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影覆盖住忧伤

1

空气像死水一样沉寂。

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而至。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一下。

夏晓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叠无法解释的照片,眼泪叭嗒地掉下来。在照片面前,她的一切解释都苍白而无力。

可她对沙慕晨却有着期待,她只在乎他的感受。

“如果……我说我没有做过这些,你相信吗?”她抬起头,仰着脸,企盼地问。

沙慕晨望着她,蓝色的眼睛,看上去那么的忧郁。他痛苦地挣扎了一下,还是把头扭开了。

有人预感到老师可能就要来了。

气氛变得紧张。

“也可能是PS的!”终于有人悄悄地发表看法了。

“是啊。她应该不像是那种人吧?”

“说不好啊。哎,百口莫辩啊。”

……

“嘘!老师来了!”

“夏晓汐,先回座位去吧。”有好心的同学终于提醒她了。

夏晓汐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像被抽干了血的行尸走肉,踉踉跄跄地回到座位上。

她回过头,那个说“我当然相信你,傻瓜”的沙慕晨已经不在。

在老师前脚走进教室时,他后脚已从后门离去。

她不怪他。

上课了。漂亮的数学老师在台上用很温暖的声音讲代数求和的习题。

夏晓汐只感到,头痛欲裂。老师的声音那么遥远,恍若隔世。

八卦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在学校里炸开了。

这堂课上到一半,学生们正眨巴着眼睛,跟着老师一起演算着一道令人抓狂的习题,突然,一个身影,救世主般,从天而降。

要不是因为上课前的不愉快,估计大家都会当他是跌入凡间的精灵。

而且,他是向绪。

他总是酷得令人无法接近,无法温暖。

可他又那么尊贵,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学生的注意力都转移到门口。这次,没有抽气声。

数学老师迟疑地转过头,看到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显然是喜出望外,“向绪?你怎么在我的教室门外?”

“对不起!”向绪比了个姿势,然后指了指教室里面的夏晓汐。

数学老师笑起来,心不在焉地点头,当她回过神来时,夏晓汐已被向绪带走。

然后又有了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向绪把夏晓汐带到他们经常坐的亭子里。

碧云天,黄叶地。此刻,已物是人非。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呢,她就遇上倒霉事了。

是谁离不开谁?

夏晓汐面无表情地坐在石桌边。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向绪很想揍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打架了。

“别哭了。我相信你。”他的大手伸过去,快触到她的眼泪时,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吗?”夏晓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是更深的幽暗。

他相信她,她固然高兴,也更心酸。他到底不是沙慕晨啊。沙慕晨是她的男朋友。

可……她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自己,而她仍然企盼沙慕晨相信。她,那么在乎他。

想到这里,便越发伤心。

哎,向绪有股莫名的暴躁。不知如何释放。

他只好把她带到她的画室,那才是她释放的地方。

不管她哭也好,画画也好,那都是她的方式。

2

沙慕晨似乎消失了。

那天数学课后,他一去不回。

匆匆一周过去。

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可是,有人来过,留下了痕迹。这痕迹留在了心里,像秋天凋落的银杏叶,带来的是伤悲。

夏晓汐不怪任何人。

同学们,不是看不起她,就是对她敬而远之。

她也不怪他们。

周末的时候,夏晓汐去隔壁邻居家找向绪。自从恋爱以后,她和向绪就没有再频繁见面!

“向绪,你在干吗?”十二年来,她都是毫不避讳地直接走进他的房间的。

“看书。”向绪从书桌后抬起头。

“你在学习?”她止步,马上就要转身,“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在看弗洛伊德的书。”他解释道。言下之意,不是学习。

“有什么好看的?”她好奇地问,弗洛伊德?听起来很变态的样子。

“没什么好看的。”

夏晓汐失望地撇撇嘴,这家伙还是这么怪。

“向绪,你觉得我会不会有两重性格?”妈妈是医生,她都不敢问。她已经够让妈妈担心了。

他打量着她,许久许久。她两岁时他认识她,到现在,十二年,绝对不相信她会是两面人。但是她谈恋爱以后,有很多事情变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跟沙慕晨有关吗?

