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试剑

起程,去试剑大会。九月初九,试剑大会。

少林、武当、峨眉、华山、普陀、崆峒等十六大门派的人均已到齐,江湖上有名的武林世家、大帮派也来了许多,即便是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也纷纷赶来凑个热闹,是以一时之间,平日里空荡荡的赤霞山变得很是热闹。各门各派的人,都在山顶上搭起了棚子,以至于连山边的陡崖处,人都挤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十分危险。

唐悦跟在唐漠身后,已经到了半山腰,她向下看去,只觉得从山脚到目前的位置,都是人头攒动,不免觉得很是有趣。她本来以为,试剑大会只是一般的比武场,可今天看来,这简直是武林之中的一场盛会。不论是正道还是魔教,都有不少人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可见这场大会的重要。

唐悦不知道的是,其实很多年前,是没有试剑大会的。因为那时候,武林中有最强者。只是那最强者,并非一向人才济济,煊赫百年的少林、武当,也并非如今称霸北方的唐家堡,不是哪个江湖中享有盛誉的武林世家,与那十六大门派也全无关系,它是一个神秘的教派——拜月教。

拜月教在短短的十年之间兴起,很快横扫江湖,威震武林,一时风头无二。因为这个教派神秘而可怕,敢于向其挑战者,轻则自己身亡,重则毁家灭族,江湖中人莫不对其怕到了极致,所以称他们为魔教。

传说中,拜月教主苏玉楼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他智计无双,惊才绝艳,有极强的实力。从他出现在江湖的第一天起,就找遍天下的成名高手决斗,这些高手之中,有少林掌门天正大师、武当太乙真人、崆峒派前任掌门燕有天,还有来自于其他门派和四大世家的无数成名高手,但这些人,除了天正大师和太乙真人外,没有一个人活着,而仅存的两人,也从此闭关不出。

正因如此,他成就了拜月教的赫赫盛名,同时也与十六大门派、四大世家结下了刻骨的仇怨。正道人士莫不欲杀之而后快,却对日益嚣张的拜月教毫无办法。

出乎意料的是,苏玉楼死了,在众人都以为他将成为江湖中最为可怕的魔头的时候,他神秘地死了。武林正道欢欣鼓舞之时,并未忘记集结江湖中的正道力量,意图一举攻破拜月教,彻底打垮魔教势力。

然而他们失算了,苏玉楼死了,拜月教却没有垮。只因当时的副教主轩辕朗日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替了教主之位,掌控大局。是以那一次正道的群起而攻之,不但没有将拜月教一举打垮,反而元气大伤。之后双方又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战役,终究互相都讨不到什么便宜,于是一时偃旗息鼓,江湖纷争平息了两年。

可惜好景不长,仇恨决非那么轻易就可化解,正道恢复元气后,又再次大规模攻向拜月教。这一次,血流成河,双方都损失惨重,却仍旧不能将对方彻底铲除。杀红了眼睛的两批人,在少林天正大师的斡旋下,终于决定每五年举行一次试剑大会,规定只论输赢,不论生死,在试剑大会上既可以报前辈亲人的仇怨,又可以彼此试探对方的实力。

然而,接连两次的试剑大会,双方都势均力敌,所以江湖上一时之间倒也风平浪静,维持了一段日子的和平。魔教以一教之力,竟然能将十六大门派等各大正道势力压制下去,实力确实让人心惊胆战。正因如此,这次的试剑大会,比前两次来的人多了一倍不止,大家都密切关注着正道魔教彼此实力的消长,因为这关系到将来武林之中是否又会掀起一场恶战。

唐悦却不知道这些,她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大会,还不知道,这里即将开始的每一场比试,都是生死搏斗。那些亲人前辈死于苏玉楼之手的人,要找拜月教报仇。那些在大战中牺牲了朋友同道的人,也要找拜月教拼命。那些对拜月教心存厌恶的正道人士,当然更要置拜月教中人于死地。每年的比试,都有很多人走着上来,躺着下山。说起来很轻松,但这样的殊死搏斗,实在不适合女孩子观看。

