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府门口。
三辆马车,前头那辆最大,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垫,够一家四口坐得舒舒服服,后头两辆装行李和随行下人的物件。
江敛先扶着云瑾灿上了车,又将江盈递进去。
江洵不用人扶,但在踩上脚踏时忍不住回头问:“爹爹,我能骑马吗?”
“不能。”
江洵小脸一垮,撇起了嘴。
江敛眉心轻跳了一下,有些受不了两个孩子都学到了云瑾灿撒娇的精髓。
又或者不需要学,他们是她的孩子,这些都随了她,而他完全顶不住半点。
江敛沉默一瞬,再开口缓了些语气:“出城后有一段宽敞的土路,那时候我再带你骑。”
“好欸,爹爹最好了!”爱撒娇的小男孩欢天喜地地跳下马车,大大地抱了下父亲的腰,才又转身跨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快传来三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哥哥,你和爹爹说什么啦?”
“爹爹待会要带我去骑马!”江洵稚气的嗓音掩不住得意和骄傲。
江盈欢喜道:“盈盈也想骑马!”
云瑾灿:“我们带了小马驹,一会娘亲也带你骑?”
“不要不要,盈盈要哥哥带。”
江洵:“不行,我骑术还没有那么厉害,你和我一起太危险了。”
“那哥哥什么时候能变厉害?”
似乎是因为妹妹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期待,江敛撩开车帘进到马车里时,就看见江洵昂首挺胸,干劲十足。
“盈盈放心,既然你想和我一起骑马,我会加倍努力练习的,很快很快,哥哥就能变得很厉害了。”
江敛听着儿子这番话,抬眸正好对上云瑾灿含笑看来的目光。
他也扬唇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步子一迈,毫不客气地把女儿往江洵身边抱了过去,然后贴着云瑾灿落了坐。
马车辚辚驶出府门,驶过长街,穿过城门,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远望去,一片青绿的碎浪,绵延到天边。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干爽而清冽。
江盈趴在车窗上,小脸贴着窗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看什么都新鲜。
“娘亲!那是牛!牛在吃草!”
“嗯,那是黄牛。”
“牛为什么不吃肉?”
“……牛吃草的。”
“为什么不吃肉?”
云瑾灿转头看江敛。
江敛靠在车壁上,一副“这么幼稚的对话不想参与”的模样。
这时,江洵一本正经地替妹妹解答:“妹妹,因为肉太贵了。”
云瑾灿一愣,这可不是小小年纪就阅书无数的江洵会说的话。
江洵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眸朝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哄小孩嘛,就应该说这样天真无邪的解释。
江盈果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指着窗外喊:“那是马!和爹爹的马一样!”
“那是驴。”江洵纠正。
“什么是驴?”
“驴就是……比马小的那个。”
“可是它跟马长得一样呀。”
“不一样,马比驴好看。”
江盈想了想,回头看了看江敛,又看了看窗外那匹灰扑扑的驴,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爹爹的马好看。”
马车行了一阵,江盈从车窗边爬回来,爬进云瑾灿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打了个小哈欠。
“困了?”云瑾灿低头看她。
“不困。”江盈摇头,眼睛却已经在打架了。
云瑾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姑娘起初还撑着,没一会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绵长,软软地窝在她怀里。
江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
只是没过多久他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游记滑落在腿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云瑾灿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怀里有动静。
还以为是江盈睡醒了,低头却见身旁伸来一只手臂,要从她怀里接过江盈。
她抬头,对上江敛的目光。
“累了吗?”他这样问着,手上已经熟练又轻柔地抱走了女儿。
云瑾灿怀里一空,身前蔓开一片舒适的凉意,她这才感觉手臂都已经微微发麻了。
江敛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能抱孩子多久,一直以来大多都是这样,她快要到坚持不住的时候,没等她开口,他就自然而然上前来接孩子了。
云瑾灿活动了一下手臂,靠着他的肩膀,有些开心道:“不累,就是有点饿了。”
江敛单手从座位旁的小屉里摸出一包点心放上矮几,油纸包着也溢出香甜的气味,不知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云瑾灿眸光一亮,接过他单手拆油纸的动作,油纸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颜色口味不一的糕点。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什么时候准备的?”云瑾灿问。
“今早,见你没醒,就先去了趟琉璃街。”
云瑾灿怔愣:“你自己去买的?今早你还出府了?”
