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跟着尸体走

当初五镇的市议员们在建这座新市政中心的时候,他们在其它地方都用上了最好的建筑材料,唯独停尸房草草了事,只派了一个老人来管理这些尸体。因为死人又不会投票,所以停尸房也没有必要好好装修。所以现在如果有人像卡梅拉与布朗上尉这样想过来停尸房看看就必须要离开温暖的走廊,走出黄砖建成的高大市政厅,穿过停车场,来到这个没什么颜色的普通砖头垒成的停尸房里。

这座老旧建筑的供暖系统运行良好,但卡梅拉还是瑟瑟发抖,她知道自己发抖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走廊里那衬着荧光色天花板的灯泡一闪一闪的,闪得卡梅拉的头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不过她相信市议员是正确的,死人真的不会介意。

不同于卡梅拉,布朗上尉显得很平静,在他五十多年的人生中,来停尸房少说也几百回了。他留着一丝不苟的发型,有着一副魁梧的身材与炯炯有神的眼睛,整个人如同一块上好的黑乌木一般。这位仪表堂堂的先生正准备着手一件污秽不堪的工作,他灰色的西装剪裁的十分贴身,就是胸口有点紧,警徽都突出来了,像是要随时展示给别人。

“你先得在这儿登记”布朗对卡梅拉说,示意她走进走廊旁边的一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当他们等待接待的员工时,上尉找到了机会开始对卡梅拉参与断案一事表示了质疑。“您丈夫当初告诉我您会协助我们办案,我说我要和您谈谈,老实讲,我不觉得一个生活在温室中的大学教授应该参与到一起应该由警察全权负责的谋杀案中来。”

其实卡梅拉早就料到会遭受这样的质疑,其实她以前在警局就是这样,总是被怀疑,要不断努力获得自尊与来自那些男同事的尊重。她让那些男人意识到的她不只是是一个娇小的女性,她有着对案件线索的精准把握。卡梅拉总能完美地将案件侦破,打败那些男人。

但现在卡梅拉并不想跟布朗多费口舌。“我完全同意您说的上尉,我想乔什并没有告诉你我以前也当了十三年的警察。”

布朗的眉角挑动了一下,“不,他没跟我讲得很仔细,但我刚刚也觉得您可能帮助他破解过一些案子。”布朗貌似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声音里仍存有些许疑惑。“可如果您真的是一位资深警员,我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见过您呢?我已经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了啊。”

“我那时候在新墨西哥。”

“你是墨西哥人?听口音可听不出来啊,或者我应该说,您真的没什么口音。”

卡梅拉知道布朗是想说些恭维的话,但这些无知的东部人总是会让她心里产生一些无名火,但她总能将火给压下来,因为发火并不能使自己赢得尊重。她本来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怒气,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不经意的表现了出来,“不是墨西哥,是新墨西哥城,美国的一部分。”

布朗仍疑惑的看着她,“讲讲。”

“我先在基层做了七年时间,然后升成了探员,直到他们——我是说联邦调查局——想找一个在当地不怎么出名,会说西班牙语,背景比较单纯的警察,所以我就来到威斯康星当卧底,调查一个贩毒集团。”

“我真有眼不识泰山。”虽然布朗的肢体语言配合得很好,但当他放松下来后,可以看出来他仍对卡梅拉的能力持保留态度。不过至少现在他已经开始接受卡梅拉的确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员的事实。“那你现在怎么又在大学当起老师来了呢?”

卡梅拉坐了坐正,“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了,在一场爆炸中受了伤。”战斗中的负伤总会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布朗点了点头表示敬佩与同情,“当卧底的时候受伤了一次?”

“受伤了很多次。”

“那你现在怎么样呢?”

