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初见雪莲多妩媚
南飞的雁啊
可见我遗失的钻
那是巨鲸北潜
破开海浪
吟唱起的青铜圆月
连绵的青山
可也曾让风动摇亘古寂寞
你们看我左手心紧握火种
右手却 空空
就让月光照耀我左心房
反正所有记忆已冰封雪藏
徒留一道疤痕 不诉离殇
亲爱的兄弟
我死去经年
如果你遇到
即将埋葬我的掘墓人
请偷偷劈开胸膛
盗取我左胸肋骨深处 依然闪烁的微光
采撷下来 吹去尘埃
那是一颗依然博动的心脏
一颗博动的心脏
燃放在一月的北冰洋上
让全世界都看到
漂亮得没有王法的女王
她用飞鸟般的亲吻
封赐过我葱茏圣域和纯银国疆
海水点亮我 垂死的头颅。
——海子
壹初见雪莲多妩媚
日出时,究竟有多少人一起登上了“云上CLUB”的悬空露台?
——天知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开始在艾利爵士顶层餐厅里一起吃饭的是十六个人。法国波尔多白马庄2004年份的葡萄酒殷红如血,挥发出优雅花香。水晶灯和树枝状的巨型烛台交相辉映,在镀银餐具上反射出傲娇的光。那时女孩们身上漂亮的小礼服和脸上精致的妆容都还妥妥帖帖,男人们对谈的都还是高大上的财政金融趣闻和国际政治笑话。
晚餐过后,照例要换个地方喝酒。麦克和茉莉为赶航班飞巴黎度假先行道别。没喝多少干红的小雪竟然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铺着新西兰羊羔绒毯的旋转楼梯脚旁,华夏矿工集团老毕这个土豪之子终于逮着机会,大尾巴狼装成绅士模样开着玛莎拉蒂送美女回家。于是到M1NT酒吧时是十个人。对,罗小雄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十个人……可从M1NT里出来时,怎么就变成了十八个人呢?
局面大概就是从这时起开始失控的。
前一秒钟,眼前还晃动着车窗外夜幕下滨海市鎏金烁银、绚丽夺目的霓虹灯光,当时罗小雄心里还迷迷糊糊地想着:你看,你看,整座城市像不像被丢在炉膛里燃烧的月亮的脸……可到了下一秒钟,镜头就切换成了液晶巨屏上陈奕迅硕大无朋的面孔,正蹙着眉头紧闭双目用低沉的女声唱着《浮夸》——原来部队已经转移到了“菲奥拉”卡拉OK会所的总统套房,因为只有这间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得下三十五人。
罗小雄没抬头,可听见身边的李启华用很浪荡浮滑的调调不知在对谁说:“……妹妹,早知道就打电话给我啦,我会在自己身上扎上一只粉红色的蝴蝶结,快递到你家替你暖被窝啦……”罗小雄心道:妹妹,你知不知道这不要脸的流氓竟然是华东地区洁具大王的皇太子,掌管着他老子旗下三间大公司?
突然女孩子们尖叫起来,欧巴欧巴地喊叫起来,又是跳脚又是鼓掌。原来电视机屏幕里出现了李敏镐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有人点播了这尊男神在春晚舞台上同哈林的中韩合唱。罗小雄继续保持趴在沙发上的姿势,闭眼苦笑叹了口气,因为他邀请来参加生日聚会的女孩大都不看韩剧,天才知道哪里搞来这么多人。但转念一想也觉得挺好的,像他这样即将迈入31岁高龄的中年老男人,已经很少有陷入鲜嫩花丛中听她们尖叫的机会了。
一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落下,笼罩到他的脸颊和太阳穴上,随后黑亮得如同瀑布般的长发散落下来,罗小雄闻到女孩身上熟悉的幽香。他那美丽婉约的女友熙兰俯下身在他耳畔说:“亲爱的,午夜十二点了,要点蜡烛许愿切蛋糕了哦。”
罗小雄还没来得及去握她的手,立刻就有无数双手伸过来摇晃他按压他:“寿星,快醒醒,寿星,快醒醒,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这帮家伙,一喝酒就大,一大起来就完全没了体统,罗小雄甚至感觉有人在捏他大腿。怎么不想想他也好,他们自己也好,个个不是法人就是董事,不是CEO就是二世祖。他们的年纪有的比他大几岁,有些甚至更小些,对看韩剧的萝莉来说是大叔,放在商场上却是一群年轻的洪水猛兽。
罗小雄没有睡觉,他很清醒。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烽火连年烧,月月灼人老。即将跨入三十一岁这道门槛,梦早就结束了,身上的兽性早就死光了,就算他想醒,它也醒不来啊。
人生就是这样始料未及。罗小雄二十一岁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活到三十一。按当时的心性,他该像查海生一样为爱卧轨。“仰脸躺在铁轨上望看星辰闪烁,让隆隆的车轮碾过我读诗的嘴唇。”如此矫情的诗句就是少年时期的他写的。而现在,除了流传到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外,他已经背不出第二句查海生的诗。脑袋里只有各种人脉资源、蓝图远景、财务报表,决策计划。而熙兰呢,撑死了不过担心他被谁勾引出轨。如果她有腐女情结,甚至会暗自幻想他哪天猛然出柜,总之绝对不会是为爱卧轨。
“罗少,生日快乐啊。”
“罗总,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啊?”
