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奇门高手

风花雪月。

玉树临风,花间把盏。踏雪寻诗,月下探梅。

这是何等风流潇洒的事?

风花雪月。

五陵少年走马章台,美人如花,香随风来。雪腮度绿鬓,玉颜映春月。听琴讴曲,停杯赏舞,花笺题诗,索琴传曲,亦骚人墨客之所雅。倚红偎绿之余,及至干金买笑,灭烛留髡,伴云眠玉,虽为风流余绪,然也是许多男人所企盼的。

有几个人不爱风花雪月呢?

有人不爱风花雪月。

至少武林中、江湖上,有人不爱。

而当“风花雪月”代表一个组合、一股力量时,武林中、江湖上,肯亲近的则更少了!

因为“风花雪月”,代表着神秘的杀手、剑士、身世、武功、情仇、暴富、死亡。

天下有风。

风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力量。

风在风洞——

风洞,据说是天下之风放出来收进去的地方。风洞有大口袋叫风袋。袋口一张,则风出,袋口一收,则风收。

但武林中,江湖上,人们怕的“风”,是一批武功奇高的杀手。

这批杀手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平地起风。

空穴来风。

风说来就来,无地不可至,无所不可为!

这就是这批叫“风”的杀手最可怕的地方。

“砍头只当风吹帽”。这是绿林好汉、江湖弟兄放在嘴上的口头禅之一。

对“风’杀手来说,砍头就是风吹帽。

当他们像“风”一样在某处地方出现,吹过去时,便有一个人的头像“风吹帽”一般被砍去了!

被“风”杀手选定为刺杀目标的人,很少能逃得过杀的命运。

——即使他们躲到天涯海角,世上最偏僻隐秘的旮旯;即使他们躲到深宫禁城,世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也不能!

因为谁即使再躲,也躲不开风的。

连死人躺的棺材、埋的坟墓,也有风进去。

一一事实上,“铁面财神”朱七爷就是躲在棺材里被“风”杀手杀死的。而“天王伞,地王枪,人王七星梭”宝大公子,北地三大镖局局主的总后台、身为大将军之子的宝庆,则是在自砌的“坟墓”里,被“风杀手杀头送终的。

“风”,就是代表了“风杀手”这股神秘的势力。

这股神秘的势力,叫做“风洞”。

“风洞、花宫、雪天下、月亮船”。是武林中十大奇门中的四家。

另外还有精于毒药的“海中村”、擅长易容的“变脸坊”、“土中仙”苗家、奇门遁甲之尊“时家”等。

“风洞”的洞主不姓风,外号也无“风”字。

武林中有名的美女风四娘、刀客“风郎君’、“风眼”等,都是武功一流的高手。

但他们都与“风洞”无关。

“风洞”的洞主历代都无名字披露江湖。

只有这一任才有了例外。

这一任洞主姓戴。

当年山阴王子猷,某日喝酒读诗,偶动相思一念,雪夜乘舟访问的,便是这戴洞主的祖先。

但这位戴洞主戴先生并不住在郯溪。

“五百年前是一家”。即使当年同姓同族同支乃至同一房中分出的同胞,历数百年变化,往往也成了天各一方的陌人了。

但这也并不妨碍戴洞主承继他祖先的风流。

尽管武林中,江湖上,能与“风、花、雪、月”四奇交往的人很少,但江湖上还是传出了两句关于“风”花”四奇的口号:

“老来风流是戴五,

花魁娘子擎红灯。”

老来风流,说的就是这戴洞主。

他排行五,以排行名世。

武林的“花”指“花宫”。

“花宫”,不同于当年的“移花宫”。

“移花宫”宫主姐妹与大侠燕南天、绝代双骄花无缺、江小鱼及“十大恶人”的故事,已隔得太远了。“移花宫”的武功与大侠燕南天的“嫁衣神功”也早已失传。

“花宫”是这六十年间冒出的一大武林奇门门派。

就像没有人知道“风洞”在哪里一样,没人知道“花宫”、“雪天下”、“月亮海”在哪里。

但“花宫”鲜花时不时在世上出现。

“花宫”的鲜花和世上其它地方的鲜花并无多大不同。

最多,它送到你的手里、别在你的衣襟上、插在你的门环上,或放在一只小巧玲珑的花篮里放在你的门口白玉阶上时,比别处的鲜花来得清嫩些、清新些、鲜活些、明艳些而已。

也就是说,它比别处送的鲜花只不过少了一点灰尘,多了几滴露珠;少了一些枯竭的枝叶,多了几瓣花瓣、几个花骨朵而已。

不同的不是花,而是人。

送花的人。

“花宫”送花的人都是女人。

不管这女人是六七十岁的老媪还是十六六岁的少女,不管是十二三岁豆蔻年华的女孩,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都有一点可与其他女人区别开:

清。

“花宫”送花的女人都有一种清丽、清雅、清新、清朗的气质,让人感到清迈脱俗、清高超逸的出尘之美。

这样的花,这样的人,如果将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你是不是一定觉得心里很愉快?这样的花,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送这样的花给你,你是不是一定很开心、很乐意接受?

但武林中、江湖上,这世上,有人怕这样的送花怕得要命。

他们怕得要命,是因为送这样的花通常都表明要他的命——如果他曾做过亏负过女人的事。

——譬如赵钱仗着一张小白脸,又年少多金,还会几手武功,在诱好了张裁缝的女儿后又把那可怜的女孩卖到窑子中去了。

——譬如孙李带着一帮手下砸了白云庵的门强暴了美貌尼姑后还逼她还俗嫁人。

——譬如中了举人的周举人一脚踢开了跟了自己多年、贤惠的结发妻子,入赘中堂大人府当了二任新郎;或者土家吴财主强占民女小红,使小红羞辱之下跳了井或悬了梁……

或者武林江湖中的采花盗与烧杀好淫坏事做绝的匪徒……

这样的人如收到“花宫”送的花,那就是他已活到头了!

紧随着花朵到来的,将是死亡。

“花宫”的人杀了人,都会在杀人现场留一支花,一张纸,纸上所写的,就是死者生前的罪行。

因此,人们都把“花宫”送出的花叫:死神的请柬。因为花中将会附一张纸,写着杀你的最后时限。它如写了“今日杀你”,那你就肯定见不到明日早晨的太阳了。

人们把“花宫”杀人后留下的花叫“死亡之花”。

人们习惯上把“花宫”与专为女人们报仇复恨的“红灯教”联系起来,称“花宫”是“红灯教”的变异。

可不,当年“红灯教”不也是这样的行事方式吗?只不过她们用的是红灯!

“红灯教”把红灯笼插到谁家的门上,三天之内,一定会有一个提红灯的女人,以高超的武功来取这一家家中该死之人的命!

难道“花宫”一脉是当年“红灯教主”万俟明妙、“红灯女”上官飞雪所传下的“红灯教”分支?

如不是如此,为什么“花宫”宫主“花魁娘子”现身江湖时,总在夜里,总擎着红灯呢?

而今,“风花雪月”将齐现刀帝谷。既然连绝少现身武林的“雪天下”人物“满座衣冠似雪”和“月亮海”的“月亮船”也来刀帝谷,这阵仗,还小得了么?

何况还有苗家。

“土中仙”苗家。

以地遁术的神出鬼没和一旦缠上对手不死不休而令天下武林头疼的苗家!

如果这五大奇门都打宝车美人的主意,小杨与伊豆豆、苏我赤樱是否能带着宝车离开刀帝谷,就很难说了。

小杨、苏我赤樱、伊豆豆、吴婆娑、敖断雁五人坐车而行。

鼓刀老人柳铁瓦与行者了一在左右相陪,唐亮与冯刚,一在前面引路,一在后面护卫。

听说“风花雪月”与“土中讪”苗家已到了左近,如给五大奇门掳走一人或者拆去一根车辐、杀死一匹拉车的马,那“刀帝谷”丢的人就大了。

一行人正向风雷洞出发。

风雷洞是刀帝谷主方生死两大得意弟子之一的“大劈山”轩辕昆仑所居住的地方。

风雷洞在刀帝谷“风雷瀑”侧,是“风雷瀑”的中腰。

不要说在风雷洞听瀑布奔泻飞溅声,即便在老远,也自听到瀑布溅落的风雷隐隐之声。

据说,“大劈山”轩辕昆仑练刀时,能一刀把中腰两丈的瀑布给拦住、格开!

到风雷洞,必经枕流台、漱石亭。

枕流台横伸向瀑布,似欲伸臂揽瀑布入怀。

台广十余大。

白上四周长满了挺拔的苍松翠柏。

当人在台侧经过,看着断崖巨岩的石缝里那刚劲有力的松柏之根,虬结、扎根在石缝里,紧紧抓住山石不放,就会想到两个字:坚忍!

