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祖庭慈云寺灵光接连闪现,
王金凤使展武功独战群顽。

刘晓豫看到这里停下了来。李斌写的主要情节与她掌握的资料基本一致,她刚才的回忆就是到这里被吕局长打断的。李斌的剧本,可以说写得不错,特别是他把敌人偷袭巩县抗日第五区政府,改编成敌人发动年关大扫荡,八路军收容队护送即将临产的机要员转移,遭到鬼子和伪军的突袭,刘晓豫觉得非常巧妙,不仅开机就抓住了观众的眼球,摄取了观众的思维,而且很好地回避了八路军安排不周,损失惨重等问题,符合目前抗战剧唱响主旋律传递正能量的主题。从这七十一个场景看,李斌对未来影片的主题、人物、情节、结构、以及风格、样式等,把握的都很好,文字能力可以与她这位作家匹敌,若有人投资拍出,肯定在文坛有一席之地。她真切地感到巩义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一个小保安,在这么浮躁的社会背景下,都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整个城市走在全国前列定是不言而喻。就眼前的这位民政局长,都能站在旅游局长的位置上,从安葬奶奶的骨灰想到搞红色旅游,想到建教育基地,真是胸怀全局,战略思维,并且是出口成章,很了不起。

无巧不成书,刘晓豫刚刚想到吕局长,吕局长就开腔了,而且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特意跳上车大声嚷。刘晓豫听吕局长如数家珍地说出天堂海、青龙洞、象鼻山、聪明泉、七叠泉瀑布等沿途景区,就像导游似的字音纯正,悦耳动听,不由自主地向吕局长投去赞许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刘晓豫又冲吕局长抱以灿烂一笑。

吕局长像做了坏事被别人抓了现行,急忙低下头看抚着的座椅。心砰砰砰加快了跳动,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好在刘慈云回头与他说话,他转过身,刘晓豫没有看见。

刘慈云回过头问吕局长:“局长,那是不是又回去了?”

“是。回到三星山下那陡坡处,就是景区管理处不让观光车走那陡坡。”吕局长说。

“不是我们不让走,是为了游客的安全。”徐主任说完,又双手抓住西装的开领处一抖一拉整理一遍,接着又补上一句:“走那路,太危险!”

“那,那就别去了。”刘慈云说,“咱们还是去慈云寺吧。”

“不,不不,刘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徐主任急忙摆手解释说,那板寸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儿。

“我问局长就是感到去那里比较远,不想去。”刘慈云说,“那是我母亲呆过的地方,什么样我母亲都清楚,我们知道在什么位置就行。再说,我们在这儿还要待几天呢,等没事儿的时候再看。咱们抓紧时间,12点前下葬,让我母亲入土为安。”

“是是是,去慈云寺。”吕局长把手一挥,“开车,慈云寺。”

观光车调转车头加速向慈云寺驶去。车上的人都各怀心思,默不作声,景随车动,车行景涌,行至三岔路口,一个红墙绿瓦的院落扑向眼前。刚才路过时,因专心听导游讲天然大佛的故事,大家都没有细看,这时,人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红房大院。那院月亮大门紧闭,给人以无限的遐想和神秘,门上朱漆的斑驳,披露了院子的冷落。佳佳捅了一下刘晓豫,贴到刘晓豫耳旁说:“妈妈,买下它,住在这里陪太姥姥。”

“瞎说什么?”刘晓豫推了佳佳一下,剜了她一眼说。

佳佳又凑上来,贴到刘晓豫耳旁说:“你不是想拥有一个别墅吗?在北京买不起,来这里买,肯定便宜,山清水秀,佛祖保佑。”

“去你的。”刘晓豫又一次推开佳佳。两双丹凤眼对视,两个高盘头对垒,就像两只凤凰在较力。

佳佳首先败下阵来,将目光投向前方。只见观光车通过一座桥梁,桥头标牌明示“接引桥”。

“接引桥,什么意思?”佳佳塌朦[1]下眼睛小声自言自语。刘晓豫知道这是佳佳在掩饰自己的尴尬,没话找话,所以没有回答。众人见人家身为作家的妈妈都不答话,也没有人回答。

导游回头看了一下佳佳,又看看众人。观光车已经行驶到一个水坝前,清水溢出大坝,形成瀑布,非常壮观。导游指着瀑布方向说:“这片水域叫捧月湖。寺河在此穿玉兔峰和落花峰而过,形状犹如月牙,好似一双巨手捧着一弯月亮,所以人们称其为捧月湖。这捧月湖正好与捧日峰相对应。大家看,东边那座山就是捧日峰,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捧日峰的山坳里特别明亮,碧绿的山坡由火红到金黄,霞光万丈。随着太阳冉冉升起,天山相连,明暗分明,犹如一双巨手托着一轮红日,景象非常壮观。如果您住在慈云寺,或者在日出前赶到慈云寺,就能看到这一壮观。”

说话间,观光车已经转离捧月湖进入寺圈,慈云禅寺透过高高的松墙露出其侧面尊容。导游随口介绍:“这里是东门,方便僧人和参加佛教活动的人出入。”车便毫不减速地向正门驶去,高高的刺松像两排威武的士兵,齐刷刷地站在道路两边,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使深山古寺显得更加神秘和威严。

“停停停停停!”吕局长急切地叫道。

观光车嘎然而止,人们的身子都多少有点前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吕局长指挥司机道:“倒回去,倒回去,这东门必须得看,必须的。”

“那就看完寺院再看呗。”导游丢了一句。

“那可不行。”吕局长说完,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和口气生硬,遂笑着说:“我前面说了,今天不是游玩儿,没有次序,也没有重点。这东门,是当年——”他止住笑,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声音低沉地说:“是刘老先生的父亲,当年牺牲的地方。”

“还有,李铁柱他母亲。”刘慈云接着说,“也是在这里被敌人打死的。”

