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吉姆和坦坦

曾经梦想我会和吉姆生个具有天生优势的孩子……

我有了孩子,但这个孩子却不是吉姆的。患晚期癌症后,我永远不能再生孩子了。

但吉姆对我的孩子却像是对自己亲生的一样,而且吉姆也变得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了。

我想回中国了,吉姆却希望我留在德国。

吉姆的孩子梦

我病后不能再生孩子了。

我想回中国。

这两点决定了我怎么对待吉姆。

吉姆曾经单独写了一份协议,我记住了这是一份分居协议,并在上面签了字。这份协议的具体条款,我记不住一个具体的单词。德语不是我的母语,我在25岁的时候怀着极大的热情开始学习,后来我用德语写博士论文,其文笔让我会8门外语的教授公公激动得大声朗诵,夸我比德国人写得还好,但是对于烦琐的德语公文,我一读就头疼。有一天,我看到了吉姆摆在大餐桌上,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分居协议。这个大餐桌是我看了无数家家具店碰上的整木面的展览降价品,这个餐桌虽然用了20年了,桌面依然光滑,仍然放在我家的客厅里。那上面曾经每天放着我精心烹饪的各种菜肴,当时却放着吉姆背着我写好的条款繁杂的分居协议,我一看就头疼了,心里害怕了。我感到无助和恐惧,我又傲气又不服气,我咬着牙读都不读就签字了。

吉姆和我分居了,最终他未必和我离婚。但是我签了分居协议,命运就让我往前走了。

最后,我主动要和吉姆离婚的刻不容缓的原因是我有了别人的孩子,一个中国人的孩子,这个孩子不是一个事故,而是我的决定。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因为对错没法判定,我都是个敢于做决定的女人,而且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付出代价。

决定要孩子,就决定了别无选择地和吉姆离婚。

命运让我生一个百分之百的中国孩子,吉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砰砰地摔了好多盘子和碗。我害怕伤害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为了尽量避免和吉姆发生冲突,我马上搬出了和吉姆共同的家。

这个家,是用吉姆的工资来支付的房租、购买的家具,但是我为之付出了我所有的向往、我的热情、我的能干。岁月流逝,我后来又拥有了比这个家更大、装修上更精致更豪华一些的家,虽然我爱家,很多事情还是亲力亲为,但是自己登梯子刷墙,开着大货车横穿陌生的城市取家具之类的活儿我没有再干过。

我是多么舍不得搬出那个家啊。

我尽管搬出了和吉姆共同的家,但是有些事还必须和吉姆商量。一天晚上我给吉姆打电话,电话里吉姆像从前一样又叫:梅、梅、妹、梅妹。一如既往,7年来熟悉的声音,亲密无间、不设防、信任无比。我又怜又痛又害怕,问吉姆你还好吗?吉姆说当然不好,接着电话筒里就传来嘤嘤的哭泣,也是我熟悉的哭声,只是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我的意识里,吉姆既然和我订分居和财产协议,那就是拿定主意早晚要和我离婚的了,我和吉姆吵过架,但是从来不提分手,因为我觉得嫁给吉姆了,就不离了,但是吉姆在我刚完成学业,还没有任何职业前景,最茫然无措的时候,单独写分居协议了。当我咬着牙、怀着恐惧在分居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的潜意识里可能也已经为这段婚姻画上了句号,或者说是命运为这段婚姻画上了句号,因为我是多么无奈。吉姆在电话里哭着说:“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爱了你7年,等了你7年,宽容了你7年,培养了你7年,我看着你一天天进步,一天天成熟,慢慢能独立了,取得了成功,我这所有的努力都要接近目标了,我们分居后又和好了,我们会有孩子,有一个完美的家,就因为我到外地工作了。前一段时间我感觉我们的关系还不够稳定,你还不完全成熟,我说要孩子还需要等一等,你竟然立刻就要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你就这样要永远地离我而去。你打破了我的生活,我现在一无所有,对生活和工作都完全失去了信心。而你呢,你不会找到另一个人像我这样了解你、宽容你了,我会对你绝对忠诚,给你稳定的生活……”

吉姆在电话里不停地哭着说,我在电话的这一边欲哭无泪地听,我体会得到,他最终要彻底失去我的时候感到的痛,而且吉姆的一句话也击中了我,命运是否会应验吉姆说的话,我不会再找到像吉姆那样爱我和宽容我的人了。

吉姆又说:“我不要看见你的肚子,不要看见你的孩子,不要看见你的那个男人,永远不要。你明白吗,你应该明白,我看见了他们,就会想到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你明白吗,是我付出,别人却收获。”

我说:“吉姆,你会找到另一个更好的女子,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说我不成熟,不理智,你从来不管家,从来不和我一起看家具,我买了家具你说是浪费,我做博士学位你指责我不挣钱,我挣了钱你马上提出我该出房租,我感兴趣的文化事业你认为不实在,我说要孩子,你说我生的孩子会是一条线小眼睛,你害怕我带你的孩子回中国,我为了爱情留在德国你却认为我是为居留才嫁给你……”吉姆否认:“家我没时间管,我要挣钱,可你买的东西我总说好,家里从来挂满的都是你的画,你不挣钱我担心你不独立,你有收入了我要你交房租是想考验你是不是真爱我……”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怪圈,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事实。

