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秘密 幻骨

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斑斑血迹浸染了鼻梁以下的部分,像是他曾抱着自己的断手啃食过一般,可是咧开的嘴唇内,牙齿却是雪白的。面颊神经质的抖动,狰狞可怖。

昏暗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甚至病房里都非常安静。偶尔有病人走过,脚步声异常的响,像阴森没有光亮的防空洞里的回声。

我咽了口唾沫,站在骨科办公室门前,探头向外张望。护士小于在咨询处抬头,与我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有刹那惊慌,说不清道不明。这诡异的夜,最是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关于医院的恐怖传说。

已经是两点多了,自从我到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半年以来,头一回遇到夜班没有急诊病人。而且这么的安静,静的让人害怕。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一切都是为了等某件事的发生。而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这个念头真正的让我感到害怕的地方,倒不是因为我是个女人,而是前天有个病人临死时的一句话,他说:死神要来了!那是个大款,毫无自杀的理由,也没写遗书,除了临死时的那句话,什么也没留下。

回到办公桌前时,有一阵阴风刮过,值班室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想起骨科大夫吓实习生的传统故事。有一个老人因车祸送到医院,送来时浑身多处骨折,医生给他做了截肢手术,仍未能保住他的生命。火化时,大夫一时疏忽,忘了把截肢部分也送去。结果每到夜深人静时,这个老人就会拖着一地的血,爬到值班室外,摇晃着门,嘶哑的向值班医生问:我的腿呢……

“你干嘛呢?笑的这么……阴险?”

去厕所回来的庄秦庄大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斟酌着辞句问,让我吃了一惊。庄大夫是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我为什么竟没听到?

庄大夫是我的导师,一个三十七八岁风趣幽默的中年人。和其他骨科大夫不太一样的是,庄秦不仅长的胖,而且高,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我面前像座山。

这样一个人,走路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没,我没笑啊……我只是在看昨天的病例。”

庄大夫有些疑惑,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病例后,椭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倒着看字,果然是旷世奇才,佩服佩服!”

“啊?”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把病例拿倒了,脸上顿时羞红一片。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我心头一跳,那种莫名恐怖再次袭来,手脚一片冰冷。

“还记得那个老头的鬼故事吧?其实是真事。当时给他做截肢的是院长,我那会还是实习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并不是老头,而是个三十来岁死囚!而且是连环杀手,据说死在他手里的人就有二十几个。”

庄大夫点上支烟,目光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回忆起一些恐怖的事情。

“他送来时就差不多快死了,截肢也没能保住命。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但谁都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整整七年,每天晚上走廊里面,他都会忽然出现,趴在值班室门外的地上笑。从最初没有双腿,到有腿,再到有脚,他站了起来。但是,那双腿上面没有一丁点的血肉,那么白的骨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沙沙,沙沙……”

我似乎感觉到值班室里的温度又下降了许多,都已能看到自己呵出的白气。阴森森,就像是身处停尸间!

“哈哈哈,吓到你了吧!逗你玩呢!看看,脸都白了!”

庄大夫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庄秦是一个好开玩笑的中年胖子,医院的主力医师。按理说我能跟这样一位医生实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但他总开这样恐怖的玩笑,实在让人受不了。

就在我正要抗议时,医院大院内传来刹车声,然后嘈杂声在大厅里响起。庄秦叹息着摇摇头,抓起听诊器挂到脖子上。

“没得玩了,开工!”

“我的手!我的手!还给我!快还给我!!”

这个二十岁左右叫贾铭的病人醒来后,就一直在声嘶力竭的吼叫,那已经变调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他的左手少了一半,只剩下僵直的大拇指,手掌上的肌肉开始萎缩,露出森森白骨。

庄大夫和两个男护理把他按在床上清创,对贾铭的叫喊有些不耐烦。

“还呆着干什么?再给他来一针!”

