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极远极深处而来 第一章
数千万年前,地球上已经形成了几块大陆。这些大陆具备了各种主要的地貌特征,其中有一处景观令其他地方黯然失色,直到今天仍傲然雄踞。那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它守在那块最广袤的大陆东面,躁动不已、云谲波诡。这片巨大水域,后人称之为太平洋。
狂风在阴沉的洋面上来回抽打,将掀起的巨浪推向海岸线。潮水将岩石拽入水中,陆地被侵蚀殆尽。巨洋深处曾形成奇异的生命体,起初微不足道,随后逐渐产生了现已无从追寻的生物结构。也曾有巨翅鸟在巨洋尽头休憩,然后翩然离去。
那时月球的引力比现在强,在它的牵引之下,巨大的潮汐将浩瀚的洋面一劈两半,使它不停地痛苦呼号。当时,大片的沙滩还未积起,拍向海岸的水体普遍呈深黑色,如同夜色一般恐怖。
人类走出海岸,欣赏海洋的壮美景色,并在凶横的波涛中勇敢地探险。然而,在此之前的数千万年前,这片不朽的大洋就已经存在了。它比地球上的其他地貌特征都要巨大,比其他地位相当的大洋加在一起还要辽阔。那巨大的水体豪放不羁、令人惊骇,它在宇宙中的地位难以撼动。
太平洋是何等得广袤无垠!那惊涛骇浪维系着整个地球的均衡!它又是何等得孤独寂寥,抑或隐身于浓黑的夜色之中,抑或在耀眼的日光下泛出粼粼波光。那时的太阳较之于现代的来说也要年轻得多。
每隔一段时间,洋流便会冷却下来。冰块堆积在大洋尽头,被巨大的水体不停推动,在大陆边缘的海岸线挤压成向外凸起的形状,伸出数英里之遥。在此之后的数十万年间,奔腾不息的海水不断地冲击裸露着的大陆架,将岩石碾成砂砾,孕育出新的生命。
再后来,这些数量奇多的冰块渐渐融化成冰冷的海水,汇入波涛起伏的大洋,将大陆的海岸线淹入水下。如今,海洋那无穷无尽的能量都蕴藏于海底层层叠叠的淤泥、骨骸和盐块之中。在其后的一百万年中,太平洋中堆起淤泥,冰川再次出现,水体慢慢转移,陆地渐渐显露。大风从南北两个方向吹来,在空旷的海面上奔走呼号,将巨浪迫向支离破碎的海岸线。太平洋便在如此堆积、撕裂的循环中周而复始。
这片波澜壮阔的大洋,它是生命的主宰者,是海岸的守护神,是冬夏冷暖的校准器,也是群山的雕刻师。
在人类尚未在地球上崛起的数百万年前,这片巨大海洋的中间地带是一片空白,今天那些著名岛屿的所在之处,在当时只有滔天的洪水。当然,生命的原始形态有时会在海洋深处暗流涌动,但海洋中心的大多数地区仍只有月球和狂风掀起的滔天巨浪。暗无天日,漆黑一片,巨浪在空旷的海面上席卷而过,兀自凶猛、独自发威、孤独寂寞。
然后,有一天,深海底构成海床的玄武岩上裂开了一道缝隙,自西北到东南长达两千英里,裂缝中汩汩流出一道炙热的白色熔岩。这股岩浆挣脱牢笼,触到冰冷沉重的水体后,霎时爆裂开来,向上喷涌,穿透了一万九千英尺深的海水对这股喷涌而出的熔岩施加的重压。
向上、再向上。岩浆一路向上攀爬了四英里,那些颤动着的气泡终于在洋面破碎成白花花的一片。在那一刹那,一座新的岛屿即将形成。最终,它可能会成为大片虚无中一片极其微小的土地。那时,人类尚未诞生,没有人为之称奇叫绝。也许曾有某种奇异的、现已不复存在的飞行生物曾瞥见那股喷薄而出的岩浆,并俯冲下去一窥究竟。就这样,这座未来岛屿的根基从黑暗、巨浪和令人不安的一片虚无中孕育而来。
差不多有四千万年,这段时间长到失去了意义。直到现在,水面上还没有浮现出任何东西,只有这片巨洋知道自己怀中正孕育着一座岛屿。差不多四千万年,从海床的巨大裂缝开始,少量的蒸汽渗透出来,前赴后继,聚少成多,逐渐堆积在海底。有时,在两次喷发之间,一千年、抑或是一万年的时间便这样静静流逝。而又有时,裂缝下累积起来的巨大压力以超乎想象的猛烈程度挣出缝隙,将大团熔岩蒸汽喷至洋面上方数英里的高处。由此掀起的巨浪一冲而起,绕过大半个地球,最后在一万两千英里外的远处粉身碎骨。这类熔岩爆发的威力之巨,语言难以形容,而洋底的岛屿则可能因此被向上抬高达一英尺。
