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乓!”一声枪响划破了济南城。
门被急急忙忙跑进来的张含之撞开,他放下怀里抱着的两包糕点,慌忙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两下,总算顺过气来,坐在凳子上大喘着粗气。
“张兄,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连忙走过去问。
秋槿闻声跑来,谨慎地跑到门外四处张望了一下,远处喊着口号跑来一队日本兵,秋槿赶紧把门关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秋槿双手搭在张含之肩上,用手帕帮他擦了擦汗,焦急地看着他。
“今天……今天早上……”张含之依然喘着粗气说,“今天早上,我去纬十一路的食品厂给英子买糕点,刚刚走出来没多远,就听身后乓的一声枪响。我赶忙回头一看,那个人就在我不远的地方倒下了,头都被打穿了。没有王法啊,太可怕了!”张含之说着绝望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喘得更厉害了。
我吩咐英子把柜子后面的迷迭花粉拿出来,捻了一些在灯油里,房间顿时花香四溢。
“张兄,你这哮喘多年不犯了,我这特别为你准备的迷迭花快都没有用武之地了。”我把花粉燃烧后逼出来的香气用手护到他的鼻尖,帮他顺气。
秋槿赶紧帮他捋了捋胸口:“好端端的,怎么还杀人了?是小日本儿杀的?”
“就是他妈的小日本儿杀的!日本兵现在占领了济南的商埠,说是要保护我们,谁不知道他们是要占领我们的地盘!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倒下的就是我了!”张含之红着眼睛咒骂。
“小点声,张兄。”我走到门口向街上张望了一下,对面的店铺都关门了,估计都是被刚才的枪声吓到了。“这奉系军都进了咱济南城了,不是说要保护外侨吗?怎么小日本儿也还需要保护?而且商埠也不属于他们的范围啊?”我纳闷儿地问。
“还不是怪张宗昌那个王八蛋!他怕蒋介石攻进济南,自己跑到青岛去把小日本儿给找来了,他以为他搬来了救兵。日本人是什么人啊,那是一群狼,怎可能会帮助他对付国民革命军?他们表面上答应了帮助张宗昌保护地盘,其实什么都不干!而且他们要求张宗昌把青岛、济南、龙口和烟台这些地方交给他们来保护,我去他娘的保护!我们中国的地盘还用他们小日本儿保护?!现在张宗昌吓得魂儿都没了,国民革命军也来了,小日本儿也来了,他夹着尾巴带着他的姨太太们跑到日本去了,我们可苦了!”张含之边说边把桌子拍地啪啪响。
“我听外面的人说,蒋介石来了以后,发现日本人到处划分租界、修防御,已经开始和他们谈判了。”秋槿坐在张含之身边,给他又倒了一杯水。
果然,事发当晚,蒋介石派蔡公时去日本驻济南总司令部谈判,第二天日本人就撤走了所有警戒防御。
大早,昨天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冲淡了我的睡意,因为小日本儿乱杀人的事搞得我一夜没睡,张含之和秋槿想必睡得也不好,两个人看起来都没精打采的。
还没等我们铺门全打开,“锵锵锵”的锣声震耳欲聋地在大街小巷响起来。“日本人又杀人啦,日本人又杀人啦!”报童满大街边喊边跑,吓得店面关的关,行人跑的跑,街道顿时一片狼藉。张含之赶紧把铺门板重新装上,猫着身子趴在窗户边观察动静。
没过多久,就听见隔壁街乓乓乓的枪声四起,军队第一个出现在了衔口,明显毫无防备的军队被小日本儿打得连连败退,最后退到了战时躲避用的战壕后面,拼死抵抗。
“好端端的怎么打上了?” 秋槿抱着英子躲在柜台后面害怕地问。
我打了一个小声的手势给她,示意她不要出声:“嘘,死人了。”
远处的几个中国士兵拖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同僚开始后退,小日本儿的部队越聚越多,明显是有备而来。
枪声整整响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逐渐消失。
军队一时间伤亡惨重,国民革命军两个师临危受命、拼死抵抗,终于把小日本儿的气焰灭了下去。蒋介石派人跟日本谈判,小日本表面上跟他说停战,其实毫无退步之意。这次蔡公时去谈判中非但无功,同行的数人连带他自己都成了日本人的刀下鬼。
最终,蒋介石的“顾全大局”激起了全城民愤,军队和百姓组成了临时军民部队,在几个爱国将领的带领下,用散点包围战术击退了嚣张的日本鬼子。
蒋介石紧急发布密令,让所有军队立刻撤离济南。军队一夜间撤光。
部队撤退后的清早,日本人挨家挨户开始搜查遗留下的临时军民部队。
我睡眼惺忪的被急促的砸门声惊醒,连忙穿好衣服,没等我跑到档口,迎面就撞上了拿着刺刀的日本兵。他对我屋里哇啦哇啦大喊着“八格牙鲁”,提溜着我的衣领就把我找到了档口。原来张含之、秋槿和英子早已经被拽出来了,他们背对着我跪在冲着门的位置,旁边站了三四个日本兵,用刺刀对着他们正在盘问什么。看这架势,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英子在秋槿怀里一直小声抽泣,小手攥得个小沙包。