还是,她真的那么爱那个人?

这想法刺痛了他。

“向绪,你快说啦!”夏晓汐催促道。

“不会!”他简洁地回答她。

“可是那些照片,又是真的。”她想起来很害怕,不会是灵异事件吧?要相信唯物主义啊!

“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相信并且记住你是夏晓汐,而且只是夏晓汐。”向绪认真地说。

“那好吧。”她笑了笑。心情终于好一些了。

“心情好了么?”

“嗯。”

“想不想看电影?”他问。不由自主的。

“嗯。好吧。”她点头,笑。

夏晓汐回家换衣服。

今天天气很好,还可以穿裙子。就穿最喜欢的绿裙子吧,秋天很萧瑟,但是绿色有阳光的感觉。

安慰自己吧。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绿裙子。

房间传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妈妈。

“你怎么又回来了?”妈妈推开门,关心地问。

“嗯!我要跟向绪去看电影,要换衣服嘛。”夏晓汐心不在焉地回答,裙子,还是没找到!

“怎么又要换衣服?”妈妈狐疑地看着女儿,女儿是不是恋爱了?女孩子突然很在乎起外表,一定是有喜欢的男生出现啰。

“我穿成这样,怎么到大街上走?”夏晓汐指着自己休闲到不能再休闲的打扮——T恤长到了膝盖,下面还有条很hip-hop的牛仔裤。

“你刚刚不是穿裙子出去的么?怎么又变这样了?”妈妈疑惑地看着晓汐,“好好的裙子不穿,怎么又换了?穿成这样,真的是,能出门吗?”

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出了房间。现在的孩子,过分追求个性,个性得面目全非了。好在晓汐还很好,上学的时候还是规规矩矩的。

可是妈妈的话,瞬间如寒风突然呼啸而出,令焦躁不安的夏晓汐突然僵住,瞬间石化!她只感到头脑发麻,手脚冰凉!

她今天都没穿过裙子啊!

天!

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脑中炸开——难道有灵异事物降临了?!

迅速换上简单而稍显正常的T恤牛仔裤,晓汐追到妈妈身后。

“妈妈,我什么时候回来过?”

“半小时前哦。”妈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是不是糊涂了?”

夏晓汐,害怕到崩溃。

她,不会被灵异事物灵魂附体了吧?

然后那个邪恶的灵魂利用她的身体,做出了无数令人非议的事情?

曾经有书里写过,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女学生被一个淘气的小魔女附体,小魔女超喜欢吃甜甜圈,然后就把这个女学生吃成了一个胖子!

“妈妈,我走啰。任何人敲门也不要开门哦。就算是我,也不行。我带钥匙了!”夏晓汐交代完妈妈,出了门。

妈妈又是一阵摸不着头脑。

3

夏晓汐走到院子外面,向绪还没有来,沙慕晨却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眼前的人,还是沙慕晨吗?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连亚麻色的头发都似乎不再骄傲和神气。

夏浇汐远远地站住,胸口泛起隐隐的痛。

“晓汐!”沙慕晨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

夏晓汐所有的难过和莫名的委屈在瞬间崩塌。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为什么会把对方折磨成这样呢?恋爱原来应该是快乐而美好的啊。

夏晓汐想向沙慕晨跑过去,有个身影更快地接近了沙慕晨。

然后,沙慕晨的头甩了一下,嘴角红色的液体流下来。

“沙慕晨!”晓汐大叫。

打人的,是向绪。

沙慕晨回过神来,就开始还手。两个人,没有任何对白,却打得不可开交。

很快,两个人都已鼻青脸肿。

“住手!别再打了,你们!”夏晓汐哭叫着,冲了过去。

两个男生,眼睛里都是对彼此杀人般的愤怒与仇视!

