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玉姬

“君有白玉美人……”

风流盗帅楚留曾这样留香寄柬。

他为了得以一睹白玉雕的美人,便明知金公子布下了天罗地网,也还是翩然而至。

香帅千古只有一个。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如果有白玉美人,精美绝伦,眉眼宛然,栩栩如生,更兼神韵流动,眉目传情,令人一见之下,心怦然而动,久视之下,心迷神醉,可以消俗念,涤凡心,意会啐啄,妙接今古。——你想不想置之案头,朝夕相伴,春夜倦读之时,清昼苦吟之余,相对一笑,接目对语?

生香活色。

无生命的玉,即使雕成美人,又何如生活中一个普通的采茶村姑、溪边浣女之美?花美纵国色天香如牡丹,凄美艳丽如虞美人,花不解语又奈何?如花似玉,只不过形容美人的纯净洁白,形容美人的娇艳明丽,论美,还是美人本人。所以李太白形容杨玉环的美,才写“云想衣裳花想容”。

美人的美,是连云霓也想做她的衣裳,花也想成为她的容貌的。前人解“想”为通借“像”字,谬矣!谬矣!终还是未脱腐儒俗思,岂仅唐突佳人,亦作践太白!

旷代的名侠,绝世的美人,高蹈的诗人,超群的才子,其飘逸之思、出尘之美、纵横四海之雄心、包孕天地之豪情,本就不是目只见名利二字之市侩伧父所可了解的。

什么是第一美人?

就是你除了自己的情人之外排号第一,而这排号第一又是大家都公认的美人。譬如阿娟是村里小伙子私下里公认的除了情人之外最美的姑娘——甚至比情人还美——那么阿娟就是村里的第一美人。

美人是不必选而自然诞生的。绝代风华,风情万钟。一笑灿然似春花,明眸交剪若秋水。遗世而独立,一笑而倾城。

在武林中,也有一个第一美人。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英雄。每一代有每一代的美人。

在刀帝令狐西笑、刀帝谷主方生死那一时代里,武林第一美人就是白玉姬。

白玉姬——

生香活色,解语花的白玉美人。

“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白玉姬。”

“美得清逸脱尘,真如白玉美人,射姑仙子。”

“还有呢?”

“武学见解尤卓识,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尤其轻功,恐不在天下十人之下。”

“还有呢?”

“有一点寂寞,有一份幽怨。”

“哦?”

“有一点‘梅开雪谷,空谷无声,遥对寒月’的寂寞,有一分‘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的幽怨。”

“你也知道白玉姬与令狐西笑、方生死三人间的故事?”

“我不知。我只是看出白玉姬有一点……”

“这样看来,你不但可以当天下第一的杀手,还可以当天下第一的细作。”

“我现在只想想通白玉姬背诵的《刀气合一诀》,成为天下第一流的刀客。”

上述对话,是小杨与韦不凡在从龙城出来的路上说的。

他们刚见过武林第一美人白玉姬。

“她真美……”两人在共同沉默着走了一长段路后,几乎同时这样发出赞叹。

一辆绿呢四人小轿进了龙城。

一个垂着面纱的黑底绣着金线花袍的美人由两个妙龄宫装少女侍扶下,来到了刀帝令狐西关的正堂厅前。

令狐西笑一身四品朝服,恭候厅前:

“实授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领兵部全国兵马大元帅麾下刀术总教习缺,武圣门门主令狐西笑,恭候公主大驾。”

黑袍公主道:‘令狐大人是圣上御封的‘刀帝’,不必多礼,请进厅叙话。”

“多谢公主。”

“公主请。”

正堂大厅,

大厅正中供武圣关帝君像,却是《关壮缪夜读春秋图》。两旁悬一长联:

怀蛟入梦卧虎锄强溯显赫簪缨今日相联一气,

腰龟称荣盘龙受宠缅辉煌勋业尝允答千秋。

分宾主坐下,丫环献茗。

令狐西笑恭谨地问:

“不知公主驾临寒舍,有何见谕?”