面对这样的松柏,你能不为自己浑浑噩噩、稀松糊涂地混日子感到惭愧?

小杨他们一行到达枕流台下,想不到会听到久违的江南丝竹之声。

台上,正有人奏乐宴客、起舞侑酒。

如此空山。

如此空谷。

前不巴村。

后不巴店。

是谁,竟有此雅兴,特来藉这青山十里、寒松百桃以飨高朋呢?

一个著葛丝轻袍的高冠老人,相貌清雅,一部五柳美髯,迎风飘拂。此时正分杯敬酒,嘴里念念有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为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太白你诚我千古知友,当坐首席!”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有时,安能蹀躞垂羽翼?’鲍参军,你这诗写我三十年前雄心,当坐二席。”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哈哈,这恰好是老夫写照,‘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露,又何妨?’正是正是,喝酒还要问什么年长年少?谁不该喝?坡公坡公,你当坐这第三席……”

他说至此,忽抬头道:

“何方高人来此,请同喝一杯如何?”

这话一说,便有人应道:

“阿弥陀佛,贫僧了一,苦行修道,不敢有碍施主高致。”

另一人则笑道:

“我也不是什么高人,只不过屠沽之辈、引车卖浆者流,恐有负先生雅兴。”

答话的两人,正是行者了一和鼓刀老人。

“既是修行高僧,且留下让老夫奉些素食山果,一聆禅佛真言。至于这位老大哥,所谓‘仗义每多屠沽辈’,‘英雄不问出身低’,还有两位壮士和车上的各位,如看得起老夫,也请一共赏光!”

这样一来,这一行人便被全留下来了。

高冠老人肃客就座,便有唇红齿白的娉婷女子,婀婀娜娜地为众人斟酒。

老人身后,有二女一红衣一绿衫,一捧古琴,一捧棋具。两白衣女子,执拂、执扇。另有四五个妙龄女人,一个个明眸皓齿,正凝神贯注地吹弹着细乐。而七八个美女,正翩翩起舞。

高冠老人以箸指着桌上茶肴笑道:

“你们山东出生的圣人孔老夫子说得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吃喝方面自是马虎不得。只是老夫仓促之间,不及治菜,草率之处,让各位见笑了!”

小杨细看这石桌上所陈,不由吃了一惊。

这桌上正中正是孔府喜宴的第一道菜:

“八仙过海闹罗汉。”

此菜以鱼翅、海参、鲍鱼、鱼肚、虾、鱼条、鸡八种主料为之,摆在八料中间的乃是罗汉钱状的罗汉鸡。

在孔府喜宴中,因此菜一上席便可开锣唱戏,故称“八仙过海闹罗汉”。

这高冠老人以此案开头,正寓有一场好戏才开场之意,倒是小觑不得。

这时却听吴婆娑笑道:“老丈真是有心人,这桌菜把山东名菜名点几乎配全了。”

伊豆豆兴致勃勃点道:“布袋鸡、松鼠鱼、荷叶肉、锅烧肘子、九转大肠、黄焖鸭肝……哦,还有香翠酥!”

鼓刀老人柳铁瓦大笑道:“两位姑娘还有所不知,最好的还是这‘泰安三美’。”

“泰安三美?”苏我赤樱、伊豆豆、吴婆娑俱问柳铁瓦。

柳铁瓦点头道:“对。自古有‘泰安有三美,白菜、豆腐、水’的说法。这‘红烧白菜’、‘豆腐丸子’、‘沙锅豆腐’,老夫一闻味道便知是连水也从泰山带来的,委实难得。”|

高冠老人闻言,击掌道:“想不到老夫遇上美食知交了!还没请教各位名讳!”

当下由鼓刀老人—一作了引见。

鼓刀老人引见毕,笑道:

“还没请教尊驾上下如何称呼?”

高冠老人捋髯笑道:

“老夫姓戴。‘老来风流是戴五’,说的便是老夫!”

高冠老人此言一出,众人一惊。

唐亮、冯刚双双拔刀欲起。

鼓刀老人柳铁瓦在两人腰间,以指点了一点,把两个师弟先自稳住,随即起身一揖,长笑道:

“恕小老儿眼拙,原来是名闻天下的‘风洞’洞主戴五先生光临敝谷了!”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此来,有何见谕?”

行者了一则沉声宣了一声佛号。

戴五见状,笑道:

“不敢不敢,莫拜莫拜!风流如戴五,自然来此是看看美人,听听瀑声歌声,会会多才多艺、风流多情的薛公子薛泪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看了称心,自然带几个美女,收几个弟子回去更妙。”

戴五说毕,一举白玉杯,满饮一杯,放声大笑。

戴五这一说,鼓刀老人柳决瓦仰天打个哈哈道:

‘好!既然戴先生有兴,且让小老儿拉两声粗嗓,抛砖引玉!”

柳铁瓦从肩上褡裢里取出一对解牛刀在手,鼓刀唱了起来。

当年访学屠龙技,

半生闲置长太息。

后来学得屠牛术,

方得温饱治生计……

柳铁瓦这回鼓刀而歌,与上回不同。

只见他声发丹田,气冲霄汉,响遏行云。

他这一唱,顿把戴五手下的群女吹弹的音乐声、山上山下的瀑声都盖了下去。

戴五见状,叫道:“有壮歌不能无劲舞,姑娘们,起舞!”

他一言发出,那原先奏乐的姑娘与跳舞、捧琴的姑娘俱身形一晃、一变,变出一种新的舞姿来,一起一伏,一进一退,恰应合了鼓刀老人柳铁瓦鼓刀而歌的节律。

众女起舞,正好把柳铁瓦围在场子中间。

这一舞,在场的小杨、行者了一和唐亮、冯刚俱看出这众女之舞,乃是一种武功,一种阵法。

这一舞,顿把鼓刀老人鼓刀之歌给克住了!

鼓刀老人柳铁瓦这样相持下去,即使走得回来,也将元气大伤了!

就在这时,柳铁瓦长笑道:“俚曲俗词不足有累清听,小老儿还是敲两声刀声聊代歌乐吧!”

他双刀一敲,顿敲出一种清脆、悠长的刀声来。

刀声一变,舞女们不由呆了一呆,再舞时也变得舒缓起来,衣决飘飘,曼舞如仙。

——饶是如此,以小杨估计,鼓刀老人柳铁瓦如走回桌边,也非一时半刻所能做到。

这时,吴婆娑站了起来。

吴婆娑笑道:“见众姐妹舞姿这样漂亮,婆娑要学舞了!”

她手执玉笛也起舞起来。

她边舞边吹。

吹笛。

吴婆娑介入众女之舞,情势又为之一变。

吴婆娑吹的笛极激昂、雄壮、有裂石穿云之慨!

吴婆娑的舞姿优美,顿把众舞女比下去了。

吴婆娑舞步快捷,节奏也快,她这一吹一舞,顿把众女的舞步给打乱了。

众女虽勉强跟着吴婆娑的舞步,但一个个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秦王破阵乐?”

戴五见状,惊道。

他随即叫道:“琴来,待本座援琴助兴!”

戴五安罢琴,长眉一扬,开了指。

他弹的是铁琴。

他的琴曲一起,小杨惊道:

“天魔舞!”

小杨的脸顿变了。

他向伊豆豆、苏我赤樱道:“快闭塞耳朵,此琴此曲易引发你们的毒药禁制的痛苦。”

“这些女子如会‘天魔舞’,事恐不能善了了!”

天魔舞是一种舞蹈。

天魔舞也是一种武功。

天魔舞这种武功,是由魔教一位叫天魔女的公主所创的。

这位魔教公主被封在峨嵋山神尼无根师太设的锁魔谷里,后被当时的武林第一美女、“白云剑客”方怀远的套子温黛眉救出。

这位魔教公主便授了温黛眉“天魔舞”武学。

温黛眉后以“天魔舞”武功诛杀了金碧城主田八方的妻子、荼毒武林为害天下的女魔头西门凤。

温黛眉后出了家,成为了了神尼。

一一这,是几百年前的武林秘史了。(见拙著《天魔舞》)

后来除武林中“鬼斧”斑家的“老班底”三长老之一的文异武,曾一现《天魔舞》绝技外,《天魔舞》再也不曾出现过,在世上湮没无闻了!

原来以为这《天座舞》与大侠燕南天的“嫁衣神功”、“移花宫”主等的神异武功一样从此失传,成为广陵绝唱了。不意今日又现江湖,又现武林!