“罗兄,今年赶紧和嫂子把事儿给办了,或者先把儿子生了也成。”
“罗小雄,恭喜你又老了一岁,死心塌地地加入我们奔四的队伍。”
什么死心塌地?大哥,我是别无选择好吗。而且我过零点才三十一,你自己才活生生地奔四呢,大叔。
罗小雄别无选择地想。
闹哄哄的生日派对一直HIGH到凌晨四点,突然有人提议说要去“云上CLUB”的悬空露台看日出。
能看见日出吗?自去年深秋以来,滨海的天气一直神秘莫测,年初一热得像初夏,年初十又飘起鹅毛大雪。城市时常持续好几天被雾霾笼罩,手拉手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污染指数爆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可凌晨五点,当一众人等趴在悬空露台的玻璃护栏边吹着醒酒风,眺望着四百米高空下方尚在睡梦中的魔都,被春末的深蓝长空笼罩时,他们满心震撼地发现这是个许久未见、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还去管有多少人上了悬空露台干什么呢?
黎明时分,罗小雄闭上嘴,瞪大了眼,屏息等待旭日东升。
几分钟后,一丝猩红像利剑一样割裂夜幕最后的袍角,驱散晨昏。广袤无垠的苍穹下,一轮湿淋淋的、火红的太阳从碧波浩淼的海面上缓缓升起,如此光芒万丈,给波涛翻涌的海面镶上耀眼的金边。远方海潮涌动,耳畔大风呼啸,红日像巨人血红的独眼凛然扫视世界,是璀璨到骇人的景象。
新五月头一天第一缕阳光投入罗小雄眼帘的那一刻,他听不到周围的人声,感到脚下的城市消失了,甚至连大地都不复存在。他仿佛独自一人,失重悬浮空中,同万丈金芒的太阳静默对视,彼此充满错愕。
印满了红铜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鸟扑钟 三丈三尺翅膀 三丈三尺火焰
我是你爱人 我是你敌人的女儿 是义军的女首领 对着铜镜 反复梦见火焰
见了鬼了。尘封记忆如同冬眠的兽被惊雷唤醒,遗忘已久的诗句闪电般呈现。
那是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在十七岁的时候,所深爱的海子的诗句。
这睽违已久的日光里究竟有什么奇异的魔法?
为什么在这一个漫长的顷刻里,他竟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的幻觉?仿佛自己那身三十一岁的硬壳被层层劈裂、剥落,化为灰烬,重新蜕变成一个愤怒又忧郁、柔弱却莽撞的十七岁少年。
我敌人的女儿、义军的女首领、我青春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铜镜和火焰、我的女王……
苍茫十年走远,如今的你,又在哪处天涯号令群雄、笑傲天下风云呢?
2000年4月30日礼拜天的下午,罗小雄接到妈妈打来电话,说爸爸在海鸥饭店里摆了三桌酒席,请了很多他的朋友——也就是罗小雄的长辈来替他庆祝十七岁的生日,喊他晚上早点过去。每一年都这样,连儿子的生日也都不肯放过,罗小雄的父亲罗智慧总试图抓住一切机会把儿子推向他苦心搭建的商业舞台,但偏偏罗小雄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舞娘,被一脚踢到舞台中央后,只会在灯光下目空一切,带着一半冷艳一半木然的冷笑睥睨那些满口蜜语、满腹功利的叔伯。
罗智慧不止一次对儿子说:你看看你,你连高中都辍了,也没打算出国留学,如果再不学着点生意,这辈子难道想领去残疾人证吗?
