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人都道嘉善长公主生性淡漠,酷爱神佛,但只有郭太后这个亲生母亲知道,女儿年轻时并不是这般淡漠的性子。
那时她也是京都城中爱俏爱笑喜欢纵马的女郎,一袭红衣驰骋马上,扮作年轻的小郎君,不知吸引了多少闺中少女的瞩目。
后来她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郎君温柔俊秀,与她情投意合。
可那时太子之选有力的继承人二皇子对还是韩王的兴启帝虎视眈眈。
郭太后知道如果儿子韩王当不了皇帝,等老皇帝死后,她们母子三人都得死在二皇子手中。
恰好那时裴家宗子裴铳对美貌的嘉善长公主一见钟情,上门求娶,为了拉拢世家,太后不得不牺牲了女儿的终身幸福。
两个弟弟都跪着轮番替姐姐嘉善求情,但郭太后心意已决,求来圣旨赐婚,告诉嘉善长公主“你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打了嘉善长公主一个巴掌,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到了裴家。
嘉善长公主千不甘万不愿,为了母亲和弟弟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裴铳此人一如他的名字,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
是以刚成婚那几年,夫妻二人没少打仗。
直到生下儿子裴翊之后,关系缓和了几年。
后来不知怎么的二人的长女出门落在水中溺死,长公主就信了佛,搬进佛堂从此再不管家理事。
就连宫中,她也极少再进来看她。
郭太后看着眼前跪在她面前,哭得泪眼模糊、满目悲恸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
二十多年前为了除掉二皇子她亲手毁掉了女儿的幸福,今日为了唾手可得的权利和对付沈玉萼,她又再一次将女儿全家都置于险境,也要杀死儿子最爱的那个女人。
可是,路已经选了、走了,她没有办法,不论如何,这辈子她与沈玉萼只能是不死不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后狠下心,面上却柔声道:“嘉善,你放心,母后会为你救出孝均和慎言,不过你也要帮母后一个忙……”
太后附到嘉善长公主耳边,低声嘱托。
翌日,一则惊闻却蓦地在朝堂上炸开
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御史居然上奏弹劾皇后,弹劾的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赵元清与皇后沈氏有私情,且太子晋延压根不是皇后血脉,而是沈氏与赵元清的私生子!
自从兴启帝旧疾复发之后便暂停了每日的朝会,神志清醒的时候只在乾清宫中处理公务,由于太子年纪尚小,其余事宜交给了皇后与内阁。
按照本朝的惯例,奏折写完后需要密封送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的官员检查是否有违规制,无误再密封送至司礼监,由司礼监的太监将奏折送到乾清宫去,最后由兴启帝批阅。
批阅过后的奏章会被送到六科,由六科负责抄发送到各有司执行,变成公开之事。
偏偏今日奏折送到通政司时刚巧太后在通政司巡视,负责检查的官员看到这封奏折当场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太后命身边另一名官员将奏折拿给她看。
那之后,皇后与左都御史赵元清有私情的风言风语便在朝堂中传扬开来,彼时赵元清正在莱州为岳父守孝,太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当即将奏折带去了乾清宫。
接着,兴启帝病情加重,气晕了过去,太后“不得已”代兴启帝发号施令,命宫人将沈皇后与太子软禁在坤宁宫与东宫之中,责令定王永慧与内阁首辅夏宽监国。
另一面命人去登州押解赵元清入京,再将奏折中的关键人证即可送到刑部大牢审问。
原来这人证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沈家伺候沈皇后的仆妇,唤作陈氏。
据陈氏的证词,沈皇后十三岁时,沈老太爷可怜一个穷秀才,将他安置在沈家做了几年的账房。
那账房便是赵元清,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还不叫赵元清,而是赵廷文。
这赵廷文生得倒是八尺有余,明明是个秀才,长得却又黑又壮,兼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为人沉默寡言,因而一直到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
那时的沈皇后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莫说在临安县,在整个泰州城都是有名的大美人,家里做着木材生意呼奴使婢好不娇纵风光,没有人会把这八竿子都打不着、身份地位样貌悬殊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么两个人,瞒着周围所有人走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次清晨,陈氏说她亲眼看见赵廷文从大小姐的房间中出来,此后她多加留意,发现这主仆二人有私情。
不光如此,还有人翻出了沈皇后曾是韩王的结拜兄弟许塘小妾的旧账,兴启帝春秋鼎盛的时候没人敢去议论,现在兴启帝躺在床上被气的昏迷不醒,一群士大夫站出来说这妖后德行有亏,在守寡后勾引他们的皇帝陛下,迷得兴启帝神魂颠倒不顾兄弟之情。
这沈氏不光婚前与人勾搭成奸,守寡后勾搭亡夫的好兄弟,进宫后又与臣子有着首尾,生下混淆皇室血脉的孩子,还企图祸乱朝纲、牝鸡司晨,简直是堪比妲己褒姒的红颜祸水!