——《天魔舞》武功乃魔教第一流武功。此舞一出,谁人能挡?

见小杨闻琴变色,戴五长眉一扬,凤目中现出异彩来:

“杨老弟知道《天魔舞》?”

“在下曾见到过《天魔舞》开指十三行琴谱。”

“杨老弟到过魔教?”

“不。在下只不过在一位异人处曾偶见部分魔教经籍。”

“这就对了!‘鬼后’并没骗我。”

“‘鬼后’?”

“‘鬼后’萨红袖传书告诉我,有一位姓杨的刀客进了刀帝谷,他知道《天魔舞》……

“你特为此而来?”

“虽然到此来是诸事辐凑,但找你正是最主要的目的。”

“你不愿世上有人知道《天魔舞》武功?”

“不,恰恰相反,我愿世上有更多的人能知道《天魔舞》武功!”

戴五说到这里,双手四指一划,琴声顿在一声琤踪错落的金石之音中,嘎然而收。

戴五站起,仰天长叹:“你说得不惜,我这一琴曲是《天魔舞》。但我只会此开指十三行,再后面是我自创的,但与原曲命意差得忒多,我聊以命之为《天魔舞》武功。”

戴五长髯无风自动:“老夫为这《天魔舞》三十年来无时不在冥思苦想,既误尽青春,负尽韶华,又误了成就王霸天下的武林事业。后来自知以我辈之智,恢复《天魔舞》无望,才放任自己纵情声色,老来风流,以补三十年黄卷青灯之寂。想不到、想不到天不负人,今日终教我遇上杨老弟了!”

小杨听戴五这一说,心知肚明:这是“鬼后”萨红袖的诡计。她知戴五在苦研《天魔舞》便以自己会《天魔舞》这一点来打动戴五,令载五截住自己。而今日枕流台之会,不意自己正巧说出《天魔舞》来历。这事无巧不巧,此时再欲表白自己不会就成了推托之辞,有意隐藏了!可是事实如此,又只能徒唤奈何了!

这时只见戴五一挥手,把众舞女喝下了场,然后向小杨一拱手道:

“杨老弟青年才俊,文武双全,老夫有意请老弟共襄盛举,成就我‘风洞’大业。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小杨苦笑着站起道:“前辈错爱,恐在下无能为力”

戴五脸色一变道:“杨老弟何必忒谦?莫非是看不起老夫?”

“在下岂敢。实不相瞒,在下对这《天魔舞》也只见到过开指十三行,后面正谱也未曾见过。前辈非凡人物,识见超尘迈俗,在下何人,岂敢妄加评论?《天魔舞》武功,有神鬼不测之机,在下武功平平,才学浅陋,连管窥蠡测之能也无,岂能信口雌黄?”

戴五闻言冷笑道:“如此说来,老夫想补全这《天魔舞》,是痴心妄想了?杨老弟决意是不帮我了?”

小杨说:“在下纵有此心,也无此能。只好有负前辈所望了。”

戴五负手向天,淡淡道:“这也没什么。老夫原想回风洞再研究《天魔舞》,既然此舞补全无望,不研也罢。老夫还是依旧风流依旧狂,还我旧时面目!”

戴五说至此,把眼注定了小杨道:“老夫曾说过此来刀帝谷是为了看看美人,会会薛公子。如看了称心,带几个美女、几个弟子回去。杨老弟应不会无闻吧?”

“前辈有言,不妨明说。”小杨沉声说。明知戴五此言,等若威胁,但事到临头,也只好任其自然了。

戴五淡淡一笑道:“明说也没什么。只不过看中了这三个美女和这辆车子。老夫想来,坐在这辆金子做的车子里,有两个扶桑美女相陪劝酒,再有这位吴姑娘奏笛,一定是亚赛神仙了!”

小杨脸色一凛,道:“前辈明知是在下护卫这两位小姐和宝车赴京,如此说来,岂不有意为难在下么?”

戴五放声大笑道:“我戴五行事,自是风流自是狂,只要高兴别说为难个把武林小辈,便杀几个人,流几场血又能如何?”

戴五负手独步而出:“江湖、武林,本来就与官场、商场一样,并无正义、公道而言。谁官大、钱多、实力大、拳头硬,就听谁的。你自认能与我‘风洞’抗衡,就出手吧!”

戴五说至此,忽喝道:“风!”

“风”字一出,周围周树林中,松树柏树树冠上一阵簌簌之声若有风穿行。

从树枝上忽无声无息倒挂下一批身着与树叶一色的风衣杀手。

这批杀手头下脚上倒挂在树上,如同一只只蝙蝠。

这就是令江湖闻名色变的“风”杀手。

“风”,来了!

小杨剑眉一扬,正待应战,却听鼓刀老人柳铁瓦一笑道:

“杨兄弟民来了刀帝谷,便是刀布谷的客人。刀帝谷怎会让人留难客人呢?何况敖十二师弟又报知了是乌衣道人推荐、谷主传言邀来的贵客,刀帝谷更有保护贵客不受惊扰之责!戴先生如再执意为难杨兄弟,那就是与刀帝谷过意不去了!”

戴五一笑道:

“老夫正有向柳大侠、了一神僧讨教之意。”

这话一说,却听一声“呛嘟”之声。

唐亮、冯刚已拔刀而起:

“我们两人不才,先来领教先生高招!”

唐亮、冯刚两把锯齿刀,对着三十六个“风”杀手。

这三十六个“风”杀手中,就有十八个女子。

这十八个女子原先捧琴执拂、吹弹弹筝、奉壶斟酒、曼歌曼舞,随戴五一声令下,俱成了杀手“风”!

“风分雌雄。这是宋玉说的。老夫且以这雌雄阴阳之风演一曲《风廉舞》,试试两位的刀法!”

戴五说毕,准备弹琴。

但他手指还未触及琴弦,却听半空中一个声音如雷炸:

“戴五难道真要同我刀帝谷为敌?”

随说话声,一个身材魁伟如山的狮形大汉,肩披乱发,长一双金瞳大眼,敞怀,袒臂,肩扛大刀,大步踏上这枕流台,雄迈之极。

这人跨一步竟有五尺之大!

这人浑身瘦骨棱棱的,但骨骼巨大,骨节突出,大手大脚,给人一种一脚能踏塌一座台,一拳能打翻半座亭之感。

这人目光炯炯,注定戴五:

“我唐十师弟、冯十一师弟一旦出刀,你知道你的‘凤’杀手还有谁能活?”

戴五冷笑:“不试怎么知道?”

来人大笑,摇头:“人都道戴五是个人物,依我看来,也不过尔尔!不知敌之强弱,贸然动武,是谓不智;不恤部下生死,意气行事,是谓不仁。大敌当前,不思报国,是谓不忠。为美人宝车而大动干戈,得罪武林同道,是谓不义。一人不智不仁不忠不义,即使勇如霸王,也难免核下悲歌、乌江断头。这些,聪明如戴五,怎会不想想?”

戴五冷笑:“看来阁下就是‘大劈山’轩辕昆仑先生了!——这些‘风’本是我把倒毙街头路边的孤儿抚养大并教以武功的,他们活着就是为有一天能为我而死的。我自生之,我自死之,何来不仁?我以‘风’来试刀,察敌武功深浅,又怎算不智?大敌当前,不思报国,如果我算不忠,那么请问轩辕昆仑先生又杀掉多少倭寇了?”

“好,问得好!”轩辕昆仑豪声喝道。随即他一扬眉,“我刚从关外回来。倭寇从辽海来侵,我随辽东总兵都督刘江大破倭寇于望海埚,刘总兵自有具报朝廷的奏表,上有我等杀敌之功!”

轩辕昆仑顿了一顿,道:“我此番回来,便是想邀同门师兄弟一并去军中报效的。”

戴五淡淡道:“便算是报全了国,苦的依旧是民,这又有何用?”

轩辕昆仑道:“难道你另有高见?”

戴五道:“我只是想创一门无敌的武功,训一批无敌的杀手。不敢妄言报国,但求多杀几个该杀之人,总算使百姓少受些暴虐之害。”

轩辕昆仑道:“看来是我错怪尊驾了!”

戴五道:“我自求心安,又何必问世人对我如何?自古来众口铄金不知骂杀了多少英才豪杰、正直之士?谄碑媚史,也不知美化了多少贪官污吏、恶霸强梁?直笔董狐,终究百不见一!”

轩辕昆仑大叫:“说得好!这世上能做到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地,对得起天地良心四字的,又有几人?”

这时“鼓刀老人”柳铁瓦淡淡道:“戴先生说得倒好听,刚才请这位杨兄弟与你同研‘天魔舞’,一言不合,便危言恫吓,以武相见,如此强横作派,算不算暴虐之举?”

