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密歇根州,1999年7月

第一次碰到打不开的锁……那天应该不会继续糟下去了吧?

没想到果然这样。

我回去挖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推车下面的地上,接着努力挖土,把推车装满。推车来到树丛边倒土,然后把信封藏在树干后面。

在下午毒辣的太阳下又挖了两个小时,我看到艾米莉亚出来了,可是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待在靠近屋子的露台上,努力地想打开一把桌上的遮阳伞。

该装水了。这是接近她最好的借口,赶快把画给她。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又不见了,我只好继续挖土。等她再度出现,身边却跟了三个人,讨人厌的柴科,还有另一个男的,头上漂成白金色的头发竖起来像刺猬,另一个女的头发染成糖果般的粉红色。四个人围在桌边聊天说笑,桌上摆了一罐像是冰红茶的东西。

几个年轻人在凉爽的遮阳伞下聊天,好像没注意到二十码外的我。

那时候我已经渴得不得了,又不敢靠近去装水。只好继续挖土,想办法忽略他们的笑声。接着变安静了,我一抬头,看到金发男跟那个女的在亲嘴。柴科和艾米莉亚坐得很近,当时是没亲嘴,但是柴科深情款款地看着艾米莉亚,还摸她的头发。

他们聊天说笑又过了几分钟,接着又安静下来,我实在不敢抬头看。等我终于鼓起勇气,居然看到四个人盯着我看。不,还没完,他们拿我当目标写生!这显然是雷克兰美术班四人帮,每个人拿笔在纸上画,还不时抬头仔细观察,要把挖土的我画下来:少年犯于假释期间到被害人家中劳动,补偿非法闯入之民宅屋主。他肮脏、可悲、满头大汗,简直跟野兽差不多——没多大用处的废物。

“别停啊!”说话的是柴科,“这不是静物写生啊!”

又是一阵嬉笑。

我开始头晕。阳光好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过完,我把信封从树干后面拿出来,放在下午堆出来的土堆上面,然后把最后一车泥土也倒上去,当做一场再好不过的葬礼。



我没有夸张,那一天对我的打击非常大。以前刚上高中很不适应,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很难过。但是现在这样,不只是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清楚知道自己哪里比不过别人,永远无法改变。那一天,我是身临其境目睹这种残酷的现状,连事后想到我都受不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愚蠢的门锁。要是我打得开,那一天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样很夸张,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这样想。锯齿插销,就是锯齿插销打败我的。

我醒过来,坐在床上看着黑暗的房间。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我才打不开。

我跳下床,套上干净的衣服,那时候刚过凌晨两点。我在桌上胡乱翻找,找到自制的开锁工具,都是弯成各式形状的金属片。我把工具放进口袋,抓起车钥匙和手电筒,偷溜出门。

车子开过没人的街道,我其实不应该在这里。但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来到马许家,看到黑暗中的房子,就像第一次见到的样子。不过现在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有另一个重要任务要做。

我把车子停在四百公尺外的路边,下车走路,用平常的速度慢慢走。

接近屋子的时候我溜到后院,走到树丛边的时候顺手拿起铲子,找到当天早上那堆泥土,接着拿铲子挖开,把埋在里面的信封拿出来。

小心,我对自己说,小心不要把仅有的一点东西弄坏了。

找到信封,拍掉上面的泥土,我找了一棵树荫比较浓密的大树躲在后面。打开手电筒,看到信封当然很脏,不过居然没怎么变形。打开来把画拿出看,微弱的光线中,纸边缘有点卷起来,有些线条模糊了,不过大致上还算可以。

现在困难的来了:我关了手电筒来到后门,头靠在上面仔细听,当然不希望碰到马许先生站在厨房里翻冰箱吃夜宵。

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该动手了。我拿出工具开始撬锁,现在碰到需要使用插销的时候,就更觉得锁匠专业的工具好用,要是这时候也有就好了。不行,一定要用手上的工具办到。只要想法正确,就一定没问题。

锯齿插销,那人是这么说的。要是一般的插销有一道沟,那锯齿插销就会有更多对吧?这样才会有“锯齿”。所以说,挡路的幌子插销就不止一组,那样是会有多少?三组?四组?五组?