观光车倒到慈云寺东门路口,又开进东门前的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个小砖塔,离砖塔不远处是两棵柿子树,邻近砖塔的那棵柿子树被大小两圈水泥台保护了起来,稍远的一棵没进了竹园,夹杂在后长起的竹子中间。慈云寺的东门依两座房屋的山墙而建,素门砖柱,十分简单。

吕局长跳下车,跑到塔前指着那棵被保护起来的柿树说:“当年,日本鬼子就是把李铁柱他母亲拴到了这棵柿树上,让李铁柱拿刘先生的母亲来换人的。”

“是王金凤阿姨顶替了我母亲。”刘慈云抱着骨灰盒走到砖塔前,“妈,这就是李铁柱他娘和我父亲牺牲的地方。”

说话间,慈云寺的东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僧人走出门来。

徐主任急忙双手抓住西装的开领处一抖一拉整理完毕,迎上前去打招呼道:“师傅,我们来凭吊一下当年在这里牺牲的同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在里边看到了您,想问一下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不需要。”徐主任一边摇着板寸头一边摆手说,“我们只是来看一下,看一下当年的位置。”

“好好好好,正好门开了。”吕局长跑到门口,指着那个高大的房子说:“按照您母亲的回忆,当年,日伪军就是从东门冲进慈云寺的,咱们也从这里进去吧。”

“阿弥陀佛。方丈正在做佛事,你们还是从正门进好。阿弥陀佛。”那僧人合手道。

吕局长没有说话,挥下手,众人上车,向慈云寺正门驶去。

慈云寺的正门和一般的佛教寺院一样是个三门殿,所不同的是慈云寺三门殿的四根边柱为七层佛塔造型。佛塔即浮屠,七级浮屠是佛教中等级最高的,用此做边柱造殿,喻示此寺院为中国佛教的第一寺院。三门殿中门正上方悬一匾额,上书“慈云寺”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门两侧挂一幅对联,上联为“莲座拥祥云名刹宏开登净域”,下联为“禅林施法雨慈航普渡指迷津”。与三门殿连接的围墙上,对称镶嵌着“释源”“祖庭”四个大字。三门殿是单檐青瓦歇山顶,正脊凸雕云海衬二龙戏珠图样,两端装饰龙吻。两偏门旁对称安置两个高大威武的石狮。真是龙飞云天,狮吼大地,天地呼应,蔚为壮观。

导游看众人都下了车,便指着三门殿介绍说:“慈云寺创建于东汉明帝永平七年,有近两千年的历史,是佛教传入中原后所建的第一座寺院。有史料记载,它比洛阳白马寺早四年,比少林寺早四百三十一年。寺内碑刻:古刹慈云寺,乃释源大白马寺。大家看这三门殿——”

“好了,好了,你不要介绍这么详细,就告诉大家每个建筑的名字和用途就成了。”吕局长冲导游摆摆手说完,冲刘慈云做了个请的手式。刘慈云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从正门进了三门殿。

三门殿内,正中供奉着弥勒菩萨的金身坐像,弥勒菩萨的身后为一手握杵拄地、另一手叉腰的韦驮护法,四周墙壁上彩绘着释迦牟尼佛八相成道的壁画。

进入院内,正中为第二进院的主体建筑天王殿,单檐歇山顶,殿门正上方悬挂着“天王殿”的匾额。天王殿前,是两通被碑楼保护起来的石碑。导游指着石碑说:“天王殿前这两通石碑都是重修慈云寺碑,东侧那通是为纪念从北京来找释源、修祖庭的著名僧人南宗顺而立,西侧那通记载着慈云寺始建于汉明帝七年,东侧石碑前被玻璃封罩的是白果树遗址。这棵白果树,为竺法兰和摄摩腾二位高僧亲手所植,直径约六米,高过寺院所有建筑物,树冠几乎把慈云寺遮严。老辈人讲,当年从远处看,只见大树不见寺院。民国时期被伐,在北官庄建起一座每层八间的三层教学楼,该楼至今还在。”

众人感到震撼,纷纷走上前看。只见玻璃所罩方池中,树根如骄龙盘延。池旁一棵小白果树已有碗口一样粗。导游等大家看罢,指着天王殿说:“天王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的塑像,四壁画有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佛陀说法等壁画。大家要不要进去看看?”

众人都不说话,把眼睛都盯向刘慈云。刘慈云抱着骨灰盒走向钟楼,没有进天王殿的意思。导游就接着说:“天王殿的东侧为钟楼,西侧为鼓楼。与其他寺院钟鼓楼不同的是,这两座钟鼓楼明显高于附近的建筑,而且俯视二楼,其顶部都是“十”字形。“十”形状含四方通畅之意,两个“十”字表示“四通八达”,喻意钟鼓之声能广播四面八方,让迷途众生闻而知返。大家看那楼顶,想像是不是俯视是“十”字形状。”

众人顺着导游的手指看去,仰视那楼的精美与高贵。

刘慈云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他一听就知道,慈云寺钟鼓楼建的是四面歇山顶。四面歇山顶是由两个歇山顶用十字脊的方式相交所构成的屋顶,也称歇山式十字脊顶,北京故宫的角楼就是典型代表。

刘慈云走到天王殿东侧的垂花门里,看见一通石碑止住了脚步。只见那石碑被玻璃封罩,碑头“青龙山慈云禅寺五十三峰圣境之图”清晰可见。此碑上部中央用阴线刻画出一个大圆圈,在大圆圈内刻着慈云寺立体示意图,图中的寺院为正方形,这暗喻慈云寺是按照“天圆地方”的标准选址修建的。慈云寺周围密密麻麻地刻画着五十三峰,除每个峰上都刻着名字外,还刻有不少人物形象和文字说明。刘慈云从图中正北方向的“北斗挂玄峰”起,逆时针逐峰观看,一直看到九点钟方向。看没有他要找的山峰,又从“北斗挂玄峰”起,顺时针观看。

吕局长凑上前,小心亦亦地问刘慈云:“刘先生,您在找——”