夏晓汐闭上眼睛,冲到他们中间。

两个男生失去理智的拳头,终于在看清了她后,颓然落下。

“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夏晓汐哀伤地哭着。他们都只顾着宣泄彼此的怨恨,可她心里的难过和恐惧,快要吞噬她了。

“你走。我有话对晓汐说。”沙慕晨很不客气地要求道。

向绪的眼神一冷,当看到晓汐投过来的乞求眼神,他只有无力地放手。

“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杀了你。”他冷酷地向沙慕晨警告。

“你再动手看看,别以为我会相让!”沙慕晨也不甘示弱地威胁。

夏晓汐站在中间,“你们不要吵啦,不要打架啦!”

向绪复杂地看了夏晓汐一眼,转身离去。

对着沙慕晨,夏晓汐泪流满面。沙慕晨把她拥入怀里,夏晓汐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晓汐。”

“没有关系。”

她理解他。

“我不应该怀疑你的,我是个笨蛋。”

“不。你不怀疑才是笨蛋呢。照片那么真实。”夏晓汐无奈地笑笑。

“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还你清白。”

“算了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夏晓汐终于笑了。

此刻,他们和好如初最重要。

沙慕晨捧起夏晓汐的脸,蓝色的眼睛,像多情的海洋,夏晓汐无可救药地沉沦,找不到呼吸。

“晓汐,你很特别。”沙慕晨的声音,像贝壳里的声音,拂过夏晓汐耳畔。

“你也是。”夏晓汐呢喃着。

“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也是。”

“我们以后一定不再怀疑彼此,我只相信你。”

“好吧。”

“我们一定相爱到永远。”

“我们一定会!”

……

温润的感觉贴到唇上来,夏晓汐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甜甜的感觉。

这是真正的爱情?不然,为何彼此的感觉如此相似?

4

沙慕晨回家了。

夏晓汐站在院子外面,看着沙慕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还是掩不住的心跳,风吹过来,她呵呵地笑着,直到看不到沙慕晨为止。

当她转身正要走进院子里时,远处急促的声音呼啸而来,夏晓汐回过头,一辆蓝色的跑车正好在她面前刹住。

跑车带过来一阵风,差点儿把夏晓汐卷倒。

夏晓汐不由自主地低着头,隔着玻璃,想看清楚车子的主人。

总之不会是向绪啦,他以前说开跑车的人很烧包。

玻璃车窗自动降下来,夏晓汐好奇的眼神探进去,遇上一张戴着超大墨镜的脸。长头发,是个女生。

墨镜实在太大,找不到眼神不说,长头发披下来,基本看不到脸啦。

神秘的富家女。

夏晓汐笑了笑,有钱人都喜欢戴墨镜,打扮得很神秘,像大明星一样。

可是突然——

夏晓汐的笑容僵在嘴边,她看到女生身上绿色的裙子——好眼熟!

跟她找不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裙子!

这想法一下子震住了她!

难道……难道这就是那灵异事物?

那神秘人物?

她真想看清楚那张墨镜下是什么!

夏晓汐稍抬起眼神,想要再打量那张脸。

跑车嗡的一下,扬长而去。

夏晓汐在最后一刻捕捉到那墨镜下的脸上,嘴角张扬开,那是……那是得意的笑!

被卷起的树叶在空中打着转儿,再纷纷落下。

夏晓汐迷离地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千奇百怪的念头在脑中翻腾,令她头痛欲裂。

夏晓汐生病了。精神恍惚,偶尔呢喃。

第二天是礼拜一,不放心的妈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为她请了假。

夏晓汐除了中邪的表情,身体并没有不好。

向绪没有来看她,沙慕晨也没有。

没有任何人来探望她,这感觉好凄凉。

夏晓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望到发呆。

她决定了!

那个神秘人物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身心健康了,她得把她揪出来!