马上就知道了。

我把最后面的插销固定好,开始前进。一共六组,再来一次,这时候要小心,一定要稳住,把一切固定,力道要刚好。太轻就会滑掉,太重就什么都感觉不到。走过第二组,来到早上卡住的地方,锁匠就是在这里笑我。不过这一次,我继续向前。

再继续,走到第三组。可恶,这就像是用扑克牌叠高塔,必须层层往上,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整个倒下来。

第三组都快破解了,结果压力棒没拿好,第一组开始滑动。要同时维持压力又要继续往前实在不行,只好撤出来从头再来一遍。我吸口气,甩甩手,看了后院一眼,听到半里外好像有摩托车声,接着继续。

这次来到第四组,差点又滑掉。这些该死的自制工具!

站起来动一动,心想:这真是太妙了,现在呢?

车库怎么样?要是外面的门开了,通往屋子的门也不会太难开,说不定还没锁。该死,如果是遥控锁怎么办?可恶!早知道就不要显摆,这样马许先生就不会把后门的锁换掉,那样的话早就进去了。

再试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打不开就放弃,像个认命的笨蛋开车回家睡觉。

我又来到最外面一组插销……该死,干脆一路顶到底算了。

不行,行不通。要是这样,走到下一组的时候压力棒又要移动,这样又前功尽弃。

等等,等一下……

把最后一组顶开,感觉其他几组的位置,总共五组。最后一组才是固定的插销,这样的话……与其固定不动,何不推到最后一排,把每组顶开一点,然后抽开压力棒……

我就这么做了。这样就像倒着开锁,从最里面的插销开始,接着是再前面一根,从后到前推,全部顶起来。六根都顶开了,只要用正确的力道抽开……

连续六个咔嗒声,所有的插销同时排成一条线,门闩退开,锁就开了。

踏进厨房,就是这里,上次来是多久以前的事?那个感觉又来了,心跳加速,好像一瞬间视线特别清楚,思路很清晰……上次这样是……没错,就是上回闯进来的时候。不过这一次,没有同伴会拿拨火棒敲破水族箱。这一次只有我,而且我很镇定。

感觉真好,这我承认。

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久,小心听着房子里的动静。除了隔壁房间传来的时钟滴答声,什么都没听到。我进了屋里,再停下来仔细听。上了楼梯慢慢走,走廊墙上有一盏小夜灯。我来到艾米莉亚的房门口,庆幸自己还知道是哪一间,没想到之前的犯罪行为还有点用处。我停在门前继续听,接着才从衣服下掏出那张画。本来要从门缝塞进去,这应该是当晚比较明智的举动,结果我却伸手转门钮,是锁上的。

看着门钮,连普通钥匙孔都没有,只有中间一个小洞,标准的喇叭锁。拿出工具伸进去,碰到的是单纯的制栓,小心顶开,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这辈子还没碰过比这更简单的锁。

我把门打开一寸,站在门口听她的呼吸声。再推开几寸往里看,看到她的床。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射进房间,她穿了T恤和短裤,身上紧紧裹着被单,好像被大蟒蛇缠住一样。

我走进房间,把画放在梳妆台上。看起来很好,这样一切都很值得。又停了几秒看她睡觉,命令自己不可以伸手摸她。要是真的动手了,恐怕会羞愧而死。我当然不会让其他人这样,要是有人半夜闯进她房间,像这样站在旁边看她睡觉,我一定会跟他决斗。

我退出房门,还把喇叭锁锁上才离开。轻轻走下楼,来到厨房,再从后门出去,后门当然也锁上了。除了那件礼物,其他什么都没留下,画上也没有签名。

我或许疯了,不过我还不笨。



第二天我累得半死。到了马许家,我知道只可能有两种结果:其一,艾米莉亚起床看到,吓得半死,马上跟她爸告状,然后我就完了,到时候就要装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希望他们会相信,也希望他们会觉得我不可能进得了屋里去,或许他们还会去找柴科这个艺术家男朋友谈一下;其二,艾米莉亚看过画自己收起来,起码现在得这样。