“嗯,骑马来回很快,没费什么事。”
才不是什么见她没醒,云瑾灿今日起得比平日早很多,他就已是从外面回了府,还吩咐着下人将出行的行李都已装车,那定然是刻意早起了,甚至是天不亮。
但云瑾灿又想起自己睁眼时感觉到的身旁的余温。
她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糕点递到江敛嘴边:“你也尝尝。”
江敛低头看了一眼,显然不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嘴,沿着她咬过的齿痕吃了一口。
“好吃吗?”
“太甜了。”
江敛不喜甜食,这些糕点一向只有妻子和儿女享用,他自己是碰也不会碰半点的。
云瑾灿心情不错地收回剩下那块糕点继续小口吃着,片刻后,嘴里含糊地低低道了一声:“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
午后,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
江盈已经醒了,揉着眼睛被乳母抱下车。
小姑娘睡了饱饱的一觉,精神头又回来了,在驿站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了三圈,差点撞上驿站送信的驿卒。
江洵跟在后面追,跑得满头是汗,嘴里直喊:“妹妹,你再跑我就不管你了!”
江盈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
云瑾灿靠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唇角弯弯的。
江敛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也跟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面色依旧淡淡的,眉眼间却逐渐变得柔和。
休整毕,一行人继续上路。
江洵也终于得到了和父亲一起骑马的机会。
马蹄声在外嘚嘚不停,江盈在马车里天真地跟着打拍子。
小手拍红了,她就歇一会,转头骄傲地和母亲炫耀:“哥哥变厉害后,盈盈就能去骑马啦。”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橘红色的晚霞里。
路边的树枝上几只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晚宴。
江敛抬手将客房的窗户关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熟睡的江盈在榻上动了动。
江洵和她躺在一起,也安稳地睡着了。
江敛缓步走回床边,弯腰整理了一下两个孩子身上的薄被。
他耳尖微动,敏锐地察觉到屋外的轻声。
很快,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江敛一回头,就着屋内昏黄的光线,看见了门缝里探出的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随后一双湛亮的眼眸朝里看来。
“夫君。”云瑾灿趴着房门轻唤一声。
“准备妥了?”江敛嘴唇翕动,发出几乎让人听不见的气声。
但云瑾灿看得见他的口型,嗯嗯两声,连连点头。
“好。”江敛应声,放下手中的被角,起身就要往门前去。
但这时,云瑾灿忽然推开门往里走来:“先等会。”
江敛身姿顿在原地,微蹙了下眉:“怎么了?”
他下意识抬手要将她迎到自己怀里来,云瑾灿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还推开他挡道的手臂。
“我看看他们。”云瑾灿说着,已经走到床边弯下身。
江敛站在她身后:“他们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妻子躬起的背脊,弧度优美,腰肢纤细,夜里才在衣袍外加上的一件薄纱,令这道柔美的曲线变得若隐若现,落在此刻的昏光下,莫名勾勒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江敛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催促:“灿灿,快点。”
“急什么。”
云瑾灿未觉身后目光,只看见两个孩子的被角也没有掖好。
这是江敛方才急着走向她而胡乱丢下的。
她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动手替他们掖好被子。
才刚松手,腰间忽然一紧。
云瑾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天旋地转。
江敛粗壮的臂膀鼓起,一个用力竟把她扛上了肩头。
云瑾灿瞪大眼短促低呼一声,随即霎时双手捂住嘴,指缝里泄出混着呜咽的慌声:“你做什么……”
江敛跟个强抢民女的山匪似的,唇角扬着得意的笑意,扛着人阔步迈开。
还理直气壮地提醒她:“别乱叫,一会把人吵醒了。”
云瑾灿身子泄力一瘫,趴在了他背上:“……”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石桌上,两盏琉璃杯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院中的花香混着酒香,在夜风中缓缓流淌。
云瑾灿抬起酒杯,水眸映着月光,波光潋滟,江敛与她轻轻一碰,琉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要收手饮酒,云瑾灿却忽然弯起唇角,手臂绕过他的,身姿贴近,拂来一阵幽香。
江敛愣了一下,眸光渐暗,深深地看着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娘子,庆祝我们成婚第九年。”
云瑾灿噗嗤一笑,赶紧喝了这杯老夫老妻的交杯酒,然后退回身。
