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
小巧的木桶摆在当中,周围摆了盘盏,一盘里装的是炸到了酥脆的肉条,一盏里装的是汤水。
汤水是蘑菇汤汆了干贝,闻着就鲜美异常。
肉条被炸成了金红色,油香中带了醋香。
再打开热烫烫的木桶,里面是加了萝卜、猪肉、虾干、海蛎干一起蒸出来的米饭。
萝卜剔透,猪肉被炒得金黄,虾干和海蛎干看着不起眼,鲜香气是藏不住的。
木桶里堆满珍馐,翠嫩嫩的香葱末洒在其上,又多了许多的动人。
典膳女官解了身上的罩衣,擦干净了双手,整理好衣袍,才行至沈揣刀面前说:
“司膳大人可能看出来下官是做了哪里的菜肴?”
“用的料有干贝、虾干、海蛎干,又有这酸香的炸肉条。”沈揣刀略一想就笑了,“典膳娘子是从闽地来的?泉州?维扬常有泉州来的客商,我听他们说起故乡风物,也说起过将肉先在醋里腌过再裹了粉糊油炸。”
见沈司膳开口就说出了自家的来历,年近五十的典膳女官脸上泛起了许多欢喜。
“下官早也离乡几十年,这醋肉和萝卜饭只是循着些琐碎的念想做出来,竟然能让沈司膳认出……”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这位女官仍是笑着的:
“我从前只是粗通文字,被选进宫来才在内学堂学了诗句。
“泉州有座洛阳桥,前朝时候有诗人给它写了诗,其中有两句,我自从听了就一直记着,‘人行跨海金鳌背,亭压横空玉虹腰’,下官这一宴,就名为‘金鳌’,萝卜耐久放,放些虾干鱼干之类蒸饭饭是渔家常做来果腹的,海上凶险,便有金鳌出水救人的传说,也正合了大宴上的吉庆欢喜。”
沈揣刀听着连连点头,拿了碗来将萝卜饭分了,所有菜色都均分,一份给皇后,一份她自己留着,另外两份让人送进了一间抱厦。
那里面还有她从宫外带来的帮手们。
程青梧吃了一块醋肉,喝了一点汤,有些挑剔地看着那萝卜饭,到底是吃了两口。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淡淡一笑:
“一个沈司膳就是个不安分的,带着你们也在本宫面前耍心眼儿……罢了,看你东西做得用心,本宫不与你计较。”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程青梧垂下眼眸:
“你们其他人都好好让本宫看看你们的本事,若是你们都尽心了,说不定本宫一高兴,就真如了你们的意思。”
沈揣刀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自己不知道的机锋在的,只笑了下,她自己又吃了块醋肉。
典膳娘子在腌肉用的醋里添了糖,大概是因为泉州本地的醋有回甘味道,可回甘味道是极难调出来的,这肉吃着就是酸甜口,酸是酸,甜是甜。
欠了点儿意思。
萝卜饭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鲜香油润,味道丰富,里面的萝卜尤其好吃。
程青梧原本都撂了勺子,看见沈揣刀挑了萝卜吃,她看着自己碗里被自己特意避过的萝卜,也挑了两块进嘴。
又挑一块。
汤鲜美非常,做法与京中、维扬都大不同,干贝被汆在汤水里,像是仙人从海边提调来了最澄净鲜亮的海水,淋漓在人的额间、舌底。
“饭的味道浓,这汤正好解腻提神,娘娘,您觉得如何?”
程青梧学着她的样子吃了口饭,又喝了口汤,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懒懒摆手:
“既然知道这些新鲜做法,也该多用起来,那尚膳监里的太监们每日钻营着新鲜菜色,连京中的时兴吃食都假作点心送到御前,你们倒是老实,那么些菜几十年都不知道变通。”
被皇后娘娘当面斥责,女官们低着头,恭恭敬敬听着。
“回皇后娘娘,不随意添置新菜,是尚食局老尚食们代代立下的规矩。”
回话的是现在的尚食女官秋琴,她并不精通膳食,却是皇后亲信,不然也不会被钦点为尚食女官。
听她这么说,程青梧有些腻味起来:
“老规矩老规矩,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许多老规矩,怎么这皇帝在前朝就可以随意吃新菜,后宫女人就只配这些老样式?”
