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梯
作者:滕野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车子摇摇晃晃地停在高耸的宫门前时,这是陈涣央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句子。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那是许多个世代之后的诗句,描绘的也并不是如今的长安。
“下车。”外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随即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庞。
看着陈涣央有些意外的神情,那张脸上浮出了讥讽的笑容:“怎么,你觉得自己能走马乘轿进未央宫?”
陈涣央默不作声,她明白这是皇帝给她的下马威。
“下车。”老宦官再次催促道。
陈涣央顺从地下了车,跟在老宦官身后。进了宫门,迎面便是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未央宫的前殿,前殿坐落在高台上,要到达那里,还得爬上一条阶梯。
时近黄昏,秋光下的未央宫寂静无声,殿宇在沉默中显得越发巍峨庄严,一如这里的主人的威仪,令人不敢仰视。
陈涣央在宣室殿外面等了很久。她没有生气,更没有焦急,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终于,老宦官从里面出来了:“不耐烦了?”他斜睨着陈涣央,问道。
“岂敢。”陈涣央平静地回答,“当年文皇帝在此召见贾谊,景皇帝在此召见晁错,董仲舒先生也在此为读书人订立万世规矩,能在宣室门口候着,换了谁都该觉得荣幸。”
老宦官一愣,似乎没料到陈涣央会是这样的反应:“不错,你确实该觉得荣幸。”他的口气终于和缓了些:“进去吧。陛下宣你觐见。”
陈涣央低头进了宣室殿,按当年叔孙通和萧何制定的礼仪小步趋前,行礼后便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抬起头来。”大殿上终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涣央依言抬头,坐在那里的男人已经老去,岁月不饶人,他满头白发,脸上也添了许多深深的皱纹。但他的威仪不减半分,反而依旧与日俱增。只要坐在那里,他便是大汉,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在他身故后,子孙将称他为汉武帝。
“居然是个女子。”打量她许久之后,武帝似乎叹息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陈涣央答道。
“朕见过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杀过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武帝干瘪的嘴角泛起一个冷笑,“骗子,庸医,败军之将,无能的官员,你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陈涣央似乎对武帝的恫吓无动于衷,“非要说的话,我是一个迷途之人,正在找回家的路。”
“这么说,你走错了地方。”武帝眯起眼,“未央宫是朕的家。”“毋宁说我走错了时代。”陈涣央抛出一句让武帝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来自明日。”
“朕见过许多方士,他们和你一样,满口尽是些云山雾罩的胡话。”武帝俯身向前,“朕不是文皇帝,也不是景皇帝,贾谊和晁错或许可以靠鬼神之说得两位先帝宠幸,但你不行。一次巫蛊案已令大汉伤筋动骨,朕不会再做傻事。或者,朕应该现在就杀掉你,免得你像江充一样妖言惑众?”
陈涣央默然不语。前不久才结束的巫蛊案株连之广,即便放到百年千年后的史书上,读来依旧耸人听闻。
“你为朕做了许多事情。”武帝眼眶深陷,眼眶深处的目光却仍凌厉无比,“张骞在西域得你引路,霍去病和卫青在漠北得你传递敌情,桑弘羊和东方朔都对你赞赏有加,朕登基数十年来,大汉天下到处能看见你的影子,可你却等朕快要老死了,才肯来未央宫见朕一面,是为什么?”
“我若来得早了,只怕陛下要把我当成仙人。”陈涣央看着武帝衰老的面庞,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仙人,仙人,”武帝再次叹息,“朕被李少君骗过一次,已够惨了;朕自谓文治武功,无一不超过秦始皇帝,可偏偏在求仙这件事上,朕和他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世上本无仙人。”陈涣央点点头。
“因此,你也无法让朕不死。”武帝说。
陈涣央再次点头。
“除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男子和你同行。传言中无论在西域还是在漠北,你们二人始终形影不离。他人在哪里?”武帝眺望着宣室殿门口,问道。
“他……”陈涣央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已经永远走失了。”
武帝陷入思索,但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决定不再深究眼前女子的古怪言语。朝廷最不缺能臣酷吏,要查问这女子来历,武帝有的是手段。而当下最要紧的是——
“朕时间所剩无多,但还可以答允你一件事情——只要是大汉倾人力物力能办得到的事情。”武帝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仿佛金铁交击般铿然有力,“若你来见朕是为了索取报酬,现在便开口吧。”
一旁的老宦官不禁变了脸色,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艳羡。天子一诺,岂止千金万金之贵!
“我想从此消失。”陈涣央不假思索地说道。
武帝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消失?”他大笑道,“那朕该让你和刑部的诸位爱卿们好好聊聊,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人从大牢里蒸发。”
“不必惊动刑部,”陈涣央摇头道,“请让我见见太史公。”
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要见那个受了宫刑的人?”
“只能是他。”陈涣央肯定道,“只有他能让我从历史上彻底消失。”
“朕不明白。”武帝第三次叹息,“但朕言出必行,你要何时见他?”
