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我趴在地板上,在爱丽丝·卡特的笔记本上涂写着。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只见尼克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棕色袋子使得公寓里弥漫起了诱人的香气:鸡肉和土豆泥。
他是怎么做到的?总能从前门进来。
他笑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东西。”
我转过头去,看到他正走过壁炉和可以俯瞰外面街道的大窗户,最后几缕落日的余晖为商铺和熙熙攘攘的行人蒙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芒。他把袋子放在了厨房破旧的桌子上。随着最后一段演讲在我的脑海里预演结束,我的心也悬了起来。
“我买了晚饭。”他大声说道。
“太好了,我饿坏了。”
我坐起身来,和他一起在小厨房里坐下。
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口袋。我的心跳停止了。
他的手指摸索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来,朝我露齿一笑,把手抽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听听这个。”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下了语音信箱的播放键。
“尼克,我是奥利弗。我刚刚和格雷森见过面,真是不可思议。他非常兴奋,尼克。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棒的两个小时。我们谈了谈基金会的事情——他有很多主意,也很有干劲儿。我们还聊了不少其他话题,包括他的母亲。要知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应该聊起这件事情了。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高兴接到你今天早上打来的电话。我不信仰宗教,从来都不信。但我相信事出有因,也相信有些人会在我们生命中正确的时刻因为正确的理由而出现。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相遇的原因,尼克。不管怎么说,我百感交集,还喝了很多酒。”肖低声笑了起来,“所以你可能想要删掉这段留言。删掉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吧。”
尼克抬起头来看着我,高挑着眉毛。
“太棒了。”我回答。这是个完美的延续。“真是个好消息。希望他在听到我拒绝接受自传的答复时会因这件事而不会感到那么受打击。”
尼克开始动手把外卖的菜肴取出来。“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爱丽丝·卡特。我打算去追寻她,追寻我的梦想。”
我在桌子后面踱起了步,双手都在颤抖,只好把它们插进睡衣的口袋里藏起来——我是不是在潜意识里试图抵制对于任何镶有珍贵宝石的贵金属饰物的诱惑?我想象自己看上去应该像是一个双臂都被绑在了腰上的精神病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我一整天都在琢磨一些事情,还见了几个人,试图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他的目光从袋子上抬起。“真的吗?我也是。”
哦,不。
“还有。”他边说边打开了土豆泥的一侧包装。我实在是太紧张了,什么也闻不到。“我和尤尔谈过了。他又记起了一些,我告诉他我想把我们4个人聚集在一起。等我返回旧金山、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交给搬家工人时,我会去看他。”
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交给搬家工人。
“我也要搬走了。”我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这是我母亲的公寓。她要把它租给别人——某个能够真正支付房租的人。”我勉强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在我完成第一部爱丽丝小说的同时,我可能会穷困潦倒。这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我还处于过渡阶段,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将会忙上一阵子。实在是有太多的决定需要我去做了。无法想象自己还要再做决定,一个都不行。我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我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所有的食物此刻都已经被摆了出来,土豆泥、胡萝卜和鸡肉。
“你想再等等吗?”他问道。
“我想,还是等等为好。”答案说出口时有些刺耳,充满了防备的意味。我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露出随性的表情,“对于某些东西来说,就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但这并不意味着说不。”
“还是不要了。”
“我没有说不。”我坚定地回答。
“好吧。”他环顾四周,“嗯,我可以把它放在炉子里。”
他疯了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保温呀。”
我凝视着他。
他耸了耸肩膀。“我不能吃冷了的鸡肉啊。”
“哦。”晚餐。他说的是等等再吃晚餐。我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松身体,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个精神病人。“哦……我们现在就可以吃。当然没问题。”
我们坐下来后,他就埋头吃了起来。他肯定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了。我挑拣着鸡肉,在盘子上拨弄着几根胡萝卜,胃口全无。
他朝着客厅示意了一下。“看上去你已经为爱丽丝的故事开了一个好头。你觉得你的第一部小说多久能够写完?”
“很难说。灵感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这是你母亲的公寓?”