这话一说,戴五欲辩无言,脸顿时红了起来。

“主人!”只见在场的所有“风”杀手都亮出了兵器。

显然他们只待戴五一声令下,便为主人出气。

戴五呆了一呆,忽宏声大笑起来。

他大笑毕,以拳击额道:“我戴五一生行事,从来没人说过我,原来我只凭自己意气行事,一定也做了不少错事!多谢柳大侠和轩辕大侠指教!”

“好,我放过这位杨老弟,一切都揭过不谈了!”

戴五说毕,一拱手道:“老夫去找薛公子谈心去,我们就此别过!”

他发令道:“风,白象台。”

那原先在枕流台的男女“风”杀手,顿像一阵风,一掠而不见。

不但人不见,便连石台石桌上的一应碗碟诸物,俱已不见。

——一切恍如一梦。

这就是戴五,和他的“风”。

白象台。

一人席地而坐,抱膝低歌:

“半天风雨如秋。怪石于菟,老树钩娄。苔绣禅阶,尘粘诗壁,云湿经楼。琴调冷声闲虎丘,剑光寒影动龙湫。醉眼悠悠,千古恩仇。浪卷胥魂,山锁吴愁!”

这人吟至此,喟然一叹,自语道:“江南别来已有年,唉,为何还忘不了苏州?忘不了那人?便相逢了又如何?多情,终化无情!”

这人正自叹息时,却听一人曼声歌道:

“红梨叶染胭脂。吹起霞绡,绊住霜枝。正万里西风,一天暮雨,两地相思。恨薄命佳人在此,间雕鞍游子何之?雁未来时,流水无情,莫写新诗。”

随吟诗声,一个头戴斗笠的江湖人,一袭青衫飘飘,背负朱伞、竹剑,高腰白袜,八搭麻鞋,飘然而至。

这人听了来者所唱之曲,不由身子震了一震。

来者悄然而立,注视这人,默然无语。

这人道:“我已知道你已人了‘花宫’。花宫主既命你前来,你动手就是,我不还手。”

“你……”来者似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该留宿你楼上,一切由我而起,自应由我而结。”

这人白衣、青丝、衣带,俱在清寒山风中飘飞。

这人的背影给人清凉之感。

“我……”来者似有所表白,然欲语还休。

“既不动手,我自作了断吧!”

这人冷冷而决绝地道。

这人说毕,只见白衣一展,一振,整个人跳下白象台,人顿坠向那云漫雾弥的谷底。

这人选择这白象台,竟似专待来人,以求一死的!

这人纵身跳下百尺高台,合下深不知几许,怪石嵯峨,焉有命在?

来者见状,不由呆了。

来者呆了一呆,忽身子一冲,也往台下跳去。

——但两条俏红的红影抢出,从左右扑往了来者。

两条俏红的红影迅疾地点了来者身上几处穴道,将来者扛在其中一条红影身上,两人施展轻功,从来时石径飞奔而下。

——这两人此来,似是专门偷袭这来者的。

这跳崖台的白衣人是谁?

这背朱伞竹剑的江湖人又是谁?

而那两个专门偷袭朱伞竹剑江湖人的红影,又是谁?

为什么要把这人间生离死别的一幕,上演在白象台呢?

白衣人跳下,正穿过云遮雾绕,急坠而下。

然而忽有一片花海在脚下翻涌。

那是以武林高手特有的精深内功打出的一束束花朵在纷飞交织!

花朵竟托住了白衣人双足,不让他往下坠落。

一束束花犹自不绝地从四处打来,竟神奇地聚在一起,聚成一块花的云毯,悬在空中。

随后四道白绫绸带长达十余丈,从两边涧边飞出。

其中靠东边的两道白绩绸飞卷到白衣人身上。

卷住白衣人的两道白绫绸一圈圈飞卷到白衣人身上,至少有数十圈!

然后,卷住白衣人的两道白统绸猛地一振。

白绫绸连所卷的人顿被拉回,收飞入涧东边的小坡林间。

“成功了!”“救到了!”

涧两边顿响起一片女子的欢呼。

白衣人脸色苍白,体质文弱。

两道竹叶般的修眉下,一双星目含有忧悒之色。

白衣人略一睁眼看了着围着的女子们,一叹道:

“你们又缘何多事?”

白衣人言毕,把眼合上,似已睡去。

这时,一人风风火火起走来。

“大师妹!”

众女叫道,迎上,并为之让道,让她通过。

那是一个黑衣、黑眉、黑眼睛,白脸如冰的女子。

那女子的黑眉如扬起的鸦翅,很俏,很英挺。

那女子脸上有股冷傲之色。

那女子走到白衣人面前,陡地眉一挑,一剑已抵在白衣人咽喉上。

——她的剑如何从腰间拔出、出招的,竟没人来得及看清!

众女不由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也有女的细声道:“别杀他,青青已为他这样了,杀了他,青青还怎么……”这细声说话的女的还没说完,只听那大师姊冷笑一声,把一双凛列的眼向众女望去——

众人顿鸦雀无声。

大师姊随即把目光落在白衣人脸上,冷冷道:

“好!好一个无情的薛泪!你以为自封穴道跳下白象台一死就能了之么?你既然无情又何必留情1?你,你可知你把我们孙师妹给害苦了?”

白衣人闭眼不语。

“你虽罪不至死,但你以这张脸也不知迷了多少像我们孙师妹这样的无辜女子,不如我把你脸给毁掉,免得害人!”

大师姐说至此,剑一振,剑尖顿跳离白衣人咽喉,向他脸上落去。

剑如灵蛇乱颤。剑急划而出,疾如闪电!

这一划划出,这白衣人一张俊面算给毁了!

众女见状,不由都掩上眼睛。

剑刺出。

剑忽停——

剑上停了一枝花!

一枝有四片绿叶衬托的牡丹花!

“宫主!”众女俱跪了下去。

“师父!”大师姊也随之而跪下。

“芙蓉,薛公子此事不算有罪。”

大师妹林美蓉和众女依旧跪着,井不见那被称为“宫主”的人出现,但林间自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慈蔼中透着一种威严。

“薛公子出谷到苏州去访人不遇,醉后误宿青楼,当时孙青青被鸨母唤出陪寝。薛公子知道孙青青身世,以二千金把孙青青赎出,留诗而去,始终未有非礼之举。”

“一个男人出于对一个女子的好感,哀其身世,为其赎身,把那女子救出火坑,并留下生计之资。这怎么算有罪呢?”

“花宫只惩有罪之人。芙蓉,率师妹们撤白象涧,至神凤岗以待风、月、雪三门。”

“是!”

白象涧下,两人守着一张巨网。

“咦薛公子怎么还不掉下来?”

“也许他轻功卓绝,已半途飞走了。”

“不,他说好会下来的。薛公子从未失信过。”

两人正议论间,一人已从空而降,落至两人身边:

“多蒙两位关心。”

“薛公子!”

白衣人。

薛泪薛公子。

刀帝谷“无影刀”薛泪。

薛泪正待与两人叙话,忽身子一侧,以二指夹住一朵花。J

——一朵飞来的花。

薛泪正待开口,却见一剑如电飞来,直贯咽喉。

薛用退。

一退二十丈,退到一株树上。

——他以怎样的轻功身法从地上飞退到树上的,谁也没看清。

他就像一阵风,忽然就飘到了树上。

但他退到树上,剑也跟着到了树上。

剑距薛泪咽喉一尺!

薛泪一愕。

“薛泪,我现在要取你命易如反掌。”

“林笑蓉,你为何几次三番要对我无礼?”

“为了孙青青。”

“孙姑娘与我已无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青青本来有她的活法。你既把她从妓院赎出,留金留诗,给了她梦,便不该再破灭她的梦。”

“我破灭她的梦?”

“正是。你的所作所为和所留的诗,给她产生一种你爱她的感觉。她为了找你,历尽曲折,后在金尽人病、将受歹人凌辱之时,被我们宫主所救,入了花宫。此次前来,一半是为了宫主她老人家与风、雪、月三大奇门的约会,一半就是为了让孙青青能一了心愿,看一看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就以诈死来摆脱她。你宁愿‘死’也不愿成全她的痴情!你这样一‘死’了之,害她相思终生,岂不残酷?”

薛泪无语,目中露出痛苦之色,把头扭过一旁。

“我知道你自小钟情阊门大族之女,你们曾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坦作学书学创,十年游历江湖,待回到苏州,那女子已名花有主,琵琶另抱。你遂有痛饮大醉、误宿青楼之事。你终难忘那女子……”

听林美蓉滔滔不绝地说,薛泪脸色变了。

薛泪身子一晃,已脱离剑的控制,把一段枯枝压在了剑上。

薛泪冷冷道:“你敢再说及我私事一字,我一定让你一辈子都露不得脸!”