“可是,已经是第三针了,这违反……”

“我叫你打你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张春禾,手术室准备的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

我慌忙回答,竟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庄大夫转身皱着眉着盯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身材瘦小的贾铭就被送进手术室,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斑斑血迹浸染了鼻梁以下的部分,像是他曾抱着自己的断手啃食过一般,可是咧开的嘴唇内,牙齿却是雪白的。面颊神经质的抖动,狰狞可怖。

虽然贾铭注被射了四支镇定剂,但他仍清醒着,只是有些茫然,扭曲的面孔透出让人不安的怨恨,那双恶毒的眼睛木然的在手术室里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目标。

“他是手没了,不是鼻子掉了。好了,现在开始手术。”

我的目光终于从贾铭脸上移开,心里有些害怕。

庄大夫双手擎在半空中,扫视一周,然后接过手术刀开始手术。

“他的断手。”

护士在一旁递过,盘子里摆着一些零碎的手指。

“不是吧,这是他的手?我还以为是炖排骨。”

庄大夫夸张的说,他是想缓解一下手术室里的紧张气氛。但本应处在昏迷状态的贾铭却突然清醒过来,猛的坐起,两眼通红的盯着庄大夫。

“那是我的手!”

“你?”

庄大夫一愣,本能的后退一步,而手术室里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

我就站在庄大夫左边,目光与贾铭的双眼接触,浑身顿时一凉,止血钳没捏得住掉落在地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瞳孔扩散几乎占据整个眼球,而在那漆黑的中央,却似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瞳孔,射出邪恶的目光。我像是要被吸进那黑暗里,血液不停的涌向大脑,心跳的难以平复。

贾铭说完话后,一声不响的又倒下了,伤口被扯动再次涌出鲜血。

“同志们,别发呆了,再不干活他就要流血流死了。”

庄大夫只片刻就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依旧风趣给我的解说手术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及应对方法。手术室里其他人也都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认真工作。

只是,我的眼角无意中看到,庄大夫在手术台下的衣角,在抑制不住的抖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却又想隐瞒。

手术还算顺利,只是贾铭的断手不知什么缘故被浸过机油,似乎还被火焚烧过,创伤面的组织已经坏死,因此手术后,贾铭的左手有些畸形,模样很恐怖。

在贾铭送来后,庄大夫给院长汇报过情况,院长认为这是一个扬名的好机会,立即电话通知各科室的人都到医院会诊,并通知媒体进行报道,甚至还免除了贾铭的一切医疗费用。更主要的是,院长决定让我们这批六名实习医生都跟进手术室,让主治医生全程辅导。

我还记得院长在做准备工作时,对我们六个人说的话:你们就是我们第一人民医院的希望啊!

“妈的,吓死老子了,这个姓贾的真他妈的是个怪物!”

手术结束后,在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实习医生时,神经科的实习生周弼说,其他人也都开始热闹起来。

“是啊,四支镇定剂都放不倒,简直就不是正常人类!”

“你们听说没有,十多年前,医院接治过一个老头,车祸截肢,院长主刀,手术后就死了。火化时忘了把腿带走,之后医院就开始闹鬼……对对,就是那老头。我听说,这个贾铭就是那老头的儿子!”

“净瞎扯,贾铭才多大,怎么可能是十多年前一老头的儿子?”

“你还别不信,手术前我看见庄大夫和院长在讨论什么,我路过办公室时听见的,他们说的就是那个闹鬼的病人。庄大夫说:贾铭肯定是他儿子,院长说:没事,当年是我主刀,就算找也是找我,你怕个什么?”

我一下子想起庄秦给我讲的鬼故事,顿时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述。

正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庄大夫出现众人面前。

“你们在这干什么?还不回去写总结?等着你们的上级领导给你们写啊?张春禾,你来一下。”

一直坐在饮水机旁保持安静的我站起来,对大家抱歉的一笑,走向门边。

“张春禾,一会我送你吧!”

周弼忙站起来,休息室里立即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我转身勉强对周弼笑了笑,眼睛在他热切的脸上扫过,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今晚我值班。”

走出休息室后,身后响起一片哄笑声,还有周弼在争辩着什么。我在走廊里慢慢的走着,眼睛不知为何闪现着刚才的那一幕,周弼热切的目光变得灰暗的刹那,让我莫名的心痛。这像是在一潭静水投下了石子,引起道道涟漪。

周弼比我大两岁,是个英俊的阳光大男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匪气,整天粗话不离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医大的。我们是一起到第一人民医院报道的,他很照顾我,有些大哥哥的味道,让我见识了他粗线条下真实的自我,敏感细致的男人。这样一个有事业前途而且英俊的好男人,大概是所有女人都喜欢的吧,可是为什么我对他却没一点感觉呢?