可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止唐悦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还很多。原因很简单,试剑大会上,有来自各方的英雄少年、豪杰游侠,这对美丽的少女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况且来这里,还可以看到一向神秘的拜月教人,虽然他们是公认的很危险,但谁都知道,拜月教越危险,魅力也越大,尤其对于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子来说,冒险简直是一件伟大的事。再说能来到这里的,大多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他们的女眷,自然是被严密保护的,拜月教人也不会无聊到攻击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所以当唐悦看到西边一个棚子里的欧阳明珠的时候,并不很惊讶。

“这次大会,爹的意思,你可以不用上场,在一边看着就可以。”唐漠低声道。唐悦愣了愣,这个意思,只是让她来做后备?她并不知道,唐堡主心中也有自己的主意,唐悦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是女孩子最美丽的年纪,温雅如对她的婚事并不关心,他想要在这次的大会上,替她找到一个出色的夫婿。当然,必须是出身名门的正道年轻人,唐悯心想。即便唐悦并不是他亲生的女儿,但武林中谁都知道,现在唐悦是管他叫一声父亲的,既然如此,她理所应当有一个人人艳羡的好夫婿。

唐堡主正在沉思,西面棚子里突然有人大声道:“唐堡主,好久不见!”唐悦抬起头,看到欧阳夫妇走过来,身边跟着一身碧绿的欧阳明珠。唐悯微笑点头,“欧阳世侄女也来了。”欧阳明珠却站在父亲身后,皱着眉打量唐悦。

五年过去,欧阳明珠已是武林中小有名气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她的印象里,唐悦不过是个又瘦又小、丑兮兮的小姑娘,却想不到短短五年,她竟然变成如今的模样。

欧阳明珠凝视着她,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极复杂的感情,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血缘这种东西,真是骗不了人。温雅如的女儿,终究不该是个相貌平庸的女孩子,她早该想到这一点。只要是个心脏会跳动的人,被唐悦那一双如夜星般的眼睛扫过,都不免会心中荡漾。所以欧阳明珠已看见,平日里对她殷勤备至的几个世兄,今天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这对女孩子来说,是很大的刺激,很大的侮辱。

但欧阳明珠忍住了。她忍住,不是因为她的脾气变好了,也不是因为唐悦的缘故,她是为了正站在唐堡主身边的那个冷冰冰却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唐漠。

为了唐漠,她不但不能发作,还要上前亲热地揽住唐悦的胳膊,就像五年前一般。只是她落空了,希望落空了,手也落空了。唐悦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

“很抱歉,小悦赶了几天路,身上沾了尘土,不愿弄脏欧阳姑娘的衣裳。”唐漠站在一边,唇角竟似在微笑,说的话却没什么人情味。

欧阳明珠的脸红了,被气红的。她一跺脚,走回正在和唐堡主寒暄的欧阳夫妇身边,大眼睛还恨恨地盯着唐悦。

“唐堡主,这次魔教的十二堂堂主来了大半,您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欧阳啸天低声道。

李虹在一边附和着点头,“我刚才上山时,看见魔教中人比往年多了许多,而且行踪鬼祟,不知在暗地里搞什么鬼。”

崆峒掌门燕不若也走过来,站在三人的身边,道:“我也发现有些异状,只是没有证据,不能张扬。”

唐悯心中一震,不由向最南边也是最远处看去,那里是魔教的聚集地,“确定?”

另外三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唐悯沉吟片刻,叹息道:“我们既然来了,只好静观其变,小心行事。”

魔教在正教主之下,还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教主,四位魔教长老,十二位堂主,以及各堂下属无数。此次试剑大会,魔教来了八位堂主,其余的四长老和四堂主镇守总教,并未出现。

唐悦远远看见,拜月教那边的棚子里,坐的都是年轻人,跟正道这边截然不同。正道的棚子里,坐在主位的一定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而魔教那边,往往是年轻的男子。她不免觉得奇怪,低声向唐家大哥咬耳朵道:“大哥,为什么那边都是年轻人?”