“现在。”陈涣央马上回答。
武帝挑了挑眉毛,却没再多问,而是转头吩咐那个老宦官:“杨得意,带她去天禄阁。”
月光清冷,未央宫地面的石板上仿佛凝结了一层霜。
夜如何其?夜未央。
“到了。”老宦官伸手一指面前的高阁,阁中的一扇窗子里透出灯火光芒,“看来司马大人还未歇息。你请自便,老朽便在这门外候着。”老宦官在石阶下站住,似乎不肯再多走几步进天禄阁。
陈涣央推门而入。门内一个憔悴的老人抬起头,费力地眯眼辨认她的面孔:“是谁?”
“太史公。”陈涣央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不知大人是否还认得我?”
司马迁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清澈:“我认得!你是……”“认得就足够了。”陈涣央伸手阻止他说下去,“我是个不该出现的人,因此,特地来请大人忘掉我。”
“这是为何?”司马迁不解地望着她。
“就当是偿还大人欠我的人情吧。”陈涣央说,“另外,想必大人把我写进了史书——”
“是的。”司马迁指指案头的竹简,“就快写完了。”
“请删掉史书中一切有我出现的地方。”陈涣央毫不迟疑地说。
司马迁也怔了一怔。“这,恕难从命。”他回答,“史官自当秉笔直书。当年在下与你相见时,还有一位先生陪着你,他也在这史书中有一席之地。”
“请把他也一并删去。三十二年前,司马子长先生答应过我,日后可为我做一件事。”陈涣央直视着他。司马迁只是汉廷的太史令,他答允的一件事和武帝答允的一件事,分量不可同日而语,但陈涣央知道,这两人都是决不食言的男子。
司马迁凝视了她很久,最终垂下头,仿佛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大汉流传后世的所有文章里,不会出现有关你和那位先生的任何一字。”
太史令掌管宫中典籍,他做出这个承诺,比武帝亲自做出这个承诺还要有效。陈涣央起身向司马迁作揖:“有劳太史公,在下还想在天禄阁中查阅一些典籍,了却一桩陈年心愿。”——“请便。”司马迁摆摆手,“朝廷藏书,尽在天禄、石渠两阁中,任君取阅。”
陈涣央拿上一只烛台,向司马迁身后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走去。天禄阁是汉代皇家书库,其中卷帙浩如烟海,在书架间拐过几个弯,司马迁桌上那盏如豆灯光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书架间的幢幢阴影。
陈涣央默默数着脚步,一百四十步后,她在天禄阁深处的一面墙壁前停了下来。她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墙壁轻响一声,弹出一扇门。陈涣央向后望望,没有人跟来。她打开门扉,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
走上楼梯之前,陈涣央最后一次回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窗外。
汉宫秋月,月华正浓。
与此同时,杨得意带着御林军冲进了天禄阁。武帝的意思很明确,对陈涣央赏赐在前,格杀在后,汉廷上下几乎无人不欠她情,这般神通广大之人,即便有功,也万万留不得。
但御林军只找到了一脸错愕的司马迁,陈涣央却不知所终。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俯瞰着御座下的女人。分列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若是往日,这样大不敬的举动必然招来哈里发的严惩,但今日哈里发本人似乎也沉浸在了震惊之中——伊斯兰世界里,先知子民的土地上,还未曾听说女人可以在朝堂上觐见尊贵的陛下!
陈涣央用余光瞟着大臣们。他们的表情写满了不屑,显然,他们都认为这里是男人的地盘,而像她这样的女人的位置,应该在后宫华丽的大床上。
“我记得你。”哈伦·拉希德终于开口,大殿上立时肃静下来,“当年我与拜占庭军队作战时,得到过你和你丈夫的帮助。你丈夫在哪里?按先知传下的规矩,应该由他代表你来说话。”
“他已经去了一个唯有真主能看顾的地方。”陈涣央并不信仰伊斯兰教,但她懂得伊斯兰世界的语言和礼仪,更懂得该怎样与伊斯兰世界的人们打交道,“愿先知庇佑他。”
“你想要什么?”哈里发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时我允诺过,为了回报你们,我可以给你们巴格达最豪华的宅邸、底格里斯河两岸最肥沃的土地。真主在上,哈伦·拉希德言而有信,发过的誓必然践行。”
“请陛下下令,抹去我和我丈夫在世上存留过的一切痕迹,烧掉所有曾提到过我们的文字。”
哈里发皱了皱眉。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并没有急着追根问底:“这并不难。”他召来一名书记官吩咐了几句,书记官随即衔命而去。“今夜之后,巴格达的图书馆里就再不会留下任何与你有关的记载。”哈里发拍了拍手,双手上的戒指互相碰击,发出清脆响声。为了让自己的威势达于帝国四境、令百姓牢牢记住除了真主以外只有一位哈里发,他曾抹去不少人的名字,如今再多抹去一个也无关紧要。“你还需要什么?”他问。
“请陛下为我准备最快的车马,送我直到葱岭。”陈涣央回答。
葱岭。哈里发知道,那片大山的对面,有另一个强盛的国度,其风俗、语言、文化与先知教诲下的土地大不相同。
“看你的相貌,你的确来自葱岭另一边的民族。”哈里发说,“你要回家吗?你可以在巴格达终老,在这座真主眷爱之城里,你能找到世上一切乐趣。”