“官爷,这一大清早的,我们这绸缎庄还要做生意,我这里有些茶水钱,您和各位官爷去吃个早茶。”张合之从怀里掏出一些纸币,半跪着塞给旁边一个鬼子。
“八格牙鲁!”鬼子猛地抬起刺刀,用刀柄重重地砸了张含之的脑袋一下,张含之应声倒地,鲜血从额头渗出来。
“平白无故地打人,有没有王法了!”秋槿赶紧上前抱起张含之的头,用手绢给他擦掉渗出来的血。
鬼子捡起地上的钱,咯咯笑着塞进口袋,继续用刺刀指着我们。
约莫搜索了个把时辰,家里被翻了一个底儿掉,鬼子从我的房间把那两个大皮箱提了出来,摔在我的面前。
“打开它!”鬼子大声吼着,然后目光扫射着我们,意思是这是谁的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连忙笑呵呵地半蹲下来。“官爷、官爷,这是我的箱子,里面都是一些烂衣服,没什么好看的。”我指着身上衣服的破洞,再指了指箱子。
鬼子哼哼地笑着,意思是我在坑他,我赶紧赔着笑脸点头,没想到这小鬼子回头就给了箱子一刺刀,重重地插了进去。
“哎哟,官爷,您看您,您这是干什么啊!”我蹲在箱子边心疼地叫着。
“打开它!”鬼子从门口叫来了汉奸翻译,他一进来就冲我嚷嚷。
我轻轻拍了一下鬼子的刺刀,那家伙把刀抽了回去,用刀背回敬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被打了一个趔趄。
我把箱子往前推了一步,轻轻解开上面的皮扣,鬼子们好奇地围上来,好奇这两个大箱子里究竟是什么。
解完皮扣,我轻咳了一声,代表我要开箱了。我把箱子盖轻轻打开,浓重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瑞锦祥”,鬼子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着,应该是感叹这股奇香到底来自什么。
里面是一包包的纸袋,被牛皮纸和纸绳一个一个捆在一起,像一包包的中药。
“这是什么的干活?” 其中一个鬼子恶狠狠地指着箱子里的东西问我。
我慢悠悠地解开其中的一根纸绳,打开牛皮纸,顺手捏起一股粉末放在手心,然后冲着问我的鬼子吹了出去。
“八格牙鲁!”鬼子吓得连连后退,但不出三秒钟,他就兴奋异常地走过来,抓着汉奸翻译的耳朵念叨了几话。
汉奸翻译一个劲儿地嗨、嗨、嗨了半天,然后趾高气昂地走到我身边,指着我手里的粉末问我:“皇军让我问你,你吹的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而且闻了以后全身都舒服。”
我小心翼翼地合上纸包,不紧不慢地重新用纸绳扎好,放回箱子里。
“官爷,这是雾凇香,专门用来调节情绪舒缓神经的。古时候可都是在宫里给娘娘们安神用的,闻了以后是不是感觉很放松啊?”我瞧都没瞧这个狗汉奸,把头偏过去问刚才的那个鬼子。
汉奸翻译赶紧凑到鬼子的耳朵边咬起了耳根,半晌后指着身边的两个鬼子,“八格牙鲁,抬走的干活!”
“欸?官爷,咱们有话好好说,这雾凇香可是上好的香料,价值不菲,您这直接拿走了,我们百姓以后可怎么维持生计啊?”我上前按住箱子,摆出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
汉奸翻译上来就给了我一脚,把我踹了一个跟头,然后把箱子盖扣住,命令两个鬼子抬了出去。
我正要上前拦下,秋槿和张含之赶紧按住我,小声告诉我别跟他们争了,我们惹不起。
我摆出一副作罢的表情,不再争抢。
箱子被抬上车,估计鬼子也没找到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又砸了几件店里的陈设,骂骂咧咧地收了队伍,扬长而去。
秋槿赶紧把店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堵上,吩咐英子回房间,然后拉着我和张含之坐下。
“这小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听说他们挨家挨户转,已经抓起来好多人了。”秋槿焦急地喊着。
“这段时间还是要小心,尽量少出门,生意能不做就不做了。”张含之摇着头,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兄,你这箱子里是什么,从来没见你打开过。还有,那鬼子闻了一下怎么表情都变了?”张含之喝了一口茶,咂巴咂巴嘴问我。
“是啊,一群大老爷们儿拿你的香料干什么用啊!”秋槿也好奇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把身边的油灯点着。
“大白天的,你点灯干什么?”张含之问。
“我把刚才的香气散一下,这油灯有稀释香料的作用。
我盯着油灯说。“张兄,秋槿,那不是香料,也不是什么雾凇香。那是当年日本进贡用的鼠尾草粉末,我在里面加了醉仙桃花和闹羊花,是有毒的。我把日光转向他们。