唐家大哥点头道:“魔教与我们习俗不同。他们残忍好杀,从不按资排辈,只认实力说话。教众之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实力,都可以向堂主挑战,生死不论,胜利者就可以取而代之。所以在教中担任重要位置的十二位堂主,都是年轻人,但这些人无一不是亡命之徒,凶残至极,你切莫小看了他们。”

唐悦突然看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魔教棚子里,站起一个儒雅的年轻男子,似乎朝这边微笑了一下,她的脑海里顿时冒出唐家大哥提醒她的“亡命之徒”四个大字,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唐家大哥不过说他们是亡命之徒,就算他说那棚子里坐的全是狐狸精,唐悦也会照信不误的。正道中人个个正襟危坐,那些人却完全不同,一个个都似来参加秋游,笑笑闹闹,十分开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来拼命的。

“温静风请拜月教睦月堂堂主沈初空。”

唐悦正发呆,突然听见东面最大的一个棚子里,一个锦衣男子高声道。她这才反应过来,比武已经开始了。试剑大会的比武,由一方向另一方提出挑战,直到有一方倒下或者被杀死,这一场比试才算结束。比试一共三天,在这三天中,正道高手可向任一魔教中人挑战,反之亦然。而被挑战者除非主动认输,否则必须迎战。

“那是你舅舅的长子。”唐堡主微微闭目,低声道。

唐悦一惊,向那出声挑战的年轻人看去。仔细一看,他眉目之间的确有几分像温雅如,很是秀气,只是现在他一脸阴沉,正提剑站在场中。那个人,从血缘上来看,是她舅舅的长子,只可惜,从温家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向唐家堡的棚子看一眼,可见,对方并不想认她这个亲属。想来也是,温家是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怎么会容忍一个跟人私奔的女儿的存在,更加不会接受唐悦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孙女。

“你是唐家人。”唐漠突然道,声音冷肃,“所以温家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唐悯居然也听见这句话,回头瞪了唐漠一眼,“血缘不可断。”

唐悦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年的正魔之战中,温家一反中立的态度,首先加入正道一方,可惜魔教气数未尽,温家反而损失惨重,有数位前辈也死于魔教之手。”唐漠淡淡地道。这就是为什么温静风第一个站出来向对方挑战的原因。唐悦不由自主朝温家的棚子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温家人,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唐悯也没有说错,彼此之间尴尬的立场,恰恰说明,血缘是不可斩断的。如果真的能够当彼此是陌生人,也不会如此刻意疏远。越是不承认,越是惹人注意。既可笑,又可悲。

对面棚子里走出来的,正是那个刚才向唐悦微笑的年轻男子。他慢慢踱过来,站在场中,唐悦才看清他的长相。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文弱,几乎叫人怀疑他能不能拿得动一把剑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唐悦没想到,魔教的睦月堂堂主沈初空,竟然是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请指教。”温静风抱拳道。虽然心底里厌恨这些魔教中人,温静风却是一个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年轻人,基本的礼节,是深深刻在他骨子里,磨灭不去的。

唐悯赞许地点头。

沈初空说了一句话,唐悦登时睁大了眼睛,他说:“滚你妈的蛋!老子是来打架的!”

温静风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铁拳打飞出去。

山顶狂风大作,这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却似脚生根一般钉在地下,挺拔可怕,他大声道:“娘娘腔,爬起来。”娘娘腔,说的当然是温静风。他已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那身锦衣上的浅色团花。

魔教沈初空内力何等深厚,这一拳无疑是威震四海。不要说温静风是血肉之躯,就算他是石头凿的,也要立时粉碎。唐悦不忍看下去,别过了脸。

但是本已倒下去的温静风,下一刻,却站了起来。他勉强用长剑支撑着,站在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那一拳突如其来,他不会败得这样快,也不会伤得这样重。

“如果你连这样的场面都害怕的话,趁早回去。”唐漠冷冷道。

唐悦咬紧嘴唇,回过头来,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场上的搏斗。

比武已经开始,刚才她还奇怪,为什么没有看见商容。现在,她突然明白,商容大概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这里没有正义邪恶,只有殊死搏斗。千万不要有事,唐悦心中暗自祈求,她虽然对温家人没有感情,但也不希望比武刚一开始,就亲眼见到温家人血溅当场。