“刚进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有点瘸……”卡梅拉在想要不要告诉布朗更多,但又及时地打住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对这个男人敞开什么心扉,“……而且我也生不了孩子了。”

布朗摇了摇头,这可不像卡梅拉以前接触的那些男人会问个没完,看来这位显然是足够聪明或者比较感性,使他不会问出什么愚蠢的问题,这恰巧也是布朗的一个原则。

“我可没有找安慰,”卡梅拉说,试着让布朗不要对她产生什么同情的心理,“况且我的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

“很难想象。”

“我是讲真的,这恰巧让我找到了个好老公。”

布朗自以为是的问道:“乔什当时也在调查那个案子?”

“不,这可不是他会插手的那类案件,他的女儿珍妮是那个帮派的一个受害者,污点证人,当时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大一新生,有人迷惑她占了她的便宜……”

布朗朝停尸间看了看,卡梅拉此时并不想再多讲她与乔什的婚姻或者是他那死去的女儿。就像每当话题聊到珍妮的时候,乔什便会三缄其口,她看得出来这件事给乔什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卡梅拉觉得这多半是因为珍妮。但那是自己跟乔什之间的事情,布朗只是一个局外人。

卡梅拉很快地将话题跳过珍妮继续向下,“他那个时候刚做完股骨头手术,我们是在康复中心认识的。”

布朗莞尔一笑,“爱情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我跟我妻子是在糖果工厂里相遇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开始是因为那里遭了劫,我去查案,后来就经常光顾那里了,那儿的巧克力做的挺不错的。”

卡梅拉也笑了。布朗对他的妻子看来也挺用情至深的,跟这个上尉在一起工作没准会挺有趣,他不太像我以前的那些男搭档,开个玩笑就觉得我对他有意思。“要是我以前被派去巧克力店附近巡逻,我肯定是不会这么早退休的,不管受没受伤。”

这时那位拖拖拉拉的警员终于来了,他拉开了旁边的一道拉门走进了办公室。他先道了个歉,然后赶紧坐下来开始填写表格,不过布朗还是见缝插针的继续与卡梅拉交谈。“那你是怎么又开始在大学里面做教授的呢?”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应该多跟孩子们在一起相处。那时候在哈莱姆区,为了当好卧底,学了很多关于巫毒之类的风俗文化。之后我对这些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所以再后来索性就修了一个人类学的学位。不过,实践出真知。”

“真厉害。”

警员递给卡梅拉一个徽章,示意她别在领口处。“也不是啦,真学起来其实挺简单的,因为其他人都没有做过我做的那些‘实践活动’,他们基本上是不得不给我一个学位了。”

“那也挺牛的。”布朗起身,“所以你可以看出这起案件是不是和什么宗教帮派相关,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看那些尸体的话。”

“呵,虽然不是我最喜欢干的事情,但也请带我去看看吧。”

当他们到达尸检室,布朗又停住了,“你确定你想看那具尸体?有些时候这比断手断脚的尸块更让人觉得恐怖,因为没什么伤痕的尸体,看起来就好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嗯,我确定,也许这对调查可能也没什么帮助,但多看一眼总能找出点什么。我对医学解剖也不是太了解,所以在进去之前你还是稍微跟我讲讲情况吧。”

“其实现在也没有什么实际有用的线索,而且我们的尸检室设备也不是那么先进,他们告诉我尸体——和衣服——很有可能被清洗过,也就是说她被杀害后还被凶手打扮了一番。倒是有一些相同的地毯纤维,在到时定罪的时候可能有用,但对于抓到凶手也是没什么帮助的。”

“看起来凶手挺老练的,可能是个惯犯。”

“我们有去查罪犯档案系统,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收获。”

“别的呢?”

“对了,旁边还有一个木板,看起来挺旧了。也许是在废墟里随便找到的东西,我们可以查查看,但头绪也太多了。还是对最后的定罪有用,对于找到凶手没啥用。”

“那只兔子呢?那只兔子上应该就没有这么复杂的线索了吧。”

布朗苦笑了一番,“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在养兔子你一定会感到惊讶的,不过我们也去宠物店调查那些买兔粮的人了。”

卡梅拉摇了摇头,“杂货店也卖生菜呢,那里要不要查查呢?”她又瞥了一眼地板,“死因是什么?”

