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拿捏
周钰一直反复重回那片修罗地狱。
他被巨石压在泥泞之上,无法动弹,难以呼吸,眼前是昏天暗地的战场。
惨叫声,铁蹄声,战鼓声,兵刃碰撞之声,混乱交杂,震耳欲聋。
不可以!不可以向前!快撤退!
前方只是死路一条!!
周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剧痛犹如藤蔓,扎进了他的心头,浑身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想阻止,张大了嘴想嘶吼,却始终发不出声音,犹如一个即将溺毙之人。
一个人头,两个人头,掉落在他的眼前,每一个,都愤恨痛苦地睁着双眼,死死盯着他。
那些都是随他奋战的袍泽,是他的兄弟,他的亲人。
他谁都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遍地蠕动的残肢断臂,拖着血痕朝他爬来,撕扯他的伤口,啃咬他的肺腑,痛得生不如死。
周钰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仿佛一层又一层的血雾将他缠住,直到再也看不见东西,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中。
想不到此生,竟要如此结束,当真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然而,忽有一点星星般的火光驱散黑暗,出现在他的眼前,朦胧,跳跃,但不消散。
隐隐还有声音,穿破死寂而来。
“周钰……”
“疼吗……”
是谁?
周钰伸手想要抓住那点火光,却遭它调皮般砸了几下。
在与那火光追逐时,它忽然停留在他的裤子上,用力一拉拽。
不行!如此衣不蔽体,日后传出去,要他如何在人前抬起头?
周钰急忙扯紧裤子,可是那团火光竟越烧越大,张开大口,要将他吞掉。
被吞掉之前,他再度听见同一道声音,甜甜地唤他,“夫君”。
“夫……君?”
这声音……是……
是那名扒了他裤子的女子!
周钰猛然清醒,终于从梦魇中抽离,五感逐渐恢复,身上伤口的疼痛也随之袭来。
“咳咳……”祝绒爬起来整理衣衫,重新端坐于床边,镇定望向睁开眼的周钰,语气颇为潇洒,“夫君一说只是我与婆婆玩笑,莫要在意。你感觉如何?”
周钰虽睁着眼,但双眼视线依旧无聚焦。
他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因满屋子都被花灯照亮,勉强能看到东西的轮廓。
随即,他侧头看向床边祝绒的模糊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受到身上的所有衣物都换了新,伤口也都包扎着,包括腿上的。
这个女人,当真不怕死是吧?
祝绒见他的脸色阴沉,便知他还在记恨她扒裤子一事,心想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便不怕继续得罪了,反正她的下场都是“痛不欲生”。
于是,她厚着脸皮说道:“怎么?我把你救活了,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别太感动,今后好好报答我便是。”
挟恩图报这种事,一定要时常挂在嘴边,抢占先机站在道德高地。
要不是周钰眼睛尚未恢复,她都要考虑让人画一幅她的画像,日日让他瞧着,铭记恩情于心。
周钰冷哼一声,虽然虚弱,但语气依旧具有压迫力:“你别以为脱了本王的衣裳,就能攀附本王,你这种毫无教养的女子,绝不可能入得了本王的眼。”
“哇……”祝绒还是头一次见如此可笑之人,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了。
她当即决定来一个下马威,一把揪住周钰的耳朵,气势汹汹道:“你现在半死不活躺在我家,霸占我的床,我的被褥,这是谁攀附谁呢?还入眼?你有眼吗?看清楚我有多丑了吗?”
“你!大胆!”周钰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拨不开祝绒的手,气得眼都瞪圆了,想要起身,却扯到了胸膛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赶紧靠着床头不再动弹。
范青梅见两人在“打情骂俏”,便偷笑着离开。
“我是挺大胆的。”祝绒下马威给足了,撒开手,双手撑腰道,“周钰,我告诉你,外面抓你的人铺天盖地,你眼睛视物不清,身有刀伤,腿有骨裂,如今你连我都打不过,若是出了这个家门,定是死路一条,别提什么报仇了。”
一番话下来,周钰冷静了不少,他敛起愤怒的神情,一声不吭。
“我救你,收留你,不仅报了恩,你还欠了我的,记住了。”
祝绒再三强调恩情一事后,端起桌上的一碗药,递到周钰面前:“本想给你喂药的,你既醒了,便自己喝。”
周钰没有接过药碗,抿着唇在犹豫。
这女人如此不可理喻,药里会不会有问题?
祝绒看透了他的心思,有些不悦:“我要是想杀你,早就留你死在雪地里了。如今救了你回来,你就好好喝药,可别死在我这里,弄脏我的地盘。”
周钰垂眸,咬紧了牙关,仍不为所动。
“喝药!”
祝绒忽然大喝一声,周钰竟被唬得一颤,咬牙切齿地伸手摸索拿碗,一脸忍辱负重的模样,接过药后,狠心大口一喝。
“哎烫!”
