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番外一‖
温榆迎风啃完一根香蕉从阳台进来时, 纪让礼正好要出门,两个人迎面撞上,仅停顿了零点一秒, 便又默契地各自左边侧开, 擦肩而过。
期间未进行包括眼神和言语在内的任何交流。
纪让礼去了阳台,温榆在小沙发上坐下, 打开平板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开始看, 听见阳台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就把音量咻地拉大。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这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两个人不仅是室友, 更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研究生同门。
至于关系为何发展得如此糟糕, 温榆可以拍胸脯发毒誓保证绝对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让礼从德国来的,开学之前爸爸曾交代他, 说纪同学一个人远离家乡, 奔赴万里来到中国求学,一定会有诸多的不适应,他作为室友和东道主,应该要多多照顾。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勤劳热心乐于助人的小温同学当然满口应下。
同住地球村都是一家人, 家人需要帮助,他义不容辞。
可谁能想这位家人这么的油盐不进, 温榆所有的热情通通被无视,次次主动换来的尽是冷漠。
三天,开学已经整整三天,纪让礼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点头就是嗯。
那张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了一百零八层, 要不是听见过他打电话, 温榆真的会怀疑这位家人其实是个小哑巴。
谁会愿意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反正他不愿意。
长得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谁还没有一点气性呢,不说就不说,反正融不进新环境的外国人又不是他。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再次拉开。
温榆已经从坐姿变为躺姿,光源投射进来,他双手举高平板,一是为了挡光,二是为了挡住某人的脸,睚眦必报地势要将无视践行到底。
但这一次某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臂弯搭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冷不热俯视他。
哪里来的王八气势?
温榆顿觉自己落了下风,不爽,于是立刻睁圆一对狗狗眼,做出色厉内荏的气势:“做什么?”
纪让礼:“阳台垃圾桶的香蕉皮你扔的?”
温榆:“是啊,宿舍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其他人来过,怎么了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纪让礼:“睡觉之前带去楼下扔掉。”
“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别的垃圾了,就为了一个香蕉就要下楼跑一趟还要浪费一只垃圾袋是不是——”
诶?补兑。
纪让礼主动跟他说话了。
纪让礼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整整三天,纪让礼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而且说的还是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没话找话,是不是临时组织出来就为了跟他搭话?
果然小老外就是傲娇啊,他滋滋地想。
被上赶着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别人真的不理他他又慌了,连扔香蕉皮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算了算了,看在小老外这么卑微又心酸的份上,他宰相肚里撑航母,这些天的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话音陡转:“好的呀,一会儿我就下去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不用不好意思可以一起说出来。”
纪让礼看着他莫名就灿烂开来的笑脸,短暂沉默几秒,在对方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公共区域不能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共用物品使用之后务必原样归位,卫生间和阳台的水池使用完后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水渍残留。”
“袜子和内裤不能使用洗衣机,晾在阳台的衣物注意位置不要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定时分工打扫,无论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垃圾桶里的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温榆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
纪让礼偏了偏头:“有问题?”
温榆:“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纪让礼:“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就这些是吧,我答应了。”
温榆攥紧拳头保持“和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不相瞒,其实我的生活习惯也是这样,哈哈,真是太巧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纪让礼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既然交流结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很快转身回了房间。
眼看房门关上,温榆笑容一收,目露凶光,转身照着抱枕邦邦就是十几拳,想象这是小老外的脑壳,他要将它狠狠揍扁!
根本不是讨好他。
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并且持续一直地挑衅他!
太可恶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对这个可恶的小老外付出任何真诚,他也要端起来,对他做一个除了点头就是嗯的冷酷男人!
凹人设很困难,但小温同学无所畏惧。
经过他的努力钻研和费心经营,两个人的表面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定。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非必要不交流,主打一个目无对方,互不干扰。
……个鬼!
都是他装的,其实被干扰得不行。
因为小老外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集冷漠,洁癖,龟毛于一身的室友就这样被他摊上,生活难度被迫提升,简单用“倒霉”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愤慨的心情。
早知道就让他去跟江联当室友了,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给对方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顺便介绍一句,江联此人是温榆师兄,同为机械工程专业,也是周恪怀手底的学生,今年研二。
温榆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江联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别人是仇官仇富,他是仇学。
最大的爱好就是整天对温榆阴阳怪气,说他脸蛋靓靓脑袋空空,能考上研都是凭运气,还几次暗指他各种比赛屡屡获胜都是因为有个学术大拿的老爸。
温榆所有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简直要讨厌死他,恨不得能直接撒泼耍赖让爸爸把他踢出去。
现实却是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瘾,不仅没勇气撒泼耍赖,连这些贬低的话都不敢告诉爸爸,就怕爸爸难做,一边忙着做研究带学生,一边还要操心他的人际关系。
就这样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某日上午进行课题研究会议,会议开始之前,他被两位师姐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向他打探纪让礼的一些个人信息。
“女朋友?”温榆茫然:“我不知道啊。”
师姐:“你们不是室友吗?”
温榆:“可是他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啊,怎么了师姐,难道你们想追他啊?”
“不是,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姐被他逗笑:“知道你这位室友现在在学校多有名吗?表白墙一天最多的时间能捞他十来遍,我就是真想追他也不稀奇吧?”