“妙德峰。”刘慈云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图,淡淡地说。

“在这儿,在这儿。”吕局长一步跨到刘慈云前面,把脸凑近玻璃,用手指指向图中圆圈的一点钟方向把身子闪开说。

刘慈云看到吕局长的手指处刻画一峰,峰上雕刻“妙德峰”三个字。点着头说:“我就出生在妙德峰。”

“是,您母亲在回忆录中写得很详细,是在妙德峰的一个溶洞里。”吕局长兴奋地说,“我看到那一章,专门找出这张五十三峰圣境图作了对照。”

“怪不得您找的又快又准。”刘慈云冲吕局长说完,回头叫刘晓豫:“晓豫,来,过来。”

吕局长听刘慈云叫刘晓豫,也转过身,这样刘晓豫整个人就能完全进入他的视野。他爱看刘晓豫,绝不是对刘晓豫有非分之想,就是爱美,看着刘晓豫养眼,心中舒坦。

刘晓豫这时正随在人群后边,左臂挎着坤包,面无表情地随着众人走,她的思绪在慈云寺的东门外就已经回到了1945年王金凤来换李大娘的那个夜晚。

王金凤从李铁柱家跑出来,行走如飞,在那寒冷的冬天,额头上竟然走出了汗。山上的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乌云都没有,腊月十八的月亮依然浑圆明亮,高高地悬在空中,给山野撒下清冷的光。星星或挂在山峰上或悬在山谷中,一个个冲王金凤眨着眼睛。

王金凤乘着夜色,从青龙关南的大道深入谷底,转过山弯,眼前豁然开朗,道路灰白,一旁的天堂海映着天上的星星泛着碎银子似的光。寺河水哗哗地叫着,向两边的山峰倾诉着衷肠。一座小山横在寺河道中,山上两峰并立,就像两位巨人的身影。王金凤知道,那就是慈云寺著名的“二老谈经”峰。相传,天竺高僧竺法兰和摄摩腾将他们在青龙山建成的第一座寺院慈云寺作为传法道场,一方面广收信徒,讲经说法。另一方面,继续研究翻译佛经。这座山就是他们经常谈经研法的场所。天长日久,他们的佛功渗入岩石中,经过岁月的风化剥蚀,渐渐显出二位圣僧的模样。慈云寺历代僧徒,将此视为神圣,对山顶礼膜拜。

王金凤大步朝着二老谈经峰的方向走去,二老谈经峰的南边就是被称为华夏第一寺的慈云寺。王金凤看到二老谈经峰东侧连绵不断的山脉中,一座高峰的峰顶亮如白昼,峰壁犹如刀切。那峰顶又有两个小山峰,两个小山峰与他们之间的山岭轮廓,形似关云长那青龙偃月刀的刀背。传说,先前山里有个狮子精,经常祸害百姓,被竺法兰和摄摩腾斩于刀下。狮子精变化成山,两位高僧也变化宝刀为峰把它压在下边。这座山峰就是那把斩杀狮子精的宝刀背部,当地人称它为“刀背”。这“刀背”形如半月,每当月亮从其山后升起,都把它照得亮如白昼。所以,人们也称这座山峰叫“明月峰”。特别是在月圆之日,月亮升上峰顶,悬在“刀背”上,从捧月湖前的落花峰看,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宝镜,嵌在一个特制的镜架上,天造奇观,难得一见。

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却让王金凤大义凛然地去找鬼子汉奸换李大娘时看到了。她当时朝着二老谈经峰的方向走在寺河河道北岸,看到明月峰顶如同白昼,就想原来“明月峰”就是这么得的名。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走到落花峰前。这落花峰是寺河河道北岸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峰,所以,也有人叫它“孤山”。这座孤山旁边高出云端的绝壁上方的两座山峰,一个是观音菩萨讲经的自在峰,一个是文殊菩萨讲经的妙德峰。一说,如来佛祖为了知道大弟子迦叶在听经时是否专心,用天花能否落在身上的方法来验证。这个故事传到中国,就有了梁武帝时云光法师讲经感动了上苍天花纷纷从空中落下的神话。所以,观音、文殊两位菩萨无论谁在悬崖绝壁上的峰巅讲经,都能讲得天花从空中落下,这承接落花的孤山,就得名“落花峰”了。

王金凤知道这落花峰上是观音和文殊的道场,遂在心中祈祷菩萨保佑,保佑她,保佑刘会贤、李玉贞、李铁柱,保佑李大娘、陈泽仁。不知是菩萨显灵,还是佛祖保佑,王金凤看到了圆圆的月亮升上明月峰顶,就像一个大银盘被托到那形似刀背的峰巅。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腊月十七的月亮肉眼还看不出亏缺。当一轮满月全部升到那刀背里时,王金凤看到了那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观。

王金凤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那宝镜就错位了,没有了刚才的天衣无缝,却又呈现出另一种美感。月光如水,山影婆娑,让王金凤感到自己渺小的身躯在担当巨大的使命。寒冬的夜风,不仅没让她感到寒冷,而且让她更加清醒。

一个人走夜路,况且是在这深山野谷中,不想事情简直就不可能。王金凤控制着自己不要瞎想,可是见到一景一物就有联想翻腾在脑海里。越过捧月湖的天然石坝,转过二老谈经峰北麓大道的漫弯,突然发现面前的一座小山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着七彩流光,比周围的任何一座山峰都亮。那弯曲的山峰,起伏的山脊,连绵三四百米,宛如一条七彩的长龙将头伸向捧月湖中。