林奥蓉不由噤声。

两个俏红的红影是两个女人。

被两个女人所偷袭的身背朱伞、竹剑的江湖人,也是一个女人。

这女人见了两个俏红的女人,不由叫道:“秦师组,元师姐。”

这女人的泪顿像断了线的珍珠流下。

“孙师妹,这人既已死了,你又何必再伤心?”

——原来这背朱伞、竹剑的就是孙青青。

孙青青无语,只是流泪。

刀帝谷。

聚仙坪。

亥时时分。

“风洞”与“花宫”两大奇门掌门人现身在聚仙坪的聚仙亭里。

“风洞”洞主戴五身后是一对举火炬的黑衣黑巾的杀手。

“花宫”宫主身后则是一对擎红灯的花容玉貌的宫女。

高冠老人戴五长眉凤目,捋髯笑道:“‘花魁娘子擎红灯’。花四娘,你为何总擎红灯现身在夜晚呢”

花立宫主面罩面纱,身材窈窕,面纱后一双星目一闪威肃眼神,冷冷道:

“戴洞主,本宫主可并不喜欢说笑。”

戴五道:“春暖花开,你这样冷冰冰的,倒不如当‘雪天下’的庄主!”

他这样说时,却听一人朗声笑道:

“戴洞主让花宫主作‘雪天下’的庄主,叫在下又到哪里去?”

随朗笑声,七条白影连翩飞至,射进了聚仙亭。

六个或丰满充盈或劲削清逸的高高矮矮白衣人,衣白如雪,落入座位。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戴五吟至此,击案叹道:“‘风花雪月’之中,还以‘雪’最让人一涤俗念!”

七人正中一位白衣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束发银冠,意态雍容,向戴五与花宫宫主一揖道:

“在下陈白衣,代我们‘雪界七子’谢谢戴洞主美言。戴洞主风流人物,风云龙虎;花宫主花团锦簇、回春乾坤,岂我辈可学?”

陈白衣这一说,花宫宫主温声道:“满座衣冠似雪。白衣七子,剑术通神。洗雪天下人之冤之耻,意气风发,侠义日月,我们花宫姐妹,一向是敬钦有加的。”

戴五呵呵一笑,顾视亭中诸人:“我们都来了,怎么‘月亮船’还不来……”

他话音未落,却听一人道:

“看!‘月亮船’!”

众人望去,只月夜空中、诸峰模糊背景上,一船如银月弯弯,中座半轮圆月,银亮皎洁,正自天际驶来。

“月亮船”行驶极速,片刻之后,已驶上了聚仙坪。

船中间的半轮银月打开白玉之门,一人著碧玉屐,戴珠冠,披紫袍,腰佩一柄嵌着珍珠、象牙、翡翠、玛瑙、宝石等七宝的白金宝刀的中年人,在白玉瓜朝天镫的前引下,徐徐而出,来到甲板上:

“有劳三位相候,朱某来迟!”

——这就是“月亮船”船主朱铅。

——据说出身自皇室一族,因某一特殊的原因而远走“月亮洋”,成为武林中拥有财富最多的“月亮船”主人的朱铅。他的月亮神斧是武林最诡异的兵器之一。

另外,他的“月亮船”是由白银、白玉、象牙与白金合造的,说是船,船下有轮,能滑行飞驶道路如车;说是车,又能伸出一对银翼,能飞空中。据说是世上最聪明的一百零八个来自欧罗巴洲、利末亚、亚墨利加和墨瓦蜡泥洲的工匠和三百六十名中国能工巧匠花二十年时间制成的。

“月亮船”的武功是武林最奇异的武功之一。

当朱铅传令部下以八盏白玉地朝天镫把聚仙亭照得明如白昼时,在银白灯光中,两盏紫莹莹的宫灯,忽然浮起。

宫灯的紫影里,萨红袖出现了。

她道:“我飞柬各位前来,是为了要借助各位之力,克制刀帝谷主方生死的武功。”

“对帝谷主方生死的武功,如不集‘风洞’戴洞主的‘大风起兮云飞扬’气功、‘花宫’花宫主的‘万紫千红总是春’奇技、‘雪天下’‘满座衣冠似雪’‘白衣七子’的绝世剑术和‘月亮船’船主朱大公子的‘月光神斧’就无法克制得往。”

“为什么要我们对付方谷主?”戴五问。

“大而言之,为国为民,小而言之,为了各自事业利益或私愿。”

萨红袖严肃地道:

“据我所知,胡宗宪将献两名美女和一辆宝车给京师的严家和皇帝,这事酝酿一个天大的阴谋。这阴谋如得逞,不但生民涂炭,兵连祸结,各位的不业根基也将不保。”

“竟有此事?”众人神情俱为之一震。

萨红地扫了一下“风、花、雪”三奇,见三奇目中露出将信将疑神情,再看“月亮船主”朱铅,见朱铅脸沉如水。正看着自己,等待下文。

萨红袖微微一笑道:“若不是这等大事,红袖也不敢贸然柬邀各位了——说实话,原先我们幽冥教想一力承担此任的,哪知对方手眼通天,竟邀来西域金冠王,不但令我教铩羽,还反了一个叛徒。”

“萨夫人,你能否把这事说得详细一些?像这样不显山不见水的说,我们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个头绪。”这是花宫主在说。

“好,我把我所知的全盘托出。”

“胡宗宪献两名名为‘养女’或准‘秀女’和一辆宝车进京,大致是先献给严府,再由严府转献皇帝。车由胡宗宪部将一个姓姚的把总押运,而真正护送的是三个倭寇和一个中原武林高手。”

“不对不对!胡宗究是备倭剿倭的,他献的宝车美女怎会是倭寇护送呢?”戴五道。

“说来也不能完全称倭寇,因为那三个倭寇,两个是被护送的养女的本家家将,一个是日本浪人、刀术高手。那两个‘养女’为何会有倭寇家将呢?因为她们的‘养父’虽是胡宗宪,亲生父亲却是倭人。实际是一半中国血统一半日本血统的混血儿,她们的母亲姓伊,是我们大明人,她们的父亲则是一个为避乱而隐居浙地的日本一门豪族的后裔,日本名叫苏我春山,中国名字依岳父姓,叫伊忠义,乃是浙江名士。”

“原来如此。”戴五捋髯道,“这伊忠义我倒是听说过的,还曾联名上疏求皇帝抗倭。想不到这次献到京城的,竟是他的女儿。”

“如只是这样,似乎还不能称之为阴谋。”“雪天下”“白衣七子”中的柳白衣道。

“如只是这样,的确不能称之为阴谋。”萨红袖道目光注定柳白衣:“阴谋是倭寇利用胡宗宪的‘养女”进献之机,将行刺皇帝,造成天下大乱,以便倭寇乘机侵掠天下。”

此语一出,众人俱大惊。

“此语可真?”这是戴五在问。

“我也不能确定此语真假。只是”萨红袖顿了一顿,恨声道:“我们幽冥教想验证一下胡宗宪的‘养女’到底会不会武功?武功有多高?——结果是我们幽冥教人马大折。”

“那两个养女’武功有如此之高?竟连贵教四大幽冥使者、十殿阎君也制不住?”这是朱船主问。

“——那倒不是。武功高的是护送者,那日本三大护卫一死一伤但余下的一人刀术凶猛,敝教之中竟一时无人能敌!更厉害的是那个中原武林高手,他与那日本刀客联手,竟杀入敝教总坛,敝教以十长老困他,哪知这厮竟勾结了西域金冠王一并来对付敝教。金冠王的十大明王正好对我十老。如此敝教终因人手不足,最后竟教他们把那两个日本混血女子带走,还胁裹逼反了我的使女吴婆娑。”

“喔,事情原来如此!”朱铅松了一口气。

“噫,谁有如此神通,能令西域的金冠王也俯身听命?”这是戴五发问。

“这人就是有‘快刀’、‘快刀浪子’之称的小杨。”萨红袖道。

“‘快刀’小杨?”

“是小杨?”