黑袍美人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黑袍美人笑得笑声如珠走玉盘。

黑袍美人笑道:

“想不到精明能干如令狐,也有受骗的时候!”

黑袍美人取下垂纱笠帽,顿让人觉得艳光四射。

黑袍美人一双美眸凝在令狐西笑脸上:

“现如今,令狐先生可知妾是何人么?”

在黑袍美人说话同时,有一股幽香顿弥漫在厅堂里。

“幽香教主?”

“你是萨红袖?‘鬼后’萨红袖?”

令狐西笑一脸惊讶。

“想不到刀帝也知贱妾之名。”

萨红袖一笑道。

“还请刀帝猜上一猜,妾身来意。”

“这个……”令狐西空望着言笑晏晏的萨红袖,不由拈髯不语,沉吟起来。

白玉姬刚踏进她的“碧涵院”院门,一缕幽香飘来。一个黑袍美人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令狐夫人怎么回去了?”

白玉姬道:“我自回我的‘碧涵院’,又与萨教主何干?”

萨红油一笑道:“原来我与刀帝说的,你都听到了?”

白玉姬道:“外子命梅香来报,说是最受今上宠爱的百花公主光临龙城。我自然得出陪,但临到厅堂,听到是萨教主来了,我便不便出面了。”

“今天是九月初五。四天后,刀帝令狐西笑将与刀帝谷主方生死决战。不知昔日名满武林的‘剑铃飘香’白女侠有何感想?”

萨红袖顿了一下,又道:

“我与其说来通报方谷主的武学进境,关心令狐先生破解方谷主的刀法已到第几个变化?倒不如说是主要拜访白女侠的。”

白玉姬说:“我只下过是一个孝女,可不是什么侠女!”

萨红袖道:

“你到现在还不满令尊白大人为你择配婚嫁一事?令狐不是对你很体贴?”

白玉姬淡淡道:

“我又有什么不满的?夫家是大将军府第,与家父的户部侍郎的身份正好门当户对。夫君得邀上宠,受封‘刀帝’,三军司命之人,十之一二出诸丈夫门下。故旧门生遍布天下,到哪里都受人尊敬,可谓作威作福。”

“我只是说自己不配作侠女。合不该那时少年多事,游历江湖……”

“看来你是没忘怀阿方。”萨红袖注视着白玉姬的眼睛。

“我以为你与他能成为……”白玉姬目光迎向萨红袖。

萨红袖目光里逼人的光彩顿暗淡下去,脸上飘过一片阴云。

萨红袖幽幽地道:“你还不了解阿方的为人?”

“让我们进去叙话,好吗?”萨红袖要求。

“请。”白玉姬作了个请的手势。

萨红袖微微一笑,入内。

萨红袖打量着白玉姬。

白玉姬似乎二十多年来一直没多大变化,永远都是明明亮亮地美着,丽着,清逸着。

雪腮。绿鬓。

明眸。皓齿。

依旧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宜喜宜嗔。

多了的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忧悒,使她平添一份成熟的风韵。

“你这样看我,拙夫要吃醋了。”

白玉姬莞尔一笑道。

“给我镜子好吗?”萨红袖道。

“镜子?”白玉姬疑惑地问。

“看到你风采如昔,我想看看自己有多老?”

“以萨教主的才智,活得风风光光,滋滋润润,正春风得意,花开盛日,怎会老呢?”

白玉姬言语中不无讽嘲之意。

“又是‘鬼后’,又是‘幽香教主’,一个女人如此宠莱加身,不知羡煞多少人了!”

“叫我红袖好吗?”

萨红袖的嗓子顿似沙哑了些,脸上堆着愁云。

似乎一个人一下子揭去了她一张人皮面具。

“其实我并不快乐。”

她道。

她目中似有泪意。

白玉姬顿也沉默起来。

“你知道吗?我等阿方等了十年,但他心中只有你,没把我萨红袖看上一眼。”

“一个女人,爱人如此,其心如何?”