“天虹饮水。”王金凤心头一惊,脑海中立刻闪现出这四个字。她早就听说慈云寺东面有一座山峰像一条过山龙,在捧日峰和回光峰下,由于日光的反射和折射就像从天而降的一道彩虹,所以,人们就称之为天虹。又因为它隆起的山脊连着捧月湖衅的黑龙池,活像过山龙将头伸向池内饮水,所以人们称此山为“天虹饮水峰”。但是,出现“天虹”的现象应该在晴天丽日,为什么在这天寒月冷的夜晚出现,而且还时不时地晃动着人影,王金凤能不震惊吗?她不知道是佛祖显圣还是鬼蜮作祟,今晚能看到明月峰那自然奇观尚属不易,怎么大晚上还看见了“天虹”呢?真是太离奇了。王金凤自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参加革命后,更不信鬼神了,经历了那么多枪林弹雨,如今是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只往好处想,这是佛教圣地,中国建立的第一座佛教寺院,或许是佛祖显圣,让她在临死之前观瞻一下人间的自然奇观。她一个弱女子能为革命为老百姓做那么多事,最后死在这人们向往的风水宝地值了。说不定就是佛祖在这里收她去的,她若能被超度成一位大师菩萨什么的,定叫坏人死光光,好人喜洋洋。想到这儿,王金凤热血沸腾,义无反顾地顺着大道向慈云寺走去。

首先映入王金凤眼帘的是慈云寺东门。门前广场上插着十几根火把,广场中央燃烧一堆大火,那火焰烧得比东门的房子还高,把整个广场映得通明。十几个鬼子汉奸围着火堆嬉笑着取暖,有的还抱着大块的干柴向火堆中抛。那干柴都是他们拆寺院的房子弄的,全是上好的松木椽子和檩条。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火焰伴着寺圈内的微风不停地跳舞,鬼子汉奸的身影就像魔鬼一样在山谷中晃动。看到这一幕,王金凤突然领悟到了她为什么会在夜晚看到“天虹饮水”那壮丽的一景,原来就是慈云寺东门外这跳动的火光产生了折射和反射,峰上的人影自然是火堆照出鬼子汉奸的身影。

王金凤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火把旁鬼子汉奸的岗哨,还看到了李大娘。李大娘被捆在小塔旁的柿树上,栓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她的身边。

“站住,干什么的?”担任岗哨瘦猴发现了王金凤,端起枪对着王金凤的方向叫道。围着火堆的鬼子汉奸听到瘦猴的叫声,齐刷刷地看向广场前的大路。月光和火光把大路照得通亮,王金凤挺着大肚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大道中央。鬼子汉奸一个个看直了眼,反应快点的还端起枪拉响了枪栓。

“我就是你们要的八路,快把老太太放了。”王金凤挺了挺大肚子一边迈着方步走一边冲鬼子汉奸喊。

“八路。”郭进宝“噌”地一下拔出了手枪,众特务也纷纷举着手枪挤在他的两旁。鬼子兵则端起长枪,躲在特务们的身后。就这样,鬼子汉奸在王金凤面前形成两道人墙。

“八路军机要员。”郭进宝抖着腮帮子上的土鳖叫道,“快给我拿下。”

几个特务刚要上前,王金凤大喝一声:“让开!”只见她手里举着手榴弹,一步一步向前靠近。吓得特务们直往后退,身体都顶在了日本兵端着的长枪的刺刀尖上。鬼子们冲特务们大喊:“八嘎!”

众特务又被鬼子的喊叫吓了一挑。没有了退路,“唰”地一下跑向了两边,把王金凤围在中间。王金凤举着手榴弹慢慢地停住脚步,平静地说:“你们不是让我来换老太太吗?快把老太太放了。”

“你,你等一等,别胡来啊。”郭进宝摆着手冲王金凤说完,调头向慈云寺里跑去。

被捆在柿树上的李大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认为王金凤就是刘会贤痛心地叫道:“闺女——”

王金凤冲李母喊:“大娘,别害怕,我是来救您的。”

李母听到王金凤的喊声,知道她不是刘会贤,但看到她挺着个大肚子,一脸茫然。栓子看着王金凤被鬼子汉奸们围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郭进宝惊惶失措地跑进慈云寺东门,推开门口方丈的禅房,大叫一声:“队长——”就愣在了那里。

屋内松本、郭疯子、王友池和两个鬼子正在喝酒,王友池的旁边还坐着陈泽仁。

“哓喝[2]啥呀你哓喝?尻您娘了你恁[3]慌张!”郭疯子见郭进宝推门进屋劈头就骂。

郭进宝被郭疯子一骂,本来看到松本等鬼子就紧张,这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站在那里架着膀子结结巴巴地说:“来,来,来了。”

“瞧你那熊样,谁来了?”郭疯子又急得骂了一句。

“她,她,八路……”

众人一听郭进宝说“八路”二字,吓得“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王友池还掏出了手枪。

“机要员。”郭进宝这才迸出这三个字,并不停地摆手重复着:“机要员,机要员。”

“几儿[4]人?”王友池急忙问。

“幺儿[5],幺儿人,大肚子。”郭进宝结巴着说。

“幺儿大肚子女人把你吓成这个怂样儿!要你能弄啥?”郭疯子对着郭进宝的脑袋噼噼叭叭就是几巴掌,打得郭进宝低下头,不敢作声。

陈泽仁听罢也痛苦地低下了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开路,看看去。”松本把手一挥嘶哑着嗓子说。众人急忙向旁边闪,给松本让开了路。

郭疯子、王友池、郭进宝等人簇拥着保温桶似的松本走出慈云寺东门,走到那几个端着枪对着王金凤的鬼子兵身后。王友池见王金凤举着手榴弹站在那里,冲众人摆了下手,自己走上前,面对王金凤眯起他那老鼠眼睛笑着说:“咋啦?就你幺儿人?李铁柱哩?他咋没来?”

“你们要的是我,跟他和他娘没有关系。我来了,把他娘放了。”王金凤大义凛然地说。

“放人?好,放人。你先把手里那玩意儿放下,太危险了。”王友池冲王金凤摆着手说,那声音像公鸡被卡住脖子要断了气。

“你们先放人。”王金凤斩钉截铁地大声喝道。

“好,放人。”松本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柿树上的李大娘,冲栓子摆了下手。栓子见状,急忙去解捆绑李母的绳索,却被郭疯子的喝声制止住:“等等。”

郭疯子走到王友池身边,伸着他那光秃秃的肥脑袋看了看王金凤的脸,后脑勺下那两道肉褶子动了动,问道:“你叫刘会贤,是吧?”