可是,那边的沈初空却闪电般冲了过来。温静风立时扔了长剑,双指如铁,反抓过去!沈初空的拳头,竟想也不想,笔直朝温静风的太阳穴砸来。他的拳法,不见得如何精巧,却出奇的雄浑有力。温静风五指张开,狠狠架住!转眼间,两人已对拆了十二招。每一次沈初空的威猛招式,温静风都险险避过。

唐悦这时才知道,温静风竟然也是赤手空拳与人搏斗的高手。他在重伤的情况下,居然能够挡住对方凌厉的攻势,这与他秀气的外表截然相反。但不论如何,温静风闪避的身法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了下来,相反的,那沈初空的重拳破空之声,声势夺人,越发凌厉。

“不出十招,温静风要败了。”唐漠叹了口气。

唐悦紧皱着眉头,场上的局势现在已经是一边倒,温静风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倒在地上。

唐悦也知道,他实在是太累了。任何人想要躲开沈初空的凌厉攻势,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而他本来就受了伤,这种剧烈的消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可是十招之后,温静风居然还站在场上!

连唐漠都有些吃惊地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他看见,温静风已重新举起了剑。

尽管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可他的剑却拿得极稳。没有十年以上的刻苦磨炼,他绝不可能撑得这么久,更不可能还有力气拿起剑。剑在手中,便是奋不顾身地夺命一刺!

沈初空一声冷笑,双掌一合,竟硬生生夹住剑尖,脚已重重踹在温静风的心口。

唐悦只觉得手心冒汗,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以为,温静风会被踹飞出去。可是他全身颤抖,竟然硬生生承受住了那一脚,右手死死握着那把剑向前狠送而去!

沈初空似也大吃一惊,连退两步,险险稳住身形,场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剑断了。温静风像是瘫软的棉花一般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初空站在台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大声道:“娘娘腔,你是好样的,以后再比过!”

唐悦看得分明,他自己垂下的双掌,早已鲜血淋漓。任何敢用双手去抵挡剑的人,都必然是英勇无畏的,敢对着血糊糊一团的人说出这些话,他也必然是狂妄的。温家的人上来,静静抬着人回去。

沈初空站在台上,做出一个下一个谁上的手势。场内外一片寂静。

“这里有个叫唐悦的,杀了我堂下铁灰使者,出来!”出乎意料的,沈初空竟然点了唐悦的名字。

所有人都向唐家堡的棚子里投来目光。唐悦心中疑惑,杀死灰老大的,是唐家大哥,却不知道这位魔教堂主,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想起此人刚才意味不明的微笑,她慢慢走上前一步。唐悦哪里知道,青木使者回去之后将大半的罪过栽到她的头上,意图让她这个人在世上彻底消失,连本该是唐漠杀的人,都一并算在她身上。

唐悦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一个身影已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唐悦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个阻止她的人,已上了擂台。

“是你杀了我堂下的灰老大?”沈初空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唐漠。

唐漠冷笑,“如果你说的是魔教那四个蠢货之一的话,没错,是我杀了他。”

沈初空疑惑地看了一眼唐漠,突然大笑,“好!”他喜欢干脆利落的男人,唐漠恰好很对他的胃口,“就用你的命来赔!”

“有本事的话,等你来拿。”唐漠剑已出鞘。

流霜剑光闪闪,在阳光下灿烂夺目。沈初空初战告捷,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当初青木使者回到拜月教后,告知下属正是死于唐家堡的一个小丫头手中,然而这一次,他并非真要向那丫头挑战,他针对的,正是雄霸北方的唐家堡。只是没想到上台的是个年轻男子。唐漠出招迅速无比,等到沈初空惊觉之时,剑光已到了他额前不到一指。但沈初空毕竟是从拜月教千百教众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坐上如今堂主之位的高手,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失败。他在最危急的时刻,临危不乱,提起真气,身体迅速地向后退开一尺。同时腰间一直没有出鞘的剑,也腾地拔出,挥向唐漠。唐漠一剑未中,身形已向后退去。片刻间,向左避过了沈初空长剑的攻击。只听当的一声,两把长剑已然相交。两人错身而过,沈初空突然道:“好剑法!”