我感觉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只有沉默。

自从吉姆在电话里把他的痛苦和愤怒都说了出来之后,他平和了一些,偶尔打个电话,主要内容是谈及他请律师办离婚的杂事,本来离婚双方都可以请律师,其目的当然是双方通过自己的律师维护各自的权益,如财产分配、抚养费等。由于我除吉姆愿意给我的,我什么也不要,所以我连律师也不请了,任由吉姆的律师处理。我一贯推崇高于法律的自然情感法则,虽然我和吉姆离婚了,却不和吉姆分财产。有一天,吉姆又打来电话,他说他不想和我离婚,电话里吉姆哽咽了:“梅,梅,我现在不一定要离婚,我现在突然彻底明白了,你不是为了居留才嫁给我,你对我们家的财产也从来没有兴趣,我不想和你离婚,正像我母亲说的,你给了我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温馨的家,正像我母亲说的,我再也不可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妻子了。”吉姆这么一说,我心里开始翻江倒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吉姆现在才说这些话,我曾经在心里发过誓,准备用我的一生来使吉姆挺拔,让我永远仰望。我曾经在心里发过誓,要做“好房子”家族的好媳妇,要让对我好的婆婆为我骄傲,我在努力,在这个不是我母语的国家,我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我就要接近成功了。

一切都晚了。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这些现在都不重要,说这些现在都没有用。没有选择了,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是个中国孩子,我们有一天都会回中国……”

中国,塑造了一个我自己并不完全认识的自我,我就是中国湖南出生的湘妹子,吃着辣椒长大,跟着父亲在湘江里学游泳只许逆流而上,不许顺流而下,父亲“自强”二字的家训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后来我又到了北京上大学,充满理想,还没有学会在现实中迂回婉转。多年以后,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仍然对吉姆充满爱意和歉意,我无法给自己一个解释,无法给人性一个解释。当我没有工作的时候,我看到吉姆写的分居协议,我的恐惧要比后来大无穷倍,我是咬着牙哆嗦着签字的。尽管吉姆可能察觉不到,我也挣扎着不让吉姆察觉到我的恐惧和哆嗦,但是我不可能忘记这种无助的感觉。后来我找到工作了,我的收入不低了,独立女性的思想和感觉都回来了,我变得坚强了,我行我素了。我想,我有能力开始新生活了,即使新的爱情不成功,我扬言自己也能独立养活儿子,我将成为不折不扣的自由女性。自由,我向我身边的女性朋友们朗诵著名的诗篇,并宣布自己崭新的诠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为了自由,生命和爱情都无所谓”,我脸上笑着,心里硬撑着。我的女性朋友们附和我:梅,你是对的。夫妻两个人带孩子,那吵的架、耗费的精力比一个人带孩子还多得多,我们羡慕你能自由。完了,我连退路也没有了。其实,我在朗诵这首诗时,我的灵魂、身体的最深处依然无法摆脱那么一丝丝软弱、无助、孤独。

那段时间,所有我在德国受到过的憋屈占了上风,命运在让我用我自己挣钱、用自己的成功来洗刷自尊曾受到过的伤害,吉姆对我曾经的好和爱没能阻止我们的分离。

儿子出生前两个多月,我和吉姆听从律师的安排去了法院。我们是相约在路上见的面,我挺着个大肚子,见到吉姆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幸福和骄傲的感觉,只有不自在,吉姆也不自在,还带着少许的恨恨感。但是路过一个红绿灯时,他轻轻地扶住了我的腰,护住了我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一个生命,可那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别人的孩子。那一瞬间我的不自在变成了羞愧,我想起吉姆曾经为了我这个中国女孩偶尔闯红灯气得嗷嗷地叫:“红灯、红灯,那是红灯,你看见了吗?你不能做母亲,以后你会带着我的孩子闯红灯,那会被撞死的。”如今,吉姆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轻轻揽住了我的腰,护住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更小心。而我即将做母亲了,责任心增强,我不会再闯红灯了。

我出门前和回到家里都在和孩子的父亲吵架,就像无数个这样突然发生的关系,激情的关系,短暂的关系,当事人付出了努力,也想要维持这段关系,然而关系却很难维系。孩子还没有出世,我并不幸福,我自食其果,但我什么也不会对吉姆说。

我木然地按照法官的要求在该签字的地方签完了字。

拿着离婚判决书,我失声痛哭。

吉姆和我在共同生活时曾经谈到过婚姻的出轨。吉姆说,婚姻意味着很多共同的东西,多年共同的生活,共同的家,共同的财产,出轨和艳遇也许只是一个短暂的事件,夫妻双方也许可以共同走过和面对。我听了,记住了,从来也没有忘记。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没有能够和吉姆共同走过,因为我的出轨也是真情。如果是调情和艳遇也许就会好处理得多,尽管我知道吉姆睡过几打的女人,尽管我知道吉姆在与我分居的时候也有过女朋友,但是我因为我的出轨依然对吉姆怀有极大的内疚,这也致使我采取了另一个极端手段,怀上一个孩子,让自己没有退路,然后再来解决我和吉姆的关系。但是即使我怀上了别人的孩子,盛怒之后,发现要永远失去我的吉姆仍然说过,他不急于和我离婚,但是我已经决定自食其果了,我以我的方式对孩子负责,对孩子的父亲负责,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全然不顾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也没有考虑孩子的父亲是否能对我负责,对孩子负责。多年以后,我和云共同的一位朋友在背后传言,说云最初和我发生了关系的时候,他得意地宣称,他搞了德国人的老婆,而黄梅居然那么傻,抛弃了一切。这个传言对我而言真是打脸,男人和女人对于一段激情的体验和解读都不尽相同,人生只能在付出代价中成长。很多年之后,我经常劝导我那些有孩子又在婚姻中不断争吵的女性朋友,我觉得自己的例子很经典:一个女人关于一场恋爱的决定可能只影响其几个月,一个女人关于一次婚姻的决定可能也只影响其几年,实在不合适可以离,但是一个女人关于要一个孩子的决定将影响其一生。生孩子必须慎之又慎。

说完了以上的话我还时常补充道:女人和哪个男人要一个孩子实在比嫁一次男人还重要。反过来男人也一样啊,男人也不能傻瓜似的随便和女人生个孩子,那麻烦就大了。世界上的男人,生了孩子不管孩子的有,生了孩子就被女人套牢,从此变成傻子的也大有人在。或许因为自己不是当事人,或许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已时过境迁,我总是沉着地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当自己是当事人时,命运的轨迹就错综复杂得多。