罗小雄懒得同他解释,精神贵族不屑于同一个生意人去解释。他最瞧不起那种为了钱财可以出卖一切的人,也厌倦天朝桎梏般的应试教育。三毛曾经逃学为读书,他的意思其实也差不多,但不想随便讲出来被人揶揄——他可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可是要成为一个震撼文坛的作家、一个特立独行的诗人啊。
舞娘也总有几次拒绝出台的权力。罗小雄决心今晚放爸妈一场鸽子。
空气里已经暗布夏天的味道,金色阳光透过碧绿的梧桐树叶撒落在寂静无人的小街上。罗小雄一边插着耳机用MP3听《攻壳机动队》的原声大碟,一边酝酿感情构思一首关于夏日、森林和深渊的诗。偶尔目光掠过地上婆娑的树影,只见脚下有两条人影。
扭过头就看到身后咫尺亲密紧贴着一个瘦高个子,一只手正从他挎包里轻柔地抽出钱包来。那是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年纪同罗小雄差不多的男孩。这一回头,罗小雄吓了一跳,对方显然更紧张,浑身哆嗦了一下。一时之间双方都不知该怎么办好。青春痘男孩捏着钱包的手僵硬了一秒钟,然后讪讪地递回来。罗小雄既没喊也没说话,默默地伸手去接钱包,放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配合默契,夫妻出来逛街。
突然听到有人低喝了一声:“豆皮!疯掉啦?”罗小雄这才瞥见几步路远处还站着另外两个人。
被叫作“豆皮”的青春痘男孩一哆嗦,手指用力收紧,罗小雄就没能把钱包抽回来。
街角的两名同伙踱步走过来,一个长发飘飘像山寨版郑伊健,一个又矮又壮像半截炮仗,这么活见鬼的组合通常只有在漫画里才看得到。
耳机里的日本童谣吟唱得像镇魂歌,在音乐伴奏下,一切都像是在演电影,不凑巧的是,主要角色是罗小雄本人。他一只手捏着钱包,一只手还保持着酝酿作诗情绪的酷姿势插在裤兜里,对方挥开膀子抡起四只拳头朝他脸上招呼过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耶——”就被揍倒在地。
罗小雄仰面倒在地上,切身体会到鲁提辖打郑关西第一拳时郑关西的感受——“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钱财乃身外之物,原本犯不着为了钞票去拼命,但被人打得这么狼狈就必须要反抗,这关乎原则和态度。罗小雄挣扎起身,默不作声地朝那三人不慌不忙离开的背影扑去。
销魂夺魄的拳头漫天飞舞。他依稀记得昏过去之前,有人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句:“耶,MP3!”
罗小雄醒来时,天空已经擦黑,梧桐树叶下的路灯都亮了,映照得夜色下的街景很朦胧,一个很胖的女孩蹲在他脑袋后面吃棒冰。
罗小雄努力想爬起来,但浑身骨头痛得跟散了架一样,满嘴都是血腥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胖姑娘把棒冰含在嘴里,伸出双手来扶他。罗小雄好半天终于成功坐起身来。钱包和MP3自然是不翼而飞,但斜挎包还在。
罗小雄伸手去包里摸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确定可以打给谁。今天是他十七岁大寿的日子,爸妈喜气洋洋地在海鸥饭店里宴请宾客,他不能披红挂彩地去见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地来找他,只有打给陌小凯了。小凯在一家国营电气设备生产厂里工作,却梦想成为一个漫画家,但以他过往的履历来看,他既不像工人也不像漫画家,更像一个混迹江湖的打手,理所当然也常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打给他还是比较有帮助的。罗小雄强忍痛楚,伸手进斜挎包里摸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地发现诺基亚手机也被劫匪顺走了。
好在记录创作灵感的笔记本还在,那可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借着昏黄路灯光,罗小雄检查笔记本里的内容齐不齐全。结果发现每一页上都被抢劫犯画了大大的叉,叉画得顶天立地、泼墨淋漓、力透纸背。最后一页上还总结批示般写着:“白吃”“傻逼”“猪罗”六个大字。