“我后来嫁给‘鬼帝’。但‘鬼帝’争霸武林旋即失败,他中了毒,风瘫,半身不遂。幽冥教教务,全赖我支撑……我觉得幽冥教已到穷途末日,回天无力便又另创‘幽香教’,教中接纳的都是孤无倚靠的女孩,我吧她们养大,教以武功——一个女人,靠创业来打发青春的寂寞,这子夜梦回的孤独与痛苦,谁能知我……”

“我不讳言我喜欢阿方,直到现在。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他。只有你,玉姬,只有你!我好嫉妒你,又好羡慕你……”

“我……”白玉姬欲语还休,站起来走到窗口,望着窗外的一株美人蕉。

美人蕉开得像一声饱满的、火红的青春的叹息。

美丽的叹息。

“这次,我来,是为了阿方来求你的。”背后传来萨红袖低低的声音。

“不管阿方对我如何,我还不想他就这样死。”

“他会死?”白玉姬陡地回过身来,看着萨红袖。

“他当然会死。不但他,你丈夫令狐也一样。”

“为了决斗?为了两人那一刀里的十九种变化?”

“是的。为了那一刀里的十九种变化。”

“现在距决斗只有四天了,令狐已把阿方那一刀的十九个变化破解了十四个。阿方把令狐那一刀的十九个变化破解得只剩三个。但两人刀中的这十九个变化,愈到后面愈难破,怕两人到决斗那天,都无法破解对方的刀招。”

“都不能破招,便只有以攻代守,那么势必两人都死在对方无法破解的刀招下。”

“玉姬,你,有破解之法么?”

‘我听西笑说过,他的刀法中有一招‘天绝’,有十九变,为‘武圣门’的十九代掌门一代创一招变化合起来的,到第十五个变化就再没人能破解过,连创招之人也不能够!据说这‘天绝’刀招的名称,便是兵部武学讲经堂召集了天下四十九个刀术门派中成就最高、造诣最深的八十一人,花二十年苦研后,齐齐罢手,而得出的结论。”

“这八十一人中,除了‘金刀状元’外,还含了对刀术变化研究最有成就的‘千刀万化一笑中’严际中先生、‘刀中人’孟无梦老前辈和‘纸刀大侠’东方风雷。”

“这么说来,这一切是天意了?”

萨红袖的脸色顿成了一片灰色。

“天哪,难道就没人化解得开这一场决斗吗?”

她这样喃喃道。

北海。

广寒陵。

殿后有一座题为“风篁小筑”的轩阁亭楼所在。

刀帝谷主方生死正在竹影婆婆的潇湘阁内坐关。

他参解刀帝令狐西笑“天笑刀”“天绝”一刀中十九种变化的第十八变。

“无影刀”薛泪。

“大劈山”轩辕昆仑。

“苦行者”了一。

鼓刀老人柳铁瓦。

四人在广寒殿左、右,“风篁小筑”后面左、右两侧,分四角护卫刀帝谷主坐关。

坐关是一个人聚精会神,集周身的精、气、神、智、意、力,入定之后上天入地,精骛八极,搜穷索微,取精用宏,以无上智慧,究天人之际,以求印证、参悟武学大难题的静修苦参之法。

此时遭惊扰、意外,最易使人岔气、出偏,走火入魔,轻则残,重则亡。

因而坐关时通常由武功高深的护法来封关,禁止任何人闯入关内,惊扰坐关者的清修。

“天笑刀”!

令狐西笑,我不信破不掉你的第十八变!

方生死已运起了他最高功力的“刀劫神功”,他化掌为刀,盘坐入定,以无上心智、功力演出鱼龙衍化的各种掌刀变化、身法,来破解那无形中的敌人的刀法之变。

——令狐西笑的“天绝”刀法第十八变!