我的儿子坦坦出生了,吉姆表示祝贺,带着一束花来了:“给,恭喜,你成为母亲了。”

曾经因为我而变得很会挑花的吉姆,重新买花,为成为母亲的我祝福;重新买花,为癌症手术后的我祈祷。

吉姆和坦坦

在德国,结婚和离婚都是成年男女自己的决定,是好是坏,别人无权过多干涉,也不会过多参与。可是女人做了母亲,你会受到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人的衷心祝福,他们夸赞你延续了生命,他们鼓励你承担起责任,他们祝福你享受和孩子一起再度成长的快乐。当你抱着孩子、推着孩子走在路上,你会时不时碰到陌生而友好的祝福的目光,并得到意想不到的细微帮助。我做妈妈了,即使生活有不如意的一面,我也忘我地做着母亲,享受着做母亲的快乐。坦坦不到一岁,他的父亲离开了。当我手里拿着癌症诊断书时,近在身边的只有吉姆,吉姆着急,说出来的又是我听起来刺耳的话:“梅,你要住院了,我要上班,坦坦怎么办?只能把他送到孤儿院了。”吉姆开始帮我查询收养孤儿的地方,我万箭穿心:“吉姆,你不要帮我啦,我不要你帮我,我的孩子不去孤儿院,他的父亲死了吗?”

每次提到儿子,我心里总是不能平静。是啊,和吉姆一起生活了六年多,梦想过和他生个漂亮的孩子,如今我有一个儿子,但不是他的。为了自己对生命的承诺,为了儿子,也为了儿子的父亲,我流着泪和吉姆离婚了,失去了在德国唯一的依靠。癌症手术后,在那个不是我故乡的大都市里,只有这个不是我儿子父亲的、离了婚的前夫吉姆守在我身旁。

出院后,吉姆常常来看我,常常带花来,坦坦和他很亲,看到他就叫:“吉姆,吉姆。”吉姆第一句话总是德语:“你好吗,年轻的小伙子?”第二句话常常变成中文:“这给妈妈,妈妈喜欢花。”吉姆进了屋,坦坦就缠着他。坦坦最喜欢骑到他肩上,那样变得比吉姆还高。吉姆会玩些小魔术,常把坦坦看得一愣一愣的。比如,坦坦顺着吉姆的手指,看到他的中指一下子断了,坦坦就尖叫着笑着满屋子找吉姆断了的手指,而这时吉姆从外边寻根小草,将小草夹在手指缝中间,对着嘴吹起了口哨,坦坦又回到吉姆身边要他手中的小草,坦坦也想吹出旋律,但是吹不出。吉姆说,那么小伙子,我们只能在钢琴上学弹旋律。这是我的愿望,离开吉姆后,我搬进了一所大公寓,第一件事是买了一架钢琴,和吉姆的一样。我听不到吉姆的琴声了,让儿子坦坦学弹钢琴仿佛是天经地义。坦坦在我肚子里时,我就天天为坦坦弹歌曲了,我只能弹简单的歌曲,更多的不会。坦坦跟吉姆学弹琴,弹完了又玩游戏,但是吉姆难得留下来吃饭,他毕竟还要工作。不过,吉姆留下来吃过的几顿饭,次次都和坦坦弄一两个小时,菜吃凉了又热,热了又吃,还边讲故事边玩,最后我只能生气地埋怨吉姆惯坏了坦坦,让坦坦养成了吃饭拖拉的坏习惯,吉姆却不介意地嘿嘿笑,不反驳我也不改正,他只跟坦坦讲话:“好吧,我的小伙子,我们快快吃完饭再玩,妈妈生气了会影响她的身体,不好。”看着吉姆对坦坦的耐心和娇惯,我叹息命运的悖论:当年吉姆和我讨论孩子,我夸吉姆脾气好,吉姆和他姐姐、妹妹的孩子玩得特别好,是个好舅舅。但是吉姆总是扬言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就会烦死他,别指望他和孩子玩多少,吉姆的那些言论总是在我想要孩子的兴头上时,给我浇冷水。如今坦坦不是他的孩子,他却比我对坦坦还有耐心。

坦坦3岁时,吉姆开始教他弹钢琴,最开始是德国儿童歌曲《游泳的小鸭子》和《我骑在马背上》等。

菠格尔特

吉姆和我不再是夫妻了,由于我患了癌症,我们的关系重又变得紧密起来。不设防、信任无比的传统在吉姆和我之间保留了下来,这包括吉姆来看我时,时不时向我谈起他生活中的女人,一会儿在酒吧间认识了一个,一会儿在迪斯科舞会上认识了一个,而关于每一个女人的话题一般只会出现一两次就完了。2002年秋天,吉姆第一次有了一个固定的女朋友菠格尔特。他告诉我,菠格尔特还很年轻,是个学医的学生,成绩很优秀,快毕业了,已经在柏林最好的一家医院实习,我不记得吉姆是否介绍过菠格尔特的特点和爱好了,只记得有一次吉姆对我说:“菠格尔特不像你,以自我为中心,她很谦虚,也很爱我。我们去看电影,她是学生,很节省,嫌电影院的饮料、爆米花都很贵,不在电影院里买,可是她却特意从超市买两瓶啤酒带上,知道我爱喝。”吉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唠家常,声音不带任何色彩,只有中文能让吉姆的声音出现不同的音高和色彩,吉姆说他的德语,说什么都是一个调,这边我听得眼泪涌了出来,完全没有介意吉姆说我以自我为中心,我的声调因为着急而变高:“吉姆,你这个傻瓜,你还等什么,这么好的女孩,你赶快娶她啊,错过这一站就没有下一站了。”吉姆却嘟囔道:“菠格尔特渴望我爱她,还渴望我不停地说爱她,可是我告诉她,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不会说我爱任何人。如果她太爱我,我就让她离开我,因为我会伤害她。”“这是怎么啦,你以前不是也对我说爱你、爱梅、爱梅、爱我,一天好几遍吗?”这话到嘴边,我感到不对劲,咽了回去,心里却对不相识的菠格尔特有了好感。