第二天,夏晓汐打起精神,上学去了。

一大早神经就绷得像上了弦的箭,她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啊。

早读课上,已经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了。

可是满脑子怎么也挥不去那个念头,那张得意的神秘笑脸——她到底是谁?

为何如此大胆而又神秘?

香香的味道漫过来。

食物的味道。

一个可爱的点心盒子出现在夏晓汐的桌子上。

还有她熟悉的男生的味道。

“爱心早餐,你最喜欢的!”沙慕晨旁若无人地对她表现出关心和爱护。

夏晓汐甜甜地笑,这样坦荡荡在全班面前表达亲昵,她会不会成为全民公敌?

她知道她和沙慕晨和好了。学校里的八卦也安静了。

只不过她走在校园里,依然有人用恨恨的眼神对她。

不管啦!

我为何非要在乎别人的感受?

我也想好好对待我喜欢的男生!

在沙慕晨的注视下,她打开盒子。

啊!是布丁蛋糕!

夏晓汐愣了一下,她不喜欢布丁蛋糕的嘛。沙慕晨怎么会这样以为?

看着沙慕晨开心的笑容,夏晓汐终于把疑问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就当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吧。他的心意更重要,不是吗?

夏晓汐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幸福地吃布丁——给沙慕晨看。

“好不好吃?”沙慕晨宠溺地摸了摸晓汐的头。

“嗯!”夏晓汐夸张地点头。

引来周围同学一阵艳羡。

当然,有些眼神,嫉妒得要杀人。

“累不累?”他贴心地问。

“一点点。”

好期待他更关心一点,问她病好一点没有。

可是他仍然笑笑地,宠溺地摸摸她的脸,“那就不能像昨天一样疯玩了哦。”

昨天?

夏晓汐的笑容僵住,心以光速下沉。那张得意却又看不清的脸从脑中一闪而过。

沙慕晨发现了不对劲儿,他紧张地摇着晓汐的肩膀,“怎么了?”

“我……”夏晓汐痛苦地挣扎了一下,看着沙慕晨,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不是我”四个字说出口。

“我昨天来上课了吗?”

“当然来了。我们一起去紫房子看表演。那里的摇滚真棒。”

上帝!

夏晓汐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崩溃的边缘。

太邪恶了。

这分明就是挑衅!

那神秘女生竟假装成她,来学校上课不算,还和沙慕晨约会!他们一起听了摇滚乐!

她连摇滚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定是个邪恶的疯子!

怎么办?

她抓不到她?

报警都没有证据。别人只会以为她精神分裂吧。

“沙慕晨,这个……”夏晓汐想了想,然后从包包里掏出很久以前就准备的礼物。是两个吊坠,合起来,是一颗完整的心。

“这个给你。我们一人一个。以后我会一直戴着,你也要戴着。如果我没有戴,你就不要跟我约会。”

“为什么?”沙慕晨不可思议地问,“要是你的吊坠丢了怎么办?以后我们就不再见面了?”

“是的。如果我的吊坠丢了,就惩罚我对这段感情不够重视,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夏晓汐郑重其事地说。

“傻瓜!”沙慕晨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为她戴上吊坠。然后把自己的戴在了手上。戴在脖子上很别扭的感觉,他是男孩子嘛。

夏晓汐终于松了口气。

5

下课了,夏晓汐又赶紧找到向绪,告诉他:“向绪,以后只有戴这个吊坠的人才是我,一定要记住了。不要跟不戴吊坠的我说话哦。”

“发生什么事了?”向绪淡淡地问。这件事情,他一直觉得很诡异。现在,她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了吗?

夏晓汐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个人总假扮成我出现。”

向绪,前所未有的沉默。

“我开始还觉得自己有问题,直到我看到她。”

“谁?”