沈家权势滔天,在京都城炙手可热,得罪的权贵更是数不胜数,原先柳时鸿一案中弹劾沈越的官员与权贵都被沈皇后贬谪。
寒门士族本就互为仇寇,眼下沈皇后一倒,那些仇恨沈家的权贵立即死灰复燃,再度联手上书弹劾,尤以太后娘家武定侯、兵部尚书郭松为代表的的权贵之流。
这武定侯郭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那是正儿八经的老牌勋贵、开国名将,传到郭太后这一代更是因出了个太后而无比尊贵。
至于定国将军与大理寺少卿谋反一案,也被人翻案。
刑部侍郎崔伯修与大理寺少卿裴翊因私人恩怨断交之后,这崔伯修怀恨在心,竟仿造裴翊的字迹写下伪信污蔑裴孝均与太后图谋废后。
实则是皇后沈氏利用崔伯修来污蔑裴家与太后,如今真相大白,崔伯修被捕入狱,严刑拷打之下也认了罪,承认他是受皇后指使。
以诬告反坐之罪论处,沈后便是谋逆死罪!
短短三日之内裴沈两家情形逆转。
裴孝均与裴铳从狱中被放了出来,沈家被查封,梁国公沈继宗及其同党心腹被捕入狱,成了阶下之囚。
一夕之间沈家与东宫、坤宁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个关键时刻,沈皇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度病倒了。
沈皇后一病倒,沈若宓自然也不用被整日关在东暖殿,她想去找晋延商量应对之策,但晋延因遭质疑血统被困在东宫之中不得出宫门半步,而小五小六年纪又小,身边竟无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她心急如焚,只得孤身去乾清宫求见兴启帝。
正是因为沈若宓知道那仆妇陈氏所言都是真的,所以她才害怕。
倘若只是私情,可以私下处置,眼下事情却闹得满朝皆知、满城风雨,唯有兴启帝才能救沈皇后了。
只要能见到兴启帝,她便有把握劝得兴启帝回心转意。
然而这乾清宫岂是她能进的,如今太后一力把持朝政,名义上是定王永慧监国,实则说是太后垂帘听政也不为过了。
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渐渐觉得身体又冷又困,实在难以支撑。
她的手抚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不错……她的腹中有一个孩子,那是她与裴翊的骨肉,算算时间,这个孩子还是姑姑生辰那夜怀上的。
在狱中她便看出了裴翊的意图,那些话自然不是出自裴翊真心,在她靠近时他才低语相告,三日后会有人去坤宁宫接她与菱姐儿出宫。
因有桓易简监视裴翊也不便多说,沈若宓不知道裴翊的计划是什么,但她太了解他这个人了,害怕他为了达成什么目的真的不顾自己的性命死在狱中,所以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他那样聪明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也必须活下去,他不能死。
倘若他真的能来接她与菱姐儿离开,她自然愿意同他一起走。
可眼下沈皇后与晋延都身陷囹圄,即便她再怨恨沈皇后,晋延、小五、小六也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不能抛下这三个可怜的孩子不管不顾,或许明日之约她便要辜负裴翊了。
渐渐地,身下好似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沈若宓终于还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了数日,如今心中除了疲惫之外竟再也分不出更多其他的情绪。
她费力想站起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个太监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县主,县主!”那人焦急地叫着她道。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若宓急忙抚摸自己的腹,她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
“你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忽然有个似男似女的声音淡淡道。
沈若宓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她骇得身体向后一缩,立即抱住了自己腹。
“你想如何?”