“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们才庆祝第九年,是不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何时都不晚,若是你想,今日我们还可以庆贺我们新婚之日。”
云瑾灿:“……说什么胡话。”
今年已是他们成婚的第九年。
纪念日那时,江敛久违的被派去出了外差,但他带回了一些当地特色的美酒作为补偿。
然而随后他们又因将去西黎的行程忙着筹备出行事宜,成婚的纪念日已过,直到今日他们才在哄睡了两个孩子后,在月下的石桌前共饮同庆。
其实也不是为庆祝什么,不过是云瑾灿一直惦记着这些美酒罢了。
江敛对于她在外与别人饮酒总是很不乐意,尽管这些年她再也没有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过了,但每次他来接她回家,都是沉着一张脸出现在雅间门前。
唯有单独与他一同饮酒,他从不阻止,甚至她有时贪杯了他也丝毫不提醒。
云瑾灿知道,这人就是想看她喝醉酒了闹笑话。
不过如今她已是酒量见长,才不会让他的坏心思有机会得逞。
两人慢饮闲谈,提前准备的两坛酒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云瑾灿脸上浮起红晕,眼波稍有迷离,连坐姿都松散下来。
她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他,唇角翘着。
江敛挑眉:“笑什么?”
“笑你。”她伸出食指指了指他,“你脸上沾了东西。”
江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哪里,弄掉了吗。”
“没有,还在呢。”
江敛正要再抬手,云瑾灿倾身靠了过来:“我帮你。”
她凑得太近,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他鼻息里钻。
江敛垂眸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和被酒液润得亮泽的唇瓣,呼吸沉了几分。
就在他安静地端在原地一动不动时,云瑾灿突然偏头,像个早有预谋的小贼,轻轻地在他唇上偷走了一个吻。
然后他脸颊感觉到温热,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
“弄掉了。”
“醉了?”江敛低声问。
“没醉。”云瑾灿摇头,摇了两下又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模糊了,但她还是不承认自己醉了。
江敛也像她刚才那样,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刚喝完交杯酒就醉了,你让我怎么办。”
云瑾灿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都说了我没醉。”
“而且哪有刚喝过,我们不是已经喝了许久了吗。”
看来的确还有几分清醒。
江敛问:“那还接着喝吗?”
云瑾灿保留意识地点头,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晃得自己头晕眼花。
江敛看着她那副又倔又迷糊的模样,替她斟了半杯,递过去。
云瑾灿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吃到鱼的猫,眉眼弯弯的,满足极了。
她喝得慢,话却多了起来。
江敛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江敛问。
“夫君。”她忽轻唤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江敛手指微微一顿。
“嗯。”
“你今日高兴吗?”
江敛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高兴。”他说。
云瑾灿笑了,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绕过石桌跌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江敛揽住她的腰,稳稳接住她。
“我也高兴。”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酒气和温热,“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江敛手臂收紧了几分,嘴里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白日才说最爱我了,为何转眼就只是喜欢了。”
云瑾灿戳他健壮的胸肌,不满嘟囔:“你这人怎么小气还斤斤计较。”
江敛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那你重新说一遍。”
云瑾灿迷离地看着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白日何时说过那句话。
当真有说过吗?
好像没有吧。
她想不起了,也记不清了,乖乖地仰头望着他,开口道:“江敛,我最爱你了。”
江敛低头吻了她一下,一触即分,声音沙哑:“再说一遍。”
“我最爱你了。”
“还想听,娘子,再说一遍。”
“爱你,夫君,我最爱你……啊!”
轻柔的告白陡然化作慌乱的惊呼。
云瑾灿身姿腾高,眼前昏花。
江敛把人打横抱抱起,大步向屋里走去。
“你你你,去哪里,干什么呀。”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夜风拂过,庭院草木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相融。
屋里缠绵的亲吻中,夹杂着男人低哑的沉声:“娘子,新婚快乐。”
醉酒的女子迷茫一愣,然后幸福地笑道:“那往后,就请多指教了,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