“有个神秘女生,戴墨镜……”她想起来又怒又气!她与世无争,竟总是莫名其妙被欺负。

“你觉得她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向绪问。

“不知道啦。”所以她才头大。

她才十四岁,一无所有,那个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干脆直接说出来好了,她给她就是了。这样装神弄鬼,不吓死人才怪。

而且,那个神秘女生,开“别摸我”的跑车,至少可以说明,跟钱没关系啦。

“跟沙慕晨有关吗?”向绪想了想,还是提了那个名字。

夏晓汐怔了一下,跟沙慕晨?有关系吗?她从来没有想过。可她随即打消了这念头。

“不会啦!”

哈哈!总不至于是某个女生暗恋沙慕晨到发疯,为了当他女朋友,所以乔装或者整容成她?

太夸张了!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夏晓汐发现日记本不见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又是那个神秘女生偷走了?

她可以会肆无忌惮地到来家里偷她的裙子,跟她的沙慕晨去约会,偷她的日记本,她完全相信那人的本事!

她沮丧得要命。

她恨透了那个人接近沙慕晨。沙慕晨是她的。她讨厌与别人分享,以她的名义!

曾经的她啊,与世无争,自娱自乐。现在,这种在某个人的阴影下的生活,快把她逼疯了。

更沮丧的是,她对此无能为力,防不胜防。

正在她气馁到要崩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疑惑地接起来听。

“夏晓汐?”女人的声音,女皇的口吻。

“你是谁?”

“苏西。”

“我不认识你,再见。”她正要挂电话——

“蓝色的跑车。”

对方的声音幽幽地过来,在漆黑的夜里,真像地狱里来的声音,吓得夏晓汐缩作一团,不敢动。

然后她走到窗口,去看楼下是否有人。

“别看了,我不在你家楼下。”对方在电话里笑。

夏晓汐毛骨悚然。

“我也没在你家装监控器。”对方又说。

“你变态!你神经病!”

“明天中午我们见面,在悠罗外面的咖啡厅。只有你来,只有你知道。否则,事情会越来越好玩哦。”

这是威胁!

“我才不会去!”她吓死了。

“不,你会来的。你对我太好奇了。而且,我有秘密告诉你。”

无比神秘的口气。

然后不容她拒绝,对方先一步“啪”一下挂上电话。

夏晓汐几乎是闭着眼睛钻进被子里的。

她有一种把自己掐死的冲动。掐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6

咖啡厅里。

空气里有浓浓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因为是吃饭时间,所以没有太多人来。

夏晓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想让自己显得放松,事不关己,无比淡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是她就是找不到从前的自己。

门外突然“嘎”的一阵疯狂的刹车声。

夏晓汐扭头看窗外,蓝色的跑车准确无误地停在咖啡厅门口。

夏晓汐的头皮麻了一下。

魔鬼终于来了!

车上走下来一个窈窕的女生,打扮前卫,长头发烫卷了,大墨镜仍然罩着大半张脸。

她叫苏西是吧?

苏西风风火火地窜进了咖啡厅。

在夏晓汐对面坐下。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令夏晓汐感到窒息。

她紧张得快要抽筋了。

夏晓汐要了柠檬水。

苏西要了牛奶。

都是很诡异的选择。

然后,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仿佛世界就剩下她们俩了。

“吊坠很漂亮。”苏西终于先开口了。

夏晓汐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握住了吊坠上的半颗心。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跟你抢!”苏西好笑地说。

“你偷了我的裙子和日记本,还给我!”

“啧啧,一见面就讨债,真伤感情……喏……”苏西打开包,掏出一个本子甩到桌子上。

夏晓汐呆了,那的确是她的日记本。

“裙子嘛,就送给我啰。”苏西笑嘻嘻的。

“把墨镜摘下来!”夏晓汐喝道,她一定要看看这张魔鬼的脸。

“摘下来就不好玩啦。”苏西笑。

“装神弄鬼。”她冷冷地说道。

“不不不,这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冒险和乐趣嘛。”

“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怎么?你觉得我有病?”

“你不但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夏晓汐冷冷地说道。她不想让这个魔鬼再这样嚣张下去,威胁她的生活了。

“哈哈!”苏西大笑。

然后手一挥,墨镜摘下。

夏晓汐,一览无余地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第一个念头是——镜子!