萨红袖见大家议论纷纷,随即火上加油:“以我看来,这‘快刀’小杨颇为可疑,可能正是倭寇用以助两个日本美女刺杀皇帝的重要角色。也不知他运用了什么手段,竟使金冠王也为其所用,而刀帝谷门户枢纽的‘快刀庄’竟为他秘藏献宝宝车。这从‘快刀庄’到刀帝谷来的一路上,刀帝谷十三弟子中就有好几大弟子为他护卫而行,‘百毒门’、‘疯狂二魔’、‘红花毒尊’等一干高手,也都折于他们之手。刀帝谷十三大弟子中的‘见刀比刀’原不怕原六爷与‘八面威风’巴盖天巴八爷可能是有所知情,欲阻止此行,结果,唉,竟被他们废了武功!”

“我怕那两名日本美女将来真会刺杀皇上,致使天下大乱,便以本教独门毒药禁制手法下禁制,这小杨竟能令眼高于顶的刀帝谷主方生死也为之所用,让方生死来破解我对那两名日本美女下的毒药禁制。我怕这事如不加阻止,将来……”

萨红袖说到这里,却听戴五在旁自言自语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我白天在枕流台栏击‘快刀’小杨与那三个女子,竟连‘大劈山’轩辕昆仑也出来阻我!”

戴五续着他的思路:“那小杨真的是十分稳健。倒是刀帝谷几大弟子都纷纷出头,若非方生死有令,谅行者了一、鼓刀老人柳铁瓦和刀帝谷第十弟子唐亮、第十一弟子冯刚也不敢得罪我‘风洞’洞主!”

“那‘玉笛魔女’吴婆娑看样子并没受胁裹,而是主动跟了小扬他们一队。这吴婆裟竟能使我‘雌风’队杀手的‘舞阵克敌’之术发挥不出,那一身武功分明已臻上乘。那两个中日混血的美女果然绝美。原来那两个美女是受了毒药禁制,我还以为是体质文弱的‘病美人’。这两个美人中了禁制毒药,脸上、目中神采黯然时,尚如此之美,若神采飞扬、风韵生动时,其美又如何?”

“那小杨如真会‘天魔舞’武功,如果他把‘天魔舞’武功传给那两个美女,那在皇宫施展出来,那些护卫武士大内高手又怎挡得住?杀皇帝还不是像捏死一只掌中小鸟?”

“不得了不得了,这事还真得管上一管!”

这戴五这样想着,便不由自言自语,把他所想所思全说了出来。

等他全说出后,见众人正看着自己,顿回过神来,脸相一窘,尴尬一笑道:“我……”

他还想说下去,萨红袖接过话头一笑道:“戴洞主目光如炬,智慧如海,层层推理丝丝入扣。尽管那‘快刀’小杨居心叵测,还是逃不过戴老法眼!”

这时却听“花宫”宫主冷冷道:“我听了半天,似乎这一切都是萨夫人推测、听说而已。那日本美女是否一定刺杀皇帝还在两可之间。以此没有确证之事,来入人以罪,伤人劫车,恐与理不合!只怕萨夫人用心,未必全在日本美女要杀皇帝这事上吧?”

“再说,皇帝自经过宫女行刺之变后,幸御‘秀女’也大为谨慎。一个女子如果不是处子,身负武功,恐很难过‘验身’之关呢。”

朱铅闻言,淡淡道:“是啊。据说那辆献宝宝车价值百万黄金以上。我们‘风花雪月’去对付刀帝谷主,如果日本美女不杀皇帝,那岂不无故与刀帝以及西域金冠王及那‘快刀’小杨一路的朋友都结上仇了?而如萨夫人来个坐收渔人之利,得好处的岂不都是幽冥教了?”

萨红袖闻言,仰天忽发大笑。

萨红袖这一笑,笑得如银铃急摇、金钟狂打、花枝乱颤。

萨红油大笑毕,以手指着“花宫”官主与“月亮船”船主二人道:

“我早知道,早知道你们会有此问的。因为——”

萨红袖一双眼睛格外清朗地看着“花宫”宫主:

“因为花宫主你,对刀帝谷谷主方生死,有一份崇拜之情。你不想听到在方谷主身上,会发生不顾天下安危、万民生死,为虎作伥、助倭寇实施美女杀皇帝之计这类事。”

“萨夫人,”“花宫”宫主冷冷道,“我只相信事实。‘花宫’只凭真凭实据、人证物证俱全以定人罪过,从不敢妄加罪名于人,妄动刀兵。”

“花宫”“宫主”道:“我只知道方谷主并非贪图名利之人。五年前天下武林大会选举武林盟主,天下各派各门都到了,连少林武当也未能免俗,连铁鲸帮五行掌这样的小门小派也妄想染指,只有方谷主置身事外。再往前说,十年前,皇帝下旨立擂,以比武形式选拔武状元,并定‘刀帝’‘枪王’等名目,天下趋之若骛,也唯有武当少林峨嵋三门与方谷主未与会。‘刀帝‘令狐西笑的御封,就是在那次会上封的,因为他以一柄刀胜了天下英雄。震于方谷主文学武功盖世之才,严嵩请五大要员入谷,欲请方谷主出谷,出任七省巡抚之职,方谷主也未动容。……恕我愚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武林盟主、‘刀帝’之位及七省巡抚更大的名目让方谷主动心,该不会是有人许诺让严嵩的首辅之位让给方谷主吧?”

萨红袖道:“当然没人作得了主,让严嵩让权让位给方生死。便严嵩的权位让给方生死,他也未必动心。”

“但是,”萨红袖看着目中露出笑意的“花宫”宫主:“如果有人说,一旦倭寇刺杀皇帝成功,天下大乱,群龙无首,诸侯割据,方生死出谷可大展雄才,逐鹿问鼎,一拥江山。你说方生死会不会动心?”

“如果有人说,他有武功秘籍能让方生死成为武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人,使方生死能打败令狐西笑,他会不会动心?”

萨红袖望着“花宫”宫主:“知道方生死性格的,莫过于我。因为我曾痴心爱过他十年。他心中想什么,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二十年来,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白玉姬!武林第一美人白玉姬!白玉姬竟会嫁给令狐西笑!”

“因为白玉姬与方生死都曾有过默默相许此生的倾城之恋。”

“因此在武功上胜过令狐西笑,要让白玉姬明白他方生死无论文学武功人格品貌都比令狐西笑强,白玉姬应该爱的是他方生死而不是令狐西笑!——这已成了方生死最大的心愿。”

“除了当皇帝,除了成为武功天下第一人,还有一件事也会令方生死动心!”

萨红袖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是女人。”

萨红袖说至此,仰首向天,负手独步。踱在亭外草坪上,脸上竟有凄凉、怅然之色。目中有着美人迟暮的沉痛、英雄白首的寂寞与失败者的不甘,她的身姿似显得单薄起来,像一支秋风中的白荻。

她幽幽地道:

“我这样的女人,她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了!我爱他十年,他从没许我半个爱字,从没拿温柔的目光看我一眼,连跟我多说一个字也不肯。因为我与白玉姬同龄,我最美的时候也正是白玉姬最美的时候。以白玉姬的绝代风华、风情万千,我纵再自负,也自觉无法与白玉姬比美。他心中只有白玉姬,他觉得与其他女子若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就对不起白玉姬。——这就是我后来嫁给‘幽冥帝君’墨班戈的原因,我既得不到方生死的爱,我又何必再痴心下去?我那时嫁给‘鬼帝’,正是他与‘幽冥教’鼎盛之时,而方生死还默默无闻!我萨红袖并不是没人爱,我也算拥有过武林中最威风的男人!”

“花宫”宫主冷笑:“墨夫人,这好像不是你诉说你情史的场合。”

萨红油深深叹了一口气。

萨红袖望向“花宫”宫主,摇了一下头:“没用的,花宫主,你虽比我比白玉姬年轻十岁,你对方生死的那份感情也不会有着落的。你固然也美,美得超尘脱俗,但你不知你的缺陷。你致命的缺陷是呆板、严肃有余、活泼不足。你的母仪天下与英武风姿,又怎敌白玉姬那女人成熟的丰韵?”

“萨红袖!”“花宫”宫主目光一寒:“你若再对本宫言辞无礼,我会让你后悔有这一张嘴的!”

“我只不过讲事实而已。”萨红袖淡淡道,“反正我爱方生死之事是武林尽人皆知的旧闻,而你对方生死那份英雄崇拜之心,谁不知情呢?”

萨红袖道:“方生死如果还有动心的女人,只有两种女人:一是让方生死即使要了那女人随后各自东西使方生死感到不会惭愧的女人。二是让方生死要了那女人后感到骄傲的女人。——因为方生死是一个不愿欠一丝情债的男人,方生死又是一个骄傲的男人。”

“这世上让方生死要了后不感到惭愧的女人只有一种:那就是热烈地爱上他、甘愿为他献出一切,以被他爱过为一生最大幸福,同时方生死又对她有即使这个女人献身也报答大恩的女人。”

“这世上能让方生死要了那女人后感到骄傲的少而又少。因为与白玉姬比,许多许多女人都显得乏善可陈。但也有例外,譬如皇帝的女人。”

“如果皇帝的女人连皇帝也没得到先让方生死得到了,这这是不是一件令方生死值得骄傲的事?”