寿平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他往她床上扔了一包药。
“保胎药刚才我喂给你了,你差点小产,还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把药包回去煎水服用,一日三次,这些够吃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再叫人送到坤宁宫。”
“你想利用我为郭氏做什么?”沈若宓冷冷地道。
寿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酷似沈皇后的俏脸,当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说:“咱家不利用你去做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回去罢。”
沈若宓不敢多耽,既然寿平没有害她的意思,她干脆拿起药包揣到怀里。
“我想见陛下。”她对寿平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这咱家是不会帮你的,”寿平冷笑道:“永福县主,你可知道我原先谁身边的奴才?”
“姑姑?”沈若宓试探着说。
“真是聪明,可惜她亲手逼走了我!”
说到此处,寿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所以她今日落得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你不要乞求咱家会帮你!”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你既念着曾经的主仆之情救了我,为何不能救救姑姑?”
寿平却想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主仆之情?因为我曾经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他倘若她不死,又如何能体会到当初的我有多么得绝望!”
他打量着沈若宓说:“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她这样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不念旧情的女人,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与她样貌无比相似,品性却天差地别的亲侄女。”
“你不救便罢了,何必要羞辱人?以姑姑的手段和姑父对她的宠爱,她真想除掉你不过是轻而易举,何必还要留你到今日与郭氏一道陷害她,我看你分明才是那个心狠手辣又不念旧情之人!”
“那是她欠我的!”
寿平眼神登时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蓦地攥住沈若宓的下巴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被她嫁到了裴家?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可以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权力!你真以为她对皇帝一往情深?永福县主,我奉劝你一句,今日你为她奔走,难道忘了昨日她如何逼你与你裴孝均和离?”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沈若宓拼命强忍住要干哕的冲动。
看到沈若宓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寿平才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浊气。
“不过她也算是作茧自缚,自己费心尽力保护的亲弟弟,会反过来突然咬她一口。”
“你是什么意思?”沈若宓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沈继宗投奔了郭氏?”
寿平却微微一笑,他低下头注视着沈若宓的眼睛,发现这个女孩儿瞳仁的颜色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石,而这样漂亮的一对瞳仁,他只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到过。
寿平沉默片刻,他没有回答沈若宓的问题,而是说:“陛下时而神志不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别在乾清宫门外跪着了,也见不到陛下,回去吧,只要你别出幺蛾子。太后娘娘自认为亏欠长公主,凭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亲曾外孙,到时候只要你告诉她你有了身孕,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寿平说完,不等沈若宓再问便径直离开了。
沈若宓回了坤宁宫,小五小六都围着她焦急地问:“表姐,见到父皇了吗?”
看见沈若宓摇头,小六急得哭了出来,“现在母后病倒了,也没有太医给她看病,这可怎么办?”
小五听的心烦,咬牙切齿地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都是郭氏那贱人!”
沈若宓急忙捂住小五的嘴,将这两个孩子拽到了殿里去,关上门严肃地对二人道:“如今郭氏把持朝政,坤宁宫外更是围满了郭氏的人,祸从口出,姑姑又生了重病,求医无门,你们难道想害死你们的母后吗!”