是的。对面这个人,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她们之间隔着的稀薄空气,成了镜子。

但也不一样,苏西画了很大很黑的眼影。

烟熏妆?

好看又邪恶!让人忍不住就想起堕落少女。

“现在,你还觉得我有病吗?”苏西笑了。

“你想说明什么?”她看着苏西的眼睛。

“如果我没有搞错,我们应该是双胞胎。但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姐姐还是妹妹。”

柠檬茶上来了,牛奶也上来了。

苏西从手提包里拿着一个小药瓶,倒了一些药丸,就着牛奶,喝了下去。

夏晓汐看着。

“放心吧。不是毒品,是维生素。”苏西淡淡地解释。

“你吃什么,与我无关。”

“啧啧,我们是手足,你何必如此冷酷?”

“你神经病!”

“怎么,你还不愿意相信我?”苏西笑。

“现在整容技术也很发达的。”夏晓汐只不过表达另一个事实。

苏西大笑,“你不会以为我是整成你这样的吧?你真可爱。”

“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是我的双胞胎姐妹,那么就跟我回家,去跟爸爸妈妈对质。否则,就麻烦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多一个姐姐或妹妹,总比多一个魔鬼好吧。

“哦,这件事情等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再说吧。不过,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哦,不然,哈哈,他们就会永远失去我这个女儿了。”

“你不要乱叫。”

“哈哈!乖孩子,回去上课吧。我走了,拜拜。”苏西站起来,走了。

夏晓汐在愤怒中没有完全回过神。

“对了,”苏西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你男朋友蛮帅蛮可爱的,只不过,这里不够好。”她比了比脑子。

“不准你接近他!”夏晓汐怒吼。

苏西不置可否,嘴角弯起,得意地笑了。

“嘎”的一阵声音,跑车冲了出去。

夏晓汐终于无可救药地崩溃了!

苏西是不是她的双胞胎?

她才十四岁,居然开车?

这么有钱?

她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7

苏西开着跑车,在马路上打了几个圈,然后嚣张跋扈地冲进了一幢别墅的车库。

苏西走进别墅大厅前,把墨镜摘了下来。

一个欧巴桑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

她是苏家的佣人。苏西叫她张姐。

“小姐回来了!天,你怎么把脸抹成这样?”

苏西无所谓地笑笑,把包塞给苏西,问:“苏博帆不在家吧?”

“先生在楼上。”

苏西笑笑,问:“他心情好不好?”

“小姐说话要小心。”

苏西就明白她又惹怒苏博帆了。她朝张姐做了个鬼脸,上楼去了。

苏西打算先回房间换身轻便的衣服,再去见苏博帆的。

结果,苏博帆居然在她的房间里。

苏博帆在翻着一本相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苏西正好出现在门口。

“你开车出去了?”苏博帆淡淡地问,一脸的无奈。

“那是我的车!”苏西强调。

“你才十四岁。”

“你知道我才十四岁,还不是要给我买车。你买了,就默认了我可以开。总之,这是我的生日礼物,我怎么对它,是我的事。”

“你没去学校?”

“我现在去,你觉得还来得及吗?”苏西冷笑起来。他终于关心起她上不上学了。

苏博帆叹了口气,然后淡淡地开口:“苏西,我们得谈谈。”

“你想赶我走?”苏西眼睛里的冷淡一扫而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长大了……”苏博帆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苏西追问道。

苏博帆低头翻着相册,“我记得十年前,从孤儿院带你回家时,你还不到四岁。”

“是的。我那么小就体会到孤儿院的生活无聊又痛苦,我看到你,就觉得我会摆脱那些无聊和痛苦,所以我骗你说我是天使,我会带给你快乐。呵呵。”回忆起过去,苏西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所以你就带我走了。”那或许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我越长越大,似乎越来越不能给你快乐了。”苏西低下头。他们是在彼此伤害吗?还是彼此安慰?还是什么?

