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密歇根州,1999年7月
马许先生带我到后院,我以前当然来过,不过那一次是晚上,而且也没注意到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大白天的时候,才看到后院新种的草坪。一层薄薄的干草铺在地上,初生的绿草从底下的土地冒出来。后院大概有半英亩,最后面是一整排树,看起来像是苹果树,想必以前后院是果园的一部分。
“你们也没好好对待我的草皮。”马许先生指着前面一片草皮说,“我应该等你来弄才对。”
我低头一看,发现上面的干草有明显的脚印,四个人的脚印。
“话说回来,要是你还是要一个人扛这个案子,那你在这里就会很寂寞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后院里面,在距离后门二十尺左右的地方停步,拉起脚边一把铲子,显然是刚刚准备好的。那铲子很新,把手是黄色的玻璃纤维,铲子的部分还没沾过土。再过去几步还放着一辆手推车,标签都还挂在把手上。
“法官说呢,要我在家里找点事情让你帮忙。”他说,“每天四个小时,一个星期六天,一直到暑假结束。那可是不少时间啊!”
接着他把铲子递给我。
“已经标好范围了。”他说,“记得一定要沿着线挖。”
我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才发现他脚边有一条细线,挂在一整排的小木桩上面,大概只比草皮高了一寸。沿着线往前看,发现大概延伸了三十尺,然后右转,接着再走三十尺,再右转,就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
“先别挖太深,没关系,就先把形状挖出来就好,嗯?挖出来的土就装进推车里去,土就倒在后面那些树丛里。”
这是游泳池。这人居然让我一个人在他后院挖游泳池。
“水龙头旁边有个塑胶水壶,你就用那个喝水好了。上厕所就去树丛解决,四点到了我会来叫你,还有问题吗?”
他等了几秒,好像我会真的开口讲话。
“还有一点要跟你说清楚。”他说,“你有事直接来找我,不准跟其他人接触。要是我没说,你也不准进屋里去,至于我女儿嘛!我倒希望她会出来看一下,让她看看你也不是长得太可怕。听到没?我希望她知道你不过是个小混混,不是大恶魔,这样她起码能睡得好一点。除了这个,你离她远一点。要是我看到你怎么样了,就算只是斜眼偷看,我也会宰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握着铲子瞪着他看,感觉毒辣的太阳照在我背上。
“至于我儿子嘛!我说了,他已经去密歇根大学,所以你大概是没机会见到他。不过这样也好,你最好祈祷不会,要是他回家来看到你……这样说吧,我就不必担心要自己动手宰了你啦!”
他停步摇摇头,忍不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晚一点我会出来检查。记住,”他强调,“只要我开口,你就会被送去坐牢,所以最好是给我乖乖挖土。”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他没有转头,接着就打开后门进屋。我继续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脚下草地上标出来的长方形。天空一朵云都没有,这里也没有树荫,我吞了口口水,用力一铲,结果只铲了一点泥沙,我挑过去倒进手推车里,泥沙刷的一声散在推车底部。
第一铲,接下来还要继续七百万次。
有些监狱的劳动工作是可以离开狱区的,每天大概离开几个小时,去外面劳动,可能是去工地清理拆房子的废墟,有能力的人也可能会帮忙盖房子,这种时候,就有机会搭巴士来到外面的街头,能看到监狱外面的世界、看到人行道上有女人走过,等到了要劳动的地方,也能真正做点有用的活。大部分坐牢的人都很想参加这种劳动,抢着做都来不及,让他们拿刀互砍都愿意。
不过这当然不是以前,不会把坐牢的人当成奴隶,也不会动辄鞭打犯人,现在不来这一套了。现在不必做打石工,也没有粗重的苦工把人折磨死,当然也不会被鞭打。
所以说,当然不可能把人丢在太阳下挖游泳池。这种残忍的处罚,要是出现在监狱里,那个典狱长铁定饭碗不保。
可是我没坐牢,只是在马许家的后院,而且只有星期天不用来,整个夏天都要这样过。我应该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想冒险被送去少年监狱,于是只好认命挖土,用脚把铲子推进土里,铲起泥沙,倒进推车。