王金凤一愣,盯着郭疯子那满脸横肉,默不作声。她不知道郭疯子是认识她还是认识刘会贤,更不知道郭疯子要做什么事情,她要见机行事。

“你是不是很纳闷儿,俺咋着[6]你叫刘会贤?”郭疯子嬉皮笑脸地说,“嘿嘿,俺还着你是干啥的。皮定均的机要员——。不得了啊,就连松本太君都很看重您啊,要俺大伙善待您。您说,您举着那玩意儿干啥?赶快把它放下,太危险了。要是不小心,不仅会伤着大家,还会伤着你,伤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快放下,快放下,有话咱们好好说,好好说嘛。”郭疯子见了漂亮女人,油嘴滑舌那桶神经就疯了起来,满脸堆笑,那姿态俨然像个弥勒佛。

“你先把老太太放了!”王金凤不为郭疯子的花言巧语心动,冷冷地说。

王友池点起脚尖凑到郭疯子耳边小声地说:“队长,就把那老太婆放了吧,反正对咱也没啥用。”

郭疯子侧下身附在王友池耳朵上,轻声回应道:“不能放。她是机要员,随时都有可能自杀的。”郭疯子对王友池说完,又抬起头,冲王金凤堆起满脸横肉,笑着说:“刘女士,你放心。人,肯定是要放的。不过呢,你要先放下手榴弹。这,太危险了。”

“先放人。”王金凤举着手榴弹岿然不动,提高了声音。

郭疯子见状,收紧脸上的肌肉,冷笑两声说:“呵呵,还真够犟的啊。看来,俺是劝不动你,只好另请他人了。”说完,他转过身冲慈云寺东门内喊:“让他出来。出来好好劝劝他老婆!”

王金凤一听,暗自吃惊。她知道郭疯子叫的人是陈泽仁,但听郭疯子的口气,好像陈泽仁已经叛变了。

陈泽仁被两个特务带出慈云寺东门,抬起头看见来人是王金凤,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哆嗦着嘴巴:“你……你……”

“哈哈哈……,陈泽仁,别你你你的了,好好劝劝你爱人,好好跟皇军合作吧。哈哈哈……”郭疯子笑着打断了陈泽仁的话。

陈泽仁一时不知所措。

王金凤见状,不知陈泽仁此时是敌是友。心想,如果是敌,一切都无所谓了,扔出手榴弹,然后多杀一个算一个。如果是友,千万不能让他坏了我的计划,得先告诉他我是以刘会贤的身份来换李大娘的。想到这儿,王金凤冲陈泽仁大声喊道:“陈泽仁,你还活着。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出卖了我。我刘会贤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嫁了你这么个软骨头……”

陈泽仁听着王金凤的骂,懊丧地低下了头。

郭疯子见王金凤怒骂陈泽仁,心里别提多舒服了。他认为,能在陈泽仁嘴里审出刘会贤是他的功劳,刘会贤骂得越狠,他在松本的心目中地位就越高。他侧转头看了松本一眼,又冲王金凤装成弥勒佛的样子摆着手笑着说:“刘女士,别动怒,千万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陈先生也是想你心切,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请你来的。好了,你们两口子[7]见面了,别着急,好好叙叙。”说罢,拉着陈泽仁,冲王金凤扬了扬他那肥下巴说:“陈先生,别愣着了,过去,和你爱人……好好说说。”说罢,将陈泽仁向王金凤站的位置推了一把。

“唉……”陈泽仁像是应声又像是叹气地“唉”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王金凤走去。

王金凤紧张地盯着陈泽仁,生怕他说出自己不是他爱人。所以,又先发制人似的冲陈泽仁说:“陈泽仁,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看在咱多年夫妻的份上,就让他们立即放了李大娘。”

陈泽仁依旧缓缓地向王金凤面前走。当他走过王友池和郭疯子的时候,借着迈步的起伏,冲王金凤点了下头,颤着喉咙说:“会贤,好吗?”他故意打了下嗑,把“你”打没了。

王金凤没有看清陈泽仁冲她点头,但从陈泽仁的问话中她明显地感觉到陈泽仁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管是敌是友,最起码陈泽仁不会拆穿她是假扮的刘会贤。陈泽仁那话,就等于告诉鬼子和汉奸她就是刘会贤。所以,她故意冷冷地说:“好得很,你还有脸问!”

“唉——”陈泽仁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喃喃地说:“的确,我……我没脸问。是我……,连累了你们……,我……”

王金凤从陈泽仁的话语里听出了他有难言之隐,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陈泽仁,现在不是你悔罪的时候。快让他们放了大娘,快。”

“好,我这就跟他们说。”陈泽仁冲王金凤说完,转过身冲郭疯子提高声音喊:“马上放人,快放人。”

郭疯子听见陈泽仁说让放人,面露喜色,冲王友池使了个眼色说:“放人,快去放人。”

王友池向捆绑李母的大树走了几步喊:“放人,马上放人!”

栓子听到王友池的喊声,急忙上前为李大娘解绳子,一边解一边说:“大娘,解开绳子后,您就往竹林那边跑,过了竹林,往山上走,千万别停。”

“哈……。太君,俺是咋说的?两口子,还是两口子,一说就成了。”郭疯子走到松本跟前讨好松本说。

“手榴弹,手榴弹的,还在她手里。”松本盯着王金凤心有余悸地说。

郭疯子急忙转过身,冲陈泽仁喊:“陈泽仁,快让她把手榴弹放下!陈泽仁,你听到没有,让她把手榴弹放下!”