心中忽然莫名的不安起来,却又有些羞涩,甚至还有些期待。

脸有些发热,我匆忙低下头去,在记者和病人间穿插而过。

“你对今天的手术怎么看?”

回到骨科办公室,庄秦问。我有些茫然,神思还停留在刚才的恍惚中。庄大夫没有继续问,而是不安的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只有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才会这样,难道今天的手术不顺利吗?我清醒过来,仔细回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似乎并没什么不妥。

“我看愈合的机率很大。”

庄大夫摇摇头,目光直视过来,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鬼故事吗?那是真的,贾铭就是那个死囚的儿子!我感觉到了,他,又回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七号床贾铭由庄大夫负责,我做为骨科实习生也总出现在病房。

贾铭是孤儿,确切的说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他母亲在生他时难产死了。贾铭跟父亲住到六岁,受过不少虐待。后来他父亲奸杀了三名卖淫女,被警方通缉,他也就跟着父亲四处躲藏。这期间贾铭的父亲更加残暴的虐待他,甚至在逃亡路上,又在公园强奸杀害两对谈恋爱的青年人,还有十几个卖淫女。

直到有一天,贾铭恶贯满盈的父亲被警方围困在一栋危房里,手持砍刀拒捕,最后踹倒墙壁将自己和贾铭压在下边。贾铭奇迹生还,他的父亲则被落下的房梁砸断了双腿,并受了很重的内伤。送到医院截肢,但手术结束时就死了。

他死前曾经清醒过一段时间,什么也不说,只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冷笑着说:我会回来的。说完后就死了。因为那句话,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有一大半都离开了医院。

贾铭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由于长期受到虐待使他的人格有些异变,内向自闭,总受别的孩子欺负,也从不和人说,只默默承受。甚至在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丝毫。

我有些同情这个可怜的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我跟着庄大夫走到七号床前,贾铭正圆睁着双眼失神的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嘴角突然浮过一丝邪恶的笑容。他听到庄秦的声音后瞳孔猛然收缩,神情变回畏缩的模样,仿佛那个手术中神情凶残的贾铭从不存在过。

就像占据他肉体的幽灵缩了回去。

“还是疼的利害。”

“恩,让我看看,你试着动一下手指。”

贾铭咬虎努力活动手指,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但他的手指却根本没有动。

“放松,想像一下,这只手就像从前一样,是好的,再试试。”

我在一旁安慰贾铭,他感激的看了我一眼,重新试着活动手指,这一回缠绕着纱布的手指微微的抖动了一下。我刚要说情况还不错时,却发现庄大夫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贾铭满脸喜悦,他抬头期待的望着庄大夫。

“大夫,我的手还能治好吧?”

“嗯,只要你配合治疗就一定行。”

“大夫,我听说我父亲也在这所医院治疗过,您知不知道当时都是哪些医生……”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事。”

庄秦粗暴打断贾铭的提问,神色慌张走开了。

我巡房完回到办公室,看到庄秦叼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出神的盯着贾铭的病历。

“庄大夫……”

庄秦打了个冷战,抬头发现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

“小张啊,和你说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庄大夫,听着真别扭,我是真的大夫,不是装的。”

“呵呵,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啊?”

“嗯,叫庄哥哥就可以嘛!”

“哈哈,哪有你这么老的哥哥,干脆,我叫你庄叔叔得了。”

“庄叔叔?还不如怪叔叔好听些……”

庄秦小声的嘀咕,但声音又刚好能让我听到,引得我大笑不止。笑过后脸颊一片飞红,这个庄秦,真会占女人便宜。

“好了,咳咏咳,开始谈工作。刚才我叫贾铭试着活动手指,其实是想看看手术是不是真的失败了,因为今天早上拍的片子显示,他的手筋已经坏死,肌肉组织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我和专家组会诊得出的结论是,必需截肢,不然他的前臂可能也保不住。”

“啊?怎么会?刚才他的手不是动了吗?”

“嗯,是啊,这就是让我困惑不解地方。对了,你在他身边难道没有闻到一股腐肉味吗?”

我回忆了一下,在接近七号病床时还真闻到过一股臭味,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病人在病房里大便过。

“他手上的伤口愈合的不错啊,好像没有腐烂哪?”