我只能继续。推车满了,就推到树丛边倒掉,再走回来继续挖。挖到第二车,之后开始铲到石块。有些很大,还得花好几分钟慢慢铲着石头的边缘,才能整块挖起来。手开始痛了,背也是,我觉得应该还不超过半个小时。太阳很大,继续折磨我。我放下铲子,拿起塑胶水壶走到屋子那边,打开水龙头装水。手碰到冷水的感觉真好,我蹲下去拍了点水在脸上,接着装满喝了几大口。关了水龙头,我听到马许先生的声音,好像在骂人。没听到有其他人的声音,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在讲电话。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骂人的怒气倒是很明显。要是他现在走出来大概就糟了,看到我坐在房子旁边没干活。我把水壶拿着又回去挖土,看到自己连个小洞都还没挖出来。不要想,我告诉自己,脑袋关机,挖就是了。又过了半小时,推了几次推车的土去倒,汗水滴下来,刺得眼睛好痛。我没看到马许先生走出来,结果才转过头,就看到他站在我后面。
“你这样会把背挖断。”马许先生说,“这样是撑不了两天的。”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手上端着杯子,应该是某种夏天才喝的鸡尾酒,里面都是冰块。
“脚要用力。”他说,“背打直、用腿施力,这样应该可以撑个三天。”
我弯起膝盖用脚踩,铲子插进地里,结果又碰到另一块石头。
“你知道一个人是撑不下去的吧?”
我擦擦汗,接着继续挖那块石头边缘,这块应该是目前挖到最大的。
“你这样太傻了吧?”马许先生喝了一口杯里的饮料,眯眼打量天空,“太阳会把你晒死,你听见没?”
我又停下来看他。
“只要你把其他人供出来……我告诉你,我就让你坐到遮阳伞下面去。”
我回头继续挖大石块。
“随你,爱挖就挖好了。”他说,“后悔的时候再告诉我。”
接着他边摇头边走回屋里。接下来,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把石头挖出来,足足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头上有两只鸟在飞,听见其中一只对另一只愤怒的叫声。抬头一看,看到很凶的那只其实小得多,拼命追赶另一只鸟,在天空里上下左右乱追。其实大鸟可以就这么飞走,不然就转过来攻击小鸟,这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大鸟似乎不想,或许是还有点尊严在吧?不想以大欺小。于是小鸟继续追赶,不断重复相同的愤怒叫声。
我过热的脑袋里出现一个声音:别管小鸟了,你总不可能像那样吧?不管是鸟还是其他低等动物都会这样捍卫地盘,但是你做不到。
我接下来铲到的是树根,跟我的手臂差不多粗。我用力拿铲子尖锐的侧面敲,还是切不断。我停下来再去装水,把头伸到水下冲凉,让冰凉的水冲醒我的脑袋。就这样冲了好久,最后坐在墙边,然后抬头看到马许先生从窗户里面盯着我看,他两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我只好起来继续回去挖土。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没有停手,不过眼前一切好像都染上一片奇怪的黄色,连头上的鸟好像都变成秃鹰了,它们在天上盘旋、监视、等待。我继续挖,就在长方形的一角,挖同一个地方,希望看起来有点进展。我知道要是往旁边挖太远,恐怕只会挖个薄薄两寸,看起来跟没挖一样。这样我大概会彻底疯掉。
接下来是头晕。我只要一低头,就觉得快昏倒了。阳光穿过衣服烘烤我的皮肤,我不断喝水、挖土、喝水、挖土,没听到她走到我后面来。一直到我转身要拿水壶,才发现她就在我身后,她脚上穿的是黑色的运动鞋,我一抬头,看到褪色的蓝色牛仔裤,膝盖的地方还破了个洞,加上身上的白衬衫,看起来应该是在海盗船上的打扮。接着是脸……艾米莉亚的脸,第一次看到真人的脸,不是素描,也不是照片。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是浅褐色,跟我一样有点乱,不过不像我的这么卷。头发很鬅,得往后拢才能看清楚脸。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刚刚吵架赢了的表情。
我知道这样形容好像很普通,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还不太会打扮,就是正好在那个不喜欢打扮的时期,所以既不喜欢笑也不喜欢梳头。要是你这样想,那是我不对,是我无法形容。艾米莉亚有种特殊的气质,好像她跟别人都不一样,这点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虽然她只不过站在坑边,拿手遮太阳看着我。
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先看过她的画了,可是见到本人,那种感觉更强烈,几乎是本能反应,觉得她很不一样。或许她注意到我也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光是从几张画就可以认识一个人,连见面都免了。现在她人在我面前,马上要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吗?”