唐悦心急如焚,却看到地上半截衣角,原来是唐漠削下了对方的衣物。沈初空自坐上堂主之位,前来向他挑战的敌手莫不死在他手下,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失望透顶,难得今日遇上唐漠,自觉棋逢对手。不由大喝一声,一剑向唐漠胸口斜刺而来,剑还未到,唐漠已觉得一阵强劲的剑气直达胸口。当下手中长剑一扬,唐家剑法第四式“长虹贯日”将身前要害防守得毫无破绽,从唐悦的角度看去,唐漠仿佛在自己身前竖起了一堵剑墙,使得对方的剑根本无法攻入。

沈初空并不是善与之辈,与他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的,除了他力拔千钧的蛮力,还有极为嚣张霸道的剑法。遇到唐漠这样的敌手,他自然会更加用心战斗,当下手腕翻转,使出变招,向唐漠颈项之间挥去。唐漠冷笑一声,身形忽然飘起,脚尖正好借力于沈初空长剑之上,向上纵起数尺!

此消彼长,二人对战,不知不觉中已走过半个时辰,却还未见分晓。这边唐悦心中焦急,那边拜月教的棚子里似乎有人咦了一声,接连有两个年轻男子走出来观看,他们对着唐漠指指点点,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还很有几分惊讶。

唐漠的剑法越来越凌厉,挥洒自如,看得所有人目不转睛。而沈初空出招也越来越快,两人相持不下。沈初空的剑法和他的拳路一般,走的是刚猛一路。剑式比起唐家剑法来更加简单,但他虽年纪不大,内力却是极为深厚,平常人即便知道他的剑法走势,却也还是很难架得住他那一柄长剑。

他使出一招,重重向唐漠面门劈去。唐漠并不迟疑,举剑相迎。沈初空自出道以来,屡战屡胜,从未有过人能架住他的长剑,是以他以为唐漠无法闪避,才迫不得已正面对敌,不由心中大喜。谁知唐漠剑尖一拨,沈初空本来势如破竹的长剑立刻失去了准头,滑向虚空之中,沈初空脸色一变,立刻变了招式,但不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化,却始终觉得被对方一把长剑缠死了去路。他气呼呼地纵身跃回原位,啪的一声摔了剑,“娘的!不打了!不打了!”

这个人文弱的书生模样,却屡出惊人之语,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打得正精彩,他为什么不肯打了?唐漠持剑而立,风姿潇洒,皱着眉看着沈初空。对方卷起袖子,“你小子的剑法很厉害,我喜欢。灰老大那个家伙自不量力,死在你手上也是他技不如人,怪不得你!”没人想得到,对敌的关键时刻,这个魔教的堂主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登时场面如炸开了锅,整个比武场都沸腾了。

唐悦心中了然,若是别人说了这句话,只会让人以为他是打不过唐漠,故意找了托词,但沈初空却并不是如此,他的实力,虽然暂时难以取胜,但长久支持下去,未必就一定会落败,他肯立刻放下剑,必然是因为他对唐漠的剑法十分佩服。加之魔教之人的价值观与外人不同,强者就是强者,技不如人,死在对方手上也是活该。每一个堂主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能爬上去,更是将这种信仰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当他佩服唐漠的时候,能毫不在意立刻放下剑,这种人,的确是有趣又可爱。沈初空的确是唐悦平生仅见的奇葩,率性至极。身为一个堂主,他连魔教的面子都不顾,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

“拜月教弥月堂主慕容梅见请唐公子见教!”慕容梅见是一个约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唇红齿白,十分英俊,一双眼睛很是有神,简单一袭布衣,却神采飞扬,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出来的贵族公子。

唐漠冷冷看着他,不防沈初空下台之时,突然低声对他耳语道:“这小白脸很阴毒,小心。”唐漠惊讶之余,越发感叹这帮拜月教人不按常理出牌。

慕容梅见笑得很亲切,但唐漠知道,拜月教人,并不似他们外表看上去的这般无害。岂止表里不一,这帮人简直就是内外严重成反比。外表越温顺,内在越彪悍。唐漠并没有一开始就动手,他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慕容梅见,就像是一个棋手在观察即将与自己对弈的敌人,冷静而理智。对方那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看在眼中。

慕容梅见也正微笑着面对唐漠,但眸子深处的冷酷,却泄露了他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性格。过了片刻,慕容梅见忽然笑了,道:“论剑法,我不是你的对手。”

但他目中却又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道:“好在我不用剑。”他说他不用剑,那么,他的武器又是什么?