方生死额上已沁出一滴滴汗珠!

他似与生死大敌在比试内功,聚集全身的功力与这无形中的“天绝”刀法第十八变抗衡!

他衣衫鼓胀加帆。

他头发已披散,无风自动。

他身旁蒸腾着一缕缕白烟,白雾,白气。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烟。列部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方生死身形忽起,狂舞、高歌,其身形纵横往复,慷慨激烈,而又有一种“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苦闷、抑郁、悲壮、无奈!

至“安能推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句,身形一振,直欲冲天飞起,忽身体一震,似中弹飞鹰,敛翼而落!

方生死顿脸上一片苍白,目光呆滞,空不见物!

方生死忽大叫一声,仰首喷出一口血来!

随后他脸红如赤霞,剧咳不上,咳得整个身子都如虾公一样弓起来——

他吐出一口又一口血!

他身体摇晃着,摇摇欲坠,忽以一手支撑在墙上!

“天笑刀”!

令狐西笑,你好厉害的“天绝”第十八变!

我不破你,死也不甘!

……

玉姬,玉姬!此时你在哪里?可知我已受了‘刀劫神功’逆行气血之伤,已引发了“刀劫神功”的走火入麾、“魔火炼形”?

玉姬,我想你……

……

方生死此时目中已呈迷惘、迷离、迷狂之色!

他伸出双手,向虚空中抓去、抱去!

他一抓抓在室内一根柱上,柱上顿被抓下一把木屑、碎木丝片,指影宛然!

他向一根柱抱去。

柱顿被抱成粉碎……

他已疯狂,目中注血……

大梦方生死。

方生死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已走出了巅枉、迷乱、剧烈的冲突、火焰的灼烤、铁与火的锻炼,进入了水与月光的清净明静、冷丽安宁,进入了狂风暴雨后的霁月光风、风和日丽。

他宁静如大古之岩,安谧如月光之婴。

他如是一把宝刀,已经历了最后的锻打与淬火,宝刀已完成。

他加是一幅书法,已经历了龙蛇狂行、烟云纵横、龙飞凤舞、春蚓秋蛇、金戈铁马、枯藤缠树的营造,笔墨淋漓尽致地挥写出最后一划,并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回锋,题上自己的款识。

方生死,已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醒来,周身都睁开了清明的净眼、正眼、法眼、慧眼。

他的身体内部溢满了夏日的清冰之水,夏日的清沁之雪,夏日子夜后的皎皎月光……

他心忽一动,意与心通,心与神会,忽豁然开朗,悟通了——

刀帝令狐西笑的“天笑刀”“天绝”一刀中的第十八个变化及衍生的第十九变!

“啊!是这样……”

他这样情不自禁地出了声,边伸出手去,以掌为刀,一刀划了出去——

他挥洒出这一刀如一条鱼在春波里倏然而游,悠然摆尾,在逆水中划出一道略带弧度的波纹来,一惊而直射出去……

那一刀之优美、之潇洒,竟不若为人间所有!

这一刀来无踪,去无影,无起无讫,如水中之花,镜中之月,李长吉石破天惊惹秋雨的诗句,吴道子那一笔吴带飘风的随意一挥……

——这一刀,已是禅的境界。

望着这一刀方生死自己也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划出去,心完全沉浸在、陶醉在这一刀的境界里。

他的神色安详美妙加水月观音。

他的神色宝相庄严如菩提下悟道的大觉如来。

“真美……”

一声轻轻的赞叹从旁飘起。

方生死一惊,循声望去——

一个白玉美人半遮轻衫,正从他怀里睁开眼睛……

这人竟是——

白、玉、姬!

这个人在夜空中狂奔。

这个人一半在云里,一半在空中。

街道、屋宇、桥梁、园苑、山坡、湖泊、牌楼、亭台……一切都在他脚下飞快地退后去!