罗小雄忍不住骂:“你妹啊……错别字都写得他妈的这么难看。”
罗小雄身上原本穿着的阿迪达斯连帽卫衣被劫匪剥掉,八成新的限量版耐克鞋也没能留下,浑身乌青和淤血。胖姑娘半拖半架地把罗小雄带进一条曲里拐弯、遍布棚户房的小巷。
春末晚间天气不热,迷宫般的小巷里人家大都关着门亮着灯,偶尔有一两个老头老太站在门口剔牙消食,一见罗小雄唬人的造型,立刻缩回屋子哐的一声关了房门。还有个老太太隔着玻璃窗用本地话对胖姑娘喊:“黄胖妹,脑子动一动,垃圾瘪三丢给派出所呀,不要带回家啊,你以为是猫猫狗狗啊。”
罗小雄遭到歧视和嫌弃,正沮丧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旋律:“……回到了布达拉宫,在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清,在雪山之颠把我的魂唤醒……”居然是郑钧的成名作《回到拉萨》。
居然有人在这穷街陋巷里开派对。
小巷三叉路口到底,杵着一间不知道算两层楼还是三层楼的违章建筑,上半截像鸽子棚,下半截像修车铺,门前斜坡顺势下来有块小空地,几个小学生蹲在空地上吃肯德基炸鸡腿喝可乐。郑钧的歌声从高高拉起的铁质卷帘门后四散出来,铺子里打着大光灯,停着两辆拆开一半的助动车,堆满了各种零配件的铁架和摆放着各种工具的矮柜间人影憧憧,十来个人不时爆发出的欢笑声甚至盖过了歌声高潮部分。铺子里,一个看起来长得就很贱的的眯眯眼男生戴着顶粉红色假发,站在一张铁桌上学女人跳舞,那扭腰翘臀的模样实在是太贱了,围观的都是些形迹可疑的少男少女,一手提酒瓶一手夹着烟,大笑着起哄吹口哨。
罗小雄平日看到这类人物都是目不斜视,绕道而行的,但无奈身后黄胖妹马力太强大,挣扎不过她的推送,一直滑行到修车铺门口。他十七岁的生日,从阳光洒满肩头的下午开始,突如其来地遭到一场扫荡式抢劫,眼下又莫名其妙被拽向不良少年聚集地……真是要逼死人的节奏。
好不容易停止滑行,立定在那几个吮着鸡骨头的小孩和满地外卖餐盒中间,罗小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混混女阿飞中间的一个白衣女孩。头顶淡黄色的灯光投射下来,刚好照在她身上,一袭纯白连衣裙亮得耀眼。女孩的及腰长发漆黑如墨,浓密齐眉留海下斜斜飞起一双杏核眼,此时笑成了两弯弦月。她的笑声是那么悦耳,用诗来形容的话,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DVD播放机里,郑钧正用充满饥渴的声线吟唱着:“……爬过了唐古拉山遇见了雪莲花,牵着我的手儿我们回到了她的家……没完没了的姑娘她没完没了地笑,没完没了地唱我们没完没了地跳……我美丽的雪莲花……”笑靥如花的白衣女孩同她周围的人截然不同,就像一朵美丽纯洁的雪莲花,盛放在淤泥中央。在这一个瞬间,罗小雄忘记了身上所有的痛,怔怔地凝望着她出神。
后来他曾经对她说:雅乐,我觉得那天发生的一连串倒霉事件,是老天安排好的剧本,要让我遇见你。
但那次他说得非常小声,怕这么狗血的话被她嘲笑。她应该没听到。就算听到了,最有可能银铃般大笑着回答两个字:活该。至于到底是发生一连串倒霉事件他活该呢,还是他遇见她才活该,这就难以辨析了。或者她也有可能微微眯起杏核眼,似笑非笑地撇嘴道:那天你也遇见了黄胖妹,遇见了炮仗,遇见了郑伊健,遇见了小甜甜。你自己倒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种看似无情其实深情的回答也是她的长项。但他怎么才能用比较口语化的表达来告诉她:生命中的每一天,我们都会遇见很多人,但注定有些人就会带来不一样的意义。有时候,你需要用一生来咀嚼这个人对你的意义,而有时候,你在一秒钟里就明白了。
当然,这些全都是后话。
就在这个瞬间,罗小雄瞥见三个人从巷子左边的分叉口拐过来。一个高高瘦瘦,满脸的青春痘,一个长发飘飘、穿着眼熟的烟灰色阿迪达斯连帽卫衣,另一个又矮又壮,脚踩限量版的耐克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盒。