温榆不理解:“可是他性格不好啊。”
师姐:“哪里不好?”
温榆:“他都不理人的。”
师姐:“这能叫不好吗?在恋爱关系里这就叫洁身自好,在男人堆里更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温榆:“……好的吧,不过师姐你找我没用,我和他就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是住在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基本没有交流,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师姐不信:“他对你明显跟对我们不一样的呀,再说你可以周教授亲儿子,他又是周教授学生,就算是看在导师面子,跟你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吧。”
猜错了,就是很差。
温榆心里这么想,又问师姐:“他哪里对我不同了?”
师姐:“他平时不是还帮你带饭取快递,跟你一起上下课?”
温榆更是不解:“那我也有帮他带饭取快递,跟他上下课啊。”
师姐:“这不就是了,你还嘴硬说你们关系差。”
温榆:“这和关系差不差没有关系吧,普通室友不就是这样吗?我没有嘴硬,除了这些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
师姐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小温啊,知道你呆不知道这么呆,谁家关系不好的室友还帮忙带饭取快递,知道他平时对我们都什么态度吗?上次你沈师兄约他一起吃午饭,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记得帮师姐打探一下,要是确认单身,再顺便打听他打听他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近水楼台,可不能叫其他学院抢了先,回头师姐请你吃大餐。”
温榆胡乱点头,心里掂量起师姐话里的真实性,他平时一进实验室就全身心扑进去了,还真没注意纪让礼对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抱着确认真实性的想法,他在研讨会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除非话题与专业相关,其他一切搭话行为纪让礼的应对方式都是冷漠疏离爱答不理。
是喜讯啊。
原来小老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并不是针对他。
想通此点的温榆可谓身心舒畅。
是他误会,这么看来小老外还蛮公正,一视同仁的精神很可嘉,行吧,他又可以原谅了。
课题实验要两人一组组队完成,本来他不打算找纪让礼,但看眼下的情况,纪让礼的人缘已经被他自己作没了,自由组队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如果连自己都不要他,保不齐他就要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
“哎,纪让礼。”
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前,无比大度的小温同学主动把人拉住:“你跟我组队吧,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讨论起来也方便。”
温榆简直被自己的体贴折服。
怕小老外拉不下面子,还特地给他递了一层台阶。
纪让礼转过脸看他,还没开口,另有一道刺耳的声音从旁响起:“好笑哦,住一个宿舍又如何,方便讨论又如何,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又来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江联不作他想。
温榆一听他说话就来气:“又关你事了,挂科怪脸皮真厚,我和纪让礼随便一个都能碾压你。”
“能不能的谁知道。”
江联哼笑:“这么有自信怎么不敢跟我组队呢,是怕跟我一个队就会被我发现你没实力吗?”
温榆都惊呆了:“大哥你没事吧,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就因为你脸皮厚吗?”
此话一出,江联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盯着温榆看了半晌,面无表情转向纪让礼:“你呢,你要跟他组队吗,就因为他爸是导师,你觉得巴结上他就能走后门?”
“你嘴好臭。”小温同学嫉恶如仇,恶势力要勇刚,被恶势力欺负的室友他也要维护:“别以己度人。”
“好啊,那怎么证明。”
他仍旧盯着纪让礼:“不然你跟我组队,以示一下自己清白?”
如果打人不犯法,温榆势必以自己的钢铁重拳痛击江联那可恶的嘴脸。
明知道他刚才邀请了纪让礼,转眼就满嘴放屁地过来抢人,是想故意让他难堪吗?
温榆简直要气死,又很害怕万一纪让礼真的选了江联,那他不仅面子没地方搁,还可能背上一直仗着导师亲儿子的身份在被开绿灯的嫌疑,到时候江联又不知道会准备多少难听的话等着他。
江联:“怎么,真就一点不想努力是吗?”
温榆:“你能不能闭嘴?”
纪让礼:“你们这里报警犯法?”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温榆一呆,差点没听清:“报警?说我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为课题组队这种小事报警是不是——”
“你管诽谤工程学专家名誉的事叫小事。”纪让礼语气淡淡:“不是很懂你们中国法律。”
“!”
醍醐大灌顶。
外地来的脑子就是好使,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高度瞬间拔高,温榆觉得自己都有气势了,挺胸抬头指着江联鼻子:“听见了吗,再放屁报警了。”
“我说的你不听,那就让警察来查,连同之前你冤枉我的一起查,查不出来告你诽谤,一天天后门后门的挂在嘴上,信不信让你连学校正门都进不了!”
真是冤枉别人的人最知道别人有多冤枉,江联霎时间脸都绿了,瞪着温榆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头一次见烦人精吃瘪,还是他亲手送上的大瘪,温榆扬眉吐气,尾巴快要翘上天,但还记得回头问大功臣军师:“那课题小组?”
纪让礼瞥他一眼,往外走:“知道了。”
温榆连忙化身小尾巴屁颠颠跟上,路过江联时不忘小狗得志地往他肩膀一撞,撞完就溜,继续向纪让礼求证:“知道的意思是?”
纪让礼:“跟你一组,现在就去填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