牙”?

以牙还牙?什么意思?怎么个还法?

一下午,小胡都没有再出现。

我看到崔经理每隔一段时间就拎起电话打一通,但每次又都匆匆放下话筒。

眼看就要下班了,小胡还没回来。终于,崔经理朝我走过来。

“对了,你中午跟小胡吃完饭以后,他去哪了?”他问我。

“我们出去说吧。”我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先走了出去。

我走到走廊的一个拐角,他跟过来,急问我:“怎么了?!”

我就把小胡要去买纸钱的事跟他说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他说。

“我……我也没敢往坏的地方想……”

崔经理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开始有些慌乱。

“先进去工作吧,我再想办法联系一下。”他说。

于是我们两个有些不自然地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感觉同事在奇怪地看着我们。

到下班时间了,小胡还没回来。

其他同事陆续走了,只剩下我和崔经理,局促不安的两个人。

我走过去,见他正靠在椅子上,凝神盯着OA系统里的那封信在看,皱着眉头。

“死亡水仙花……水仙花……”他自言自语。

我见天色不早了,于是对他说:“崔经理,我先回去了。”

他点点头,然后对我说:“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一句话说得我有些不自在,我朝他点点头,就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我没带伞,雨点打在身上让我有些发冷。四周的人都把头埋在伞里,脚步匆匆地往前赶。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觉得脑子里有些发沉,太阳穴突突突跳得厉害,可能是这几天神经太紧张了吧。我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去按了按,待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把白伞,在黑沉沉的夜幕里格外显眼。我仔细看去,伞下似乎是个男人,身上灰色的衣服刚好裹住他干瘦的身体,他的脚步并不灵活,蹒跚中又有些零碎,朝我的方向慢慢走来。

我有些诧异,这人为什么慢吞吞地走在雨里?我顾不上多想,快步往前走去,谁知离他一米多远的时候,他的伞沿突然抬起,只见一张全无血色的枯瘦的脸朝我转了过来。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擦身而过后,我扭头再往回看时,那人已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左右看了看,真的是不见了。我打了个寒战,努力回想刚才那人的样子,终于,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了——刘文军!那个刚刚死去的植物人!

想到这我再也没法冷静下来,撒腿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不住地回头,惟恐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我一口气钻上一辆满载着人的公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回到家,我赶紧扔下包,冲到卫生间里冲了一个热水澡。体内的寒气被热水逼了出来,激得我阵阵发冷。我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摸着脸,看到自己的牙在不住打颤。

妈的,难道刚才真见鬼了?

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走出家门,我先惦记着给小胡打了个电话,但结果让我更加不安——电话还是关机。

到公司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急着朝小胡的座位上扫了一眼——还是没人。我把包扔在桌子上,走到崔经理旁边悄悄问他:“小胡还没来?”

他往小胡的座位看了看,摇了摇头,面露焦色。

我满腹心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只见桌子上又是一叠赔案资料。我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又是几个新接的报案。我拎起电话,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照例要求对方先把事故经过和现场照片传真过来。

过了一会,我估摸好时间,走到传真机旁,准备接收传真。没过多久,传真机果然传出了“嗡嗡嗡”的启动声音,我把手伸到出纸口,准备接纸。谁知就在这时,传真机突然熄火了。

我拍了拍传真机,然而它没反应。我又检查了下插头和连接线,也没有问题。于是我重新按动了一下传真机的电源开关,传真机再次传出“嗡嗡嗡”的启动声音,然而没过几秒又熄火了。

看来不是电源方面的问题,可能是里面卡纸了,传真机自动保护关机了。

我打开传真机的进纸盒,只见最上面的一张纸果然被卡住了,挤成皱巴巴的一团。我往下拉了拉那张纸,可卡得太紧,从下面拉不出来。于是我又打开传真机上面的塑料盖子,小心地抽出墨盒,下面就是卡到纸的卷轴了,只见一截皱巴巴的传真纸露了出来。我伸手进去往上提那张纸,起初拉得很费力,看来被什么东西卡得很紧,我又继续加了把力,突然,那截纸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随着我的手就噌地一下窜了出来。与此同时,几件零碎的小东西被同时带了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我还以为是拉出了传真机的什么部件,急忙看去,却立刻冒了冷汗——竟是两颗人牙!