“你长大了,我老了。”苏博帆说,他已经四十岁了。

“你很年轻。”她不依不饶地说道。她恨他说自己老。

苏博帆无奈地笑笑。

苏西也笑了。

气氛缓和了很好。

“我给你联系了美国的寄宿学校。那里环境很好,很轻松,你去学习,顺便散散心。”

“我心情很好!”苏西怒了!像疯了一样地咆哮。他还是要赶她走,他联系寄宿学校的事,居然都不跟她商量。

“苏西,你不要胡闹。我是为你好。你的老师打电话说你这个学期基本没去学校,你每天开着车在外面晃,穿得乱七八糟到处混,这不该是你的生活。”

“那我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你呢?你就没有变吗?你知道你有多久没关心过我了?这个学期都快完了,你怎么才知道我基本没去上学?”

“苏西,我很忙。你知道的。”苏博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给她的人生造成的到底是幸福还是痛苦?

“忙着交女朋友吧。”苏西冷笑,“我还是建议你,别再找米丹那样的,她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也很破,而且势利。势利的女人很悲哀——雪利也不行,她分明就是外国种马……”

“够了,苏西!不要无理取闹!”苏博帆怒了。

苏西低下头,眼底的哀伤一闪而过。

“你会娶她们中的谁吗?”她轻轻地问。

“也许吧。”苏博帆疲惫地说。

“我不去美国,除非你也去!”苏西说,这是她最后的妥协。

“我在这边有工作。”

“你的钱够你花几辈子了,不挣钱了也不会死人。”

“苏西,你要听话。”

苏西又像被刺激了一般,怒火一下子冒起来,她张着乌黑的眼睛,瞪着苏博帆,眼底充满了怨恨和愤怒,苏博帆想去拉她,她甩开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逃跑似的冲出了别墅。

她什么都没带,徒步走在大街上。

漫无目的,像一只孤魂野鬼。

8

那天晚上,夏晓汐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

吃饭的时候,她仔细打量爸爸和妈妈,没有任何变化。妈妈是医生,爸爸是历史系教授。他们,就完全只是她夏晓汐的爸爸妈妈,不像曾经失去孩子的人。

吃过饭后,夏晓汐在地下室里翻找东西,希望能找到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或者姐姐的蛛丝马迹。

地下室里杂乱无章,落满了灰。

打开一个落满灰的大箱子。

夏晓汐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洋娃娃,小时候的衣服,童年时掉的牙,妈妈都收起来了。还有她上小学以后的所有课本和习题本……

实在好多好多。

扒开所有这些,夏晓汐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走到灯光下,仔细看。

因为时间太久,信封上的字已渐渐褪色。

信封上的地址是另一个城市的一所大学,还有爸爸的名字。没有盖邮戳。

信封里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同样已经模糊,很潦草的字,隐隐约约能辨认得出,写的是:

“我们一定会善待她。”

一句话,令夏晓汐陷入更大的谜团。

我们是谁?

她又是谁?

她是苏西吗?

那么我们,是养大苏西的人吗?

……

晚上十点。夏晓汐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

她接过来听,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差一点儿以为,自己又分身。

连声音,都和她的很像。

是苏西。

“我在你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你带钱出来。”

夏晓汐带着钱包和银行卡,跟妈妈说了声:“我要去向绪家问个问题。”匆匆出了家门。

当她在电话亭边找到苏西时,完全惊呆了。

苍白的路灯下,苏西苍白的脸,头发零乱,像个纸片人一样单薄。

夏晓汐把外套脱下来给苏西披上。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半天不见,苏西怎么变成这样?她的跑车呢?还有,她要钱,是为什么?

“我离家出走了。给我钱,我得住宾馆。”苏西很自然地开口。

夏晓汐把钱全部给苏西,一千块的样子。

苏西笑了,“不会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吧?”