从那之后不久,一天早上刷牙时我吐出一点血丝,自从我患癌症后,我变得见血色变。我心里害怕立即打电话告诉吉姆,吉姆说他和菠格尔特有约会,要我自己去医院,我说我不去。20分钟后,门铃响了,吉姆冲了进来:“走,立即上医院。”我被他拉上出租车去了医院,检查了半天,没事。走出医院,我问起吉姆和菠格尔特的约会,吉姆说:“我告诉菠格尔特了,她是医生,她理解,是她要我来陪你的。”

我对素不相识的菠格尔特的好感又多了一些。

后来我在家办派对,请了很多人,也特意邀请吉姆带菠格尔特来,两个人来了,我想和菠格尔特单独聊上几句,可是没有机会。因为客人一波接一波,每波都各扎到一间屋里,菠格尔特后来一直扎在厨房那一波,抽烟的,我就没法进去了。

我想对菠格尔特说什么呢?其实可能根本无从说起,也根本无法和菠格尔特说什么,只是我对菠格尔特有好感,凭我从吉姆那里听到的和我如今见到的和感受到的,我从心里喜欢这类德国女人,她们自立,不矫揉造作,我看到菠格尔特瘦瘦高高的个子,很年轻,但是一点也不卖弄自己的年轻。菠格尔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我又觉得没法和这一类德国女人轻易沟通,因为她们的独立至少从表面上看拒绝别人的帮助和同情,她们一点都不知道取悦德国男人,或者把德国男人抓在手里,但是她们内心深处毫无疑问也需要男人的宠爱。我还有一位女性朋友琳达,是位出色的乐队指挥,她在指挥台上风情万种,调动千军万马,但是她一走下台,乐队团员们说,我们的女老板琳达的双眼会放射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芒。琳达和我面对面一起吃饭,问:“梅,你看我的双眼是放出那样的光芒吗?德国男人往往和这类德国女人失之交臂,他们最终会转向别的国家轻柔娇媚的女人……”

其实我就是想让菠格尔特变成一个德国的我,让吉姆赶快娶她,他们会生儿育女,他们会生活得很好,吉姆不会认为菠格尔特是为了居留要嫁给他,菠格尔特不会因此而伤心。

但是菠格尔特不是我,我不是菠格尔特。

吉姆后来和菠格尔特分手了,吉姆对我说:“菠格尔特说我一定是有别的女人了,不爱她,女人真是不可思议,我并没有别的女人。她让我不要再去找她,心里却等着我再去找她,我找过她。但是这种游戏,重复玩就没劲了。结束了,她休想让我再去找她。”我听了吉姆的倾诉,知道吉姆又和过去一样,陷入了和女人关系的怪圈里,我隐约听吉姆说过,他在我之前和其他女友的关系,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女人伤心而去。但是吉姆并不水性杨花,也不是存心伤害女人的男人,只是他不是一个占有型的男人,不主导关系,吉姆娶了我,曾经对我宠爱有加,如果不是因为经济危机,不是因为他自己都要面临失业,吉姆曾经也很为我攻读了博士学位而自豪,很为我出版了专业著作而骄傲,尽管我攻读的是在德国被称为“失业专业”的艺术博士,尽管我出版的专著几乎没有稿费。在我面前,吉姆从来没有过自己不是博士而妻子是博士的自卑,他真心地爱着妻子,这让我很放松。反过来倒是我要克服自己还存在的那么一点老观念,因为在中国,我曾经认为我的丈夫学历要比我高,至少要和我一样高。在经历了和我的婚姻之后,吉姆可能更不愿意主动进入婚姻了,感觉到这一点,我就感觉惭愧。又过了一段时间,吉姆告诉我:“菠格尔特在我电话上留言,她得了癌症,是脑癌。”“天哪,她这么年轻。吉姆,你快去看她。”我失声大喊。吉姆却说:“不去,她不需要我,现在她和我已经没有关系。”我感觉到吉姆的话虽然无情,但是语调格外低沉。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求他:“吉姆,你应该去,你必须去,她需要你,不然不会给你留言。”吉姆去看菠格尔特了,不时给我传来菠格尔特病情有所好转的消息,后来菠格尔特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吉姆告诉我,他要离开柏林,到德国南部去工作了,我心里害怕的是:从这以后,我很难听到菠格尔特的消息了。

吉姆必然又是出于工作的无奈去南部的,他应该是留恋柏林的,吉姆把柏林的公寓保留了一年,周末和假日时常回柏林。到南部去工作的吉姆有些变化,他很少谈交女朋友,更不谈婚姻了,吉姆倒是更多地直接谈想要孩子了。一次他回到柏林时,带了一打照片儿,不无得意又不无尴尬地扔给我:“看看吧,不少女人对我有兴趣,这个女人更是迷上我了,还疯疯癫癫跑到柏林来看我。”

我也不无尴尬地看着那些照片,都是一个个高挑的女人,有的女人看上去内在空洞,外表却很暴露,使我直觉地联想到妓女,但是我的理智谴责自己:我怎么能仅凭照片给人下定义呢?也许我的观念还带着偏见。但是我对照片上的女人没有任何想要了解的兴趣,反而又联想到不幸的菠格尔特。为了吉姆,我还是干着嗓子问:“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啊?”吉姆回答:“她在实习,做心理医生的助理,可是我看她自己就需要心理医生,不然怎么神经兮兮和我约会了几次,就说离不开我,还追我到柏林来。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哪个女人我都不爱,可是谁要是帮我生个孩子,我可以支付足够的抚养费。”