“多谢陛下。”陈涣央向他行礼,“我确实是要回家,但我的家并不在葱岭以东,那里只是我归乡途中的一站。我来自明日。”
哈里发见过许多占星术士,眼前这个女人的腔调简直和他们一模一样。
“如果你不愿留下,我不勉强。”哈里发点点头,“我会叫人在你的住处备好快马,明日你就可以启程。”
当天夜里,哈里发的亲兵冲入陈涣央下榻的豪华驿馆,却发现陈涣央早已离去。
“那女人会死在沙漠里的。”卫队头领搜查驿馆后摇了摇头,“没有向导,她根本别想回到家乡。”
与此同时,陈涣央已经和一支商队一同上路,伴着驼铃声步入大漠。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她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正是《一千零一夜》所描绘的那个时代,阿拉伯帝国臻于鼎盛。阿拔斯王朝最著名的君主哈伦·拉希德雄才伟略,行事风格与武帝有几分相似,知人善任、不拘小节却又充满猜忌,他治下的巴格达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去不掉“之一”,是因为西边还有个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东边还有个大唐的长安。
又是长安。又见长安。
依然秋风渭水,依然落叶满城。相比贞观、开元年间的繁盛,如今的长安有了几分萧索之意。李世民和李隆基的时代已经过去,李白和杜甫的时代也已经过去,安史之乱后,藩镇日渐坐大,仿佛一群虎视眈眈的壮汉,而长安像一个长袖善舞的美人在壮汉间回旋,维持着越来越微妙、脆弱的平衡。
经历数月的长途跋涉,商队伴着驼铃入城,陈涣央终于可以重新换上汉人的服饰。这一夜,她终于能放心地睡一个好觉,而不必担心汉武帝御林军的剑锋、哈里发亲卫队的刀光。
但她依旧很久没能入眠。她的梦境单调而灰暗,梦中只有一个男人的面庞和背影。
李识非。她无意识地嚅动嘴唇,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们在下山途中发现了那道楼梯。
听到李识非的大呼小叫后,陈涣央急忙顺着登山绳滑下,降落在他面前。李识非正站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前,洞口旁是一块刚刚被他移开的大石板。
“我发现了这个。”李识非指指那块石板,上面刻有一张夸张的人脸,人脸上两只没有瞳仁的大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图案轮廓已经出现明显的风化痕迹,但仍然掩饰不住人脸浮雕上略显神秘的笑意。
陈涣央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来自古蜀文明。三星堆遗迹那些青铜面具的模样在她眼前浮现出来,无一例外有着大得变形的眼睛和难解其意的微笑。但她的注意力随即被那个洞口吸引了过去:“这是你挪开的?”她指着石板问道。
“我刚才敲了敲,发现石板后面是空的,所以——”李识非耸了耸肩。
陈涣央不禁为之气结。“擅自打开遗址会对里面的文物造成损害!”她冲李识非喊道,“竹简,丝帛,涂料,这些东西最怕的就是阳光和空气,只要一阵风吹进去,里面很可能就氧化得什么都不剩了!”
李识非有些慌了:“对不起……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他的头垂了下来,“我现在就把它挪回去。”他说着上去抱起石板,要把它放回原位。
“不用了,就算你现在放回去,遗址的气密性也已经被破坏了。”陈涣央拉住他,“你还不如直接陪我进去看看,然后打个电话叫文物局的人来接手。”
李识非看着洞内黑漆漆的空间。悬崖下光线很昏暗,他只能勉强看出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你觉得我们找到什么了?一个古代王陵?”他有些心虚地问。
陈涣央笑了。“不,还是别这么乐观的好,经过民国时期以来的发掘、考察,四川盆地不太可能凭空冒出大型遗迹了。”
李识非打开手电向洞内照去,里面的通道由厚重的石块砌成,石块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渗水声。
通道并不长,走了四五十米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扇半掩的石门。陈涣央仔细看了看,门上从前似乎刻有图案,但早就被岁月剥蚀得无法辨认,只剩一些晦暗的斑块。她伸手摸了一把,岩石粉末从她指间簌簌落下。“不论这里记载过什么,都已经风化掉了。”陈涣央说。
从石门的缝隙里望去,后面似乎还有很大一片空间。“能打开吗?”李识非迟疑不决地看着陈涣央。
陈涣央耸耸肩:“门本来就没关着。”
李识非用肩膀顶开石门,门后是一条楼梯,与之前的通道相比,这里意外的干燥,没有苔藓也没有积水,梯级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许多个世纪未曾有人踏足。
“走哪边?”李识非晃动手电朝上下两头照去,楼梯在两个方向上都出现了拐角。
“往下。”陈涣央想也不想就说道,“历史学家和盗墓贼有同样的毛病,我们总认为好东西都埋得很深。”
走下三十二级台阶后,楼梯拐了个直角,继续盘旋向下。然后又是三十二级台阶,又是一个直角。到达第四个楼梯拐角处时,李识非忽然停了下来,陈涣央没来得及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怎么了?”