然而大多数时候,持续缓慢的熔岩渗漏并无激烈壮观之处。地壳内部的核心物质一层一层慢慢流出,触到冰冷的海水便发出可怕的嘶嘶声,然后顺着业已形成的海底小丘向下滑落。熔岩若不是炸裂成极细的粉状碎片,就是像胶质般顺着海底小山倾泻而下,沉积速度极快,因为它们会将先前渗出的物质黏合成一个整体,成为之后渗出物质的基座。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发生在无穷久远的过去!近四千万年之间,最初形成的那座岛屿在太平洋的怀抱里挣扎,竭力使自己露出水面。近四千万年间,它一直被淹没在洋面之下。那座水底的火山嘶嘶作响,咳喘不停,从口中吐出一颗颗岩石,但它仍然隐没在翻滚不止的太平洋中,浸没在黑暗的海水里。对于这片大洋来说,这小小的海底火山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小痈疽,蚍蜉撼树,难成气候。
再后来,某一天,海底裂缝西北端的尽头,出现了一股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熔岩。熔岩中是同样的岩石,劲道同样巨大,仍是顺着同样的地心通道一路涌将出来。但是这一次,喷出的岩石到达了洋面。喷发的岩浆同时击中海水和空气,形成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大团蒸汽冲入数英里高的天空。火山灰嘶嘶作响,掉落在汹涌的海浪上。一瞬间,炸裂声撕裂天空,回荡在广袤无垠的空旷废墟之上。
岩石最终累积下来,探出了洋面。一座岛屿——虽然早已存在,但尚未有人类的双眼观赏它;早已触手可及,但还未有人类的手指触碰它——已经从大洋深处傲然崛起。
回顾这个事件,人类的头脑——尤其是如果拥有这个头脑的人曾踏上过那座岛屿——也许会赋予它更大的意义。是的,陆地终于孕育了出来。一小堆比人类的身体大不了多少的岩石露出了水面,仿佛一顶桂冠,象征着四千万年努力的成果。但这个事件实际上没多少深远的影响力。在太平洋漫长的历史中,很快就会有这样的岩石堆冲破洋面,而后沉没、破碎、湮没。沿着歪歪斜斜的海底裂缝出现的最初的岛屿,其唯一的意义在于它的确沉积了下来,并不断发展壮大。它顽强挣扎,寸土不让,聚沙成塔。事实上,正是由于它随时可能解体,却又是以如此艰难的方式沉积起来,才使它如此具有意义。
这座偶然出现的岛屿并无太大意义。请记住这一点。它的出现并没有意义。它的坚持不懈,它由小变大、一点点耐心积累的过程才是其全部意义所在。通过不懈的努力,它确立了自己存乎天地之间的权利。它探出水面的前一万年,这一小堆石块在一片死寂、广袤无垠的海洋中间。浮出水面就获得生命,沉入水底即死亡,仿佛是魔鬼的诅咒。有时候,熔岩会顺着小岛内部的通道自下而上,升至只在海浪上几英寸的山口处喷薄而出。成吨的喷发物迸发出来,旋即跌落到大洋之中,发出狂乱的嘶嘶声。有些喷发物幸运地附着在这座刚刚形成的岛屿上,并结结实实地堆积至数英尺高。现在,这座岛屿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了。
然后在南方——暴风雨正是在那里的虚无深处孕育成形——形成了一股强有力的海浪,在地球上东奔西突,横冲直撞。从遥远的高空中可以看到这股巨浪,以地动山摇之势尖声呼啸着,汹涌扑向这一小堆岩石,然后疯狂地继续向前。
在接下来的一万年中,再也看不见任何岛屿,然而在那汹涌的波涛之下,那座巨大的山尖静静地潜伏着,时刻预备着死灰复燃,预备着从一万九千英尺的海床拔地而起。当一波新的火山熔岩冲破海床里的通路,冲出洋面时,这座海底山峰只是耐心地一点点累积自己的高度,准备下一次冲击。火山再度爆发,发出嘶嘶巨响,熔岩的灰烬喷涌而出,巨大的山体抽搐扭动,痛苦万状。巨山终将冲破巨浪,岛屿终将形成。
这无休无止的巨浪属于整个宇宙,它代表着新生命的力量,冷酷地赶走死亡。一堆石块顽强挣扎,想要冲破大洋,成为真正的岛屿,却在剧痛中销声匿迹,尔后又如愿以偿地冲上云霄。这几种力量的相互撕扯多么引人遐想!人类也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在这些岛屿上繁衍生息。你们要记住破蛹成蝶时的巨大痛苦,记住那一飞冲天和一败涂地,记住当狂风将岩石一掷而下时大海的虚无,记住新的岩石探出水面时海底山峰的胜利。