唐漠站在原地,却已有一丝不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了解你的对手更重要的事了,连对方用什么武器都不知道,岂不是让这场比试变得盲目而愚蠢?

唐漠既不盲目,也从不做愚蠢的事。

而场下,已有人窃窃私语。唐悦耳力极好,将周围棚子里发出的议论声音听得十分真切。这个慕容梅见,竟然是温、南宫、上官、慕容四大世家中的慕容世家的叛徒。原来这慕容梅见竟然出身名门正派,可他为什么会跑到魔教阵营中去了呢?

西北侧慕容世家的棚子里,坐着的少女个个娇俏温柔,大方美丽,男子个个仪表高雅,风度翩翩,只是如今,那边死寂一片,似乎他们的震惊不亚于其他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魔教堂主中竟然有一个人,是从名门世家中叛出,这是何等的耻辱。果然很快,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已忍不住站了出来,大声道:“慕容梅见你这个叛徒,应该由我们来清理门户,唐世兄,你先退下吧。”

唐漠没有动,他几乎连看也没有看说话者一眼。这世上没有人能对他说“退下”这两个字,尽管对方不含恶意,但语中已隐隐有对他的看低,依照唐漠骄傲的性格,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慕容梅见大笑,“慕容情你算哪根葱,三年前被我打的那十个耳光,还没让你长记性吗?”

那叫慕容情的白衣男子立刻涨红了脸,几乎要跳出来,唐悦巴不得他跳出来,立刻就跳出来才好,她才不关心这个慕容家的叛徒到底谁来对付,只要唐家大哥没有危险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这个慕容梅见上场,她的眼皮就一直跳一直跳,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慕容情那一张白净的脸皮已经涨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刚要开口说话,慕容世家的棚子里却突然传出一声轻喝,他立刻就闭上嘴巴,毫无异议地退了回去。看来,那说话阻止他的人,正是代表慕容世家这一代青年人中最出名的慕容小雨。众人本还指望慕容情在失去理智之下,可以说出慕容世家为何会出了这个叛徒的隐秘,谁知道慕容小雨一句话,慕容情就没胆子地缩回去了,不免都感到十分失望。最失望的还是唐悦,她本来以为,慕容情会上台去对付他慕容家的叛徒,谁知他却这样轻易就打了退堂鼓。

“你这样含情脉脉地对着那边棚子看,别人会以为你看上慕容小雨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唐悦耳边响起。

唐悦回头一看,立刻皱眉。她怎么会忘了,苏梦枕也跟上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本来跟唐家堡一同上山的他,却直到如今才出现。“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们?”

苏梦枕衣衫款款,风度翩翩,一双眼睛出奇的清亮文静,如同良质美玉。此刻站在唐悦身边,立刻引起或羡或妒的目光一片。他靠近唐悦的耳边道:“怎么,唐姑娘不欢迎我?”

唐悦已瞧见唐堡主向这边投来关注的目光,勉强收敛怒容,道:“与我无关。”

苏梦枕唇畔噙笑,“你不欢迎我,我偏就要来,来了就跟着你,非巴着你不放,你能奈我何?”