李识非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指向前方,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木门。
出于好奇,陈涣央上前拽了拽把手,纹丝不动,门轴似乎彻底锈死了。
李识非耸了耸肩,接着往下走去。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另一扇门。陈涣央又上前试了试,门后似乎有极为沉重的东西堵着,李识非也过来用力推了几下,但推不动。
他们继续下行,发现几乎每一段楼梯的墙壁上都镶嵌着风格不同的门扉,石质、木质、铁质都有,有些门看起来富丽堂皇,透着一股宫廷气派;有的门则布满了血迹般的污渍,甚至拴着铁链,令人想到监狱之类不祥的地方。
两人一边向下走一边不断试着拽开墙上的门,但没有一扇能打开。十分钟后,陈涣央终于有些胆怯地停下了脚步。“这地方到底有多深?”她不安地踮脚向下望去,楼梯依旧在朝下延伸,直至没入黑暗。
“你想回去了吗?”李识非转身问道。陈涣央咬住嘴唇,点了点头:“这些门……”她指指墙壁,“让我有点害怕。”
“别怕。”李识非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再往下走一段儿,要是还找不到别的路,咱们就回去。”
“小心些。”陈涣央抓住了他的胳膊。李识非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只手电递给她:“不用担心。”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后,陈涣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紧紧攥着手电筒,在这片漆黑而压抑的空间里,手电筒纤细的光束就像油灯一般昏暗,丝毫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陈涣央听过古蜀文明的一些传说,先民们崇拜的神明执掌着森林中的一切,从阳光、雨水、瘟疫到粮食的收成,先民们事事都要卜问众神旨意,然后才会采取行动。以前陈涣央只不过将古蜀文明的故事当作传说,但现在,她真真切切地觉得有东西正在石砌砖墙背后盯着她——
是森林里古老的众神吗?还是什么更加不可名状的事物?
陈涣央盯着墙壁,那些石砖厚重、坚固而又灰暗,仿佛从太初时代就已经矗立于此地,并将永世长存。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石砖形成了轮廓诡异的阴影,像默不作声的幽灵一般俯瞰着她。
陈涣央摸索着抓起手电筒胡乱挥舞,墙上的影子随之迅速变换着方向和形状。那里什么都没有,别胡思乱想。她这样告诫自己。
然后,她听见了李识非的叫声:“涣央,下来!”
她逃也似的追了下去。李识非正站在那儿,身边是一道敞开的小门。
陈涣央向门外望去,她看到了地下深处绝不可能看到的东西——灿烂的星空。
那是她第一次到访长安。
通过街道上的建筑形制、城中张贴的布告文字,陈涣央很快得出了结论:他们正身处唐德宗年间的长安城。
李识非听到这个结论后,第一反应是大笑。陈涣央也觉得这实在有些滑稽,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街道尽头转出一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士兵,士兵们一见他们便齐齐拔出武器,冲了过来。
两人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回那扇门里。李识非用力拽上门,然后拉着陈涣央不要命地向下跑了几十圈,确认那些士兵没有追来后,他们才脚下一软,靠在墙上不停喘气。
“唐朝……京城……有宵禁制度。”陈涣央抓着自己的衣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夜里二更天之后出现在街上的人,一律按盗贼抓捕,我们要是给逮住了——”
李识非翻了个白眼:“谢天谢地。”
陈涣央和李识非都是善于接受现实的人。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后,兴奋感紧紧擭住了他们的心脏。这显然并非寻常的遗迹,他们不断沿着阶梯下行,借助陈涣央丰富的历史学知识,他们发现自己正走过一个又一个时代。
这是历史学家梦中才会发生的事情,在李识非陪伴下,陈涣央造访了汉唐时的长安,阿拔斯王朝的巴格达,查士丁尼时代的君士坦丁堡,这条楼梯像是一座迷宫的中枢,四通八达,那些门扉甚至把两人带到了上古的巴比伦,以及更早时的埃及名城底比斯。当然,他们也没有错过生活在这些时代中的伟人,哈伦·拉希德、司马迁、卫青、霍去病,都与他们有了交集。
他们完全无法遏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在这道楼梯上不断向下,再向下,沿着时间长河一路回溯,直到——
那是他们离开底比斯后发生的事情,自此向前,很长一段路上再没有任何门扉出现,冷冰冰的石壁上光滑而坚硬,只有狭窄的楼梯依旧不停延伸。
陈涣央忽然发现丈夫的脸庞有些不对劲:“天哪,你的脸怎么了?”“我的脸?”李识非疑惑地摸摸两颊,“有什么问题吗?”“你自己看看。”陈涣央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折叠镜,李识非接过来照了照——他下意识地骂了个脏字,虽然五官轮廓没变,但他的颧骨明显高了一块,额头也略有突出,除此以外的整张脸庞则扁了许多,仿佛迎面挨了一拳似的。
“你胳膊上怎么有这么多汗毛?”陈涣央又皱着眉头问道。“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打理了。”李识非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他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长相的变化。
“刚才肯定没有这么多。”陈涣央摸了摸他的手臂,“说真的,识非,你不算英俊,但也绝不是这副大猩猩德行。”
李识非的某根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大猩猩?