陈泽仁不看也不理郭疯子,只是盯着栓子看他为李母解绳子。

栓子终于解开了捆在李母身上的绳子。由于捆绑的时间太长了,李母的手脚僵硬动弹不得,栓子急忙搀住她活动:“大娘,活动下腿脚,快,活动下腿脚。”王友池见状,快步走到郭进宝身边,压低声音对郭进宝说:“去,把那老太婆做了。”

“嗯。”郭进宝冲王友池点了下头,拉一下身边的瘦猴,两人悄悄地走了。

“俺说刘女士,你看到了吧,人已经放了,快把手榴弹放下,咱们进慈云寺,坐下来好好谈谈。”郭疯子看栓子扶着李母在活动腿脚,就冲王金凤喊。

陈泽仁看了郭疯子一眼,转过身面对着王金凤,压低声音说:“王医生,我负伤了走不动,把手榴弹给我,你带大娘走。告诉会贤和大家,我不是叛徒!”

“陈泽仁,你……你想干什么?”王金凤抓住手榴弹看着陈泽仁一脸茫然地问。

“算我求您,一定要照顾好会贤,让她顺利生下孩子。告诉他,他爸爸不是叛徒。”陈泽仁激动地抓住王金凤的肩膀说。

“闺女,你……不该来换俺老太婆啊。”李母突然推开栓子,一边向王金凤这边跑一边喊。栓子急忙拉住李大娘说:“您老快走吧。快。”

“大娘,别管我,快走。”王金凤焦急地冲李大娘喊。

“快把手榴弹给我,你带大娘走。”陈泽仁不容置疑地冲王金凤说。

“闺女——”李母被栓子推着走向竹林,一边走一边回头叫王金凤。王金凤冲李母大喊:“大娘,快走……”

“把手榴弹给我!”陈泽仁突然抓住王金凤的胳膊与王金凤抢夺手榴弹。王金凤一边躲闪一边说:“我有我的打算。”

鬼子汉奸们见状,本已松懈下的神经又绷了起来,纷纷端起枪对准了陈泽仁和王金凤。

“哎!小心点儿,别让手榴弹炸了!”郭疯子一边喊一边用他那肥大的身躯护着松本向后退。

王金凤和陈泽仁拼抢着手榴弹,没想到怀里的枕头突然掉了出来。王金凤急忙伸手去护枕头,陈泽仁乘机抢下了手榴弹。

“她,她不是机要员,上当了……”王友池发现了王金凤怀里的枕头大喊道。

“王医生,快跑——”陈泽仁推开王金凤,高举手榴弹奔向王友池,吓得王友池调头就跑。

“打,打死他!”郭疯子一边护着松本向后退一边喊。陈泽仁听到郭疯子的喊话,一下子拉下手榴弹的引信扑向郭疯子和松本。

郭疯子见陈泽仁举着“嘶嘶”冒烟儿的手榴弹扑来,急忙推着松本向慈云寺东门跑去。跑到远处的鬼子汉奸一齐向陈泽仁开枪。

陈泽仁中弹倒地,在他倒下前,使出全身力气把手榴弹向郭疯子和松本扔去。手榴弹落在慈云寺东门口,门边的鬼子汉奸吓得急忙趴在地上。

手榴弹爆炸了,几个鬼子和特务蜷曲着躺在地上嚎叫,郭疯子“哎哟”一声,摸了下左耳朵,摸一手血。王友池急忙把他拉进慈云寺,发现他的一只耳朵被手榴弹的弹片划掉。

“快……开枪……打死他们……”郭疯子甩着左手上的血气急败坏地叫道。

“大娘,快跑……”栓子见状推着李大娘向竹林方向跑,他看到王金凤箭步飞来,急忙闪身躲在了小塔后边。王金凤扔掉怀中的枕头,扶起李大娘就走。

“站住!”郭进宝一声大喝从竹林间的甬道跳出,端着手枪拦在路中,一旁还站着端着手枪的瘦猴。

王金凤一楞,选好角度正要出手用连贯动作抓住瘦猴,然后再用瘦猴的枪杀了郭进宝,再杀瘦猴夺路而走。没曾想,郭进宝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枪响,正中李大娘心窝上。

李母中弹,倒在王金凤的怀中。

“大娘……大娘……”王金凤抱住李大娘叫道。栓子见状,急忙从小塔后边跳出来扶住李大娘,冲郭进宝叫道:“郭队长……你……”

郭进宝和几个特务冲上来扭住了王金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金凤这个弱女子会武功,只见王金凤用力向下一蹲,四肢一较劲,扭他的两个特务就被甩出一丈多远。王金凤看到了陈泽仁倒在血泊中,又目睹了郭进宝冲李大娘开枪,认清了敌人凶残的本性,义愤填膺,施展拳脚与特务们厮打起来。

一个特务被王金凤扔进火堆,嚎叫着从火堆中爬出来躺在地上打滚。郭进宝见状,气急败坏地冲王金凤开枪。他没击中王金凤,打中了一个举着一根椽子冲上来打王金凤的特务,一下子傻愣在那里。那特务举着椽子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众特务一看有人开枪打死了同伴,纷纷从王金凤身边跳开。郭进宝见广场中央就剩下王金凤一人,遂又冲王金凤举起了手枪。

“别开枪,别开枪!抓活的,抓活的。”王友池从慈云寺东门口探出头来叫道。

鬼子汉奸都端着枪对着王金凤,王金凤毫不畏惧地站在广场中央与敌人对峙。郭进宝愤愤地将手枪递给躲在他身后的瘦猴,挽起衣袖,准备与王金凤格斗。

王金凤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裳,理了理搭在前额的秀发,泰然自若地站在火堆旁,像比武提前上场的大师等待着挑战者上场。