整整一百万年间,这座岛屿挣扎着生存了下来。它心志坚毅,历经令人难以置信的耐心积累,终于成形了。现在,每一股新冒出来的熔岩都可以流淌在坚实的山体上,这座废墟一英寸一英寸地附着上新的物质,直到远处的鸟类可以将它尽收眼底。它已经成为坚实的土地。假使人类已经出现,这里适宜生存;假使已经有了船舶,这里可以停靠。岛上有岩石,可供建造房屋和庙宇。到这时,这座岛屿才真正名副其实,在一片浩瀚海洋中确立了应得的位置。
但是生命若要在岛上繁衍生息,还欠缺所需的土壤。熔岩喷入空中时,往往会爆裂燃烧,从而形成灰烬,但有时却是胶状的液体,顺着山坡滑落下来,形成大片大片开阔的平整岩石。无论哪种情况,风、雨、冷夜的力量都开始腐蚀这些刚刚形成的岩石,将其分解成土壤。土壤累积得足够多时,这座岛屿就一切准备就绪了。
来到这里的第一种生命是几乎没法用肉眼观察到的地衣和低等苔藓类植物。它们默默无闻,靠海水和来回怒吼的风赋予生命。这些零星的生命体与小岛本身一样顽强,它们逐渐蔓延,弄碎更多的岩石,形成了更多的土壤。
这时候,在海洋难以企及的遥远大陆上,生机勃勃的植物和动物生态系统已经存在,其中有树木、笨重的动物和昆虫。有些生命形式可以很好地适应这座新兴岛屿的环境,可惜,长达两千英里的开阔洋面使它们无法来到这里定居。
令人叹为观止的力量博弈开始了。在人类出现之前,早有生命形式在遥远的海岸上牢牢扎下根来,并急于去远方探险,将那些陌生的地方也变得如同现有的地区一样分布着各种动植物。但是在这些急切的生命形式的对立面,是超过两千英里的湍急海水,风狂浪大,海水咸涩,无时无刻不在翻滚怒吼着。
最初到达这座岛屿的具备感知的动物当然是鱼类,它们遍布整个海洋,可以自由来去。但鱼类不能算岛屿的一部分。第一个登岛的非海洋动物是一只鸟儿,它可能是从北方一路探险到这里觅食的。它落在仍然温暖乎的岩石上,发现这里没什么可吃的,于是继续上路,也许在南方的海水里香消玉殒了。
又过了一千年,再也没有其他的鸟儿飞到这里。一天,一只椰子被一股狂怒的暴风雨冲到了岸边。靠着轻飘飘的椰壳,它一直浮在太平洋深处的海面上,从西南方出发,旅行路线超过了三千英里。这是另一项毅力成就的奇迹。当这只椰子到达小岛的时候,岛屿沿岸没有土壤,只有咸涩的海水,于是它只好腐烂了,然而椰壳却化为土壤的一部分,对后来者大有裨益。
时间一年年流逝。日影循环往复。月亮时盈时亏。潮汐在地球表面来回奔波。冰块从北方漂来,在岛屿上整整覆盖了一万年,冰块的重量压碎岩石,形成了泥土。
又是很多年过去。空空如也,遥遥无期,然而是必不可少的很多年。然后,一天,另一只鸟儿飞到岛上来觅食。这一次它在海岸边找到了一条死鱼。仿佛是作为答谢小岛的礼物,它将粪便排在了等待已久的泥土上,其中夹着一颗从远处某座岛屿上吃进去的小小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逐渐长大。就这样,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在这座布满岩石的小岛上,生命开始了繁衍。
到了这个时候,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不可思议。在第一只无所作为的鸟儿来到这里和第二只肠道里夹带着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的鸟儿之间,两万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流逝。又过了两万年,第二个小生命来到了岛上。一场剧烈的暴风雨前夜,一只雌性昆虫在某座遥远的岛屿上受孕了。从南方刮来的狂风怒吼着卷走了这只昆虫,把她吹到了一万英尺的高空,随风来到了东边两千英里之遥的地方——这座新兴的遥远岛屿。她在这里产下了幼虫。昆虫出现了。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另外一些鸟儿也来到了这里,但它们都没有携带种子。另外一些昆虫被吹上了岸,但它们都不是雌性,或者不是已经受孕的雌性。