唐悦额头冒汗,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得太过失礼,只好忍下一口气,别过脸去看场上。

苏梦枕挨得近了些,“这就对了,放弃抵抗,才是个好姑娘。”

唐悦面上不动声色,脚底下狠狠踩了苏梦枕一脚。斜眼看见苏梦枕痛得退开一步,脸上也还是装作一派平静的样子,唐悦心里才舒服了一点。

台上的僵持却已变了。唐漠似已不愿等待,先行出了剑。唐悦看向慕容梅见那一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也亮出了武器,只是,那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暗器,不是任何一样她平日里见过的利器,而是两只袖子。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恨不能揉好眼睛再看。

这时候,苏梦枕却轻声道:“据武林图谱记载,慕容世家的传世绝学之中,外人所知的,只有水袖和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若是我没有看错,慕容梅见用的正是水袖功。”

她从未听说过这些,以前也从未想到,江湖中竟然有人用这样的法子来抵御锐不可当的利剑。这并不奇怪,慕容世家的人,向来低调而神秘,甚少在江湖之中出现,更不会仗势欺人,所以唐悦对他们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百年世家的层面上。从慕容梅见袖口突然暴长的,正是两道长约一尺三寸的白绸。这样脆弱的武器,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唐漠锋利的长剑?唐悦不敢置信。

但片刻后,她就不敢这么想了。因为慕容梅见的每一个动作,端庄流丽,刚健婀娜,无一不若行云流水,形若翩翩起舞。

当唐漠持剑近攻时,慕容梅见便叠起水袖,露出那比女子还美上三分的手,架住剑尖。当唐漠从上而下,想要一劈到底之时,慕容梅见只是食指上挑,将那水袖向上飞起,缠住剑尖,不消片刻,便将唐漠裹着扔了出去。

场上,几乎已不见唐漠的长剑,只看见慕容梅见那水袖投、掷、抛、拂、荡、抖、回、捧、提,轮番飞舞,唐漠的攻势,如飞龙入海,再无声息。

从前唐悦见过人家唱戏,就看见过水袖这种东西,只是从未想到,这本来只是借以抒情的工具,在慕容梅见的手中,竟然成了杀人的利器。舞台上的水袖那样美丽,可这比武场上翻飞的水袖,却无一个动作不带着凌厉的杀气,无一个攻击不带着叫人粉身碎骨的狠劲。翻飞的水袖,竟蕴涵千变万化,在短短的一刻之内,就有一百多种攻击之势,委实是唐悦没有想到的。这样赏心悦目,犹如舞蹈一般的决斗,更是她料想不及的。众人也都看得入迷,完全没有想到,在场中的唐漠已然处在最危险的边缘。

慕容梅见虽生得唇红齿白,样貌俊俏,打起架来姿势也漂亮,但他每一个招式都狠辣至极,唐漠从开始的攻击到现在的一味闪躲,肩膀上已中了两次水袖,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此刻已被鲜血染红,只是却无一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场华丽无比的战斗中。

“你大哥受伤了。”苏梦枕淡淡道。

“你说什么?”唐悦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看他右臂处,想来已被打伤。”苏梦枕低声道。

唐悦愣愣看着唐漠的右臂,果然看见隐约的血色渗透出来。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慕容世家的水袖,好看不好玩,你可知道,也就是你大哥,换了旁人,恐怕早被那只袖子打碎骨头了。”

“可那只是一只袖子而已啊!”唐悦心中升起焦躁,硬声道。

“慕容世家的水袖,自然蕴涵内力,而且千变万化,没有轨迹可寻。慕容梅见的武功,已不在慕容世家这一代的顶尖高手慕容小雨之下,你大哥毫无与慕容家人对阵的经验,当然会吃亏。”

“那柔软的水袖,怎么会有这般威力。”唐悦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苏梦枕瞥了一眼她紧张的神色,笑笑道:“以柔克刚,本就是慕容世家绝学中的精髓。”

以柔克刚,以柔克刚,以柔克刚……唐悦翻来覆去念着这个词,唐漠的剑法无疑是刚,那看似柔弱的水袖自然是柔,可谁都知道,越是不经意间忽略的东西,越是可怕的祸患。

“现在该怎么办?”唐悦上前一步,紧扣住棚子一边的木头,以此来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

“两个办法,一是你大哥认输,他受的伤,我来医治。第二,就是他死硬到底,被抬着下山。”

唐漠决不是心甘情愿认输的男人,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认输,这一点唐悦再清楚不过,可是她更加不希望唐漠受伤,这个大哥,无疑是她心中,分量最重的人之一。“我不信,大哥不会输的。”唐悦咬牙道。

苏梦枕微微一笑,“我已看过你大哥的面相,他额角峥嵘,骨骼清奇,是少年得志之相,本该一帆风顺,扶摇直上。可惜我看他遇上你这个煞星,影响了命势,只恐今年有血光之灾。”

唐悦冷冷地看他一眼,“我也会看相,你现在印堂发黑,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哦?”苏梦枕奇道,“你也会看相?还看出我要倒霉?”