我一把扔掉手里的传真纸,“啊”地一声失声喊了出来。周围的同事急忙围了过来。

“怎么了?触电了?”他们问。

我指着桌子上的两颗牙,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当他们看清楚以后,好几个女同事同时惊叫了起来,其中有一个大喊:“这……这怎么那么像小胡的?!”

一句话喊得我脑子里“嗡”地一胀,我凝神看去,只见那两颗牙果然有些眼熟——牙有些大,显然是门牙,而且牙端还有两道一般人没有的锯齿状凹槽——我记得小胡说,那是他小时候嗑瓜子儿嗑出来的……

那两颗牙并没连着牙龈,看来是被人活生生从嘴里敲下来的……

小胡他……

我感觉被劈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

崔经理走过来,弄清状况以后,赶忙大喊:“都别乱动!赶快报警!”

这时候大家才赶忙散开,争先恐后地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警方就赶到了。整个公司鸦雀无声,同事们静静地站成一个半圈,看着警察拍照、提取证物,并询问在场人员。小胡的两颗牙被警察封进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然后放到一个牛皮纸袋里。最后,崔经理和我被要求随车去派出所做笔录。

在警车上,我和崔经理坐在最后一排,一语不发。快到派出所的时候,他突然碰了我胳膊一下,我转过头看他,只见他一脸骇然,含糊不清地朝我吐出几个字。

“什么?”我没听清,低声问他。

“牙……‘以牙还牙’……”他说。

我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小胡收到的那封邮件。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么?为什么小胡要遭到报复?更重要的是,这真的是那个死去的刘文军的意愿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要这帮警察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在派出所接受询问的时候,我和崔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并且都不可回避地提到了一个人——新希望模具厂的朱厂长,在我们眼里,他有脱不开的嫌疑——小胡作为保险公司业务员,做了他们工厂的业务,然而到了出险赔付的时候,朱厂长却迟迟拿不到保险公司的赔款,于是自然要将气出在经办人小胡的身上。而且朱厂长负担了太多费用,还被死者家属逼债,于是可能出此下策,绑架小胡,来威胁保险公司赔钱。

我们也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表达给了警方。

想到这些的同时,我不免感到有些自责——如果我们当初尽快赔出这笔原本就该赔的钱,小胡不就没事了么?

现在小胡下落不明,这是最让我揪心的。他的牙已经被敲掉了,那他身上的其他部位会不会还完整呢?

或许,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二天朱厂长就被带到了警察局,警方叫我和崔经理过去指认。警察没有抓错人,我和崔经理隔着玻璃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这时旁边走过一位警察和他说了句什么,他一下子变得有些愤怒,和那警察大声说着什么,仿佛在指责警方的无端抓人。

接下来的几天,审讯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朱厂长一口咬定他与小胡的失踪无关,也更没有可能连夜将小胡的牙齿放到传真机里。

物证方面更是寥寥,这让警方陷入困境。

同时,在小胡的搜救方面也没有丝毫进展,朱厂长的工厂、仓库、住所以及小胡的住所等所有相关的地方,都被搜了几遍,但是遗憾的是,连小胡的人影都没有找到。

恐惧瞬间传遍了我们理赔部的每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的头上,更不知道导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的,是一种什么力量。

每个人都想尽早了结那个案子,了结那份整日整夜的提心吊胆。压力之下,公司高层终于同意赔款,于是,案子很快就结掉了,包括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等100多万的赔款一次性支付给了新希望模具厂,又由新希望模具厂转付给了死者的父亲。从此没人愿意再提起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胡没有再回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春节快来了,警方每天都在努力做着搜救工作,却仍没有得到小胡的半点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总让我觉得有些难受。我们部门招聘了新来的同事接替了小胡以前的职位,但是我每次看到那位新同事的身影时,始终觉得那是小胡在我眼前晃动。