张含之听罢,嘴里的茶噗的一声喷了一地,赶紧坐了坐直身子,秋槿更是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我挥挥手示意秋槿坐下,“这日本进贡的鼠尾草,毒性含量相当高,鼠尾草本身就可以镇静安神,达到一定用量还可以麻痹神经。我在里面又加了两味药,这闹羊花可以让人闻后心跳下降,严重的就会呼吸困难。而醉仙桃花一旦吸入体内,轻则会出现幻觉、面红,重则意识模糊,呼吸困难甚至昏迷不醒。”
张含之和秋槿听后用更加匪夷所思的陌生眼光看着我。
“你们别误会,这是每一个调香师都懂的东西,只是这战乱年月的,很难有人可以同时凑齐这几样东西。”我摆摆手,疏导着他们的情绪,“既然我都说到这里了,我就跟你们两个说了吧。我之前确实在香料店工作,老板就是我师傅,他早年间一直在宫里当差,负责给宫里的娘娘们调香治香。这在深官待久了,各种后宫争宠也就不陌生,后来自然催生了这些个歪路子的香料和用法。如今这小日本儿自己带走了这些毒香料,那就让他们自己去享受吧。”我呷了一口茶,抬头看着他俩。
张含之和秋槿还是愣在原地。半晌,张含之说:“沈兄,你从来了咱‘瑞锦祥’就一直卖着香囊,我和秋槿还一直感叹你能补贴家用。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如今才想明白,你当年塞给英子他娘的香囊,给我治哮喘的迷迭花,都是你的看家本事啊!太让人佩服了!”他红着脸和秋槿互相点头,感激地看着我。
“哪里的话,都是雕虫小技,人在江湖走的,没有个一两下子傍身怎么能活下去?咱们一家人不讲这些客套话,能挺过这一关再说吧。唉……”说罢,我又看向了院子里逗鱼的英子。
晌午刚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冲淡了清早的一顿搜查,街上的店铺陆续开张,张含之也打开了门,开始擦拭布匹上的浮灰。秋槿在柜面上握着英子的手,教她写毛笔字。
我拿出上个月的账本,刚刚抬手放在算盘上,迎面冲进店里几个鬼子,不由分说,抓起张含之就往门外拖。
秋槿见状,把英子往柜面后面一藏,赶紧跑上去住鬼子,不停地喊着为什么抓人,为什么抓人。
我赶紧跑上去,结果鬼子把我一脚踹在地上。我拉住秋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张含之押上了车。车上面有很多人,都是男人,而且都是壮丁。
我回头安抚了一下秋槿,让她赶紧把店门关了,然后带着英子进屋躲起来,转身便朝着车开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一路跑,一路有人加入我,都是家里被抓了人的。我随着众人一直追到顺城街,“嗒嗒嗒”的机关枪声和人哀号的声音不断传人我耳中,我刚拐过街口,眼前的一幕着实把我吓了回来。
尸体,遍地都是尸体,看不到一个活人。
鬼子们踏在尸体上,还时不时用手里的刺刀扎向已经倒下的人。他们是在检査有没有活口。
我绝望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闷声哭不出来,感觉胸腔快要爆炸般,直到我身边的人把我拖到旁边的店里,我才失声痛哭了出来。
太阳下山,鬼子的枪声逐渐停了,我拖着早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身子,踉踉跄跄地游走在顺城街上,放眼望不到头的尸体,没有一个活口。
我甚至看不到地面本来的样子,只好踏在尸体上摸索。
“张含之,张兄,你在哪儿!”我用手擦着眼泪,模糊着眼睛找着他,可是尸体实在太多,我找不到他。
夜深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瑞锦祥”,远远就看到秋槿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她看到我回来了,迎面跑了上来,可是跑到一半她又站住了,因为她没有看到我身边有张含之的影子。
“仲龙,含之呢?”秋槿双手扯着手帕,快要把它撕碎了。
“秋槿,进屋吧。”我抬不起头看她,用手背拱了一下门的方向,秋槿赶忙上来扶我进了“瑞锦祥”。
我没有告诉她我看到了什么。我只说,鬼子杀了很多人,但我没有看到张含之,很有可能他们把张含之抓进监狱了,让她不要着急,我明天会去里面贿赂几个鬼子,打听一下情况。
秋槿含着泪点头,英子在一边不敢说话。
秋槿和英子回屋后,我一个人呆坐在“瑞锦祥”里,注视着那块漆黑的大匾。
“我们这‘瑞锦祥’红红火火上百年了,都是家里祖传下来的生意,靠诚信经营,也算得上这济南城里数一数二的绸缎庄了……”
我仿佛看到张含之站在我前面,指着匾额向我介绍他的祖业。
“张兄……”我咬着牙憋住眼泪,一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军队的一夜撤退,让日本人的嚣张气焰再次复燃。日本军队为了显示“大日本帝国军威”,在整个济南城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时间血流成河,尸体被残忍地解剖、凌辱,尸横遍野,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