我记不清我第一次在德国公司打工的时候老板长什么样了,但他是很精干爽朗的那种人,所以他也爽朗地和我谈婚姻合同和子女抚养合同,我对他的话记得很清楚。他曾认真地告诉我,德国的法律规定,结婚后夫妻双方任何一方的收入都是共同财产,但是双方各自从各自家庭的继承财产另算,也可以通过双方签订协议来约定。他和他的妻子都想要孩子,妻子要孩子是觉得,女人再不生孩子,晚了就要不了了,而他认为有个小布丁在家里也挺热闹,怎么也跟着他的姓。但是孩子只要一个,他尤其重视孩子的抚养,因为挣钱的主要是他。在要孩子之前,他理性地计算过为培养一个孩子将要付出的经济代价。当孩子还小时,为了孩子的成长,他们决定妻子不工作,但是他和妻子也签订了合同,万一离婚,妻子不能以抚养孩子为名,永远不工作。妻子在孩子6岁上学以后必须兼职工作,妻子在孩子11岁之后必须重新全职工作。要不然,他认为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压力就太大了,一个孩子会花很多钱的。

当我患了癌症时,医生告诉我,化疗并不影响生育,但是由于做了晚期癌症直肠彻底切除手术,怀孕还是有相当的困难和危险的。我内心深处的念头还是想再要一个孩子,为了孩子我不是不怕死,而是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而当做放疗的医生告诉我,放疗之后不能再生孩子时,那真是我人生中又一重大打击,我想让儿子坦坦有个兄弟姐妹的愿望破灭了。那种做女人的失意和痛苦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人类生儿育女,除了传宗接代,延续生命,还有没有更高的追求和意义?我反思过自己,我活着,想生儿育女,最深的根源是因为我爱着生命。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生命的悲观主义者,连我自己都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我一定不愿再生儿育女。而我对生命的乐观,在我还不自觉的时候已经塑造成型,那是我的父母给予的,我那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给了我快乐的人生观。

一阵难受和晕眩袭来,吉姆现在开始这么轻率地谈论生孩子了。想当年,这曾经是我们之间多么严肃的话题,吉姆对我做母亲的要求多么高。而面对现实我又无可奈何,说不出任何话来劝慰吉姆。那天下午,吉姆和坦坦在动物园公园里踢足球,他们两个玩得那个起劲、那个疯笑!吉姆肯定压根忘记了他说过的和哪个女人要孩子的那些话。有好几次,吉姆对着坦坦喊道:“去把妈妈叫过来一起玩。”我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草地上看书,脑子里不断出现一个画面:吉姆和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那个女人走了,吉姆也根本管不了孩子。我就带着我的儿子和吉姆的孩子,但是我和吉姆不亲了,我只和吉姆的孩子亲,吉姆只和坦坦亲。

博登湖

我在德国开车,从来没上过高速公路,但我却从法兰克福独自开车五百多公里到达了德国的最南部,去看望住在博登湖边的吉姆。博登湖、黑森林是德国自然美景的标志。吉姆住的地方离湖边只要走5分钟,太美了。那周边的别墅全是有钱人盖的,每一栋的建筑设计都不同,我马上被迷住了,让吉姆打听哪些房子可以出租、哪儿是旅馆,我马上想着带中国人来度假。吉姆高兴地嘲讽我:“你就是太勤奋,脑子里都是生意经。”我一点也不介意:“那是因为这儿太美了,我要设计博登湖自行车游,带中国的大老总来休闲,收他们很多钱,带朋友们来就一分钱也不多收,我自己也一起玩,美的地方要和朋友一起享受,否则还是孤独。”

吉姆兴致勃勃地带我沿着博登湖穿街走巷,他的母亲、姐姐妹妹都来看过他,但是肯定没有像我这样对他的住地热情洋溢地夸赞。吉姆唠叨的是妈妈来看过他,嫌他的房间乱,住到宾馆里去了。吉姆边向我唠叨,边耍无赖:“我妈妈还不如用她住宾馆的钱为我请清洁工,将我的房间好好打扫一下。100平方米,我自己一周请2个小时的清洁工,当然就这个干净水平,嘿嘿。”我惊奇地看着吉姆,吉姆告诉过我,他从小一直到中学毕业,每天清晨都是妈妈将他当天该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妈妈会为他做一切,但是吉姆还是批评道:“我妈妈不懂怎样教育孩子,学校放假前,她从不征求孩子们的意见,就帮孩子们报名参加各种活动,滑雪、登山等,她强迫4个孩子都学钢琴,我爱学,可是我妹妹就讨厌弹钢琴,让她学钢琴就像让她吃药,还白白浪费许多药钱。”我反驳过吉姆:“你不能这么不知感激,那都是你妈妈的爱心,况且你姐姐、妹妹、弟弟的钢琴弹得也不错。4个孩子都有音乐修养是你妈妈的功劳。”吉姆当然理解不了我在想什么,我是多么渴望小时候也被妈妈强迫着学过弹钢琴啊。吉姆继续抱怨他妈妈,并且很得意:“从我6岁开始,我妈妈就年年把我送去滑雪,到我16岁时,我就能靠教小孩子滑雪挣钱了,我妈妈连我滑雪的费用都不用出了,嘿嘿。”吉姆说这话时,我就想起我们一起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滑到黑色坡陡路段时,吉姆嫌我滑得慢,急得大叫:“趴到我背上,趴到我背上。”我闭上眼睛,感觉把生命交给了他,心里既高兴又害怕,吉姆背着我滑,却兴奋地大叫:“来劲啊,冲啊。”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吉姆教儿子坦坦滑雪,可是儿子坦坦已经宣布:“吉姆会单板滑吗?我要学就学滑单板,最酷。”嘿,儿子更牛了。