中午来到车道上的时候,看起来应该是第二种结果。没有警车等着逮捕我,马许先生也没拿球棒在等我。

走到后院,我从地上放着铲子的地方拿起工具,还没把铲子插进土里,后门就开了。结果出来的不是马许先生,是柴科,他正直接往我这边冲。柴科今天穿了一件更丑的外套,就像有各种颜料泼在上面。头发还是一条辫子。他走过来要抓住我肩膀,我一闪,随手把他推开。

“你到底干什么了?”他说,“到底对她怎样了?”

好吧,这样更有趣了。

“我不知道你他妈的有什么问题,不过给我离她远一点,听到没有?”

没有,要不要再说一遍?

“你一定会后悔,我跟你保证!我告诉你,不准接近她,要不然……”

不然怎样?

“我会……你等着瞧!”

接着柴科转身走回屋里。艾米莉亚在门口等,还对他露出不爽的表情。接着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看我。

又是那个表情。

虽然看不出什么,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只需要这个就够了。



几个小时过去,当然又是挖土。不过那天倒是不那么难过,起码不再像是慢性自杀。那天也是一样热,不过可能是我比较强壮了,或许跟艾米莉亚也有关系。

我期待她再度出现,结果没有。没有艾米莉亚,也没看到柴科,连马许先生都不在,没听到他惯例的大声咒骂。我看现在整栋房子都没人。

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有车子的声音开上车道。希望是艾米莉亚,拜托,我只想再看她一眼。走到水龙头前装水,听到马许先生又在骂人,这下子又回到现实了。几分钟后,有个陌生人从后门出来。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带拉松挂在领口,大概跟马许先生一般年纪,不过看起来不是超龄的健美先生,反倒像是专卖二手汽车的厉害业务员。他走到我旁边点起一根烟。

“你真的要用手挖啊?”

我拿起手里的铲子晃一晃。

“好啦,用铲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嘛!老天,我还以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很烂了。”

我继续挖土。

“他叫我到外面来冷静冷静。结果呢,现在几摄氏度?三十摄氏度有吧?该死的笨蛋!”

他吐出一道白烟。

“你来很久啦?”

我摇摇头。

“你不太讲话啊?”

我点点头。

“这我佩服!世界上多一点人像你会好很多,很多人就是不懂得要闭嘴。”

马许先生出来叫人了。

“马上就有个好例子!回头见啊!看来你还会在这里很久。”

我没抬头,觉得应该不会再见到他,反正我也不在乎。结果却……

那两人一起开车离开,我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快四点了,我终于大着胆子提早走,毕竟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回到家马上拿出画纸,坐了好久盯着白纸不动。

现在她注意到你了,接下来呢?我对自己说。

画点让她迷上你的东西,保持她的好奇,让她疯狂爱上你。很直接啊!对吧?

我又开始画艾米莉亚,努力想捕捉自己所看到的样子。几分钟后,就明白所画出来的东西根本没变,放到一边,再拿出一张白纸。

或者来张自画像,让她看看真正的我,而不是每天灰头土脸的样子?自画像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项,不过我还是努力了一个钟头,可是那也行不通。我停下来,出去吃点东西,回来重新开始。

我知道自己太急了,只有一张画是不够的,不管画得再好都一样。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我随手画了自己坐在书桌前面涂鸦,还画了火焰从身体冒出来。怒火!焦虑!那就是我的感觉。画了艾米莉亚飞在我头上的天空,整个人发亮。接着又是我双手按在胸前,头上是一颗破碎的心。就是一些没关联的涂鸦,想用这个让脑力激荡。

我继续回想,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米莉亚站在我后面,站在坑边,所以比我高了一点。我很快把这个画下来,先画轮廓,暂且不管细节。好了,那时候她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吗?”