郭进宝像匹大洋马架着胳膊晃着膀背气势汹汹地走向王金凤。他想,他的块头比王金凤大上一倍,胳膊顶上王金凤的腿粗了,别说开打,就是站着让王金凤打也能把王金凤致残了。现在他走近王金凤,就想三下五除二结束战斗,在日本人面前露一下。所以,他走到王金凤面前,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郭进宝左劈右砍,直踢侧踹,扫荡腿,掏心拳,返身肘,回首掌,招招实打,式式夺命。王金凤在他的雷厉攻势下,左闪右躲,后跃侧跳,旱地拔葱,鹞子翻身,金蝉脱壳,兔子蹬鹰,连连避开,屡屡化解。二人围着火堆打了几圈儿,不分胜负。

会看,看门道;不会看,看热闹。日本鬼子多数不会武功,看郭进宝追着王金凤打,王金凤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不停地拍巴掌叫好。松本也跟着郭疯子和王友池从慈云寺里跑出来看热闹,冲着郭进宝兴奋地举着大拇指叫:“郭桑,郭桑,好,好。”

郭疯子这个特务队个个都会两下子,虽然练武不精,但是对打拆招式还是能看得懂。他们看了一会儿,就知王金凤的武功要在郭进宝之上。特别是郭疯子,自幼练武,熟知多个门派套路,入眼一看就为郭进宝捏一把汗。王金凤一直躲避,耗去了郭进宝大半体力。这时,郭进宝的动作已经迟缓,有些拳脚可以说大大不到位了。

郭疯子正要令人上去帮郭进宝,只见王金凤在后退中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将要倒下,郭进宝紧追两步照着王金凤的头部就是一拳。

因为王金凤个头小,又踉跄着将要倒下,郭进宝个子高打她的头部,身体还是前倾了许多。

王金凤见郭进宝挥拳直打过来,拳头已近她的头部,旋即将头向左一偏。见郭进宝打空身体失去重心,伸手抓住郭进宝的小臂向前一送,四两拨千斤,郭进宝的身体就飞了出去。这还不够,她在拉郭进宝小臂的时候,自己借势恢复平衡,飞起一脚正中郭进宝的心窝。这一脚凝聚了为陈泽仁和李大娘报仇的力量,让郭进宝在空中飞行中,喷出一口鲜血。

眼看郭进宝就要飞进了火堆,郭疯子“噌”地一下跳过去,将郭进宝抱入怀中。他这一手,不是正面拦截,若是正面,他们两人都会被惯性带入火堆中,他用的是侧面削力,抱着郭进宝向前送一下,再拉回来。这一送不当紧,由于离火堆太近,火一下子燎了郭进宝的头发,郭进宝大叫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喷了郭疯子一身。

“双枪花姑娘!”松本这时也认出了王金凤就是早上在战壕中挥舞双枪打死打伤不少日伪军的花棉袄,指着王金凤嘶哑着嗓子叫了起来。鬼子和汉奸听到松本的喊叫,以为是早晨那个弹无虚发的“双枪花姑娘”来了,一个个头皮发麻,反应快的不是趴下就是躲了起来。

郭疯子本来抱着口吐鲜血头发被烧焦的郭进宝心里就不好受,一看人全散了,就歇斯底里地喊叫:“都给俺上!”

特务们听到郭疯子那狼掐喉咙般的叫声,又看看周围没有“双枪花姑娘”,方明白松本说的就是王金凤,遂一涌而上,群战王金凤。

王金凤见特务们全围了上来,边打边向二老谈经峰退,准备趁机夺路上山逃离。谁知,郭疯子见郭进宝被打成重伤,而且差点葬身火海,恨得咬牙切齿,丢下郭进宝来战王金凤。

王金凤已经打了半天,体力有些不支。再加上,一拳难抵四手,被特务们围打,身上多处遭到重击。这时,深谙武术的郭疯子又从她背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一拳打在她的左肩胛骨上,震得她手脚发麻。还没待她弄清是怎么回事,郭疯子已经跳到正面把她的右手臂抓住,一低头,用他那斗大的脑袋对着王金凤的头重重地磕了一下。郭疯子练过童子功,这金钢铁头的硬气功对他来说就是皮毛,可对一般人来讲就是千钧重磅,王金凤当即就被砸晕过去。

这一切都被忠义寨二当家的王富贵带人看了个正着。原来,王金凤和李玉贞离开忠义寨后,王富贵按照马群英的要求派刘根带着烧鸡帽和黑棉袄远远地尾随着她们。王富贵嘱咐刘根三人,一是暗中保护好压寨夫人,二是摸清她们藏在什么地方,防着她们一走了之。

刘根他们跟着王金凤和李玉贞来到李铁柱家,发现王金凤和李铁柱在黑暗中打斗,正想冲上去帮忙,看到两个人突然不打了,而且还兵分两路,各奔东西了。因为距离远,听不到王金凤他们说话,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正好三人对三人,刘根跟随王金凤,烧鸡帽和黑棉袄跟随李铁柱和李玉贞。

分开时,三人商量定个接头暗号,烧鸡帽说,在山里,学布谷鸟叫,叫三声,回两声。黑棉袄说,大冬天布谷鸟不常叫,学布谷鸟叫等于暴露自己。学狼叫,即使鬼子和汉奸听到也吓跑了。刘根结巴着训斥黑棉袄一顿,说学狼叫会招狼,把狼都招来吃咱们呀。最后商定学猫头鹰叫,叫三声,回两声。这也是忠义寨冬天放远哨常用的联络暗号,只是每次约定叫几声回几声不同。

三人分开行动。刘根跟着王金凤到了青龙关,方悟出王金凤是要扮成刘会贤到慈云寺去救李铁柱的母亲,遂急忙跑回忠义寨。王富贵因为马群英没有答应他娶李玉贞,正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转腰子,听了刘根的汇报,带着人直奔慈云寺。一是要看一看他们未来的压寨夫人有多大能耐,敢单刀赴会鬼子和汉奸。二是想弄清楚王金凤到慈云寺的最终结果。他在心里想,王金凤根本就没有诚心嫁给马群英,王金凤只身入敌营,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果王金凤被日本人扣下,他们再回头去找烧鸡帽和黑棉袄,扣下李玉贞和那个大肚子机要员。

王富贵等人远远看着王金凤过了捧月湖,就爬上离慈云寺不远的“二老谈经”峰,他们背靠“二老谈经”峰向四周观察,看慈云寺全景非常显眼。特别是慈云寺东门外,那么多火把和大火堆将东门外广场照得通明,人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门儿清。他们一直看到王金凤被郭疯子用头撞晕,五花大绑推进慈云寺东门,感觉再看下去没多大意义,就返回忠义寨向马群英汇报。

马群英一听王金凤被抓,就要带人去慈云寺找郭疯子和小日本要人。王富贵拦住说:“大哥,您这样去不合适。”

马群英捋着他那花白的山羊胡子盯着王富贵问:“她是俺的压寨夫人,有啥不合适?”