在祝绒的提醒声响起同时,周钰被烫得舌头发麻,不仅喷了汤药出来,还呛得直咳嗽。
“你是不是傻?”祝绒连忙拿回药碗,在床边坐下,用手帕为他擦掉嘴边和滴在手上的汤药,看着他那狼狈模样,笑都憋不住了,“我是让你喝药,又不是要你服毒自尽,何必如此视死如归?”
周钰深呼吸一口气,脸上燃起燥热。
这到底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个女子,不能动手……
只要尽早伤愈,便能离开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祝姑娘,可有纸笔借我一用?”周钰冷静后问道。
“有,你要做什么?”
“练字,可平心,静气。”周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祝绒睨他一眼,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练字?
不过她不做落井下石之事,便没有问出口戳他痛处,给他拿了纸笔。
“你伤得不轻,最好躺着养养,不然还得疼很久。”祝绒轻声交代一句,离开房间,拿走两盏灯,去整理搬来的杂物。
周钰的耳边终于清净了,但突然的安静,让他生出瞬间的空落与心慌。
这次从地狱里走一趟,他已生出些畏惧来,畏惧无光,畏惧寂静,更畏惧的,是明明活着,却无能为力,救不了任何人,做不了任何事。
他捂着伤口,忍痛坐直,凭感官直觉和模糊的视线,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随后摸索到窗边,吹响了口哨。
哨声不大不小,却极具穿透力,于夜里划破天际,召唤来了一只灰青色的信鸽。
鸽子落在窗格上,周钰将写好的密信装进它脚部的信筒,轻轻一抬手,信鸽便飞走了。
周钰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其实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看到这封密信。
或者被人看见后,是否有人愿意来寻他。
如今的他,一身污名,犹如地上烂泥,竟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斗不过。
但就算孤身一人,他也定要手刃那人,为无辜命丧战场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周钰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全然没有发现,那只鸽子在飞走后不久,便被人打了下来,一击即中。
黑夜中,一道黑影捡起掉落在地的鸽子,嘴角扬起一抹笑。
窄小的厅堂里,堆放满了今日从作坊搬回来的物件。
有衣物,有厨具,有许多日用品,还有不少书信,零散摆在满地尚未完成的花灯之间。
祝绒在爹娘的牌位前供了几炷香,转身看着身后之物,一颗心便一直坠落,永远落不在实处。
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许许多多的物件,便再也用不上了。
可她舍不得扔掉,因为它们有爹爹阿娘的气息。
祝绒走到靠放在墙边的偌大作坊牌匾前,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沾到的灰尘,指尖拂过“祝”字的一笔一划,露出了微笑。
这几个字,是阿娘写的,再由爹爹刻出来的。
牌匾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美好记忆的余温,令祝绒舍不得放开手,于是她在墙边坐下,依靠着牌匾,双眼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爹爹,阿娘,无论如何,孩儿都会把属于我们的一切,再挣回来。”
困意席卷而来,祝绒阖上了眼。
她要想办法,将这牌匾重新挂在街头最显眼的店铺上。
可眼下,她好累好累,累到心中没有半点主意。
就这样,她一点点随着困倦,坠入了梦境当中。
梦中,爹爹提着她设计的皮影走马花灯,牵着阿娘的手,缓缓向她走来。
他们还是那般爱笑,远远便朝她张开双手,等着她扑过来。
祝绒欢喜不已,小跑过去,想与他们相拥,忽然有人在身后一把扯住她的衣服,将她拽住了。
她回头一望,发现身后之人竟是周钰,他跪坐在地上,垂着头,扯着她的衣服,像是在卑微求助。
祝绒心里窃喜,又觉得骄傲,正想告诉爹娘,自己变成了恩人的大恩人。
怎料,周钰抬头朝她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嘶啦一声,居然把她的裤子给扯烂了!
“混蛋!”祝绒大喊一声,突然一个激灵醒来,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看来扒裤子这事,还真是过不去了,她日后得多些提防,不能被周钰以牙还牙。
屋里的花烛皆已燃尽,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中细碎的灰尘。
“妹妹!”
屋外传来范青梅的声音,祝绒起身去开门,见她一脸神秘地笑着,便问:“怎么了?”
“妹妹今日要吃什么?”范青梅站得不自然,双手拉开裙摆,像在隐藏身后的什么东西。
祝绒顿了顿,一时间答不上来。
这小屋子没有存粮,当了周钰玉佩换来的钱所剩无几,她还真不知晓今日能吃什么。
范青梅看她有些苦恼,便侧身向她展示藏在身后的一口锅,激动道:“姐姐熬了汤!咱们还有肉吃!”
祝绒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响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汤,好奇道:“姐姐一大早哪里买来的肉?”
“不是买的,是天上掉的。”范青梅神秘兮兮地凑近祝绒耳边,小声道,“大胖鸽子汤。”
言罢,她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卷筒,塞到祝绒手中:“老天爷给我送肉吃,还捎了信,可我不识字,妹妹你快看看他说了什么?”
祝绒扬眉,颇为好奇,取出信看了一眼。
范青梅也好奇地凑近去看,可还没看清楚上面的字,纸条忽然被祝绒狠狠一攥,捏成了一团。
她的脸色,比那锅里的死鸽子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