我继续站着看她,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头发一定比她还乱,脸上一定都是泥土灰尘,大概像某个中古世纪的街头混混吧!
“我听过你的事。”她说,“你闯进我家以前就知道了。你是那个米尔佛德中学不说话的人对吧?”
我没回答,连点头摇头都没有,只是专心看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肌肤发亮的样子。
“为什么呢?到底是怎样?是不是小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动弹。
“我看得很清楚,早就看穿你了。不讲话是故意的吧?相信我,你其实想告诉别人到底怎么了对吧?我们或许哪天可以来交换一下。”
有声音传来,是玻璃拉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噢,或许不行,除非你愿意开口讲话。”
她爸从草地另一头跑了过来,还在干草上面滑了一下,差点跌倒。
“闯进来很厉害嘛!”她说,“还真安静。”
“艾米莉亚!”她爸一把抓住她手臂,“离他远一点!”
“我只是来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她说,“就是你说的大坏蛋。”
“马上进屋里去!”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紧张啦!”她挣脱开来,正要转身往回走,临走还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很清楚——马许先生不是说她很害怕,还说怕到睡不着,说被我们吓得不得了?刚刚她却一点都不是那样。
“我警告过你。”马许先生说,“难道没有?”
有是有。
“要是我看到……”
结果他说不下去了,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我看到你跟她讲话?站在这里像块石头,任她挖苦你?
“我告诉你,这样不行。”他说,“不说废话了,你毕竟不想每天来这里挖土吧?”
我不看他,眼睛盯着艾米莉亚,她现在站在拉门边,也在看我。我抓起铲子继续往下铲。
“好,很好。”他说,“如果你硬是要这样,你就挖吧!这一头挖了个坑是吧?我等着看,看你挖到另一头会怎样!”
他转身离开,接着又停下来。
“你还有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少。就是这样。”
我抬起装满泥沙的铲子,倒进旁边的推车里。
“最后一次机会,我是认真的,我知道讲过很多次了,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你马上给我进屋里去,名字写给我,这样就没事了,听到没?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反应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怒气,我通常不会这样,其实是从来就没有,或许是在大热天花了一个下午挖土的关系。总之,一个穿紧身短裤的有钱中年混账说要给我机会,说到第七次,我终于受够了。我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右手比了另一个,接着两手靠近,好像要把整个动作丢在他脸上——那是手语的“干”。没错,用讲的更快,用写的也可以,不过学了五年手语,要是真学到什么,就是如何高雅地骂脏话。
我接着转身背对他,把推车推到树丛边。
“什么意思?”他在后面大吼,“你刚刚什么意思?你这天杀的怪胎!”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也没看到艾米莉亚。接下来的一小时,我不断打量房子的动静,可是她还是没出现。
四点钟结束工作,我就走了。一路上不停回想她的样子,到家以后马上冲去画画,想把那张脸画下来。要用记忆画画我很擅长,那毕竟是我的“特异功能”,起码马提先生就是这样讲的。画的时候先从基本的轮廓开始,然后其他的细节都会一一浮现。
今天我却办不到,这是头一次画不出来。我画个不停,画坏了,纸揉掉再画过。我告诉自己,你太累了,连眼睛都快闭上了。最后只好放弃,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差点没想去死——背部僵硬,根本动弹不得,整个人只能滚下床,两腿酸痛,手臂更痛,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两手的疼痛。
我的手根本握不起来,也没办法伸平。后来去冲澡,热水打在水泡上,痛得我差点跳起来撞到天花板。
穿衣服的时候,我找到一双旧的帆布手套带在身上,起码现在还不算太晚吧?大伯看了我一眼,差点当场昏倒。
“他们到底是怎么折磨你啊?”大伯说,“脸晒成这样,跟龙虾一样!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那个笨蛋监护人!妈的,我打给法官!”