但是,每隔上两三万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长——就会有一个小生命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岛上,然后在这里扎下根来。正是凭借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方式,经过人类无法理解的漫长时光后,岛上终于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在这座岛屿的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天来临了。这天,一只鸟儿从西南方向的某个地方长途跋涉而来,它那身蓬乱的羽毛里黏着一颗树木的种子。它在一块岩石上歇脚,用嘴把种子拨到了地上。过了一段时间,一棵树就长了起来。又过了四万年,纯粹还是机缘巧合,岛上又长起了另一棵树。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里,没有发生任何巧合。再后来的五百万年里,狂风不断吹袭,鸟儿来来去去,盘踞着蛇虫的、浸透了海水的木头漂流至此,于是,小岛上出现了森林,里面满是花朵、鸟类和昆虫。
这座岛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岛上的岩石在强大的外力下顺着灼热的通道自下而上,穿越了数英里深的海水。这些岩石被惊天动地地喷发出来,落在泥土表面。苔藓和地衣被暴风雨挟裹而来,疲惫不堪的鸟儿耷拉着翅膀蹒跚登岛,昆虫只能趁着被飓风夹带的机会来到这里。就连树种,也只有藏在某只四处游荡的鸟儿的黑漆漆的肚子里,或是碰巧黏在腿上的羽毛里才能成功抵达。
靠着狂风暴雨,靠着前来觅食的饥饿鸟儿,靠着无休无止的飓风,日日夜夜,这座岛屿终于获得了生命。火山不断喷发,新的岩浆被分解为足以维系这些生命的泥土。在严酷的环境下,这座小岛生存了下来,并因这种严酷的环境而产生了一种伟大的美感。
这座小岛的海岸线被海水反复冲刷打磨,形成了壮观的悬崖峭壁,在落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一根根带有锯齿边缘的金柱。傲然挺立的山峰错落有致,较低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顶部则一片冰封。海岸线深凹进去,形成安静的港湾,其中倒映出壮美的山峰。幽谷平川、瀑布河流、适合情侣漫步的林中空地和适宜建造城镇的河流冲积平原,这座可爱的小岛一应俱全,殷切期盼着文明社会在此诞生。
但人类不曾目睹这美景。诱人的林间空地也没能引来漫步的情侣。在人类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时代很久很久之前,这座岛屿就已形成这般迷人的景致。其美景登峰造极时,小岛便开始衰败。它的形成艰难暴烈,它的死亡也是如此。
整整一千年后,地球猛然一阵抖动,岩石滑落、山体崩塌,这座岛屿沉没到海面以下一千两百英尺的深处,封顶的冰帽不复存在。一切重归平静。火山不再喷发,熔岩不再涌出,没有新分解的泥土以补充流入海洋的那些。整整一百万年,狂风吹拂着山顶,海水不断腐蚀着山体的保护层。年复一年,这座岛屿衰败下去,体积越来越小,岛上的岩石斑驳脱落。它们曾经从海中拔地而起,现在,又逐渐跌落回去。
一百万年过去了,然后又是一百万年。这座岛屿曾以如此大的耐心在海床大裂口的西北处慢慢形成,现在它正在缓慢地消失。鸟儿曾为它的山峰添砖加瓦,现在,它们的肚子里带着新的种子飞到了别处。受精的昆虫从这里的海岸线被暴风挟裹到其他岛屿,使生命得以延续。每隔两三万年,岛上就会失去一点东西。但生命在其他地方继续着。
在岛屿逐渐沉没的过程中,另一种生命形式蓬勃地发展起来。在海岸线周围温暖清澈、富有营养的海水中,珊瑚虫开始大量繁殖。它们死亡后,含有碳酸钙成分的微小骨架留在距海面几英尺的水下。一千年间,它们的骨架在水面下形成了一个圆环,围住了整座岛屿。在下一个千年里,它们的规模逐渐扩大。又过了千万年漫长的时间,这些微小的珊瑚形成了一座珊瑚礁。
