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9
我不想等下次,我只想要现在。
——迟漾
9
边聿珩夹菜的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几秒后才缓慢落下。
他缓缓夹起一块藕片放入碗里,没有立即回答。
迟漾盯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口又堵了一层。
她以前不觉得他沉默有什么问题,他从小就话少,做事利落干净,有什么都是先做再说。
后来她渐渐发现,他不说是因为不需要说。
他希望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但她也并非是每次懂他。
“戴着。”边聿珩喉结滚动两下,终于开口回应,嗓音很淡。
迟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光秃秃的,那只绒布盒子还躺在茶几上。
她即使没有去排练,也没有戴上。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等他问,还是在等自己想明白。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娶你,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边聿珩静默片刻,又继续出声道。
迟漾抿着唇瓣,不知为何,她竟然开始有些紧张。
“嗯?”
“我没把你妹妹看,那晚你也说过不想我只是你哥哥。”
边聿珩放下筷子,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她开口。
迟漾微抬眸,眼底划过抹错愕的神情,一时有些凌乱。
她想起成年礼那天,她喝了不少,还是边鸿铭在旁边起哄灌了她几杯果酒,她酒量本来就差,喝完就晕乎乎,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只有零碎的记忆。
她只记得边聿珩把她从酒桌上抱回东苑,她搂着他脖子怎么都不肯撒手,一顿闹腾还哭哭啼啼的。
但她不记得她说过那句话。
“你当时睡着了,醒了之后也没再跟我提,我也就没再说过。”
边聿珩声音沙哑,面色平静,但暗下的眼眸中涌过抹失落的情绪。
迟漾攥着筷子的手指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所以你是因为那句话才娶我的?”
边聿珩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他薄唇紧绷着,没有回答迟漾的话。
不止,不止是这个原因。
以前他只是在妄想,觉得迟漾是他的妹妹,是他要保护的人,这辈子他只要她幸福就好。
可命运就是那么巧合,在他知道原来他偷偷藏在心底的秘密也有了回应时,他想要的便更多。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迟漾不禁忆起过去。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天气热得地面都要融化。
在迷糊吻了边聿珩后,迟漾越发大胆起来,经常借着各种由头上阁楼找边聿珩。
“三哥,我想提前学学大学的知识,你能不能教我?”
不知道不是偷吃了禁果后她想放纵自己还是心底对边聿珩真的发生了某种改变,她不再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贴近。
边聿珩正坐在椅子上把转着钢笔,低头看着文件,他硕士刚毕业打算继续攻读博士,期间他也一直在帮迟漾补课,但他不想她压力太大。
“上星期不是说要和朋友去毕业旅行,怎么不去?”
边聿珩放下手中的笔,眸色晦暗,偏头侧目望向她,女孩褪去十七岁的稚嫩长成大人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碎发散下来有意无意地蹭到他的耳蜗,还有些痒痒的。
“我不打算去了,想着三哥好不容易毕业终于有空了,我就想多请教请教。”
迟漾不经意地将发丝撩到耳后根,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她蹭得更紧,手臂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
她微微俯身,吊带裙的肩带微微滑落至肩膀,带着几分撩人的妩媚。
少女眨着一双清纯的大眼睛,眼眶中氤氲着一片雾气,水汪汪地盯着他看,神情里满是期待。
边聿珩喉结微微滚动,面对迟漾的央求,他瞬时有些恍惚。
“嗯,你不是要读芭蕾舞专业,我……”
“但其他的文化课肯定不能落下呀,我还想选修金融,三哥不就是读这个的吗?”
迟漾葱白的小手覆上男人厚大的说长,身子再度凑过去,已然贴到他的身旁。
隔着薄薄的衬衫,滚烫感油然而上,迟漾顿时也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这样做。
外人都说边聿珩是冷面阎王,不笑的时候会吃人,就像是地域里走出的修罗。
但她见到的他,除了初次见面时,他都带着淡淡的笑,给她感觉很温柔。
他虽然不善言辞,但他总会用行动证明他对她的重视,也惯得她更肆意妄为。
“好,那我先给你挑几本基础书看看。”
边聿珩语调温和,说完便蓦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给迟漾挑选数目。
迟漾唇角轻扯,脑子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径直跟上男人脚步。
男人一米九的身高比迟漾高了一个头还多一些,他伸手从最上层的书架上拿书,迟漾嬉笑着,在边聿珩没防备下从底下钻入他的怀中,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她微微仰着头,长卷的睫毛轻颤着,嘴角噙着抹淡笑:“三哥,那要是我看不懂的话可以随时来问你嘛?”
迟漾声音甜腻,似乎在撒娇般,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贴着书架,脸颊却泛起了层层红晕。
听到她的声音,边聿珩垂下眼睫,视线紧盯着她,察觉到她微红的脸蛋,也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男人鬼使神差地垂下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另只手撑着书架,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前拉近。
“漾漾,之前你还小,我不好说……”
“如今你成年了,想学可是要收费的。”
“……什么意思?”
边聿珩墨色般的眼眸如深潭幽暗,他知道她实在逗他,可他却经不住这样的撩拨。
因为那个人是迟漾。
是他藏在心里的秘密。
后来迟漾才知道,所谓的‘收费’是什么意思。
“漾漾,在想什么?”