小五不甘心地道:“就任由郭氏兴风作浪?我看父皇和母后都卧床不起分明是郭氏那个老虔婆下了毒!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老虔婆竟然叫那个纨绔去监国,她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小五年轻气盛,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暴揍郭氏的样子。
真不知道稳重的沈皇后和兴启帝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炮仗,不过这孩子倒是聪明,沈若宓是经由寿平提示兴启帝神志不清才猜到他是兴许是中了毒,这孩子居然一下就想明白了。
她赶紧摁住他道:“别莽撞,你父皇母后都不是她能拿捏之人,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叫她郭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傀儡皇帝,定王再合适不过,但凡事皆要师出有名,你晋延哥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中追随太子殿下的众臣也不在少数,她再厉害也不能逆天而行,凭白污蔑太子的清白、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你难道不信你晋延哥哥能救你们的父皇母后吗?”
小六在一边用力点头,“大哥打小儿就比我们聪明,他定会想法子救母后的!”
安抚好了两个孩子,沈若宓立即去东暖殿找自己的娃。
菱姐儿还没从前日的那场争夺大战中回过神来,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口望着外面,一见沈若宓急忙朝着门口跑去,扑到她的怀中哼哼唧唧。
“娘亲!娘亲!”
沈若宓心疼地抱着女儿哄了半天。
她愧对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便应将她留在裴家,有长公主在,想来也没人敢苛待她。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因为争抢菱姐儿,又把嘉善长公主给得罪了狠。
当初从裴家带走菱姐儿,一则是了与裴翊做戏,二则也是为了菱姐儿的安全。
谁知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坤宁宫便与裴家的形势逆转,坤宁宫成了阶下囚。
沈若宓心里很乱,说实话眼前这个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在郭氏与沈皇后的野心与谋略面前,她就是个心志不全的稚童。
寿平说的没错,即便她在乾清宫跪烂了膝盖也不一定能见到兴启帝,说不准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这个孩子也会流掉。
但她又不可能坐以待毙,那就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素娘看她脸色不好,先叫宫人领着菱姐儿出去找小五小六玩,赶紧扶着她躺到床上。
“奶奶,孩子怎么样了,你怎么脸这样白?”
在素娘眼里,兴启帝和沈皇后都要靠边站,她最关心的还是沈若宓。
沈若宓这才敢从袖中取出寿平给她的药包,把寿平救她的前因后果告诉素娘。
素娘打开药包看里头一味味的药,“这能喝吗?”
“若是他想害我,大可以不救我冷眼旁观,他既然救了我,便不会多此一举。”沈若宓说。
只是她实在费解,寿平既然救了她,为何却不肯对沈皇后施以援手,这曾经的主仆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能令寿平对沈皇后恨到这般境地却又存有一分恻隐之心?
也幸好是这一分的恻隐之心救了她和孩子。
休息片刻,沈若宓去了正殿。
沈皇后昨日呕了血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沈若宓来看望沈皇后时,姚姑姑正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沈若宓进来,她连忙按着眼角道:“县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沈若宓说:“我来看看姑姑。”
“白天两个太医过来给娘娘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之症,开了药便走了,我也不敢喂给娘娘,怕有毒。”
“你做的没错,姚姑姑,你放心,我明日会再想法子救姑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夜我陪着姑姑。”
姚姑姑走后,沈若宓打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冬日地龙烧得干燥,沾了些水擦拭着沈皇后的唇瓣。
夜凉如水。
她左手抚着自己的腹,想着在仁寿宫时寿平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枚福寿康宁的小金锁。
沈若宓有孕后身子怠懒疲惫,这几日不过强打起精神来,白日奔波许久,殚精竭虑,因而不知不觉便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沈玉萼醒来的时候,灯下人影婆娑,她的手在床边摩挲着,摸到的便是沈若宓的手。
那手有些凉,她坐了起来,将锦被盖到沈若宓的身上,忽眼神的余光瞥到一抹金光闪闪。
她微微蹙眉,鬼使神差地将沈若宓颈间的那枚金锁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那金锁拿在手中尚是温热,上面绘着蝙蝠与祥云的图样,下垂五个纯金的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许多人家都喜欢给刚出生的孩子打这样的一把小金锁。
直到沈玉萼将那把小金锁翻转了过来,刹那间,那再熟悉不过的“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沈玉萼瞳孔一缩,双手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