夜色里罗小雄逆着光,三个抢劫犯根本没注意到他,径直擦身而过朝修车铺走去。罗小雄没想太多就纵身而起,扑向提着哈根达斯的家伙。直觉告诉他,他笔记本上那些孔武有力的大叉和歪歪扭扭的错别字就是出自于矮子之手。他的突袭出其不备,但也不自量力。限量版的耐克鞋是提速利器,矮子健步如飞,罗小雄光着脚还瘸瘸拐拐,竭尽所能挥出去的拳头只给矮子的后脑勺扇了扇凉风,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然后整个地面就朝他视野里呼啸而来,丧失平衡地重重跌倒在地。
他们扳过他的肩膀看清楚他脸时,很是吃惊。矮子张开五指扠住罗小雄的脖子,想把他一路扠出巷子去。罗小雄怎么可能让他得逞,矮子凌辱了他的创作,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三人就在空地上撕扯扭打起来。旁边啃鸡翅膀的小学生们跳闪到一边,大概是要给他们让出多点搏击空间,一边还跳脚叫好,简直兴奋得歇斯底里。
这里都生活了些什么人哪。
尽管有仇恨做助燃剂,但双拳还是难敌四爪,罗小雄很快落了下风。就在他打算一天里第二次被人揍昏过去的时候,铺子里看艳舞的观众涌出来看究竟了。为首的是那个雪莲花般美丽纯洁的白衣少女,她的杏核眼瞪得大大的,嘴角还带着余波未了的微笑。
罗小雄目瞪口呆地看她左手叉腰,右手随随便便地拎着一把30厘米长的精钢扳手,脆生生地扬声喊道:“炮仗,郑伊健,今天我生日,你们还打架啊。”她的架势真是帅到了极点,同时也魅到了极点。
今天你生日?今天也是我生日啊。我们竟然同月同日生,雪莲花……罗小雄一走神,就被长头发勒住脖子,压得一个长揖鞠躬到底。
“啊,雅乐,没有打架,是远方表弟来找我玩。”矮子的鬼话张口就来,“我们刚才一起去买生日蛋糕啦。”
“哈根达斯?你怎么有钱去买这么贵的东西?”
罗小雄奋力挣扎着喊:“他们抢我——”
长头发勒紧了他脖子,几乎让他窒息,同时凑在他耳边快速地低声道:“兄弟,拜托别喊,待会儿还你钱。”
见了鬼了,这几个劫匪看见雪莲花比看见警察还紧张。但他喊出兄弟两字,而且语调还真的充满了恳切的意思,这就让罗小雄的心软了。罗小雄微微点了点头,长头发松开胳膊让他直起身来。长头发和矮子一边一个搭着他的肩膀,三个人站成一排对着雪莲花咧嘴傻笑:“对吧!就是嘛,都是好兄弟,快把蛋糕拿进去切了。”一个小混混把烟叼在嘴角,跑来捧了哈根达斯就进了修车铺,其他人也一股脑儿地蜂拥而去。
只有雪莲花还站在卷帘门下没有动,似笑非笑地扫视着他们仨,柔声道:“炮仗,你表弟穿得可真够惨,连鞋都没一双?你倒是换上新鞋啦。”什么都没能瞒过她雪亮的眼睛。
被叫作炮仗的矮子嘿嘿干笑:“……表弟家住得有点远啦……这个,长途跋涉嘛……”
“那别欺负你表弟噢。”白衣少女用点漆般的杏核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们,转身朝修车铺里沸腾的人群走去,顺手把扳手轻轻搁在了门口的玻璃柜上,在罗小雄双瞳中留下一个婉若游龙的纯白背影。
晚上回到家,气歪了鼻子的爸妈本来打算狠狠教训罗小雄一顿,但一看见他浑身的伤,立刻心痛不已。罗小雄告诉他们说自己被打劫了,十分英勇地同歹徒搏斗了一番,最终成功地把钱包手机MP3夺回来了。至于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大概是被歹徒打昏了,既没办法去海鸥饭店赴自己的生日宴,也没办法回家,就在马路边睡了几个小时吧。他爸妈对这事件的前后顺序逻辑感到不可思议,刚想再问第二遍,罗小雄就用艺术家擅长的呆滞放空的眼神看着他们,说头晕得很,如果再不让他回房睡觉,他很有可能会变成脑震荡,双亲大人就等着高龄养第二个儿子来继承万贯家业吧。
罗小雄的卧室大得像殿堂。
躺在有按摩功能的水床上,他望着前方天花板上哥特风格的黑铁支架水晶吊灯,回想过去八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奇幻得犹如一场梦境。如果不是这一身隐隐作痛的伤在提醒的话。侧转身,看见落地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在仲春夜恣意盛放。
罗小雄突然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等伤好了,就去找那朵会拎扳手的雪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