走着说着,吉姆不断挥舞着长胳膊做手势,突然我皱眉道:“吉姆,你怎么还穿着我帮你买的滑雪服,都10年了啊。”“有什么不好吗?你买的衣服质量很好啊,只是胳膊这儿被我磨了个小洞,被我送去服装店补上了,花了20欧元。”吉姆继续挥动他的长胳膊,我心里很温暖,就对吉姆说:“别穿了,我送你一件新的吧。”后来,我没有为吉姆选到新的滑雪服,倒是看中了一件羊毛运动外套,买了。寄给吉姆的当天,我给他发了封邮件,匆忙中用的是公务的邮件抬头和落款:某某国际交流会主席。结果立即收到吉姆的回复:“这里是国际滑雪俱乐部总裁,吉姆……”邮件里,吉姆开始嘲讽我是工作狂,给私人朋友发邮件当公务对待。是啊,只有吉姆会这样随意无情地笑话我居然用公务落款给他写邮件,不给私人友谊以足够的尊重。我的内心也很抱歉对朋友不够用心,不只对吉姆一个人,我忙得公私难分,但是也有点无可奈何,毕竟又工作又做单亲母亲,还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以免有一天癌症又突然袭击,我实在是没有时间了。过了一阵,又收到吉姆的邮件:“喂,梅,嗨,梅,谢谢你送的毛衣,它已经成了我最喜欢、最常穿的一件。”我回邮件嘱咐:“这不是德国的名牌滑雪服,毛衣是中国买的,花20欧元补洞不值得,快穿出洞就告诉我,我给你买新的。”

那天下午,天上下了一场薄薄的雪,我和吉姆兴致勃勃地开车欣赏周边的葡萄山,以及山上的古堡。看到博登湖及湖上慢慢行驶的船,我们也将车开上轮渡,坐船去博登湖另一边的康斯坦茨城。轮渡靠岸后,吉姆和我继续开车直入康斯坦茨城,伸入博登湖中的一个半岛。岛上万籁俱寂,我们看过教堂又到湖边和群鸟说话,最后到达半岛的尽头,等待行人的是码头和船,为游人安排的则是宾馆、餐馆和咖啡馆。吉姆和我惬意地坐到咖啡馆里望着湖面,享受着咖啡和蛋糕,一切都美极了、静极了,让人忘了人间还有任何的忧愁,吉姆端着咖啡没头没脑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在和一个女的通信。”

“什么样的女的?”我愣愣地问。

“开会时认识的,然后就开始通信。她和她丈夫分居了,但是还没有离婚,成天给我写邮件,说要来看我,说了两个月了,还没有来,我也不知道是否希望她来。”

“她成天给你写邮件,写些什么呢?她分居了还没有离婚,你真的想和她有所牵扯?”我好奇那个女人怎么有那么多可写的。

“她分居都5年了,婚姻名存实亡。”

“分居5年都没有离婚,那你就更别往里掺和了。”

“嗯,她是有问题。36岁了,已经结过两次婚,但是还没有孩子,她也说自己心理有问题,写信也不断地在向我诉说她的问题,而且又要失业了。”

“你不会和这样的女人要个孩子吧?她还没有离婚,你说她心理也有问题,她还要失业了,再怀上一个你的孩子……”

在异国他乡待久了,周边万物再美,也只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九抵达你的内心,还有百分之一是你抹不去的孤独和乡愁。吉姆坐在我的对面,本来,他抹去了我那百分之一的乡愁,那一天的那一刻是百分百的美。但是吉姆这样说起孩子的话题,我突然开始变得烦躁,想和吉姆离开那个孤岛,结束不愉快的话题,回到城市中心去。

康斯坦茨城里一片欢腾,原来正赶上狂欢节游行。这时天近傍晚,游行散了,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加雪,大街小巷无论是化了妆、穿着游行服,或是没化妆、穿着普通服装的人们都急切地为他们的夜晚找中意的去处。从路边人们就能感受到各家店内的不同特色,有的人声喧哗,有的音乐震天。吉姆和我饶有兴致地领略着这些快乐,我的兴致来了,我是那种,领略够外面的快乐最后还是感觉自家最温馨的女人,我宣布晚上不在外边吃饭,无论多晚,我要自己做。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饭了,我对吉姆说:“晚饭我全权负责,管买也管做。”跑到超市,我们大大采购一通,因为开着车,我想着那些比较重的日常用品也尽量为吉姆捎上一些。

做晚饭时,我不让吉姆帮忙,吉姆就闲闲地倚在门边看我做饭,一如我们新婚时的一些傍晚,吉姆下班回家,如果我正在厨房里忙着,他就会拿一瓶啤酒靠在厨房门上和我讲公司里开心与不开心的事。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吉姆用的餐具还是我们订婚时婆婆送的湖蓝色的丹麦瓷器。结婚的时候,吉姆和我订了一套德国托马斯牌的瓷器,纯白色的。离婚的时候,吉姆把多件数的托马斯牌餐具留给了我,他拿走了那套湖蓝色的。晚饭后,吉姆弹了一会儿钢琴,我已没有唱歌的情绪了。入睡的时候,我看到吉姆为我准备的卧具还是我们共同生活时我买的那些。第二天一大早,我突然宣布马上要走,吉姆傻傻地问:“你就不能多待几天,开车来五百多公里,回去还有五百多公里。”吉姆哪里知道,他越木讷我就越有种想快快逃走的感觉。

暑假到了,我没有从吉姆那里听到哪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的消息,倒是吉姆让我带坦坦去他那里玩。我声明:“我可没有精力坐10个小时的火车去听一些无聊的生孩子的话题。”吉姆在电话里保证:“坦坦来了,我和他玩,就不需要生孩子的话题了。”到博登湖了,坦坦别提有多高兴。吉姆马上安排我们3个人骑自行车游博登湖,他带着坦坦这个小兵,屋里屋外开始忙乎。他首先从车棚里搬出两辆自行车,拍着车座宣布:“一辆给妈妈,一辆是我的。坦坦的呢?小伙子别担心,邻居家爷爷有两个孙子在美国,每年夏天回德国度假,爷爷就给准备了自行车,这不,他们刚回美国,我已经把自行车给你借来了。”坦坦欢呼起来:“我们3个人都有自行车啦。”吉姆带着坦坦给每辆车打足气,检查刹车,发给每人一个安全帽。坦坦的车是前面3挡,后面8挡,共11挡,吉姆要教会坦坦怎么掌握好换挡。他们两个人练习去了,我就打开箱子开始收拾行李。