我一把抓住大伯的肩膀,这举动让他大吃一惊。我抓着他拼命摇头,让他什么电话都别打,这样我才能回到马许家去。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你迟到了,跟我来。”
对啦,对啦,我知道要挖游泳池,只要跟我说你女儿在家就好。
“有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他带我到屋后,有个人蹲在后门旁边。
“这是蓝道夫先生,是锁匠。”马许先生说。
锁匠先生站了起来,顶顶棒球帽的帽檐算是打招呼。
“马许先生告诉我你把锁撬开了,上面一点刮痕都没有,所以我说是防屁。”锁匠说话带点东欧口音,“放屁”还说成“防屁”。
“怎么样?要不要弄给我们看你是怎么开的?”马许先生问。
我两手一摆,不要,我才不要。
“一定没锁啦!”锁匠说,“我说对了吧?后门没锁,你才进得去。”
我应该就这样算了,可是我却摇摇头打手势,两手像在撬开不存在的锁。
“少来这套!”锁匠说,还对马许先生眨眼,“你怎么可能会开锁?就算是我,也要花好几分钟才有办法。”
“让他示范好了!”马许先生说,“让他秀一下吃饭的绝活吧!”
锁匠笑了起来,“我跟你打赌一百块!现金!就是现在。”
“你今天赢不到我的钱啦!”马许先生说。接着转过来对我说:“麦可,我告诉你,把锁开了,今天就放你一天假!怎么样啊?现在就开锁,打开了就让你回家。”
“来!我的工具借你!”锁匠从口袋掏出一个像皮夹的袋子,“行家专用的。”
我拉开皮夹的拉链,站了好几秒不能动弹,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全套工具。
“你知道该怎么用对吧?来吧,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
这里面至少有一打不同的撬刀,三支金刚石材质、两支圆头的、一支双头的,还有四五支尺寸不同的弯头撬刀,剩下还有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我后来才知道。
锁匠说:“好,赌注加到一千块,赔率给你十比一好了。”
我拿出其中一支钩状撬刀,皮套里面有四种不同的压力棒,我蹲在锁前面,思考哪一支比较适合。毕竟我从来没有这么多选择,以前都是有什么用什么。
我拿出一支压力棒,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大的。把棒针插在钥匙孔底端,手指从右侧轻轻推,接着拿钩状撬刀进去。我以前就开过这个锁,当然知道要往哪里去。这个构造很基本——六根插销,只有最里面那一组比较紧,其他都很容易。用螺丝起子加安全别针的时候,要用掉整整三分钟。现在有了这些专业的工具,搞不好三十秒都不用。
“看起来好像是懂一点……”马许先生说,“你觉得……”
“不可能啦!开玩笑!”锁匠的笑容没了,“我保证。”
我把后面的插销顶上去,接着小心处理第五组。只要有好的压力棒,要把几组插销固定都很容易。手里的撬刀不停向前,走过每道插销,就听到一声“答”,这让我很有成就感。已经一半了,现在只有几片金属挡住我了,六根小插销上面的六个小沟,接着整个就可以打开。
两个人现在都静了下来,我正要把最后的一根插销顶起来,突然停手。
想清楚。我对自己说:你真想要证明给这些人看吗?要让他们知道,你随时可以进出这间房子,或是任何一间房子?这种事能随便让人知道吗?