就着手电筒的灯光审视自己的“尊容”,再加上刚才浑身的不适感,以及无缘无故茂盛起来的体毛——
李识非突然捧住陈涣央的脸,仔细摸着她的颧骨和眉弓。“你犯什么毛病?”陈涣央惊恐地推着丈夫的胸膛。“你的脸也有些变化。”李识非放开了她,说道。
女人在乎自己的容颜就像孔雀爱惜自己的尾羽。陈涣央一把抢过了李识非手中的折叠镜。
李识非说得没错。她的面部骨骼已经变得比以往更粗大、突出,陈涣央现在看起来像中亚或北非的游牧民族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着问道。李识非没有回答,而是又把镜子从她手里抢了回来,转身向上跑去。
“你去哪里?”陈涣央在他身后喊道。“不要动,在那儿等我!”李识非已经消失在了上面的楼梯转角处,只留下一阵喊声在冰冷的石壁之间回荡。
李识非一边向上爬,一边不时照照镜子,镜中他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颧骨渐渐缩了下去,手臂上的毛发也逐渐稀疏起来。
他再度转身下楼,回到陈涣央面前时,陈涣央手里正拿着另一只折叠镜,她拼命按摩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是希望能把眉骨摁回原来的地方。
“别白费力气了。”李识非笑着拍拍她,“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返祖,我们的身体开始显示出我们祖先的特征了。”
陈涣央困惑地望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这条楼梯是怎么建造的?”李识非岔开话题,望望周围冰冷的墙壁。他们原先携带的手电筒早已耗干了电量,因此两人现在拿着从底比斯城里买到的火把,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楼梯下方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陈涣央摇摇脑袋。
李识非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是个古生物学家,一路上全得仰仗妻子的历史知识,如今他的地质知识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地质学上有一条著名的地层层序律,在正常的沉积岩序列中,先形成的岩层在下,后形成的岩层在上。”李识非解释道,“拿一盆水,往里面不断地撒沙子,水干涸后沙子再经过几百万年的地质作用压实、硬化,就形成沉积岩。很明显,先撒进去的沙子在下头,后撒进去的沙子在上头,对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陈涣央皱了皱眉头。“地质学上,很多定律就是这种‘明摆着的事’。”李识非耸耸肩,“我猜,我们现在就走在一套沉积岩层里面……只不过,这儿沉积的是时间。”
陈涣央明显没听懂,李识非进一步解释道:“你把每一个时代都看作一粒沙子,把时间看成那盆水。无数个时代在时间之河里沉积下来,形成一套厚厚的岩层,现在在这岩层里开挖一条楼梯,会怎么样?”
“越古老的时代埋藏得越深。”陈涣央醒悟过来,“所以越往下走,我们就越接近远古……”
“刚才你我都表现出了晚石器时代人类的某些特征,颧骨变高、面庞变扁。”李识非指指陈涣央和自己,“我猜,如果继续往下走,我们也许会变成更原始的人类,从智人变成直立人,再变成能人,甚至最终退化为南方古猿——相对于文明的发展速度,人类进化是个很缓慢的过程。”李识非又摸摸自己的脸,“从陶器到原子弹,我们只花了几千年;但从猴子到智人,这个历程超过两百万年。我们在这楼梯上肯定跨越了相当漫长的时光,才能让身体和骨骼出现这么明显的变化。”
“有多漫长?”陈涣央问。“嗯,十万年左右吧。”李识非说,“我们仍然是生物分类学意义上的智人,不过是较为早期的智人了。十万年前的人类与如今的人类智力差距已经不大,如果他们受到良好的教育,同样能成为现代社会的一员。”
陈涣央笑了:“这么说,我们是真正的摩登原始人了。”她望望下面,神情既害怕又期待:“如果一直走下去,会怎么样呢?”
李识非以行动做出了回答:“跟着我。”
“我可不愿意变成猩猩。”陈涣央踌躇不决。“想见见这条楼梯的建造者吗?”李识非转身冲她咧开了嘴,“不断走下去,总会走到这条楼梯被造出来的那个年代,那时肯定存在一个相当发达的文明。”
陈涣央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终于挪动步子,跟上了他。李识非不由得暗自发笑,陈涣央向来对古代文明毫无免疫力。
又走下几圈楼梯后,李识非再次停住脚步。陈涣央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楼梯的新变化:从这里开始,墙壁与楼梯的材质不再是岩石,而是变成了厚重的黄土,天花板上有一些扭曲的树根钻了下来,他们似乎在一片森林下面。黄土墙壁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痕,一缕阳光透过裂痕照了进来。
李识非关掉手电,凑近那条裂痕。“噢,天哪,天哪……”他惊叹道,“过来,涣央,不看看这个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李识非让开地方,陈涣央靠到裂缝前,明亮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等眼睛渐渐适应光线后,她看到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群黑黝黝的庞然大物正在草地上游逛。
“猛犸象?”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些家伙卷曲的鼻子和长牙,说道。“准确来说,是哥伦比亚猛犸象。”李识非眉飞色舞地回答,“它生活在更新世的美洲南部,由于气候比较温暖,它们不像欧亚大陆上的亲戚那样浑身长满长毛。我们已经来到了上一个冰河世纪!”