对,就是这样。我在她头上写了这句话,再用泡泡圈起来。整个用方格框住,这就是第一格。

我从小就看漫画,小时候,一个人在酒店后面的小房间,也是看漫画消磨时间。那时候不晓得后来漫画会变得这么受欢迎,我也没读过所谓的“图像小说”。我还记得美术课的时候,班上有人画了“图像小说”,我觉得看起来就像漫画。那时候,马提先生一句话就让那个女生难过得要死,“浅薄的假惺惺狗屁”,我记得他就是这样讲。所以我从来没有刻意要用漫画表达什么,这一切都是偶然。

越画越觉得这应该行得通。下一格是我挖坑挖到一半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她本人。

第三格距离拉远,我本能地知道要用不同的视角来画。这一格里面是我们两个,讲话的是她:“我听过你的事。你闯进我家以前就知道了。你是那个米尔佛德中学不说话的人对吧?”

我的特写,脸上都是尘土,先画个大概,待会儿再修改。

现在就是回答问题的好机会。我终于有机会跟她说话,就算只是漫画的泡泡也行……

不要害羞,有话直说!

“天啊!她本人更美!”

对,就是这样!

下一格,又是艾米莉亚。赶快想,把每个字都想出来。

“为什么呢?到底是怎样?是不是小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呢?我要怎么回答?我画着自己别开脸,想着:“没错。”

又换成她,“我看得很清楚,早就看穿你了。不讲话是故意的吧?相信我,你其实想告诉别人到底怎么了对吧?我们或许哪天可以来交换一下。”

然后是我的背影,从我肩膀上看过去是她的脸。

我头上又有一个写着我想法的泡泡:“要是她知道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

接下来是艾米莉亚离开,我在后面看,然后继续挖土。这一页的最后一格,是最后一个泡泡。我在脑海里想了好久,最后鼓起勇气这样写:“只要她开口,要我挖到地心都没问题。”

天啊!真蠢。那干脆也写下来好了,就这样承认也不错。于是,我在刚刚的泡泡旁边再加一个:“天啊!真蠢。不过那倒是真话。”

好了,这样就是对话了,这样或许有点用处。

我又继续画了好几个钟头,加了细节进去,把脸部特征画得更完整,沙土的样子表现出来。这边加点背景、那边加点细节,还注意不要太复杂。画完以后,另外找了大信封装好,接着把闹钟设在凌晨两点。

我努力想要睡一下,可是闹钟一响,我马上跳起来,穿好衣服,偷偷溜出去开车。这段路我已经很熟了,但是现在似乎还不够小心。我一转进艾米莉亚家的那条路,迎面开来一辆警车。我屏住呼吸继续开,不敢东张西望。然后警车从我旁边经过。我来到路的尽头,走到底又转回来。这一次车子停得很远。下车走在黑暗里,这时候,我才放松下来。

我偷偷来到屋后,拿出工具,把锁再次打开。今天很顺,简直像用钥匙开门一样。

等我来到厨房,站了好久仔细听,心跳变快了,一样的感觉,只不过更熟悉。我告诉自己,这会上瘾,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走上楼梯,在门口暂停,再等一分钟,仔细听。这一次,等我转门把才发现没锁,这让我担心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另一头等我闯进去,说不定还会开灯尖叫。

没有。开门的时候还看到她在床上睡。我踏进去,把信封放在她的梳妆台上,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我整个人吓住。等了一下,看到艾米莉亚翻身继续睡,我还站在那里,听她呼吸的声音。

那种感觉又来了:闯进她的房子来到她房间,看她睡觉……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对,不过总觉得这时候一般的原则不能用在我身上,毕竟我是有“正当的”理由才会这样,况且我绝对不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让我不高兴是因为别的事——这实在太容易了,要是有人真想闯进来,只要用我的方法,明天晚上就能进来站在这里。

哪里都不安全,谁都一样。

我溜出房门,走下楼梯,出了后门,在黑夜里开车回家。回到家想睡一下,可是怎样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累毙了,连看看镜子都懒。洗过澡换了衣服,还在想她会怎么看我的漫画。今天感觉是史上最烂的一天。