“就这样啊?这样就要放弃了?”马许先生问。
“余兴节目结束了。”锁匠说,“下次要吹牛的时候,先掂掂自己的斤两。”他脸上还带着轻蔑的冷笑。
说这话你就激错人了。我盯着锁匠的脸,手里把最后一根插销顶上去,接着转动门把开门,把工具还给他。
然后我戴上手套,走回后院挖土。
我听见锁匠跟马许先生争执的声音,不过我还是来到后院拿起铲子挖土。几分钟后,锁匠走了,马许先生还在瞪我,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杯饮料。我把今天的第一车泥土装满,推到树下倒掉。等我回到坑口,他已经不见了。
今天更热。我去水龙头装水,水装满,又听到马许先生在打电话骂人,这也跟昨天一样。这或许很容易了解,不过我那时候才学到,如果听到一个人在电话中破口大骂,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都在挖土、推土、倒土。不知道要怎么撑过这一天,我好像比昨天更虚弱了。我知道最后就是会受不了,这是很简单的生物和物理原则,到头来,我铁定会吃不消。这已经跟调整速度无关了。我的意思是,再怎么调整,挖土就是挖土。要是不使力,就挖不了坑。
眼前一切又变成黄色,眼睛好累,不知道是疲倦还是因为阳光刺眼。我把水壶装满,尽量多喝水。
我告诉自己:你会昏倒。这是一定的,就像每天太阳都从东边出来一样。你会昏倒,然后他们会来把你弄醒,休息个几天,就要把你送去少年监狱,马许先生说的那一种。到时候就不必做这种苦工了,在哪里都不可能比现在更苦了。可是只会更惨——这样就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转身看到艾米莉亚,她就站在那里,以后可能是游泳池边缘的地方。今天她穿了一条牛仔裤,裤管截成一半到膝盖上,还有一样的网球鞋,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好白,在太阳下好像在发亮。黑色的上衣有卡通机关枪的图案,这种天气,穿黑色也太热了。
我停下来擦汗。
“你一个人不可能挖完的。这样要一年耶!就算挖好了又怎样?你觉得我们有人会用吗?”
谢谢你,真是激励人心的鼓舞。不过天啊……你好美……
“亚当已经去上大学了,再过一年我也会。谁会用这个游泳池?”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打量四周,忙着摇头,最后终于讲到重点。
“你今天要讲话吗?”
我用力把铲子一蹬,插进土里让它立着不动。
“我知道你是装傻。我知道你会讲话,只是不想开口。你说啊!什么都好。”
我从后裤袋掏出一本笔记本和铅笔,我知道你以为这很平常,觉得我应该随身携带纸笔跟人沟通。说真的,我其实很少这样,到现在也是。我只是不喜欢用写字代替真的对话。
不过今天不一样,我把笔记本带着,就是要应付这样的情况。我把笔记本打开开始写字。
我真的不会讲话,我保证,没骗你。
接着我把那张纸撕下来递过去。艾米莉亚花了两秒看完,然后伸出手跟我要笔。当然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因为她会讲话,我写字是因为我不能。不过我还是把笔给她。艾米莉亚弯下腰,把纸放在大腿上写字。
“艾米莉亚!”