“人家抓她的名义是八路军。”王富贵撇着他那老婆儿嘴说,“她是打扮成那个大肚子机要员去换李铁柱他娘的,日本人和汉奸都知道她是八路了,咱再说她是咱的人,就是私通八路。恐怕要不回来人,还得打起来。”

杨金旺将他那枣核儿脑袋向前伸了伸接着说:“大哥,二哥说的对,咱得从长计议。”

“你有啥好办法?”马群英又盯着杨金旺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聚义厅内死一样的静。马群英捋着他那丛花白的山羊胡子,杨金旺拽着他那乌黑的小“撇儿”胡子,王富贵按着他腰间的两把手枪,各自微闭着眼睛思索办法。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刘根掀开门帘闪了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大——当家的,八——路军,区——干队,杨——队长来了……”

“快快有请。”马群英正饥渴时有人送来了甘露,急忙带着王富贵、杨金旺走出聚义厅。远远看到刘根领着巩县第五抗日区政府区干队杨奉朝队长等人走来,急步上前拉住杨奉朝的手问:“杨队长深夜到寨里来,是为那几个女八路的事吧?”

“对,皮司令正为这事着急上火呢。”杨奉朝点了下头忧心忡忡地说。

马群英拉着杨奉朝的手抖了抖说:“俺正在商量咋办哩,那,那王医生……”

“噢,俺在路上听说了。咱们一块儿想法子营救。”杨奉朝说着又加力握了握马群英的手。他哪是在路上听说的,只是刚才听刘根结结巴巴说了两句。只知道王金凤在慈云寺被鬼子汉奸抓住,其余的事一无所知。他们配合八路军主力夺了小关据点,回途中才知道第五抗日区政府被鬼子汉奸血洗,他带着两名队员趁天黑摸上忠义寨,就是想打探消息。

马群英不知是激动还是手被杨奉朝握得太疼,他急忙抽回自己的手,冲杨奉朝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好,好,快到厅里坐,外边冷,外边冷。”

宾主进了聚义厅,马群英向杨奉朝三人简单说了鬼子汉奸偷袭石榴院的情况,以及他们发现三个女八路跳出敌人包围圈后安排人寻找施救,王金凤和李玉贞如何离开忠义寨,王金凤又突然出现在慈云寺与敌人英勇格斗被捕等,就是没讲他派人尾随保护王金凤和李玉贞,以及烧鸡帽和黑棉袄现在还在跟踪李玉贞和李铁柱的事。他想,烧鸡帽和黑棉袄这时一定尾随李铁柱和李玉贞找到了那大肚子机要员藏身的山洞,他要将这两个女八路留住。如果八路军能救出王金凤,他再将这两个女八路送回去,也为王金凤实现了诺言,王金凤就会乖乖地到忠义寨做他的压寨夫人。如果八路军救不出王金凤,他保护了机要员这么重要的人物,留下李玉贞做压寨夫人对八路来说也不过分。

王富贵和杨金旺见马群英对这些只字不提,也没有补充什么新内容,只是详细地讲了个别事件的经过,战斗如何惨烈,八路如何英勇。提起王金凤主动提出要嫁给马群英做压寨夫人,马群英感叹道:“王医生是巾帼英雄,让马某人和山寨的弟兄们敬佩不已啊。”

杨奉朝点头说:“俺也很敬佩王医生。这王医生,一定得想法子救。另外两名同志,也要抓紧时间寻找。特别是那位怀孕的同志,要临产了……”

“杨队长。”马群英打断了杨奉朝的话,捋着他那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这山里山外都是鬼子和汉奸,您若派人来找恐怕不便。这样,找人的事交给俺,俺明天就安排人出去找,一有消息,俺就通知您。噢,对了,俺找着了咋和您联系?”

杨奉朝想了下说:“这好办,俺会经常派人来。大当家的,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杨队长说完看了看众人。

马群英先是一怔,接着放开胡子,站起来朝侧室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这边请。”

二人向聚义厅的侧室走去。

二人进了侧室,马群英把门关上说:“这是俺休息的地方,墙厚隔音,杨队长有话请讲。”

杨奉朝压低声音说:“不是俺不相信您那俩兄弟,俺这位同志是单线联系,这个联络方式只能你幺儿[8]人知道。”

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说:“你放心,俺绝不会告诉别人,一有消息,俺亲自去和他接头。”

杨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马群英说:“到时,你把这张纸贴到玉皇庙外的大槐树上,如果有人只念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他就是俺的人。”

马群英接过黄纸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天惶惶地惶惶,俺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客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马群英知道,这是当地半仙儿为给小孩儿压魂常用的神符,一般识字的人路过都会念。他把黄纸按原来的折印叠起来放进口袋对杨奉朝说:“记住了,那个念头一句和后一句的人。”

杨奉朝订正说:“是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马群英笑着说:“俺说的也是那两句,开头和最后。”


[1]上眼皮下垂,半睁半闭。

[2]大声喊叫。

[3]那么。

[4]几个。

[5]一个。

[6]知道。

[7]夫妻二人。

[8]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