方生死!白玉姬!

我要杀死你们!

这句话在这个人胸中震天动地地呐喊着、回荡着!

这句话在这个人狂飞的头发、怒飞的眉毛、烈焰般燃烧的眼睛与铁铸的脸膛上写着、刻着、飞动着、燃烧着!

他胸膛里,血液像火山爆发前奔腾的岩浆!

他狂奔着像一个人带动着这整个世界的风、火、雷、山!

他的身体轰地掠上城墙。

“什么人”“谁?”“于什么的?”

城头的护卫军士只见一头愤怒的黑乎乎的野兽的影子飞越过去。有十几杆红缨大枪齐向这黑影扎去,却见一道白光从这黑影中闪出。

黑影白光一闪而过。

落下的是十几支枪头,被砍断的枪头。

“是刀帝!”

城头上,护卫游击廖三呆住,喃喃地道。——他是这城楼负责守卫之职的带兵军官,曾在兵部受过刀术教习项凤城的教授,而“雪花刀”项凤城曾受业在刀帝门下。

他曾拜见过刀帝,他的师祖。那时的刀帝温文尔雅,美髯轻拂,俨如玉脸的关帝圣君。

而现在,披头散发狂奔的令狐西笑,两眼冒着金光,狂奔成一头愤怒的野兽!

“是刀帝!”

廖三肯定地道。他望着刀帝在这城市的上空像一股狂风卷去,这样呆呆地望着,心里既兴奋,又震惊。

——一定发生了大事!

——刀帝他老人家怎么啦?

萨红袖迎接着她的盛大的节日。

她香汤沐浴罢,精心地描眉、上妆、盘髻。随后她拿出了十八套衣裙,站在立地菱花大铜镜前—一试穿过,最后选中了一套最美丽的衣裳。

于是她身上开满了俏丽的粉牡丹。

蓝小仙像一只轻巧的蓝蝴蝶飞进来,停在萨红袖身边。

她看着萨红袖正把盘得很精美的发髻放开。

萨红袖边发放发髻,边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蓝小仙。

蓝小仙白俏的脸上,那双极风情、妩媚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多情而朦胧。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她的目光闪耀着兴奋。

“我在广寒殿旁边的水井里投下了‘烈阳散’。并亲眼看到‘苦行者’了一打水进去以供刀帝谷主方生死食用。”

“他们绝对想不到一个蓝衣的少女在打水时会投下让男人们爆发情欲、若不得阴阳交媾一经动用真力便发作的春药‘烈旧散’。”

“我看到刀帝谷主方生死一掌刀劈碎密室窗子的狂躁、疯癫,也看到了白玉姬像一朵白云一样飘来,飘入了方生死的‘潇湘阁’。既看到白玉姬抱着方生死从‘潇湘阁’内出来,进入另一间屋子前吩咐刀帝谷弟子的情景,也看到了刀帝令狐西笑跟踪白玉姬而至……”

“但就在这时,一双手抓在了我肩上。”

“我回过头,抓住我的是‘苦行者’了一。他瞪着我,说了三个字:‘烈阳散’!”

“想不到这一声不吭的黑瘦鬼,还是发现了我投春药的秘密!”

“‘烈阳散’只有对各种药物精研的人,在眼了后才能辨别得出!”萨红袖道。

“‘苦行者’了一正是对各种毒药迷药都有极有研究的药物大师,他为了打败百毒门,曾身试百毒门五奇毒阵的五大毒物之毒!”

“了一瞪着我,低吼道:‘肯定是你!谷主和我饮用了这井水煎的茶,谷主坐关竟走火入魔……’他下面的话忽说不下去了……”蓝小仙说至此,脸变得红了。

“一定是你用嘴唇盖住了他的嘴巴。”萨红袖目光陡射异彩,轻笑着道。

“我当时也只有采取这办法。被柳铁瓦、薛泪、轩辕昆仑听到了这黑瘦鬼的声音,我这条命就完了!”