猛犸象群踱着步子慢慢走过草原,仿佛在享受冰川期难得的灿烂阳光。那时候这些巨大的生物还不懂得畏惧人类,一头正当壮年的猛犸象几乎没有天敌,整个美洲大陆都是他们的乐园。
裂缝外面忽然飘进一股略带血腥的气息。陈涣央发现不远处的草丛开始晃动,随即那里冒出了一只野兽的背脊,然后是另一只,第三只、第四只——“李识非,这是什么?”她问。
“让我瞧瞧。”李识非挤到她身边,那些野兽安静而谨慎地在草丛中潜行,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类在偷窥,它们的目标显然是那群猛犸象。“这是似剑齿虎。”李识非端详了一会儿,根据它们硕大的牙齿做出了判断。
落在最后的一只似剑齿虎忽然回过头,似乎听到了陈涣央和李识非的谈话声。它抽动着鼻子,慢慢向裂缝这边走来。李识非伸手捂住了陈涣央的嘴巴,他很清楚面对这种猛兽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安静,以免彻底暴露。
似剑齿虎从裂缝前面走了过去,陈涣央甚至闻到了它身上的腥臭味道。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阳光就忽然暗了下来,陈涣央发现一只琥珀色的大眼睛正贴在裂缝上朝里看,近得几乎和她面对面。
似剑齿虎咆哮一声,随即一巴掌拍在裂缝上,裂缝周围的黄土簌簌落下。陈涣央吓得甩开李识非的手,没命往下跑去。“冷静点,涣央!”李识非在她身后边喊边追赶,但陈涣央充耳不闻,她可不觉得那面墙能顶住似剑齿虎的进攻。
李识非追了好半天才抓住陈涣央的肩膀。陈涣央弯下腰大口喘息:“它没追来吧?”“肯定没有。”李识非微笑着扶起她,“别忘了,这是时间之梯,我们又往远古走了很远很远,那只似剑齿虎已经被我们甩在时间长河的下游了。”
陈涣央点点头,继续向下走去,她对那些史前巨兽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想离它们越远越好。
又拐过一道弯,光线陡然明亮起来,这里楼梯外侧的墙壁完全坍塌了,天空乌云密布,他们面对着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李识非走出去四下望了一眼。这儿是一座小山丘,楼梯位于山坡下面,山坡上最近似乎刚刚发生过一次滑塌,滚落的岩石砸碎了这面墙壁。
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荒凉的旷野上。他目力所及的地面都被积雪覆盖,看不见一点儿生命的绿色。
“好冷。”陈涣央抱着胳膊走到她身边,瑟瑟发抖地说道。
“当然冷。”李识非喃喃道,“这是更新世,是第四纪冰川期的鼎盛阶段。”
他向天边望去,这时候连接欧亚大陆和美洲的白令陆桥还未中断,要再过几万年的时间,陆桥才会在海平面上涨和地壳运动的共同作用下沉入水底,形成白令海峡。
同样,要再过几万年时间,人类才会在白令陆桥沉没前追随着他们的猎物——猛犸象群,来到美洲大陆。
现在,美洲是一片彻底的蛮荒之地。
李识非紧紧抱住了陈涣央。他突然感觉很孤单。这个时代里,离他们最近的人类也远在太平洋对岸,从阿拉斯加到安第斯山脉之间的广大土地上,他们是唯一的智慧生灵。
他回头望望,暴露在旷野里的楼梯已经几乎看不出梯级的存在,它更像是在土层中挖出的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隧道,即便这些黄土曾经有台阶的形状,也早已被寒风磨蚀殆尽。
那些神秘的建造者们,在最后一个冰川期来到之前就已降临美洲。
他们究竟是谁?
“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李识非说。
两人沿着楼梯下行,继续下行,在时间长河中逆流而上,一万年、两万年、十万年、二十万年,楼梯与墙壁也不断变换着材质与模样,从沉积而成的石灰岩到黄土,再到岩浆溢流形成的黑色玄武岩,李识非知道这代表楼梯所处的环境也在不断变化:大河流域、热带草原、火山盆地,数十万年的时光飞逝而去,他以肉眼见证着大陆沧海桑田的变迁。
“识非,我……有点累了。”陈涣央终于支持不下去了,她靠在墙上疲倦地说道,“我的脑子不大清醒,现在思考越来越费劲了——”
“这很正常,亲爱的。”李识非捧住她的脸颊,她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又大又扁,皮肤泛着暗黄色,小臂上也生出了许多细密的汗毛,但她的眼睛依旧十分美丽。“我们已经进入直立人的时代了,”他说,“那是生活在两百万年前到二十万年前的人类先祖,他们的脑容量与现代智人有明显差异。再继续走下去,我们的智力就要开始退化,因为直立人的头盖骨里放不下那么多记忆蛋白。”
陈涣央把下巴搁在丈夫肩头,休息了一会儿。她再度抬头时,隐约发现前面的楼梯转角处似乎有些异样。她越过李识非头顶,眯着眼望去:“那是什么?”