我怀疑自己被这件事搞得神经衰弱了。

还差几天就是春节了,深圳的每个外乡人都急着往家赶,我也不例外,赶着置办年货,收拾行李,买火车票。2005年的火车票很不好买,由于电话订票订不着,于是我不得不在腊月二十七那天的晚上,连夜守候在售票窗口,排队买票。

售票的窗口有十几个,每个窗口前都排了一队长龙,一直排到黑漆漆的室外。出票频率很慢,于是队伍在蠕动中缓慢前进,不知不觉中我有了倦意。我左右看了看,发现排了半天,自己还在长龙的后端,周围是黑糊糊的天。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半夜两点了,前后左右排队的人,都被冻得不停地跺脚搓手,吸了吸湿冷的空气,我不禁也觉得凉从心生。

这时,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点,可能是又出了一张票。紧接着,一个人拿着票,从前面的售票厅里快步走了出来。我无意中一看,居然发现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熟悉。正当我仔细看去的时候,那人却拐了下弯,隐没在人丛里不见了。

这时我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小胡?

我想朝那个方向喊一声,却又觉得有些荒唐,于是暗自摇了摇头,又转过了身。

我想我真的是神经衰弱了。

别想太多了,还是节哀顺便吧。想起小胡,我对自己说。

春节过后,繁忙的工作又开始了。上班的第一天,我打开公司的OA系统,这一次,里面没有再出现什么奇怪的邮件,倒是看到分公司领导给我们部门每个人发来的消息说,两周后,总公司要来我们分公司抽查赔案,要我们做好案卷的整理工作。

两周以后,总公司的人来了。新希望模具厂的那个案子,在去年的责任险里,是赔付数额最大的,总公司的抽查人员果然选中了这个案子,要下午检查。

于是我上午去档案室拿案卷。

案卷很厚很重,我小心地从保险柜里托出这摞资料,拿到办公桌上,细细翻看,看是否有遗漏什么文件。

资料很多,里面的医疗票据就有几十张之多,医疗票据的后面是索赔申请、死者身份证明、死者家属身份证明……一切资料都很完备。最后一张资料是保险单副本,我看了看右下角,“经办人及联系方式”一栏里还写着小胡的名字和他的手机号码。

再一次想起小胡,我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就要把案卷合上。

无意间,我的目光停在了那串手机号码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号码好像有些眼熟。

这张保单是小胡做业务员时签的,这保单上的手机号码,也是他那个时候用的。他来到了理赔部以后,我才知道他现在的手机号码。

想到这,我赶忙拿出手机,翻到小胡的手机号码,一核对——居然是一样的!

但我记得小胡曾对我说,“我手机换号了,新希望模具厂的人也找不到我,省得他们让我做中间人来处理,我就更难办了……”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换手机号。也就是说,新希望模具厂的人如果想联系他,是可以找得到的。

他为什么要骗我?

想起春节前我在火车站见到的酷似小胡的身影,我隐约觉得事情好像在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我赶紧向崔经理说明了情况,他立刻打电话过去给新希望模具厂,但是那边的电话无人接听了。

下午,我和崔经理驱车往新希望模具厂开去。

一路上,谁也不言语。我们都觉得要坏事。

当我们把车开到两个月前我们曾来过的地方时,我们顿时惊住了——原先的厂房、仓库已经人去楼空,大楼的正门上了一道大锁,上面横着一条白纸,上面写着“厂房招租”四个字,下面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们赶紧照着号码打过去,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他说他是厂房的主人。我们问他这栋厂房以前的租户去哪里了,他说新希望模具厂春节前后就变卖了财产关门了。

春节前后,正是他们刚刚获得赔款的时候。

崔经理和我挂掉电话,迅速奔回公司,报了警。

警方立即调整了侦查方向,追加小胡为犯罪嫌疑人。

……

……

……

一个月后,小胡在兰州的老家被抓获,被捕的时候,他那两颗新的烤瓷门牙,才刚装上去一个礼拜。

经过接连三个昼夜的审讯后,小胡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原来,他利用自己保险业务员的身份,与“朱厂长”相勾结,低价租赁厂房、设备建起了名义上的工厂,然后迅速签订了保险合同,试图寻找机会共同骗取保费。小胡进入理赔部门后,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开始着手人为制造保险案件。一个新来的名叫刘文军的外地员工进入了他们的视线,经了解,他是个孤儿,且刚来深圳不久,无依无靠。于是朱厂长瞄上了他,并在出事当天把机器的防漏电装置偷偷关闭,使其被高压电打成植物人,后来死亡。出事之后,朱厂长立刻给被害人伪造了深圳本地的身份证,开始向保险公司索赔。索赔过程中出现的所谓的伤者的“父亲”,只不过是朱厂长随便找来的一个农民工罢了。