“这世上能让皇帝戴绿帽子的男人毕竟不多。这世上如有只配皇帝爱的女子却爱上方生死,爱得如痴如醉,是不是值得方生死骄傲?”

“这两种女人不管哪一种,还必须具备一点条件,那就是美丽与年轻。美丽与年轻得即使白玉姬在侧也不感到逊色才行。”

“比白玉姬更美的女人。现在有了!”

“因为白玉娘已四十二岁。四十二岁的女人毕竟敌不住无情的岁月。虽然风韵犹存,毕竟徐娘半老。四十五岁的女人毕竟无法比十六七岁十八二十岁的青春少女。”

“现在这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已出现,且有人已见到过了,那就是苏我赤樱与伊豆豆。这两个女子的美丽动人,我见犹怜。我可以保证,即使白玉姬来,也不会夺走男人们目注苏我赤樱与伊豆豆的目光。那白里透红脸蛋写着青春的娇羞,那婀娜娉婷的身姿喷着青春的风韵与热力,还有那肌肉充满弹性的、匀称修长的美腿;那香滑的肩头、那瀑布般蓬松的秀发,那水灵灵的、含着少女多情的眼睛……这些,都是二十五岁以后的女人所没有的!”

“而这两个女子正是献给皇帝的女子。而这两个女子,正接受方生死的治伤。”

“我的武功虽平平,但我以敝教一种独特的毒药禁制手法制住了苏我赤樱与伊豆豆,天下只有一种人能解开,那就是练到‘刀劫神功’第九重境界以上的人。——当今世上,练到‘刀动神功’第九重境界以上的,只有方生死一人。”

“方生死要解开我的毒药禁制手法,是很累人也很危险的,这种解法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全失成为风瘫废人,旦头上将生三至五个毒气气包;重则当场丧命。——因此若非遇到非常之事,敝教也是严禁使用这一毒药禁制手法的。”

“如果方生死为这两个女子解除禁制,那是冒了生死之危的。而且此事极耗真力,估计以方生死功力,也将损耗十年功力。”

“而如方生死不解禁制,这两个女子将精神萎靡,受毒药折磨,两年后毒发身亡。——这并不是我天生狠毒,实因我怕这两个女子太美了,会真把皇帝迷上。现在的皇帝又那样好色。”

萨红袖说到这里一顿,“是的,皇帝幸御的女子,要过‘验身’之关。非处子不进。身负武功者不进。进幸者得搜身,不许带刀刃毒药以防不测。但皇帝之性格,喜怒难测,若一旦他看中了一个美人,谁敢阻他幸御?他可不管什么处子不处子!再说,以当今之世医术言,令妇人伪装处子,亦非难事。至于假装不会武功,对善于隐藏武功的忍术高手来说,更易。这两个日本美女会不会忍术,谁能知道其底细?她们若要杀害皇帝,即使没有刀刃毒药,也至少有数十种方式,不着痕迹地令皇帝死在她们手里!因此,为国为民,我也只有狠一点心肠了!下了重手的毒药禁制。这禁制,嘿嘿,恕我狂妄,除了刀帝谷主的‘刀劫神功’,一时恐无人能解!”

“因此,如果方生死为这两个女子解了毒药禁制,实有了再生之德。这一种大恩大德,便是教一个人日后为之死也是值得的。”

“何况,据我所知,这两个女子在见了方生死后也爱上了方生死,爱得都不肯让方生死医治她们了!——因为她们怕方生死有危险!她们说她们反正末了迟早是死,就是痛苦也痛苦为时不久的。因为她们反正要被献给那长得两眼无神形象委琐庸俗的小老头皇帝,倒不如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她们心目中的英雄,以求得这短暂的幸福,享受生命的快乐!”

“事实上,正是基于这两个女子如此深情对待方生死,方生死才决定为她们解除毒药禁制的。”

“至于解除毒药禁制后,方生死与那两个日本美女的故事,有两种说法,四个不同的故事。”

萨红袖道:

“一是方生死接纳这两个女子的献身。”

“关于这个说法,有两种故事。”

“一种故事是说,那两个女子被解除禁制后要求献身给方生死,她们说,与其把这最美好的初次给昏庸好色的皇帝,还不如给方生死这真正的男人。这样即使她们到皇宫死后也不会遗憾了。这两个女子相信,只要方生死要了她们,就不会再让她们死在皇宫了。这样她们在刺杀皇帝时,才真正没有危险。没有方生死这样的大高手保护,她们纵能刺杀皇帝,也无法全身而退。为了保证自己不受伤害,她们必须得到方生死的爱护之心。这一切的一切,都以刺杀皇帝为目标。何况方生死也的确是一个值得献身的男人!”

“另一个故事说,那两个女子在解除禁制后要求献身。方主死说,既然你们将要刺杀皇帝,在死之前要做到不欠缺任何人的债,既然你们要寻找这人生最后的快乐,我就让你们了结心愿。这样,即使各自生死千秋,也各自此生无憾、无愧了!各自但求心安罢!”

“不,方谷主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市恩小人’,他不会接纳那两女子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造谣!”“花宫”宫主言辞激愤地反驳。

“我也希望方谷主不是!”萨红袖道,“不管如何,我们总希望崇拜的英雄是完美无缺的。”

“另一种说法是方生死没有接纳这两个女子的献身。”

“这说法也有两个故事。“

“一个故事是说,方生死解除那两个女子的毒药禁制,不肯接受这两女子的要求献身的请求,对她们说,要报恩的方式很多,能杀掉皇帝就是最好的报恩。而据人私下听方生死说,他不肯接纳那两女子,怕那两女子在欢爱后贪恋生命的快乐,临阵畏死,完不成杀皇帝的大事。他不能为了女人而牺牲江山。”

“另一个版本说,方生死解除那两个女子毒药禁制后,那两女子要献身,方生死没答应,说等两女杀了皇帝后,再同享天下最大的快乐。”

听了萨红袖滔滔不绝地说到现在,朱铅扫了萨红袖一眼,冷哼一声:“你这两种说法四个故事,怎么都说那两个日本美女要献身给方生死?似乎这两个日本美女是平康里的妓女或天下第一荡妇淫娃。难道就没有其他说法?”

“有。那就是两个日本美女毫不对方生死动心,一心想杀皇帝。方谷主为她们解除毒药禁制,也只是为让她们行动不受影响。”

“墨夫人,”陈白衣问,“你口口声声说那两个日本美女要杀皇帝,方谷主为她们解除毒药禁制也是为了方便这两个日本美女杀皇帝。不知其根据是什么?如果这事是无稽之谈,一切岂不是都成了萨夫人你对方谷主、对那两个日本美女的随意诋毁诬陷?该不会是萨夫人你为了一泄私愤,而播弄是非,或者如朱船主所言,以我们‘风花雪月’四奇为刀,行‘借刀杀人’之计或‘卞庄刺虎’之计,让你们幽冥教从中渔利吧?”

“这倒也是的。”戴五道,“这两个日本美女杀不杀皇帝看不出来,但她们至少都很端庄,冰清玉洁,并不像墨夫人说的那种不顾廉耻、随意苟合的水性杨花之女。”

“墨夫人,我想你不会仅仅说出你种种怀疑、猜测、臆测,就叫我们‘风花雪月’去对付方谷主吧?”“花宫”宫主道。

萨红袖说:“不会。就是我会,你们是那种凭人片面之言就行事的人吗?”

萨红袖目光扫了一下亭中诸人:“我约你们来,是请你们作个见证,订个盟约。”

“如果方生死真的如我适才所说的那样,在为日本美女解除毒药禁制之后,男欢女受,作出那等事,就请各位作个见证,证明方生死并非一生只爱白玉姬一人。”

“如果日本美女真有刺杀皇帝之举,这一切都是今日方生死为美女解除毒药禁制所造成的。我们要合众人之力,为天下百姓请命。如日本美女真有杀皇帝意图,方生死要力阻此事发生。如果被日本美女真的杀了皇帝,方生死只有自杀以谢天下!——而如果方生死真的与倭寇有勾结,要扰乱天下,则我们应联手制之!”

萨红袖凛烈之光,注视众人,肃容道:“难道诸位以为红袖此言,也为一已之私么?”