夏日的博登湖有蓝天白云绿水和一望无际的葡萄山,一路上我们3个人边骑边玩。博登湖边葡萄山酿出的美酒享之不尽,都存放在地窖中。我们骑车累了就停下来,我拉着坦坦钻酒窖,告诉坦坦地窖里可以藏猫猫,其实是自己想趁机凉快地歇息一下。沿途,葡萄山的醉人气息迎面而来,我的幻觉飘出千万里,眼前交替出现中国的茶山、梯田,还有意大利的橄榄树山,这些景致既类似又各有千秋。一路上,我们可以见到很多的自行车,车的主人们带着大大的行囊在后面,围着湖一骑就是数天。在博登湖,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像坦坦一样梦想有一条帆船,我承诺:“那不难,重要的是你要快快长大,像吉姆一样,拿到帆船驾驶执照,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帆船手。”博登湖沿途,没有富丽堂皇的宾馆,但是所有的小度假别墅都很温馨,阳光灿烂,你在那儿吃,你在那儿住,你在那儿休闲,一天、两天、半个月,不会有任何一个角落出现垃圾或者年久失修的破败样子让你感觉不舒服。我拍下一栋一栋带花园的度假别墅,吉姆又嘲笑说我脑子里想做生意了,我的确希望有一天会有中国人来这里享受,只是吉姆不理解我,我并不一定自己做生意,只是我的任何创意都会和中国相连。

骑车累了,停下来,更多的时候是吉姆带着坦坦划船、买冰激凌、看路边演出,我就趁机钻进路边小店看衣服。衣服有打折的,有看上去不错的,但是穿到身上很难有一件满意的,费去很多时间。吉姆气得嗷嗷叫:“你怎么把我们丢了,把坦坦丢了。”我厚着脸皮道:“我把坦坦丢给你了啊,他更喜欢你啊!”

离开了博登湖,告别了吉姆,我问坦坦:“今后我们每年来看吉姆一次好吗?”“不,每月一次。”坦坦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说儿子一个月看一次吉姆的想法像天方夜谭,就是妈妈提出一年看一次吉姆也很难做到。在德国,柏林和博登湖,天南地北,相距上千公里。

坦坦呢?他爱吉姆,从3岁起就会明确地说:“妈妈,爸爸对你不好,他总和你吵架。吉姆对你好!”但是坦坦也爱他的爸爸,为了坦坦能扎下中国文化的根,我送坦坦回北京上小学了,不上德国的学校,也不上国际学校,就上家门口最近最普通的学校,因为我自己上中学的时候就放弃了住校的重点中学,而是留在了离家不远的普通中学。我的经验是,父母给予的知识、家庭的温暖更重要。我有理由这辈子不见坦坦的父亲,但是我从不阻止坦坦见他父亲和爱着孙子的奶奶。在中国,坦坦还有外婆、外公众多亲人在身边,但是,坦坦对吉姆也有类似亲人的感情。有时,坦坦会愣头愣脑地冒出一句:“妈妈,我想吉姆!”

骑自行车游博登湖的路上,坦坦和吉姆两个人点餐都一模一样,喝大杯可乐,等着吃意大利番茄肉汁面。

博登湖中,吉姆和坦坦打水漂,看谁的能漂得远。两个人跳下水去游,想游到对岸,但还是有点远,天都快黑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吧。

年终电话

吉姆和我分手数年后,由于我得了重病,我们的关系重新又变得紧密起来。我们对自己的剖析和对对方的表白好像比在一起生活时还多。在柏林时,一次和吉姆约着去看电影,吉姆提出一块吃晚饭,我在电话里习惯性地揶揄:“吉姆,这是你的话?今天又看电影,又上馆子?好像你还想都请客?”电话那头吉姆很轻松:“是啊,我说的,我就是想请你的客啊!”

“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大方?”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更诚恳:“我变得大方都是受你的影响啊,你还记得在法兰克福吗?你考驾照,我承诺考过没考过都请你吃饭,后来你没考过,情绪低落,我请你上印度饭馆,可是建议你点专给儿童的小份菜,你生气了。我那时多没劲啊,现在我越来越想通了,钱不重要,我不用算计那么多,甚至失业也没那么可怕,而且生活一定会照样过下去。”电话这头我听蒙了,虽然一下子不可能像吉姆那样反省,但是我也不再揶揄:“吉姆,是你自己变了,你变得轻松和坚强了,我们晚上好好享受一下,不用你都请客。”

我打电话口无遮拦调皮惯了,放下电话却木然沉思了很久。这段沉思的结果一直拖到那次在博登湖边才表达出来,也不知道我自己怎样开的头:“吉姆,你知道,我曾经是多么想和你要一个孩子,可是我却做出了另外的事,简直可以说,得癌症就是我该得的报应。”吉姆训斥道:“不要胡说,坦坦多么聪明可爱,你有责任为他健康地活着。再说,你现在已经没有癌症了,你是一个健康的人,癌症早已经没有了。”