“想不到我这一来,这黑瘦鬼一切都变了。他抱着我就闪进了‘凤篁小筑’后那一片密密的黑黑的竹林里……”

“我想也只有这样,你才能带着他的头回来报功。”萨红袖看着蓝小仙解包袱的手,“男人在与女人欲仙欲死的当儿,最易销魂,被女人销魂!这是女人杀人最厉害的一招!”

——蓝小仙把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苦行者”了一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没死于毒药,却死在女人之手。

“你死不瞑目,还想报仇啊?”

蓝小仙谑笑着,一指点在“苦行者”了一的额头上。

她这一指点上去,像一个撒娇的女人点着她心爱的情人。

又像一个春心荡漾的妇人一指戳在她相好的头上。

但就在这时,蓝小仙忽脸色变了。

她的脸变得扭曲、僵硬,她的眼珠像羊一样突了出来。

她无声无息地仆倒下去。

倒在“苦行者”了一的头颅旁。

在蓝小仙倒下之前站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披发人。披发人对坐在妆台前的萨红袖冷冷道:

“我以‘度魔神指’点了她死穴!”

“她把白玉姬引到方生死住的广寒殿。她杀人,她该死。”

“我是循着这包袱滴的血迹找来这里的。”

“我的提气飞行术与分辨血昧的能力帮助了我。”

“现在,是不是该我们算算帐了?”这披发人目光激越、悲愤,如铁剑一样射在萨红袖身上,冷冷一笑道。

他的长发、丰髯无风自动。

他的入鬓长眉跃动若出水怒龙。

这披头散发的人,正是原来最讲究仪容的令狐西笑!

——刀帝令狐西笑。

“看来‘苦行者’了一还是报了仇。”萨红袖淡淡道,“以他的血,报了仇。”

萨红袖边说,边把她的发髻发开,发直,让一头黑发如瀑布一样披挂下来。

“你要找我算帐、报仇,都可以。”萨红袖转过头来顺下她长长的、黑黑的睫毛,“只是妾身何罪,还请令狐先生说清楚。也好让贱妾到九泉之下也无怨。”

“你先找白玉姬谈话,后又支使蓝小仙把白玉姬引到方生死的住所。”

“这就该死?”

“这还不该死?”

“你知道我和白玉姬谈些什么吗?”萨红袖问。

“你能谈出些什么好话?”令狐西笑冷笑。

“我告诉她你与方生死决斗的事。并告诉她,你与方生死之战,是同归于尽之战!因为你根本破不了方生死那一刀‘镂尘刀’的第十九个变化,而方生死要被你的‘天绝”之刀也难比登天。”

“我告诉她,只有她或许能避免她丈夫的必死之局。那就是劝说方生死到时把那一刀的十九个变化减为十四个,这样你便可以破解了。如此就能避免死局,成为双活。”

“我告诉她,我将派手下人去打听方生死下落,知道后会尽快通知她的。”

“这便是我跟她谈的话。我想劝一个妻子为救丈夫的命而作一些应做的事,还不至死罪吧?”

“但你为何要下那‘烈阳散’?”

“我叫蓝小仙下‘烈阳散’是为了对付方生死他们。‘刀帝谷’为‘快刀’小杨藏宝车,又解了我下在两个上献‘秀女’身上的毒药禁制,处处与我为难。我难道不该叫他们中‘烈阳散’之毒,到时动不了手?”

萨红袖说至此,冷笑,看着令狐西笑道:

“我只是叫自玉姬去做她作为一个妻子应做的事,她如做了其他什么事,我可管不着着!”