“没错。我今天去见了一位房地产中介,想要给她几个选择。他说这间公寓能够卖个好价钱。这笔钱应该足够她支撑一阵子了,也许还能供她到退休。出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得支付一笔管理费,而且其中也有一些不确定因素。伦敦的市场就是座精神病院。隔壁的公寓刚刚被卖出去了——事实上是别人主动出价的。该死的外国人,他们把伦敦的每一平方英寸土地都给买光了。听说挪威前几天买下了梅菲尔区的一大部分,包括萨维尔街。伦敦很快就不会再有伦敦人了。”
“所有人都在寻找不一样的投资。实际上,这就是我今天的主题。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关于泰坦基金会。尤其是,我还在扪心自问,我能从2147年的所见所得中学到些什么?”
这话听上去会发展成——
“人性。”
我放下了叉子。“人性?”
“这就是他们所缺少的,那些泰坦人。尼古拉斯对我说过好几次。这也许是他对我说过的最诚实的事情。所有的泰坦奇迹,他们的技术,只不过是在让世界加速,却没有解决我们真正的问题:人性。他们没有让人性变得更加宽容或是更加善解人意。他们没能让我们更容易去接受,也无法改变我们的内心。那才是最大的挑战,那才是他们应该为之努力的东西。而不是技术、创新,或是建筑工程。我相信亟待改变的是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这才是我的人生中缺失的那种挑战,这才是我会如此不开心的原因。”他直视着我的双眼,“好吧,是其中的一半。我是在2147年时意识到这一点的。总之,改变人性——而不是修筑大坝或创造什么新的技术——才是我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我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我紧张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而且无法抵抗想要逗逗他的渴望。
“其实我知道一种改善人性、培养理解力、提高同情心的方法——其中还有不少你之前提出过的话题,斯通先生。”
“是吗?”
“这是一项非常古老的技术。”
“古老?”
“而且效果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它拥有即刻输送人群的能力——大规模,一次可以将上百万或几十亿人送去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们可以从一些与自己莫名相似的人身上学到些什么,从中得到对生活的启示。学习技能,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做出改变的灵感。”
“那成本呢?”他问道,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很少。不需要基础设施。”
“听上去美好得不太真实。”
“错。它已经在这里了。”我走向自己的书架,抽出了一本平装书,“是书。”
“书?”
“没错。”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边说边靠在了椅背上,“这是个有趣的想法:写一本讲述我们在2147年遭遇的书,通过出版它引发人们的思考。这样的冒险值得一试。”
“那样……会很有趣的。”
“还有,”他说道,“这还能为你提供运营的资本——不必出售或出租这间舒适的小公寓。”
我挑了挑眉毛。“你是在和我谈判吗?”
他放声笑了起来。“是的。这是我一段时间以来做的最好的投资。但你是知道的,我们必须在这件事情上紧密合作,用书中一半的篇幅讲述我的故事,另一半讲述你的故事。你还得帮我把我的那一部分写出来。”
“我可能很愿意那么做。”
“鉴于我们要经常合作,我需要在附近找个落脚点。比如,隔壁。”
我大吃一惊。“不会是你吧?”
“‘该死的外国人’。”他说着嘲笑起了我。
我摇了摇头,感到有些尴尬。
“我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哈珀。我对于我们之间的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是很严肃的。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会留在旧金山。但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会在隔壁。那堵墙在短时间内还不必被拆掉。或是永远都不用被拆掉,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点了点头。我的确很想拆掉那堵墙,在某个时间点。我现在就可以肯定。我知道它在另一个世界里早就不复存在了,所以这里的一切也是有可能的。
我喜欢可能性,虽然我曾经憎恨过它。可能性意味着选择——决定。但我最近越来越擅长做决策了。
我们聊起了即将一起创作的那本书,聊起了我们的未来,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篝火在散落着图画用纸、画作和破旧笔记本的客厅里噼啪作响。
高大的窗户外面,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在街灯散发出来的黄色光线的笼罩下急匆匆地向家赶去。
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把剩菜包裹起来,放进冰箱里打算明天再吃,然后为夜晚拨旺了炉火,朝着卧室走去。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这是我第一次不再为未来感到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