一道清冽的嗓音将迟漾拉回现实中,她身子微抖,有些恍惚。
刚才竟想得有些出神了。
“没什么。”
“我不记得我说过那样的话。”
迟漾心里有些别扭,胡乱地应了句,两人便再没了交谈。
一顿饭,味如嚼蜡。
吃完饭后,边聿珩去洗碗,迟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
她看到安叙在群里又发了几条关于彩排安排的细节,还单独给她发了一条私信,问她上次崴的脚好了没有。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
她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里面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把戒指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试着戴到无名指上,尺寸正好,像是量过她的指围一样。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摘了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边聿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擦着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绒布盒子,看到它还和之前一样放在那里,没有移开也没有被收起来。
他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下周三公演?”他问。
“嗯,最后一次彩排是周三上午。”
“那天我过去。”边聿珩说。
迟漾偏过头看他:“你那天没有会?”
“有会也可以调。”边聿珩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温柔。
“你以前每次演出我都会去看,三年前那次没赶上,这次不想再错过了。”
迟漾想起三年前那场公演,边聿珩出国后的第三个月,她站在舞台上跳完最后一支舞,谢幕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是他以前每次都会坐的地方,可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那天晚上回到后台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拆舞鞋的时候把丝带绕了好几圈都拆不开,最后还是缇娜进来帮她解的。
“你没赶上那次,是因为处理公司的事?”她问。
边聿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次是故意没赶上的。”
迟漾猛地转过头看他。
“那场公演之前你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我在开会没接。”他声音平静,但迟漾听得出来他有情绪。
“后来我给你打回去,你没有接,我一直打,打到第六通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迟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记得那通电话被谁接过,她当时换了手机号之后就注销了原来的卡,那段时间她因为被一些陌生人骚扰所以几乎不接陌生电话,那通电话她可能根本就没听到。
“他说你是他女朋友,让我以后不要打了。”边聿珩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笑意,“我当时没信,但我还是没再打了。”
迟漾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不认识那个接电话的男人,也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怎么被接到的,她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边聿珩就再也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那个电话后来呢?”迟漾问。
“后来我在江城喝了一次酒,喝多了想打给你,打了三通都没人接,我就把手机扔到酒店窗户外面去了。”他语气很淡,眼神却满是落寞。
“第二天又让助理买了一个新的。”
他那时想他一定是疯了,发疯地想念迟漾,发疯地想要占有她。
迟漾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搅动着翻上来,酸得她鼻头一阵发紧。
她从没想过那通未接来电之后发生过这么多事,她一直以为是他不想联系她,可她不知道他打过那么多遍,也不知道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那你回来之后看到周阳来接我,你在想什么?”她问。
边聿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声音很淡:“在想他要是真把你追走了,我就把东苑那棵老槐树砍了。”
迟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因为他不会真的砍那棵树,那是她小时候在底下荡秋千那棵,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她一推门就能闻到花香。
“那棵树不能砍。”她说。
“嗯,不砍。”边聿珩应了一声,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抹很浅的弧度,“留着。”
那天晚上迟漾上楼之前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柔和的线。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蹲在玄关替她解开鞋带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只有十七岁,手指比现在细一些,动作也比现在快一些,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从来没变过。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真正回到从前的那种亲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只绒布盒子重新打开把戒指戴上去。
她只知道他回来了,坐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不会再突然消失。
“晚安。”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边聿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嗯,晚安。”
那晚迟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很晚,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或许真的错过了什么,可想要解释清楚却要花好长时间。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三上午的会我调到下午了。
迟漾看着那行字,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
她看着那枚银色的素圈安静地躺在绒布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戴到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她没有摘下来。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户,窗帘还拉着,里面的人大概还没醒。
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一点冰凉的触感,但走着走着就暖了,像是被她的体温焐透了。
戒指戴到第三天的时候,迟漾开始习惯无名指上那一点微凉的重量。
她练舞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练完再重新戴回去,动作从最开始的犹豫变成了一种不经意的自然。
边聿珩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突然戴上,但他每次目光扫过她手指的时候眼底会多一层很淡的亮色,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里渗出了光。
周四下午,迟漾排练结束从舞团出来的时候接到了边家老宅打来的电话,是边老爷子身边的管家张叔。
张叔在电话里说老爷子想她了,让她有空回去坐坐,末了又加了一句:“边聿珩那小子要是没事也一起回来。”
迟漾挂了电话之后给边聿珩发了条消息,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两秒,忽然觉得他现在回消息比以前快多了,几乎是她发过去几秒之内就能收到回复,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等着。
周五傍晚两个人一起回老宅。
边老爷子坐在主厅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见到迟漾进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老爷子目光在她和边聿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迟漾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老爷子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
饭桌上边母也在,边鸿宇和边鸿铭两兄弟难得都在家。
边鸿铭一如既往地话多,一边吃饭一边跟迟漾打听舞团的事,问她公演什么时候、有没有直播、能不能留两张票。
迟漾一一答了,边鸿铭转头就去跟边聿珩挤眼睛说:“三哥到时候坐第一排吧,给嫂子撑撑场面”。
边聿珩没有接话,但迟漾注意到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边母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迟漾手上的戒指上停顿了几秒,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迟漾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眼和边母对视了一下,边母放下茶杯,嘴角挂着那种一贯得体又疏淡的弧度,温声开口:“戒指戴上了?”
迟漾顿了一下,下意识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圈,嗓音平静:“嗯。”
边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去跟边鸿宇聊公司的事了。
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让迟漾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边聿珩在桌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迟漾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她他在旁边。
饭后迟漾去东苑那边看了一眼,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现在偶尔会有人来打扫,但很多东西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二楼自己那间卧室门口往里看,床头的兔子灯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半拉开的,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边,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床头那只兔子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有一次她发脾气摔的。
那天她和边聿珩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答应陪她去灯会却临时有事没去成,她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后来他从灯会上给她带回来一整串糖葫芦,又蹲在她面前说“下次一定去”,她才松了口。
“每次都是下次。”她当时说。
边聿珩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哄她:“我的乖漾漾,我保证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