“你,都知道了……”令狐西笑的脸铁青着,望着萨红袖。

他的拳头忽捏紧。

他周身的骨关节顿发出爆竹炒豆般的声响来。

他的人顿显得又高大了许多。

他的人顿变剽悍、精猛、凛烈。

——但他的眼睛流露出的是痛苦之色!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萨红袖道。

“因为你自以为是刀帝,是武圣门门主,是武林的圣人、正神,所以你在与白玉姬结婚了二十多年后,还让白玉姬保持着处子之身。你要让白玉姬自觉自愿地献身给你!当年关云长千里送嫂,始终不乱,丝毫无犯,你却是娶妻二十多年,终不及乱!崇高固然崇高,殊不知这样便断送了你与白玉地间结合为真正夫妻的可能了!”

“你不了解女人,你简直是猪!”萨红袖骂着令狐西笑。

令狐西笑脸沉如水,一言不发。

“没有一个女人会主动投怀送抱的,除非这女人非常爱一个男人。但一个男人只要主动出击,得到那女人一次,便可能得到那女人一辈子。”

“你如强行要了白玉姬一次后,至少可以使她成为你的妻子。——而我了解白玉姬,她如真的成了你的妻子,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的,尽管她也许还会暗地偶尔想起别人。”

“夫妻之间是不存在相敬如宾的,正像爱人之间不必说‘谢谢’。如果真的夫妻之间客气得像宾客,那一定是有了问题:要么是双方对对方都没有了爱,要么一方在敷衍、演戏。爱,要爱到吵架才算真爱。”

“其实,白玉姬本就不爱你,她嫁给你只不过是迫于父命。你能娶得白玉姬,靠的是权势、权威的力量。这本来就是一种权力、权势对人的一种强暴,非礼,是一种强奸人意的流氓行径!而你偏还要装圣人,充大丈夫!也难为你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扮演一个踌躇满志的丈夫,竟演得这样看不也破绽!”

“如我是白玉姬,这样年复一年下来,也不当你是男人了!”

“我……”听着萨红袖的话,令狐西笑目中的怒火熄灭,一阵沮丧之色伴和着痛苦,浓烈地写在他脸上。

他垂下了头。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抽打,他的脸在抽搐,他的嘴唇在发颤,而他的眼角在痉挛、跳动。

他甚至整个身子都如狂风中的大树,发抖起来。

“我知道你的刀法为什么不能精进了。”萨红袖道,“因为你是官场中人,因为你的婚姻。——你在官场中学会的是忍气吞声,一次次的忍耐使你变得萎缩,猥陋,总是屈己从人,服从别人:服从皇帝,服从首辅大人,服从首辅大人的公子严大侍郎,服从兵部的各个上峰……在婚姻上,你也如此,你缺少的是男子汉的敢作敢为!你缺少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

“刀如猛虎。刀需要的是勇猛,男人的勇猛!而一个自卑的男人,即使他养气功夫再好、内功再深,所学的刀法再精妙,刀法也难以成为开拓境界的大宗师,发人所未发,达人所未达!”

“唉!既可惜了白玉姬,又可惜了‘天笑刀’!本来,以你的功力、造诣,是可以把‘天绝’一刀在前人的十九招变化上再创出一招变化的!‘天笑刀’法是可以更有威力的!——可借你不是男人!真正的男人!”

“你可能从未尝过当一个男人的滋味!”

“我……”令狐西笑的喉结在艰难地滚动,似咽下了许多难咽的痛苦。

——看着令狐西笑这样,萨红袖眼中有了笑意。

她不再看令狐西笑,细心地焚起了一支鸭头绿的薰香。

她背对着令狐西笑,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虽然自命为圣人、正神,但你心中一直有一个邪魔的声音在诱惑你。你心中一直在渴望着那件事……”

“这就是你没杀方生死白玉姬的原因,这也正是你要狂追蓝小仙并要杀她的原因!因为蓝小仙看到你在偷听、偷窥方生死与白玉姬作爱!而蓝小仙与‘苦行者’了一作爱,又刺激了你的情欲与兽性,你既恨蓝小仙,又嫉妒她。甚至还想占有地——但你不敢!因为你自命正神、圣人,你既不敢在方生死白玉姬面前占有蓝小仙,又不便在我面前对蓝小仙怎么样。因此,因此你只有杀死她!”