“不是。我画画的奖金。”夏晓汐关心地问,“你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苏西冷笑,“关心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夏晓汐有太多疑惑了。

“但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好,如果我可以帮你,我就会帮你。”这是出自她的真心。

苏西哼了一声,“家教真好,感情泛滥。”

“随便你怎么说。”夏晓汐从不在乎这个。

“你爸爸妈妈很好?”

“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夏晓汐很高兴地说。

“是吗?”苏西冷笑。

“如果你怀疑,尽管与他们相认哦。”

“我又不是白痴。”

夏晓汐怔了一下,怎么会有人把与亲生父母相认说成是很白痴的事?

苏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陪你去找宾馆吧。”夏晓汐提议道。

苏西摇头,只是淡淡地静静地说:“万一有一天,我突然闯进你家,抢走爸爸妈妈对你的爱,你怕不怕?”夜色很黑,她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眼神。

“不怕。”

“你不恨我?”

“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或者姐姐,那么那是你应得的爱。”

苏西无聊地耸耸肩,“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装伟大。”她扬了扬手里的钞票,转身要走。

“如果你做好了心理准备,随时欢迎你来和爸爸妈妈相认。”夏晓汐对着苏西的背影说道,相对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夏晓汐越来越无法否认自己的预感,越来越相信苏西和她是双胞胎。

苏西突然转过头,甩了一句:“你那个邻居,比沙慕晨好。”

“什么?”夏晓汐没明白。

“至少他比沙慕晨脑子好。”苏西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扬了扬手里的钞票,走了。

9

苏西似乎安分了。

这几天,夏晓汐感到日子平静了一些。

她的课程安排有了变化,不是所有的课都必须上了,她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画画。

自从上次家访以后,老师也不来教他了,却送了很多画册给她。

现在的她,喜欢的是梵高和林风眠。

这天是周五。夏晓汐带着一身颜料味从画室里走出来。

站在阳光下,给沙慕晨打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夏晓汐无奈,只好先回家。先回家洗个澡也好。

刚走出校门,看到向绪站在那里。

“向绪,”夏晓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你在等人?”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学校?”

“我就是知道。”向绪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绪后面的轿车上,有个大叔把头探出来。夏晓汐立刻笑了,“李师傅,您是来接向绪的吧?”

她好笑地看着向绪,这家伙居然摆起少爷的架子来了。

一点儿也不像他。

李师傅尴尬地笑了笑,“少爷平时不要我接,今天我办事,路过学校,就来了。没想到……”

没想到向绪还是不肯上车!夏晓汐猜到了。

向绪无视李师傅的存在,只问夏晓汐:“你想走路,还是坐公车?”

“当然是——”夏晓汐恶作剧地笑笑,然后上了李师傅的车。

向绪沉默。夏晓汐下了车连拖带推,向绪才上了车。

这个少爷哦!不用这么酷吧。夏晓汐无奈地想着。

夏晓汐回到家中。

妈妈好奇地问:“怎么回来了?不是和男朋友看电影去了呢?”

“啊!”夏晓汐惊叫一声。

她没有和沙慕晨去看电影!

那么……回过她家,和沙慕晨看电影的……

是苏西!

只有她了!

“今天看电影取消了。”晓汐心不在焉地回了妈妈一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感到莫名的愤怒,苏西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说过不许她接近沙慕晨的。她明知道他们是男女朋友。

晓汐给苏西打电话。

没人接!

真是太过分了!

晓汐待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家里终于来人了。

晓汐打开门,果然是沙慕晨和苏西。

“晓汐?”沙慕晨看着晓汐,习惯性地亲昵地打了下招呼,然后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地回过头看身边的人,“晓……”

沙慕晨惊得差点儿跳起来,他后退几步,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两个人,一模一样。除了晓汐脖子上挂着那个坠子。

晕!

和他看电影的,不是晓汐。是……

“她……她是谁?”怎么长得和晓汐一模一样?

爸爸妈妈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

苏西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笑:“爸爸妈妈,我是苏西。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