唐悦冷笑,“你不也跟我这个煞星在一起,我哥哥若是被你这张乌鸦嘴说中,有任何一点损伤,我就将你千刀万剐,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倒大霉了。”说完不再理他,向场中看去。

慕容梅见的攻击复杂多变,却优美得令人目不暇接,在场中的唐漠,已然是疲于应付。他沉住气,后退两步,使出唐家九式第五式—“金日生辉”。这一剑,剑会越使越快,剑锋会越来越凌厉,场上,只感觉到唐漠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

慕容梅见在唐漠狂风骤雨般的剑气中,依然很是从容。只是那水袖却变了,并非抵挡,而是展开了可怕的攻击。那水袖以最不可能的角度卷住了唐漠的长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恰恰是唐漠的那一柄长剑,洞穿了他自己的心口……

“漠儿——”唐悯失声,站起。

“大哥……”唐悦已要冲出去,却被身边的苏梦枕拉住。

“你这时候出去,只会让他无地自容。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就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你大哥的剑法越好,速度越快,伤得就越重。”

“你住口,住口!”唐悦已冲了出去。

唐家堡中的人,除了像一棵青松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唐悯,所有人都已掠了出去。

唐漠无疑是武林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的高手,他出身名门,个性冷酷,精于武艺,本身就有骄傲的资本,可他却败了,出其不意地败在慕容世家的叛徒手中。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莫大的侮辱。

唐悦第一个冲过去,及时扶住倒下的唐漠。他胸口的伤触目惊心,唐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淌下,打湿了面颊。

慕容梅见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扶住了唐漠,转头看向自己。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冷漠中蕴涵着烈焰般的愤怒。她的面容,看来那么年轻而美丽,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绽放。但她的表情,却似乎怒到极致,随时都会跳起来找他拼命。

慕容梅见当然不害怕,他从来没有害怕的时候,准确地说,他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打败唐漠,杀了他,杀了所有人,都无所谓。但这样愤怒而仇恨的眼神,任何人看了都会心悸,即便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慕容梅见,也是一样。

唐家的其余人,却远比唐悦理智,他们抬起昏迷的唐漠,退了下去。

苏梦枕在唐家堡的棚子里,替唐漠诊治。欧阳明珠心急如焚,赶忙要过来,却被李虹一把拽住,动弹不得。“不许去,你爹待会儿也要上场,沾了血腥怎么办?”唐悦再不甘心,也必须守在大哥的身边,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退了下去。

比武场上,本就有胜负,有生死,但当这一切发生在唐漠的身上,唐悦才觉得锥心地痛,那是她的亲人,是一直帮助她、保护她的大哥,别人竟然那样轻易就伤害了他。

唐漠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只是气息奄奄。唐悯闭着眼睛,不敢看自己的儿子,害怕苏梦枕下一刻,就会作出可怕的审判。“他的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心脉,有我在,不会有事。”苏梦枕检查了一番,低声道,“现在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替他拔剑。”

唐悦看着他,不出声,苏梦枕笑笑,“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唐悦站起来,转头看着唐悯,对方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唐家堡的人带着唐漠离去,在离比武场不远的地方,早就辟出一块很大的地方建了屋子,以备不时之需。

唐悦站在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仿佛那里面躺着的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人,直到苏梦枕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还像是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他没事,唐悦,我说过,你大哥没事的。他的心脏比一般人略偏,那一剑看起来可怕,其实没有伤到心口,你听到了没?”

唐悦听到了,下一刻,她已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