“割喉,把血都放干了。”

卡梅拉有点疑惑,“但乔什说他没看见什么伤痕啊。”

“哦,我还以为你在说兔子。”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地板,“毒品,药嗑多了,还有被性侵的痕迹。但尸体放置的姿势就像是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没有伤痕,但身上有一些符号。那正是我希望你能帮到我的地方。”

“你说绕在那只被钉死的兔子周围的那些数字么?那更接近于我老公擅长的部分。”

“我本来是想向他问问这些的,”布朗说道,“但是他并不想被牵连进来。但在女孩子的衣服下面还有一些符号,在我们将她带来这里之前谁也不知道。”

“我来看看那些符号和衣服。如果这确实是一场宗教谋杀的话,我得亲自查一下那些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不过我们不必久待,那些符号应该有照片之类的存档记录吧。”

在这压抑的长廊尽头就是尸检室了,那里灯火通明,干净且现代化。就像是一个专门为尸体建造的汽车旅馆,但为什么那些官僚不花点钱把这里建的稍微好一点呢?他们也需要来这里使用那些闪着寒光的工具。这些工具整齐地排放在工作台上,上面好似一个屠夫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在这里了,手术刀、大剪子、锯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用来分割尸体的小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过氯消毒水的味道,但这气味好像也排列的井然有序,一点没有死亡的味道。

感觉不是那么压抑呢,卡梅拉想,除了这种气味和那具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的女孩尸体。卡梅拉仔细端详着这些胡黄色的裹尸袋,上面写着:科林·密涅瓦·怀特。也不知道这位叫科林的姑娘是否喜欢她的中间名字。

“你还好吧?”布朗看卡梅拉正在走神,“如果你觉得这里味道太难闻,咱们看录像就行了。”

“不用,我以前也是常闻的,我得近距离的查看一下这些写在她胸口的符号。”

“何必呢,我们有拍照片。”

“我可以看出这些字是怎么写上去的,特别是写的时候的方向与力度,不同的宗教有着不同的书写习惯。”

布朗发现,与其说更加理解,不如说自己更加屈从与卡梅拉的专业态度。卡梅拉觉得这是布朗默认了他们的工作应该赶紧继续。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赶快切换到警员模式——科学家模式——准备着手工作。

他们围着手术台转悠了不甚愉悦的十分钟,仔细地研究了写的这些文字以及是否是某个不甚了解的秘密仪式留下的记号,卡梅拉觉得自己看的已经够多了。科林的尸体跟以前她在那些少数民族聚居地看到的因为吸毒过量而死去的人的尸体都不大一样。这其实更加可怕,科林感觉其实挺健康,没有伤疤或是纹身,连蛀牙都没有。在这姑娘被绑架、下药、强奸,最后谋杀之前,在鼻子一侧留下的粉刺疤就算是她容貌的最大问题了。

卡梅拉温柔地帮这个可怜的女孩盖上绿色的单子,招呼布朗过来帮忙。她悄悄地对科林·密涅瓦·怀特小声地说了句再见,无意识地将手伸向了那些遗失的蔷薇花。她已经将那些花朵遗失在了华盛顿的地下。卡梅拉摇了摇脖子上的巫毒项链,想将自己脑海中的迷雾驱散,这些异教的小念珠看起来是适宜的,但实质上却是不敬的。

“验尸官能肯定死因是嗑药过量么?看起来不太像啊,而且我也看不见她身上哪里有针眼啊,脚趾缝里也看不见。”

布朗指了指两间大储藏室中间的一个小门,“最终的化学检验报告我还没看到,但现在已经差不多了,我们应该去实验室那边问问。”卡梅拉听见“我们”这个词后欣慰的笑了笑,她心想或许布朗现在真的接受与她一起共事的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