我停在孩子的话题上,继续说想说的话:“以前我闯红灯你都认为我做母亲不够成熟,现在你动不动说哪个女人为你生个孩子你就抚养,你提到的那些有问题的女人我很担心。其实我也准备好在等着了,要是哪个女人生了你的孩子,她要是不管孩子了,我来管吧,我就带着坦坦和你的孩子,有两个孩子我会很满足。”吉姆听了我的话,却开始说别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我注定没有孩子。坦坦多么可爱。你还是帮我找一个中国女孩吧。”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当年分手时,吉姆大叫:“中国女人,中国女人,永远不要再找中国女人。”那时我多么难过啊,我明明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几亿中国女性中的一个,根本代表不了中国女人。但是,在那样的时候,我摆脱不了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给中国女人丢了脸。我曾经多么想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其中也包含了为中国女人争气的动机。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和不少女人的交往后,吉姆又说想找一个中国女孩。他是否又想起我的那些唬人但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他是否又想起我们在柏林的家,整整一层——德国的人工很贵,他又很忙,都是我自己买涂料,挽袖子操家伙上阵,爬上摇摇晃晃的梯子,亲自粉刷,然后挂上我幼稚无比的水墨画,公公婆婆每次来了,总是连声称赞:“吉姆的房子从没有布置得这么好、这样干净过。”是啊,离婚后,他的住房又变得妈妈不愿进门了。吉姆是否又想起,我们每一次度假,无论是去昂贵的北欧,还是远走埃及,或是登阿尔卑斯山最高峰滑雪,都是我设计的最佳路线,买到最便宜的机票,订到最好最实惠的宾馆……俱往矣!我不能和吉姆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因为我用德语不会说,吉姆也听不明白,但是我的嘴上还是不让人,干脆用大白话说:“你休想,我不会帮你介绍中国女孩,你已经伤害过一个中国女孩的心。再说,你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像我这样好的中国女孩了。”

儿子回中国上学了,我成了北京和柏林、中国和德国之间工作和生活的候鸟,我爱做这只候鸟。我没有再去博登湖看望吉姆了,我知道自己患过癌症之后永远不能再生孩子了,仅仅这一条就决定了我永远不会再主导和吉姆的关系了,我和吉姆用电话和邮件保持联系。几年后,吉姆告诉我他搬到瑞士那边居住了,也在瑞士工作,因为瑞士的收入和生活比德国这边好得多,他也不管工作不工作,他将在瑞士生活下去。有几次,我给吉姆打电话,电话里不断传来一个女人不清晰的声音,就是找不到吉姆,我甚至感觉那女人的背后还有孩子的哭声,我晕了,我还是难受,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准备好带吉姆的孩子了吗?难道我的潜意识里其实还是希望吉姆只属于我,希望吉姆没有其他女人没有孩子吗?不,这种潜意识是不对的,我告诉自己。几天之后,我镇静了一些,坚定地再打电话过去,但是这次却是吉姆接的,我说了我之前打的电话,只听见吉姆平静地回答:“你搞错了,我现在生活中根本没有女人。”

吉姆住在世界上最美丽最舒适的博登湖畔。自从90年代中期经济危机他的工作出现失业危险开始,吉姆从一名土木建筑工程师转行为企业信息系统和管理咨询师。每次当工作岗位有危险时,他都保持着向不同的相关单位投递30份求职简历的状态。就是说,吉姆投递出去30份求职简历,每收到一份拒绝函,他马上补投另外一家单位。吉姆不断研究应聘时表现自己的技巧和方法。在十几年中,他换了不下十份工作,但是几乎并没有真正失业过,反而有时获得了更有意思和更高薪的工作。德国南部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他离开首都柏林去了德国南部。他认为瑞士的企业体制比德国更活跃,他从博登湖的德国一岸搬到了瑞士一岸。时间把吉姆磨炼得坚强了,工作或者不工作,他坚持每天跑步,每年到德国和瑞士的不同城市参加马拉松42公里赛跑,在两个合唱团中唱歌。吉姆旅行、滑雪、远足,吉姆告诉我他总是很健康,他的父母和家人也都很健康,这正是我每次打电话都希望获得的消息。

2011年12月31日,我极少在这个日子回到柏林,但是一到柏林,我感应般地抓起电话拨号,不为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不为庆祝新年,而为这是吉姆的生日,我并没有指望什么,只是拨号了,如果吉姆没有接电话,我会失落。吉姆在电话的另一端,这让我反而更难受了:祝你生日快乐!庆祝新年的时刻,你一个人吗?也没有去父母那里吗?

电话那端是吉姆平静的声音:“对,我哪里也没有去,我一个人。”

每次通电话,我都很难受,但是我知道,我不愿意失去吉姆的消息。

离婚十几年后的我,依然不能停止想念吉姆,想我和他的婚姻。想吉姆和我第一次痛苦的争吵。吉姆说,我是为了居留和他结婚的,我伤心了,而且气愤了,就反击,我和吉姆针锋相对,开始打击吉姆,因为我的自尊受到了打击,极大的打击。

可是吉姆为什么说我是为了居留和他结婚呢?吉姆和我很相爱。吉姆不仅对我,而且对中国人都很友好,他还学习中文。不仅吉姆,而且吉姆的父母都是很国际化、很开放的人,他们多次去过中国。吉姆的父亲每年都邀请中国的专家到他的研究所工作。在我和吉姆离婚多年以后,我仍然不由自主地关注吉姆父亲的研究专业,因为吉姆后来也学了土木建筑专业。我远隔万里在中国从电脑上读着中国的专业杂志,祝贺吉姆父亲70岁生日,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公公激动地朗诵我的德语博士论文前言的情景,公公夸我的德语写得比德国人还好,我觉得只有公公会这么夸我,理解我,因为我的德语不可能比德国人好,但是我的中文很好,我写德语依然有我中文的思维和韵律,那一定与德国人不尽相同。

吉姆后来很希望我留在德国,他在与我分居的时候依然帮我拿了德国护照。即使和我离了婚,吉姆依然希望我留在德国,希望我的儿子留在德国,但是我呢?没有了吉姆,即使我有德国护照,在德国有好的工作,甚至在德国拥有了更大的房子,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生根落脚的动机。

对于我来说,爱情是我唯一生根落脚的动机,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