“只要她开口,要我挖到地心都没问题。”我居然真的在纸上这样写了。

等我到她家,直接走到后院拿起铲子挖土。现在这个坑大概是幼童泳池的深度了。我还没挖到深的那一头,不过那天我倒是完全不去想游泳池。我都在想着艾米莉亚,可是四处都看不到人。

我一定是吓到她了。整件事既愚蠢又糟糕,我干脆当场拿铲子把自己打死算了。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都在想这些事。这又是酷热的一天,还有半吨泥土等着我挖起来堆到树林里。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熬过的。到了四点,我拖着身体来到车边,心想自己受够了,不可能再这样下去。

我打开车门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看到什么。驾驶座上有一个信封,就是我留在她房里那一个。我拿起来坐上车,放在手里几秒钟,觉得心跳加速,然后伸手打开信封。

那里面是我的漫画。显然是直接告诉我“不用了,谢谢”,退还寄件人的意思。

等一下,还有别的,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我拉出来看,难道是另一张漫画?

没错,就是这样。

艾米莉亚画了第二页。



虽然画现在不在身边,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可以把全部的细节描述出来。我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了,每一格、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我一开始就注意到艾米莉亚比我厉害,或许技术上来说不是这样,但是就漫画这个表现方式来说,她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用最精简的笔触表达复杂的内容。不管是她的脸、我的脸、举高的铲子,或是握着铲子的手,只要简单干净的轮廓就很生动。

第一格,艾米莉亚站在坑边。她开口说:“除非你愿意开口讲话。”那天确切的话没写进去。

第二格,她转身离开,一脸生气的样子,头上还有表示心情不爽的黑色的龙卷风。

第三格,艾米莉亚在屋里。讨厌的柴科手拿饮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长辫子绕过脖子垂在胸前,“怎么了?”他说。艾米莉亚回答:“没事。”

艾米莉亚的特写,旁边是柴科说话的泡泡:“我们今晚去看戏吧?琳达很酷,她很有才华,我们应该去看一下。”接着他话没说完,就消失在艾米莉亚脑后——她完全没在听,自己的想法泡泡写着:“我好像对他太凶了。”他就是我。

下一格更多内心戏,泡泡里写满了字:“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今天到底是怎样了?”艾米莉亚站起来看窗外,“我们其实很像,对不对?要是他想跟人说话,那人应该就是我。”

最后一格,从窗户里面往外看到的我。我弯腰从地上铲起泥土,艾米莉亚在这一格底下有个写着她想法的泡泡:“为什么他这样我会这么不高兴?”

回到家,我把艾米莉亚的画拿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看了十几遍,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接着我把画放到旁边,准备画第三页。

好,接下来呢?画去她家的第二天好了。我在左上角写了“第二天……”

那天她说什么?说我浪费时间,还说没人会用游泳池。然后才说到重点,所以我直接从那里开始。

第一格:她又在看我。穿那天的上衣和短裤。“你今天要讲话吗?”

下一格:我抬头看她。

第三格:她后来说什么?“我知道你是装傻。我知道你会讲话,只是不想开口。你说啊!什么都好。”

接着是我拿出笔记本写字。说我真的不会讲话,写完就递给她。实际上是这样的,不过在画纸上,我要怎样都可以,不是吗?我可以自己改写剧情。

第四格:换我说话。没错,真的张开嘴巴讲话。在纸上,画说话的泡泡跟想法的泡泡一样简单。经过九年的沉默,第一个字该说什么好?她要我说什么都好是吧?“什么都好。”

第五格:她惊讶的脸。“你会讲话?”

第六格:我的回答。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微笑?不行,只要实话实说就好,“艾米莉亚,我只跟你讲话,其他人都不要。”

我想继续画,画个十页给她。可是这样不对。这样就好比是对话里只有一个人讲个不停,这我从来就没做过,你也是知道的。

不,只能画一页,接着换她。

回到第一格开始加入细节,这次要简单一点,就像艾米莉亚画的一样。时间很快过去,我要设闹钟的时候,才停下来想到自己很笨——你不必每天晚上溜进她房间吧?只要把信封留在车上,她就会看到啦!