秋琴柔声说:“回娘娘,据说是当年尚食局有个女官,因为常爱做些新菜色,被选去了御前……后来,就殉葬了。”
程青梧的眉头一挑:
“殉葬了?先帝将妃嫔殉葬一事都废止了,你说的这事是几十年前吧?因为膳食做的好就殉了?那女官叫什么?”
秋琴看向自己的心腹,立刻有人去寻陈年旧档。
其他的女官们还在做她们的菜,沈揣刀起身溜达着去看,一个女官将鱼肉、肌肉肥猪肉打成了肉泥,加了蛋清之类的再搅拌成茸,瞧着有些像是芙蓉鸡片的做法,又有不同。
“依着我家玉娘子的法子,这要是在冰盆子里打,入口能更细些。”
月归楼的肉汤圆就是这般打馅儿的。
“好,多谢司膳提点,我也试试。”
女官也不扭捏,当即让人去取了冰来试。
沈司膳有本事又好说话,立刻有了其他的女官也与她说起了做菜时候的门道。
竟是忘了之前沈司膳还用外头酒楼的厨子来激她们。
明明大宴迫在眉睫,这位年轻的沈司膳不仅仍能与她们说笑切磋,还能临场想出些新的菜式,女官们都比她年长,见她这般,心里都越发叹服。
下手做菜,也更多了些真心。
有些事,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了。
对着后宫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做,她们都要忘了自己在家乡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用家乡水烹四季味的。
“沈棠溪。”
沈揣刀正与一个姓连的女官说蛋饺里可以放个带尾的鲜虾,看着更喜庆好看,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回身看了过去。
一个女官将鱼下了锅煎制,另一个女官掀开了蒸笼。
热气蒸腾,油烟四起,伴着灶下柴炭的噼卟声。
“倒是个好名字,应该和沈司膳仿佛,是个极聪敏的,可惜了……三十多岁,马上就要出宫的时候,被太祖遗旨殉葬。”
程青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张,说话时候抬眼看向沈揣刀。
“巧了,也姓沈。”
烟气和水汽遮了那穿着一身月白的女子,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沈揣刀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她的大祖母,就因为太聪慧太灵巧,死在了这里。
从维扬奔波到此,历经了许多,她终于是在别人漫不经心的探求中知道了真相。
让祖母锥心剜骨的真相,让娘师数十年来寻找祖母的根由。
“沈司膳,我的小宴也成了。”
一个女官扬声道,言语间自有欢喜得意。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这诗句也是下官从内学堂里学来的,沈司膳可知下官做的是哪里的膳食?”
菜里混着花雕酒香和陈皮的香气,是一整只鸭子先汆水定型后油炸,再用花雕陈皮焖煮而成。
沈揣刀看着金红香润的鸭子,忽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浸了上来,她竟然有些犹豫。
恨极了、痛极了的此时,她忽然理解了皇后为什么不肯重用女官。
如果在此地,女子的聪慧灵巧只会让她走进坟墓。
那让她们离开,就是在救人。
程青梧的“无能”是在救人。
卫谨的“针对”也是在救人。
他们各有心思,他们就是在救人。
她自己呢?
她偏偏要与他们相背而行,要让这些女官们崭露头角,让她们去争,跟尚膳监争,跟光禄寺争……争到最后,她们会是什么结局?
若有一日,她遥闻丧讯,可能无愧无悔?
晴天,暖阳,站在自己最熟悉的灶台边上,沈揣刀生平第一次惶然起来。
幽幽深宫里,浩浩青天下,仿佛有许多人影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千年百年,千里万里,世上真没有被点燃权欲心火的女子吗?
她们是什么下场?
她们要如何?
如何在男人的眼睛里苟活,如何在男人的笔下被书写,如何在男人的书册里成了过往,如何在男人推杯换盏的宴席上,让自己没有成了盘中餐?