声音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我看着她的头发在弯腰的时候垂下来的样子。听到声音,艾米莉亚手上的动作暂停。应该是马许先生,他一定是要出来阻止女儿。
不对,那声音比较年轻。那人从屋里走出来,他与我们的年纪相仿。他身上还穿了外套,加上很宽的裤子,这种天气,穿这样真是精神失常。不但这样,他还留长发绑马尾,不是一小束在脖子后面而已,是长长的一条,打了好多结在上面,看起来像辫子。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最厉害”的笑容。下一秒,我就像被马踢到肚子一样——他一定是艾米莉亚的男朋友。
“你在这里干吗?”那人问,“不是应该离这个小偷远远的?”
他的语气不是担心,而是嘲讽。说我是小偷,而且是最低级的那一种。我真想拿起铲子一把敲过去。
艾米莉亚说:“我只是问他问题。你不是在艺廊吗?”
“今天好无聊。有别人在吗?”
“不知道。我爸好像出去了。”
“真的啊?”
“少打馊主意,他随时都会回来。”
“车子很大声,一定会先听到啦!”
“我告诉你,柴科……”
然后对话暂停片刻。
我被迫听了这段亲密对话,现在终于听到那个超级可笑的名字——柴科!
“来吧!让那个无赖继续挖土啦!”
“他叫麦可。”她说。
“随便啦!”
艾米莉亚把手上写的纸条揉成一团,往我身上丢,接着跟那家伙走开了。走了两步,转头来看我,最后那混账把手放在她腰上,她才离开。等他们走了,我弯下腰把纸条捡起来。上面我写的那句被画掉了,下面是她写的:
上次试着讲话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过得很辛苦,真的很难过。除了两手发痛、背部僵痛,我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中风,还有别的——我在挖土,帮一个有钱人挖游泳池,就像奴隶一样。游泳池后面的房子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还有艾米莉亚……想到她我就心痛,要是有机会跟她沟通就好了,好让她知道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怪胎。
我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一定要画点东西给她。不管要花多少工夫,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那个想法支持我继续挖了一个小时。我把最后一车泥土推到树丛边倒掉,接着回到坑里,挖了八个小时,现在看起来终于是个坑了。把铲子丢进推车里,我走到屋子前面。那时候才第一次见到柴科的车,一辆樱桃红的宝马敞篷车。顶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皮椅,排挡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尺远的地方,停着我的双色水星马奎斯,车门边缘还生锈了。
等我回到家,没进店里,不想让大伯看到我的样子,免得他又说要打电话给法官。我直接回到后面住的地方,冲个澡,吃点东西,就坐下来画画。
昨天晚上画得很烂,想在画纸上捕捉艾米莉亚的神情……应该办不到。
你太急了。我对自己说。
这是在画蒙娜丽莎,不是艾米莉亚。就像平常那样画就好了,像画别人一样,就像你不会每次见到她,就紧张到想吐。
过了午夜我还在画。我好累,可是快完成了。或许就是要这样才画得出来,一定要累到不像话,视线模糊了才有办法。这样就变成本能反应,只要一直动笔就会画出来。
画里的她站在坑边,穿着那身黑衣服、短裤,还有黑色网球鞋;上衣还有机关枪的图案,头发很乱。一只手臂横过胸前,抓着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臂。肢体语言有点自我矛盾:眼睛低垂,好像在看我,好像又没有。
对,现在这张比较好,终于比较像她了。更重要的是,我画出自己对她的感觉了。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艾米莉亚,这样应该可以了。
现在只剩下把画交给她这一步了。是要卷起来藏在裤管里面,还是要摆在信封里放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随身带着,这样才有机会随时拿出来给她。
没错,就是这样。只要有耐心,一定有机会。至于现在,就拖着身体上床睡觉吧,明天还等着我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一样难受,不过跟昨天差不多,幸好没有更糟。我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到马许先生家。画画这件事,在昨天晚上似乎是个完美的计划,可是到了大白天,我不禁开始纳闷这或许是天大的错误。不过管他呢!我又没什么损失。
我准时到了。我把画放在褐色的大信封里面,塞在裤腰里贴在背上。应该可以趁推土的时候,把信封先藏到树丛里,免得被汗水弄湿。要是下午艾米莉亚出来,就可以找机会给她。希望老天爷让她出来,让我给她信封,让她打开信封看画。这应该不过分吧?