北方的冰山逐渐融化,洪水的重压突如其来,这些珊瑚遭到了灭顶之灾。大海忽冷忽热,岛上的动物悉数死去。暴雨从小岛的山上倾泻而下,堵住海岸线,截住了这些微小生物的退路。在南方和北方,新的冰盖形成,将海水迫离这座垂死的岛屿。脱离了海水,珊瑚立刻就失去了生机。
正如与这座岛屿相联系的一切事物一样,这些珊瑚的生存自始至终都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时刻面临着接踵而来的灾难。但每当有机会稍作喘息,珊瑚总能再度累积起来。就这样,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物,这些多灾多难的小生命,催生了一座新的岛屿,而过去的那座则逐渐衰亡,最终沉入了海底。
这种生死交替的过程十分可怕!一座岛屿波澜壮阔、艰难顽强地形成,这一过程在伟大的海洋深处是如此正常合理,鸟儿依恋着它,树木枝繁叶茂,等人类出现的时候,这里正是一派为人类所乐见的自然景观……倘若无缘被人类欣赏,那么这座岛屿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它历尽艰险成形,又在同样的痛苦中消逝,没有等到人类的眼睛细细品味它的壮美,着实令人叹息。
它在一片无名的海洋中默默地存在了一千万年,又在一百万年中逐渐死亡,只留下一圈珊瑚礁,海鸟在上面栖息,巨大的海豹在变幻莫测的海洋中嬉戏玩耍。生与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大把大把地挥霍着美与力。海水涌上来,退下去,永无止息。夜幕结束之后,烈日当空,而葱翠的山谷和甘美的瀑布却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座珊瑚礁,在波澜壮阔、曾赋予小岛生命力的海面上留下一圈钙质的花环——一座由数百亿、千亿、万亿、亿兆微不足道的小珊瑚虫的尸骨构成的丰碑。
在第一座岛屿拔地而起后又消逝于虚无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即将形成的岛屿正在向西南方向延伸,它们同样在奋力拼搏,争取昙花一现般的存在,哪怕随之而来的命运是不可逃避的死亡。有些岛屿和第一座小岛的生命周期同步,其他岛屿的进展则较为缓慢。在第一座岛屿早已进入痛苦的死亡过程时,最后一座岛屿还未冲破洋面。因此,假使人类已经存在,从第一座岛屿步入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可能亲眼目睹这长达两千英里的海岛链渐次走入生与死的循环。和不停起伏的海浪一样,这些布满礁石的岛屿时而拔地而起,时而没入水下。然而,波浪几分钟就会完成一次循环,这些岛屿的兴亡则动辄涉及六千万年之久的漫长时光。
在任何时候,每一座岛屿都必然在这个循环的某个位置上。要么越长越高,处于逐渐诞生并占有一席之地的过程中;要么就是在消亡的过程中。我并不是说,如果人类有幸目睹这个生死兴亡的循环就能判别出某座岛屿目前是处于成形期还是衰亡期。因为,很可能在数千万年之间,根本没人能确定它到底处于循环中的哪个位置。然而,毫无情感、灼热滚烫的地核却知道这一点,因为它已停止向那座岛屿输送岩浆。等待着的海洋知道,因为它感到岛上的峭壁跌向自己臂弯的动作稍微加快了一些。珊瑚虫也知道,因为它们感知到正确的时机已来临,现在是时候树立一座丰碑来纪念这座时日无多的岛屿了……它所剩下的时日只有两三千万年了。
无穷无尽的循环。无穷无尽的生死交替。无穷无尽的形成和消失。一旦可怕的火山停止喷发,岛屿就注定走向死亡。平静安详的海洋和带着种子抵达小岛的鸟儿都是愉快的经历,但岛屿之美是必然要被摧毁了。昆虫鸣叫的夜晚,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一个新的冰川时代即将来临,它将把所有的生命冻结成冰。无休无止的循环,无穷无尽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