千万女子,或有功成,但绝无善名。
世人啊,男人女人,他们会说她们大逆不道、枉顾伦常。
可道理之下,纲常之下,是骸骨,是血土,是黄泉俯仰,女鬼塞川,是碧落无路,好女化灰。
倒不如成了炭,燃起一把薪火——从某一日起,她就是这般想的。
或许是在织场外山上看着徐幼林重返人间的那一日。
又或许是织场内她打开门板,看着织工们如女鬼般森然而立的那一日。
若是更早更早,那就是她改名的那一天。
她不做守娴,也不愿再让旁的女子守娴。
总归是有一日的,那一日是万物之始,她沈揣刀,一步步行在这世上,一步步往上走,就是想在高台上放一把火。
自这一把火之后,无际的人间便是灶台,烟也罢,气也罢,终归是将红尘重做,落成新道。
她想天下女子结伴相行在那条路上根本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所有,生来相知,于是相偕。
偏偏在今日,偏偏在此时。
沈揣刀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后娘娘。
又看向那些守着灶台刀案,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官。
她知道了自己大祖母的结局。
她痛了,又不是为自己痛。
旁人的痛,几乎要击穿了她,也成了她的痛。
“沈棠溪……”
一扇房门忽然打开,陆白草自里面走了出来。
见到是她,许多女官都惊讶非常,有人连忙从灶台后面走上前给她行礼。
“陆大姑,你怎得回宫了?”
陆白草没有理会旁人,她快步走到了自己徒儿的身前,挡住了别人的目光。
她的徒儿辛劳日久,不能在此时横生枝节。
“刀刀,为师闻到了陈皮花雕鸭的香气,若没有陈皮,倒有些江浙风味,加了陈皮,多是出自两广了。”
“娘师……”
手被娘师死死攥住,沈揣刀喉头哽住。
娘师,我的大祖母,怎么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股气憋在她的身体里,几乎瞬间成了火焰。
犹豫和自问,刹那成灰。
“对,应该是……”她笑了,“是广西。”
转身看向那个女官,她双眼分明如旧:
“你这席面莫不是要叫‘金鸭焚香’?”
“本想再加一道煎河鳗,就是‘蛟龙金鸭’,只是尚食局内没有河鳗。”女官摇了摇头,所以她用来配了鸭子的是一道鲶鱼炆豆腐、一道蒸菜卷,“若说是用菜卷充作玉箫,就有拼凑之感。”
沈揣刀没怎么吃过广西的菜肴,除了这道金红色的陈皮花雕鸭之外,另外两道菜做法都重原味。
鸭子则是酥烂可口的,因为陈皮,还有淡淡的甜香。
“五年陈的陈皮,甜香味道恰恰好。”
陆大姑都不在抱厦里待了,宋七娘自然跟了出来。
尝一口鸭子,她连连点头:“若是陈皮年份淡了,就有酸涩,久了,滋味上就更平和,能选了正好五年的,这位女官大人是个会用陈皮的。”
女官不曾想自己的用心被人直接说出来,看向这位从宫外来的女子,脸上也是惊喜:
“姑娘更是吃中的行家。”
程青梧坐在上面,尝了两块鸭肉也没尝出什么了不得的妙处,一抬下巴招招手,让宋七娘来自己的近前。
宋七娘有些怯,低着头一路垫脚走,到了皇后身前连忙跪下磕头。
“你是怎么吃出来这陈皮是几年的?”
“回娘娘,草民就是天生舌头灵,才被东家收了专门尝菜。”
“专门尝菜?”程青梧有些惊奇,“怎么尝菜?”
“就是这些菜得吃了之后得说出材料的来历,灶上是怎么做的,刀上是怎么切的,调味火候,饭菜进了肚,林林总总许多消息就得从脑子里倒出来。”
宋七娘说话时候灵巧俏皮,胆子似乎也逐渐大起来,让程青梧格外觉得有趣。
也把那“沈棠溪”抛在了脑后。
“试菜”进行了两个时辰,诸多女官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程青梧吃了许多新鲜菜色,又有宋七娘在一旁逢迎讲解,分外觉得有趣。
沈揣刀选了七个宴席和十七道单独的菜出来,也就是十三个尚食局的女官要在后天跟着她一起办大宴。
看着那些女官脸上的欢喜,程青梧眸光渐渐冷淡,她看向沈揣刀:
“你可知道,你费心想让她们去大宴上露脸,她们却在利用你。过了年,内学堂就不教女官改教内监了,这些女官们说起诗词的时候都要提一句内学堂,就是在在跟本宫耍心机呢。”
沈揣刀终于明白了女官们和皇后之间的机锋,她恍然大悟,然后笑了:
“原来今日的比试挑选,还是一举两得,让草民和各位女官都能得了好处?那草民也得求皇后娘娘一句,既然吃得还算是得意,那不如就给个恩典?”