马许先生在等我,旁边还有昨天的锁匠。
不要再来了,起码不是今天。
“你记得蓝道夫吧?”马许先生开口。
我点点头,今天锁匠脸上有笑容,好像给我带了礼物,还迫不及待要我拆开。
“到这里来。”马许先生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我觉得我应该没选择吧?于是乖乖跟着两人过去。锁匠的工具箱已经在后门旁边了。门上原来的旧锁已经拆了下来,躺在地上四分五裂,现在换成闪亮的新锁,固定在门上等我开。
“工具请借一下。”马许先生说。
锁匠掏出昨天那个皮套,一把塞给我。
“小鬼,有没有碰过锯齿插销啊?”
锯齿插销?这倒是第一次。
“这样不就自己泄题了?我还以为你要好好考他呢!”马许先生说。
“我不担心。”锁匠对我笑,“要是没碰过,就算知道也没辙。”
我打开皮套,拿出撬刀和压力棒。要是弯下来开,这样会不会看到我塞在裤腰的信封?或许应该现在就放弃,回去挖土就好。
“快啊!还在等什么?”马许先生说。
起码要装一下。就跟它玩个几分钟,蹲下来的时候衣服要拉好,裤子不要露出来。随便弄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工具还了。
那是我当下的决定。
于是我蹲下来,拿了压力棒开始假装,用不了多久,就知道里面有六根插销。这个锁跟上一个根本差不多,其实插销还更松一点,还不是那种上下交叉的设计。我从外面往里走,感觉每道插销滑动,这未免也太简单了。走到最后一根,栓头应该还不会动。如果这些插销不是普通的平滑栓,应该就不会,况且我已经很确定不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一组额外的插销当幌子挡在前面,要再后退重来一次。我拿好压力棒,回头小心移动,感觉插销又往上提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走,终于来到最后一组。
好了,现在好好想一想。我对自己说。
不要顶开插销,假装自己没办法就好,摇摇头把工具还回去,让锁匠觉得他赢了这一次,让马许先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我打不开的门。这样一来,就不必每天这样来一次,也才有机会偷偷把画送进屋里去。
“我跟你说过,打不开啦!”锁匠说。
“真可惜。我还想这小子蛮厉害的哪!”马许先生说。
我抬头看他们两个,两人都挂着得意扬扬的笑容。接着我继续低头努力,把插销顶上去,固定好,现在只要拉动门闩就开了。
结果没反应。
我把工具全部撤出来,插销落回原位的时候,后面传来锁匠的笑声。
我举起一手要他安静,把工具往锁孔里插,重新来。第一道插销,接着第二道。我知道这两组没用,也知道要再伸进去,把里面的插销再往上顶。好的锁就是这样,前面几组当幌子,后面才是固定的插销,一一顶开,锁就开了。
我再度回到最前面的插销,好不容易顶上去了,就在该有的位置,现在全部就位。门把应该能动的。
结果没有,什么也拉不动。
“大人的工作不能找小孩来做。”锁匠开口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没错。”马许先生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打败了什么世界级的小偷。”
“或许吧!不过呢,只是要维护我的专业罢了,这才是重点,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
“随便你了。工具带走吧,让这小子回去挖土。”
我想不管他们,再试一次,但是锁匠把工具一把抢走,“算了吧!这不是玩具,你打不开啦,这是防盗锁。”
我站在原地瞪着门,看着那个发亮的锁。我不想动。
“去啊!回去工作了。”马许先生说,“娱乐节目完啦!”
我终于走开,一路上想着刚刚的过程,那锁里面每个细节都这么清楚,怎么可能打不开?
我头好痛,不能呼吸。
这辈子第一次,我想开锁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