至于公司OA系统里那些神秘的邮件、小胡生日上出现的刘文军的牙齿,还有传真机里出现的小胡的牙齿……那都是小胡自导自演的情节。

小胡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没敢坐飞机回家过年,可惜得是,他在买火车票的时候,居然被我撞见了。

很快,小胡被从兰州押解到深圳,交到了深圳警方手里。朱厂长因见小胡已坦白交待,只好供认自己的犯罪罪行。

几个月后,各种报纸上传来了新的消息——因故意杀人罪,“朱厂长”和小胡被双双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执行死刑的时候,深圳已经进入了晴朗的夏天了,在这城市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两颗子弹射穿了“朱厂长”和小胡的后脑。我猜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一定是面部朝下倒地的,不知道这有没有让他们磕掉门牙。不过我想,即使有的话,他们那时也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没想到,到头来,以命偿命,以牙还牙的,竟是他们俩。

CD内的故事已经讲完,恐怖的气氛却还弥漫在整个驾驶室内。把持着方向盘的双手,早已颤抖得不像话。金丝边的眼镜下,透出谢飞惊慌的眸光。

刚听到乔君娅给他的CD,竟是恐怖故事时,谢飞原还淡然一笑,以为是她搞的小恶作剧。想不到随着剧情的发展,音响内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却真像从地狱传来一般。在他伸手想去关掉汽车音响时,发现那盘CD竟像是死死地嵌在里面一样,高速运转着。

谢飞害怕了,第一次如此莫名地感到害怕。

这个城市已经完全被吞入了夜色中,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竟驶离了回家的路线,鬼使神差地开到了空旷的郊区。

烦躁,充斥着谢飞的整个身心。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驱车转了许久,周边净是荒芜的工地,也不见一个公共厕所。

车速正在不断加快,谢飞看着车窗外那些未竣工的建筑,它们在以光秃秃的身躯阻挡他的去路,嘲笑着他的愚蠢。

鬼打墙!

谢飞吁了一口气,再度踩下了油门。就在车子加速的一瞬间,他忽见一个白影从左边的车窗外飞掠而过。他的心跳瞬间加快起来,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敢肯定他看见了乔君娅。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能跟得上如此快的车速。

谢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上方的反光镜,忽见乔君娅浑身是血地坐在了后车座上!

“君娅!”谢飞急忙回头,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车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别无他人。

谢飞狐疑地回过头,而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顿时撕破了寂静的夜空。整个过程极短极短,对谢飞而言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过程。在他确认了后座没有人,重新看向前方时,他赫然发现乔君娅竟已站在了他的车前!

“快让开!”

撕心裂肺的呐喊,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谢飞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孩被撞飞而起,再度猛地掉落在他的车前盖上。乱发贴在她扭曲的脸颊上,眼睛直直地与车内的谢飞对视着!

哐!又是一阵巨大的撞击,过快的车速使得车身猛撞上路边的水泥墩。油箱内流漏而出的汽油,如同一根引燃死亡的导火索。

“轰——”

冲天的火焰顿时吞没了整部汽车,大火熊熊燃烧着,烧尽了刚萌芽的爱情,烧尽了年轻的人生,同时也烧尽了153心底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火光之中,一个机械的身影正在缓缓爬出。乔君娅的皮肤正在熔化,电线已从她细嫩的手臂上暴露而出。

褪去了那身完美的皮囊,153露出了它的原型,一个以钢筋、集成电路组装而成丑陋的机器人!

仰望着像要压下来的天空,153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谢飞死了,又一个爱她的人也被洗涤了,她再一次成功地完成了主人交付的任务。

153从不知道,原来成功的滋味竟是这样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