可是这样就要多等一天。等这种事对于已经等了一辈子的人来说……

不,不行。只要她在我每天中午到的时候拿到信封,就有四个小时可以画。只要她还想继续,就没问题。这样就不必再冒那种愚蠢的险了。

我知道这样才对,可是忍不住失望。打开门锁走进黑暗厨房的那种感觉……看来是好一阵子不会再有了。

第二天终于到了,我提早几分钟来到马许家。下车的时候,把信封留在仪表板上,这样她才找得到,只要从车外往里面看,就会看到了。

走到后院,我看到雷克兰美术班四人组又在遮阳伞下面坐着。柴科陪着艾米莉亚,旁边还有金发男和那天那个女的,不过她今天的发色从糖果粉红变成苹果绿。

我努力不要注意他们,可是一直有阵阵笑声传来,在我踏进后院的时候,还听到有人拍手。

接下来半小时,我把怒气发泄在沙土上。只要我鼓起勇气抬头,就看到艾米莉亚很专心地拒绝跟我的视线接触。等我去倒第二趟土回来,她已经不见了。

过了半小时,那三个人还不知道在继续做什么。不过时间越久,笑声越少。我看到柴科瞪着我看,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又过了十分钟,他走出来,跟金发男和苹果绿小姐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就收拾东西走了。

接着柴科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告诉过你离她远一点!”

我继续挖,头都没抬。

“我在跟你讲话!”

我停手,一手摆在耳后像是听不见,接着继续铲了土倒进推车。

“你他妈的狗杂种!”

他就在那一刻走过来,我一转身,铲子尖端指着他的喉咙。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会让你好看!你这该死的混账!你看着好了!”

接着他就走了。

我继续工作,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窗户,希望能看到艾米莉亚,可是没有。等我跑去装水,又听到马许先生对着电话大吼大叫。

快四点的时候,后门打开了。我的心脏跳到喉头,结果出来的是马许先生,他手里还端着一杯酒。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抓了一张凉椅来到坑边。椅子离坑边有点太近了。他一屁股坐下,还差点跌进土堆。他调整一下椅子,再度坐下,这次总算坐好了。马许先生看着我挖土,边看边喝酒,最后酒都快喝干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终于说。

我抬头看。

“我有很多手下帮我工作,什么人都有,盖房子、谈生意。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做。可是你知道吗?”

他摇摇杯里的冰块,一口喝干里面的酒。

“我告诉你,要是每个员工都像你一样认真,我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我一定会发大财,而且什么烦恼都没有。”

他捏了一个冰块朝我丢过来,从我头上两尺的距离飞过。

“看看你!每天来,安安静静挖土,只要工作,就一定不偷懒,每一分钟都这样。而且一句话都不吭,不抱怨、不顶嘴,也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就要打电话吵我,更不会乱嚼舌根,一点都不啰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坐着没动,不知道怎么反应比较好,也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反应。

“世事难料啊!替我工作的人领高薪,结果都比不上一个免费帮我挖土的少年犯。你相信吗?”

不,我不相信。

“要不要来点喝的?”他问,“来点真正的好东西吧!好啦,我弄点东西给你。”

我举起两手,不必了,谢谢。现在快四点了,我只想回我车上去,看看有没有东西。

“确定?我很会调伏特加哦!”

我再度举手拒绝。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近到让我闻出他身上的酒味。

“我其实不需要你挖游泳池的。我是说,我还会用到什么该死的游泳池?”

这时候,按兵不动应该是上上策。

“算你赢啦!不要挖了!铲子丢掉!推车丢掉!不要挖了,你赢了,就是这样!”

如果就是这样,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对你。你能原谅我吗?”

他好像是认真的。我还能怎样?只能点头。

“我们能做朋友吗?”

好吧,现在到底是怎样?