李识非闻言转身,举高火把向下走了几步,火光照亮了转角处的墙壁——
“噢,天哪……”陈涣央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呼。
自他们踏上这条楼梯以来,墙壁上第一次出现了文字。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整面墙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号。
“这些……”李识非举着火把,仔细辨认那些字迹,“显然来自不同的时代。”
“也来自不同的文明。”陈涣央走到他身边,抬头说道。她认出了七八种符号系统,有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希腊人的线形文字,罗马人的拉丁文字,还有明显是刻上去的古巴比伦楔形文字,以及不少线条流畅的阿拉伯文字,与她在哈伦·拉希德宫廷中见到的十分相似。
当然,其中也有他们能够辨认的文字——中国的小篆、大篆、隶书与楷书。“建元十六年,衡山赵伯当。”李识非将火把移近墙壁一侧,读着写在那里的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建元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陈涣央说。
“这儿还有,大兴二年,长沙周子恒。”李识非又读出另一行字。“那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年号。”陈涣央接口道。
再往下,人名、地名和年号越来越多,李识非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不少年号著名到连自己都能大致对得上是哪个时代:隋炀帝的大业、唐太宗的贞观、宋仁宗的庆历、明成祖的永乐……
“我们不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李识非垂下火把低声说道,“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人发现这条楼梯,并一路向下来到这儿——”
“我们也不是最后一批。”陈涣央突然说道,伸手指着墙壁的另一角。李识非将火把移了过去,发现那儿赫然刻着一串数字:2126.11.08。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那是将近一百年后。
在楼梯的这一点上,似乎没有了所谓的过去未来之分。陈涣央扭头向高处望去,越往上的字越令她感到陌生,有些符号看起来就像是数学运算符或纯粹的几何图案,那是几个世纪后的新语言吗?
“这儿还有东西呢,是我们时代的文字。”李识非又把注意力转回那串数字附近的墙面上,留下日期的人用简体字写了一小段话:
欢迎来到理智的边缘。欢迎来到人性的黄昏。不要怕,前面除了黑夜,别无他物。
“理智的边缘,人性的黄昏……”陈涣央琢磨着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应该是说,如果继续向前走,我们就不再属于人类了。”李识非静静道。
“那么,是时候回去了。”陈涣央把身子靠在墙上说道。“不,”李识非回答,“我要继续走下去,看看更古老的时代,看看那时候的生物。”
陈涣央愣了一下:“李识非,我知道你是个古生物学家,这对你肯定很有诱惑力,但如果继续走下去,你会忘掉自己所有的知识,即便见到那些生物,你也不可能认出它们……”
“我明白。”李识非微笑道,“可我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化石和遗骸,它们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古代动物带来的震撼呢?”
“可是……”陈涣央忍不住争辩道,“随着你智力的退化,你迟早连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都会忘记,等你变成一只南方古猿,就算把所有已经灭绝的物种都摆在你面前,你也许看都不会看它们一眼,而是会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专心致志地摆弄几根树棍!”
“你说到问题的关键了。”李识非握了握拳,“有智慧却得不到知识,与拥有知识却没有理解它们的智慧,哪个更有意义?或者说,哪个更痛苦?”
陈涣央想了一会儿,最终却只能捂住自己的额头:“你把我绕晕了,识非,我已经没精力去想问题了,你居然还能思考哲学。”
“对我而言,存在比理解更重要。”李识非说道,“如果能让我回到中生代的森林里,和那些美丽的生物沐浴同一时代的阳光,我宁愿做一只淤泥里的虫子,即便下一秒就可能被碾碎也无所谓。”
啪。陈涣央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我呢?”她的火气蹿了上来,“我也得变成一只虫子吗?”
“当然不用。”李识非一怔,仿佛根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你可以返回,不必陪我走下去。”
“李识非。”陈涣央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你要我自己回去吗?只有我一个人?”
李识非终于明白过来。
“放弃那个疯狂的念头,我们一起回去吧。”陈涣央看出他动摇了,继续恳求道,“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不是吗?”
李识非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陈涣央摇摇头,吻了他一下。
“这是我们作为人类的最后一次亲吻了。”李识非笑道,他的两颊已经深深凹陷,茂盛的毛发让他显得十分邋遢,但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陈涣央的眼神惊惶起来。“李识非,你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感觉后脑受了重重一击,随即眼前就黑暗了下来。
再度醒来时,陈涣央头疼欲裂。她挣扎着爬起身,发现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是火把!
陈涣央连忙跪在地上,摸索着抓住火把,然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谢天谢地,这玩意很耐用,走过了这么多时代,依然能点着东西。
火光再次亮起后,李识非已经不见踪影。
“识非?”她喊道。
黑漆漆的楼道里没有回应。一股恐惧擭住了她的心脏,她放开嗓子又喊了一声:“李识非?你在哪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楼梯转角处传来。陈涣央猛地将火把往下照去,那里空无一物。过了许久,她鼓起勇气,慢慢向下走去。写满符号的墙壁上,来自千年之前、百年之后的无数文字仿佛一只只默不作声的眼睛,它们从不同时代投出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孤单的女人身上,陈涣央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时间之河里的那颗沙子,正不可逆转地沉淀下来。
陈涣央的步子挪动得很慢很慢。她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根无形的弦在逐渐绷紧,一旦这根弦断掉,她将不再属于人类。
走过转角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更大了。陈涣央弯腰把火把放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个转角后面的楼梯格外之长,她隐约看到下一个转角的平台处有个矮小、佝偻的身影。
火光吸引了它的注意,它抬起头,向陈涣央爬来。这个“人”下颔突出,毛发蓬乱,关节十分粗大,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野蛮的味道。它能够直立行走,但仍不时会用前肢碰一下地面作为支撑,面庞黝黑,看起来至少有一半大猩猩血统。
陈涣央恐惧地望着它慢慢走近。“李识非?”她轻声呼唤,矮小的生物在楼梯半中腰停了下来,一双机敏的小眼睛直直盯着她。她试探着伸出手去,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也向她伸出手,手掌摊开。
它的手心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李识非的婚戒。
陈涣央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李识非,别再走下去了!”她不顾一切地喊道,“跟我回去吧!”