“这也正是你不用你的‘掌刀’而改用你的‘度魔神指’的原因。”

“因为你心中还怜香惜玉!你哪怕在蓝小仙玉背上点上一指也是好的!——这便是所谓打情骂俏的打!”

“我是‘鬼后’,我是‘幽香教主’,我是女人,一个坏女人,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我可谓无所不知—一你的心思,又怎瞒得过我?”

一阵淡淡的幽香渐变得浓郁起来。

室内似变得春暖花开地燠热起来。

令狐西笑望着美发如瀑布披挂下来的萨红袖的后颈。

萨红抽颈项如雪,耳朵如玉。

俏丽的粉牡丹丝袍轻裹着萨红袖婀娜多姿的胴体,变得说不出的风流冶丽、妖饶妩媚。

“我嫁了‘鬼帝’,他争夺武林盟主败后,中了毒,风瘫了,半身不遂,成了没用的人。我与‘鬼手幻箭月中魔’聂当好上了,可借好景不长,他被砍断了一臂,成了残废,变成了残废还想勾引我的使女……我一直在等,等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如自认为自己还是个男人,对我这样的坏女人又何必像对白玉姬那样客气呢?而你信不信,也只有像我这样的坏女人,才能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好男人!”

“来吧,显示你男人的雄威吧……”

“想想这时候,白玉姬与方生死正在干什么……”

萨红袖从妆台前站起,丝袍忽从雪白的肩上滑落下来,顿呈现出一个全身裸裎的白玉美人!

令狐西笑的神情又在变了!

变成了一团火!

他眼睛红了,眼睛里所看到的一切都变了——

他仿佛看到了裸体的白玉姬,与方生死相拥在一起昂着螓首娇喘的白玉姬!

他顿像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咆哮,如饿虎扑向小羊,向萨红袖扑去……

臂上,殷红的守官砂在淡淡地隐去……

白玉姬轻轻地抽回被方生死握着的玉臂,缩进轻衾里。

白玉姬娇羞成一朵白玉的莲花。

她轻声道:

“我忍辱受气二十多年,只为了守这一粒守宫砂能给你一看!让你明白,我白玉姬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是一个孝女,我不想让家父为难,使家里不宁。但我也不是一个弱女,我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人!”

“阿方,我真高兴我能救你一命!”

“为了你,便是叫我死,我也甘心的!何况……”

“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再不回去了。阿方,你肯收我么?……”

方生死无言,他只是轻柔地抚摸着白玉姬的一头秀发,把头埋在白玉姬的秀发里,闻着那一缕缕白玉兰般的芬香与白玉姬身上散发出的特殊的处女香。

他完全沉浸在这幸福的氛围里,似已醉了,痴了!

忽然,他猛地一拉轻衾,把自己与白玉姬都盖了进去……

九月初九。

秘魔岩头。

刀帝令狐西笑与刀帝谷方生死决斗!

谁胜?

谁败?

武林中,打赌双方谁胜谁败的赌彩,已下得很高,各种盘口都有。文安城一战中被劈的岩石也已被好事者运来京师,供所有学刀之人都观摩刀帝令狐西笑与刀帝谷主方生死那两刀的刀痕,研究、揣摩这一刀十九个变化的变与应变,以及未来之战中双方可能的胜负。

据说,赌两人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达九百七十多人!

只有一百二十九人赌两人有胜负。

其中一百零五人赌令狐西笑胜。

二十四人赌方生死胜。

赌令狐西笑的人,竟全都是幽冥教弟子。

难道,刀帝令狐西笑与“鬼后”萨红袖在一起后,真有了刀法出神入化的奇迹?

未来一战,谁是胜者,谁就是真正的刀帝!

然而究竟谁是刀帝?

大家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