“我们可以做朋友。”

真是活见鬼了!我点点头。

“握手说定了?”马许先生把酒杯换手拿,伸出右手给我。

我握了一下,又湿又冷,是拿了酒杯的关系。

“你明天来,我们再来讨论你要做什么好了。可以吗?想一些好玩一点的、有意义一点的事情好了。”

我觉得他真的醉了,还醉得相当彻底。到明天一定全都忘光光,不然就很好玩了。

马许先生说:“还有点早,不过你早点回去好了。明天见。”

马许先生接着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屋里走了。我又站了一会儿,等着他跑出来嚷嚷,结果没有。于是我也就把铲子扔到推车里,走回前面要回家。

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信封。

我在脑子里想象可能的状况:艾米莉亚想清楚之后不要理我了,不然就是柴科煽风点火,或者……该死,说不定柴科发现我们俩的小把戏,自己把信封拿走了。

我慌张得就快昏倒了,突然听到声音从后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吗?不是,是窗户。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褐色的信封从楼上飘下来。窗户已经关上,窗户后面的人也不见了。

我从前院的草坪拿起信封,上了车开了一百码。我已经忘了疯疯癫癫的马许先生,手上的东西才重要。打开信封,第一页是我画的,第二页是她画的,第三页又换成我。

还有第四页。

我知道下午她要先处理柴科这个问题,所以应该没什么时间,不过她还是画了。我还以为艾米莉亚会接着我的故事画下去,就是从她站在坑边和我说话以后,可是没有。第一格画的是美术班四人组坐在遮阳伞下,是今天吗?距离不远的地方是我,还在努力挖土。柴科和其他两个在旁边笑我。画里只有那三个人的背影,前景是艾米莉亚的侧脸,还有写着想法的泡泡:“你们这些蠢蛋根本比不上他!他比你们都更有才华,而且长得还蛮漂亮的。”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

第二格:艾米莉亚站着,柴科一脸呆相抬头看。光是艾米莉亚画他的方式,把他画成世界上最愚蠢最可悲的笨蛋,看到这样,实在是让我有说不出的高兴。

第三格:房子里面,艾米莉亚背对柴科说:“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第四格:右上角一个泡泡写着“后来……”,艾米莉亚坐在房间的床上,头上有个泡泡写着她在心里想,“他来过,来我房里,连续两天都来。”

我吞口口水,继续看。

第五格:艾米莉亚坐在床上的侧影。下面一大片空白,意思是在思考。

“半夜偷溜进我房间,未免也太逊了吧?百分之百超级不酷。逊呆了。所以昨天晚上,他没出现……”

第六格:艾米莉亚从窗户朝外看,大声说:“这样才是真的逊到爆。”



我大概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整整五分钟,坐在大伯的破车里面,停在离米尔佛德只有一条街的路边。

炎热的下午变成炎热的晚上,我终于又能呼吸了。把所有的纸页收进信封里,还要静下来提醒自己要怎么发动车子、打挡、踩油门,才把车子开回家。

走进房间,我又把信封打开,拿出纸放在桌上,就在那栋有雪茄烟味的寂寞老房子。真是奇迹,在这样寂寞的老房子里面,居然出现这张画。

面前放了另一张白纸,要是我办得到,应该会大笑三声:现在是要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回应才好?六格要画什么?

我试了好几次,还在想要是再度闯进去不知道会怎样,要是我又在半夜偷偷溜进她卧房呢?

每张纸都被我揉掉了,每张都是,地板上都是散落的纸团。

最后我把头靠在手臂上,闭上眼睛。只要让我睡一分钟就好。

我陷入梦境,听到有水流进来,从墙壁上流下来,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水淹进来,一寸一寸升高,最后把我淹没。

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梦。

等我醒过来,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我摇头想清醒一点。你搞砸了,我对自己说,这下子没戏唱了。

我知道我总得画点东西,什么都好。只剩下一个钟头,最多一个半,接着就要去她家了。

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感觉?那是我问自己的问题。只要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就可以下笔。

我拿出一张白纸,在右下角画了自己,坐在书桌前面,低着头,就是刚刚一分钟前的姿势。头上有个大泡泡,占了整个页面。

对,就是这样,不必画六格,一格就好。或许是冒险,说不定真的是痴心妄想,不过就是这样了。只要一格,让她知道我对她的感觉,让她知道我在夜深的时候,在我的深水梦境里面,她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