“此话老夫赞成。”戴五道。

“这还说在理上。”“花宫”宫主点头。

“方生死如真勾结倭寇杀了皇帝,我们‘月亮洋’虽与当今皇帝不和,也一定全力为皇帝复仇的。”“月亮船”主朱铅慷慨陈言。

“满座衣冠似雪”“白衣七子”互望了一眼,一眼之间,心意已通,齐声道:

“如方生死真勾结倭寇要杀死皇帝;我们‘满座衣冠似雪’三百六十名壮士只要还有一人活着,誓必杀之!”

“好,我们立盟誓!”戴五道,“一家毁盟,四家共击!”

“我们立誓!”

盟誓完毕。

‘“风”花’雪”月”四奇立起身来。

萨红袖望向西北方向,喃喃道:

“噫,子时已到,怎么还不见动静?”

话音刚落,只见西北方向忽亮起一簇五彩焰火。

萨红伯顿目露喜色,叫道:“走,跟我去看方谷主为那两个日本美女解除禁制。”

萨红袖与众高手纷纷飞落到山坡上。

山坡上,正有鼓刀老人、“快刀”小杨、行者了一等人严阵以待。

山坡上有一山洞,洞门紧闭。

鼓刀老人柳铁瓦见了萨红艳及众人来到,似早在意料之中,一揖道:

“刀帝谷弟子谨候各位大驾光临。”

“你师父呢?“

“正在洞内为苏我姑娘与伊姑娘疗伤。”

萨红袖冷笑道:“洞内就你师父与两位姑娘?”

“此洞是刀帝谷的禁地,历来为谷主坐关之地,旁人,谁有资格进去?”

“人没资格,仙就难说了。”

“萨教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说人可能没办法进去,仙就可能有办法进去。譬如‘土中仙’……”

“‘土中仙’苗家?”鼓刀老人惊讶道。

“想不到柳先生也知道‘土中仙’苗家!”

“‘土中仙’苗家与我们方谷主有杀子之仇。当年‘鬼公子’苗玉郎在刀帝谷周围方圆五百里内仗着土遁绝技,连作三十一件采花案子,无人奈何。后被老谷主以其智慧和‘天刀’武功伤于蔡知府后花园,被官府捉住枭了首。——难道‘土中仙’苗家想暗算、报复?”柳铁瓦道。

“师兄,要不要开洞门看看?”唐亮问行者了一。

行者了一似正在闭目修炼功夫。

了一忽身子震了一震,大喝一声“关!”

了一精黑、铁瘦的脸忽像铁被烤红似的红了一红,白了一白。

就在这时,洞门内忽响起了一声朗笑之声。

洞门洞开。

门开。

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汉子。随后是苏我赤樱与伊豆豆。

文静力弱的苏我赤樱竟以单手拎着一个身穿一种奇特盔甲的白发婴儿面的五短老人。

那奇特盔甲醒目地呈现一道遭硬物划过的、已快分裂的裂痕。

五短老人愤怒地叫道:“轩辕昆仑,你毁我宝甲,我们‘土中仙’苗家不会放过你的。”

那身材魁梧的英俊汉子仰天大笑:“我轩辕昆仑,一生怕过谁来?”

随着说话,从脸上揭下一张面具来,露出的正是瘦骨棱棱、相貌雄奇、一双金瞳大眼炯炯有神的轩辕昆仑的本来面目。

拎着五短老人的苏我赤樱淡淡道:“已然被擒,兀自发恨,‘土中仙’苗家还真有种!”

——苏我赤樱说话竟作男声!

戴五望着苏我赤樱笑道:“原来薛公子是观音大士下凡,能现三十三变化法身!”

“我们按计守在洞内,我假寐靠在一旁,轩辕大侠与薛公子扮作方谷主与樱子作正在运动疗毒、解除禁制之状。等到子时一到,地上忽冒出一个白发婴儿脸的头来,我不由发出‘啊的一声,轩辕大侠与薛公子都装作正在运动疗伤的紧要关头,各自闭目运动,一动不动。白发婴儿老者人见状一笑,忽向上跃、整个人都跃在空中,像一只穿山甲又像一只大头龙虾,张牙舞爪地怪叫一声,扑向轩辕大侠。轩辕大侠待那怪老人将临身时,忽然转身立掌为刀,一刀向怪老人迎面劈下。怪老人中了一刀,急窜而出,向来时的地洞头下脚上地扑下去。这时只听外面忽传来隐隐的‘关’字之声,说来也奇,老人的头已一半撞入地下了,那地洞忽关合起来,把老人的头给卡住了!而后薛公子像一只掠地紫燕掠出,把老头给擒住,隔着那怪盔甲点了几处穴道。”

“见怪老人已被擒住,薛公子一手拎着怪老人,仰天朗笑了一声,你猜地上怪老人冒出来的地洞怎么啦?又开了,只是泥土稀松,洞口好像比原来小了许多。”

这是伊豆豆在跟吴婆娑、小杨讲述她在石洞中的亲身见闻。

小杨听了心中顿时明白——

原来“大劈山”轩辕昆仑已练成了能裂石分金的掌刀!这一掌刀竟能把怪老头那怪盔甲劈裂开。

如此功力,那么世上的一切盔甲都挡不住轩辕昆仑的掌刀开膛剖腹之锐了!

“无影刀”薛泪薛公子能隔着那怪盔甲点穴,这要不是“刀劫神功”练到聚气成形的境界,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么“无影刀”薛泪的“气掌之刀”也已大成!

行者了一以其精修的内功,既然已练成“金刚大挪移力”关合土石,那么他就可以以万物为兵器,随时可“借刀杀人”了!

这时,只听鼓刀老人道:“家师在‘砥砺台’相候各位!‘风、花、雪、月’四大奇门一时齐至,刀帝谷蓬筚生辉了!”

乱石寒紫如铁。

急瀑飞溅如雪。

天风鼓荡,风雷之声满谷回响。

砥砺台下,有一略呈弓形低洼的平坦的大石石坝,宽逾八尺,长达十数丈。

石坝之上,有一块刀形巨石横在坝上,“刀”背厚达三尺,“刀”长十余丈、宽八尺,刀把、刀尖、刀刃历历俱在,俨然一把巨石石刀!

急瀑冲下,正溅在石坝、石刀之上,喷珠溅玉,雪浪竞涌,风雷之声滚滚,蔚为壮观!

——这石坝在小杨看来,乃赫然是一块用以磨刀的巨大砥石!

砥砺台,名符其实。

刀帝谷,名不虚传。

试问世上还有哪一把刀,比这把石刀更大呢?

此刀诚乃刀中之帝!世上所有的刀到它面前都显得渺小,只剩下俯首称臣的份了!

而让大家更奇的是,瀑布冲激的石坝上,有一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弓背以双手推着那石刀在磨刀!

在这大汉的推动下,那巨大的石刀竟缓缓地在石坝的巨抵上移动!

这一巨石石刀,其重又何至万钧、十万钧?

这,要有怎样的神力,才能推得它动?

但这大汉推着那石刀,竟真的推过去又拉回来地磨起刀来。

看着那大汉把那巨大的石刀徐徐地拉回又缓缓地推过,众人都揉了一下眼,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也有人在自己身上拧了一下,觉得疼了才知这是真的,这一切并不是梦!

众人都呆了!

忽然,一声龙吟虎啸般的啸声冲天而起!

那大汉用力双掌推出,双足往石坝上一蹬,人顿若俊鹘穿云一般从砥砺台下冲天而起!

在这人脚下,那巨大的石刀在双掌的一推之力下,犹在缓缓向前移动!

似有一位无形的天神在磨刀!

啸声中,这大汉一冲二十余丈,竟冲到了砥砺台上空,随后缓缓向台上飘落。

这大汉落到台上,正背对着台上众人。

天上,一轮大月如斗,正升在他肩上,给他的肩上、他的头发、他的臂膀、衣褶衣纹—一都镀上了一层银光。

这大汉身上,似有一种水气氤氲、笼罩,这水气在月辉中竟似也闪着无数细小的银光。

这大汉身上,似有一头黑发闪着银辉,在月光中天风中徐徐飘动。

这大汉朗声笑道:不知各位夜游刀帝谷,我这落汤鸡一般的样子,让各位见笑了!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来——

众人只看到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来。

这英俊至极的汉子道:

“我就是方生死!”

一时间,萨红袖、“花宫”宫主、“风洞”洞主、“满座衣冠似雪”“白衣七子”、“月亮船”主、“快刀”小杨、“玉笛魔女”吴婆娑……所有在场的人都忘了开口。

——方生死!

——刀帝谷主方生死!

我们终于见到刀帝谷主方生死了!

这句话,在这一瞬间滚过了所有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