皇后娘娘起身,身旁的女官连忙为她披上了氅衣。
她居高临下,看着对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你倒也没低看自己的脸面。”
她没有当场答应,沈揣刀便知道这事儿是有些把握的。
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她们一行人匆匆往外走,遥遥看见了车驾,那位名叫金阁的女官连忙带着她们避到了另一条路上。
“那是美人去御前侍奉。”
金阁轻声说,脚步急促。
沈揣刀本不觉得有什么,走出十几步,她忽然一顿。
刚刚,那是两辆车?
美人?哪位美人?或者说,哪几位美人?
走在她身侧的陆白草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
“陛下好色。”
沈揣刀没说话。
只觉得皇后娘娘言语间偶尔的讥诮刻薄、写在《内训》上的“滚”,都更真切了。
比旁人慢了一步的宋七娘此时回头,看向了一眼在昏暗中灯火摇曳的宫室。
“东家。”
“嗯?”
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宋七娘低着头摸着摸自己的发鬓。
“今日皇后娘娘提到那位沈棠溪……是您家里长辈吧?”
沈揣刀点点头。
“果然,东家这般聪慧的好人,总是有个由头的。”宋七娘轻轻拉住自个儿东家的手,刚来京那日,玉娘子偷偷哭了一场,说东家累狠了,心血有耗损,身子不如从前,手都凉了些。
东家的手,真的凉了些。
沈揣刀轻轻笑了下:“聪慧好人,终究未曾得个好下场。”
因为好,所以死于好。
真是荒唐。
“那是她待错了地方。”
宋七娘笑着说:“这宫里,不该是这样的人久呆的。”
沈揣刀抬头看她,就见她双眸中有水光。
“东家。”
“嗯?”
“我听徐娘子说,您给徐幼林起了衣冠冢。明年您去祭拜,替我多带个扒烧整猪头可好?咱们月归楼那么多菜,我最爱吃东家做的猪头了。”
“是公主……”
“是我自己方才拿定的主意,东家,在月归楼那天下最安逸的好地方,我就是个懒散手笨的闲人,在旁人都活不下去的地界儿,我就有奔头了。”
沈揣刀默然。
她的手上青筋明晰,轻轻抓了下宋七娘的手指。
宋七娘几乎被她抓出泪来。
“这宫里配不上沈棠溪,您等我,去放把火。”
沈揣刀将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
“求生,别求死,你的命金贵,火放完了,得回来月归楼,吃着蒸猪头。”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一直到回了公主府,宋七娘才终于应了一声“好”。
即使是夜里,公主府的厨房里也忙碌非常,各式菜色定下,还要有安置、摆放、造景……
忙起来就是天昏地暗,不知昼夜。
远远近近庆贺新年的炮仗声响起,沈揣刀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距离大宴,不过还有几个时辰。
玉娘子还是抽空包了些汤圆,下在大锅里煮了,每人分了一碗。
“各位,劳累你们在过年时候背井离乡,陪着我在这儿辛苦。”
沈揣刀端着汤圆,团团一拜:
“今日是大宴正日子,咱们宫门一开就得进宫去,吃了这一碗汤圆,赶紧去歇两个时辰。”
她神采飞扬,一如寻常,仿佛要去的不是宫里,只是维扬某个富户的宅院。
“还是老规矩,咱们宴上尽心,宴后分赏。”
“好!”
灶房里传来欢呼声,惊着了在暖阁里陪自己娘守岁的谢承寅。
“都快熬成人渣了,这些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势?”
他嘟嘟囔囔,打了个哈欠,终于睡了过去。
过了两个时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娘给他安排了送沈揣刀入宫的差事。
穿戴齐整,酸软着身子,谢承寅走到灶院门前,就看见沈揣刀穿着一身红色通袖锦袍站在一群人前面。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有纵横路,灶有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
“诸事平安!”
“诸事平安!”
“开宴!”
作者有话说:第一首诗就叫《洛阳桥》
第二首“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出自解缙的《右过藤州》
两首诗的引用能看出来两个女官的出身不同,不过算了,这个属于我写的时候自娱自乐。
皇后的痛苦我没明写。
但是,是的,皇帝喜欢玩多人运动。
(历史上宋仁宗也真的喜欢这个。)
越是想要结局越是都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