小矮人显然吓了一跳,它咆哮一声,将婚戒冲陈涣央狠狠丢了过来,随即一边尖叫一边蹦跳着向下逃去,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陈涣央浑身虚脱地靠墙坐下,摸索着将那只婚戒握在手里。
她不像李识非那样精通古生物学,不过也了解一些皮毛。刚才那只小矮人,很可能是智人和直立人的祖先——能人,再向前追溯,就是南方古猿了,那是人与猿猴的第一个分水岭。
小矮人走远后,陈涣央等了许久,直到心中那一点希望的火苗摇曳着冷却、化为灰烬。
她再也没有听到小矮人发出的声音。
陈涣央熄灭火把,静静让潮水般的黑暗把自己淹没。
李识非,你是个混球。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识非的背影,他将变得越来越矮小、越来越佝偻,如果把时间的方向倒转,沿进化之路一路回溯的话,他会在大约四千万年前变成四足着地的原始哺乳动物,在六千万年前变成统治中生代的爬行动物,在两亿年前变成二叠纪沼泽中的两栖动物,在三亿年前变成石炭纪森林里的巨大昆虫,在四亿年前从陆地回到海洋,成为泥盆纪鱼类的一员,再往前就是生命肇始的寒武纪和奥陶纪了,他将变成渺小的浮游生物……
假如时间之梯能延伸到那些时代,假如时间之梯能延伸到沼泽、森林和海洋中去,假如时间之梯的建造者比那些时代还要古老的话。
啜泣停止后,陈涣央擦干脸庞,再度点燃火把,向上走去。
李识非喜欢过去,可她也热爱未来。作为历史学家,那些夭折在沙漠、荒原和密林深处的古代文明给予了她一次又一次震撼,令她一次又一次惊叹于人类的创造力,自从拥有智慧之后,似乎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人类就能实现任何奇迹。
她很爱李识非,但绝不会陪他一起回到原始世界里去。
陈涣央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层又一层楼梯。她要回到现代世界,可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做。
她得返回她和李识非走过的每一个时代,将他们出现过的痕迹彻底抹去。他们在那么多时代都留下了脚印——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会对现代世界造成影响,不过陈涣央不打算冒险,她不是物理学家,但也听说过“蝴蝶效应”。
楼梯的材质再度开始变换,泥岩、灰岩、玄武岩、黄土,她在时间之河上顺流而下,其间数度吹拂冰川期的寒风,也沐浴了美洲旷野里的阳光。
那些熟悉的门扉再次出现在墙壁两侧时,陈涣央的眼眶红了起来。
她独自从人类的远古时代返回,由蒙昧走向文明,目睹原始部落发展为城邦、帝国,重游李识非陪她观览过的那些名城:底比斯、雅典、罗马、巴格达……
当然,还有长安。
在长安客栈的床上醒来时,暗蓝色的天光刚好照亮陈涣央的脸庞。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空空荡荡的梦,李识非化作了这梦境的一部分,再也不可能回来。
这是最后一站了。自此往后的历史,没有被她和李识非动过手脚。
陈涣央凭着记忆离开旅馆,在唐德宗年间的长安城小巷里找到那扇门,门后是她熟悉的楼梯。她向后望望,长安东市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到一个平凡的女子,于是她消失在了楼梯上。
陈涣央不知道自己向上爬了多久。但她终于看到了那扇平凡的石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另一头是四川盆地的森林,是她生活的那个时代。
陈涣央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度过了许多次人生。她站在通道口,习惯性地仰头看了一眼。无穷无尽的梯级向上延伸、转折,然后静默地消失在黑暗中。
陈涣央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如果不停向上走,会怎么样呢?
文明发展的加速度是极其恐怖的。人类两百万年的历史中,99%的岁月都处于未开化的阶段,之后1%的岁月里创造了99%的文明成果;而如果把这1%的时间再拆开来看,又可以发现最后短短一两个世纪里的创造超越了之前所有时代的总和。
上面的那些门后是什么景色?
陈涣央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她又望望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石门那里透入的光线,外面的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四川盆地的密林里,有不知名的鸟类在啼鸣。
陈涣央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背对通道,慢慢走上台阶。
滕野
地质学专业,野外考察的见闻常成为小说创作的灵感。作品想象力宏大,个人风格鲜明,以简明的物理原理构建超出日常想象的宏大意象,叙事流畅朴素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