“嗯,是啊,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庄秦陷入思考中,我也开始回忆这种情况是否有先例。不知为何,脑海深处总有个声音在低声告诉我,贾铭就是一切的开始。

一切的开始?是好的一切还是坏的一切呢?我无法确定。

“对了,你知道他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庄秦突然从沉思中醒来,我茫然的摇摇头,庄秦嘴角浮过一丝叹息。

“你是医生了,对病因也应该和对病情的掌握一样,这对医治很必要,除非病人不想说。他是印刷厂工人,事发当晚因为一包香烟,被厂里的几个小痞子打了顿,然后把他的手塞到切纸机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应该断电的机器突然启动了,那几个痞子吓坏了,想把他的断手拿出来,结果反而切成现在这个模样。”

“那他的手好像还被火烧过哪?”

“嗯,是这样,他是先被浸了机油点着后塞到切纸机下的。现在的年青人,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我感到一阵惊悸,天南市居然会发生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些人还有人性吗?

“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我听说那几个痞子是个什么虐待网站的成员,好像跟东北那个踩猫事件有些关系。”

“啊,真是些变态!”

我一想到踩猫事件,胃里就翻腾不止。那么可爱的猫咪,那个身为医护工作者的老女人怎么就踩得下去?以虐待无辜生灵取乐,真是太变态了。

“是啊,太变态了……不说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下午就可能手术,贾铭的手肯定保不住了。”

十一点多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毒辣,我开始核对病历,完成自己的作业。庄秦在准备参加会诊的资料,办公室里里安静的很。

我握着笔,记忆回到贾铭刚送来的那个夜晚,一切似乎都有征兆。自杀的大款所说的死神,难道会是贾铭?还是他的父亲,那个杀人成狂的鬼?但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都还正常,没有什么恐怖的事件发生。夜班医护人员也没有见到什么异常,也许所谓的鬼怪,都只是我们人类自己吓自己。

快中午时,护士们开始交接班。我去巡房回来时,庄秦已经不在办公室,我刚坐下没一会,周弼探头进来。

“吃饭没有?”

“还没。”

“就知道,我也没吃,帮你打了份饭。”

周弼一脸阳光的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份午餐。

周弼在追求我,这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我对周弼不冷不热,所有人也都应该能看得出,那我对庄秦的暧昧态度,也应该会有人看得出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对庄秦这个死胖子有感觉,这实在是不妙,更何况他已经有老婆了。

这真叫人尴尬!

“喂,你脸怎么这么红?就算喜欢我也不用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去你的,你就白日做梦吧!”

周弼笑着将午餐端到我面前,我不客气的开始吃。周弼为我打的这份饭是清淡的素菜,很合我的胃口。我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猛一抬头发现,他自己那份一点没动,只痴痴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心中终于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面颊再次羞红起来。我忙低下头继续吃饭,心中恨恨的说:周弼是个大坏蛋,连饭都不让人吃的痛快,我偏不理你!我边想边大口的吃着,对面却传来一声叹息,抬头时迎来的仍是周弼痴情的目光,一时间我心乱如麻,再也没有胃口吃饭了。

“对了,断手那个,你们神经科怎么看?”

我忙转移注意力,问周弼。

“不好说,截肢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科长开会去了,下午应该有信。”

心不在焉的吃完饭,送走满心欢喜的周弼,我开始愁眉不展,究竟是喜欢周弼多些还是喜欢庄秦多些呢?周弼吧,其实是他追求我,时间久了当然会有感觉,可是庄秦……难道要做第三者?我在心中唾弃自己的犹豫不决,并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恋父情节的。

就在这时,庄秦忽然走进来。

“准备一下,下午进行截肢手术。”

贾铭入院以来,他们单位只来过几回人,而且都是来交钱,交过钱后匆匆看他一眼就走,没有慰问,没有礼物。今天要进行截肢手术,他们厂长来了。

“截肢后还要花多少钱?招这么个工人我们厂赔大了。”

“不管多少你都得花,谁让是你儿子干的好事?”

院长看着他签字后,毫不客气的说。

贾铭的手就是被厂长的儿子为首的几个人切掉的,他花了钱打通关系,以负责贾铭所有医疗费用为代价,让自己的儿子免除牢狱之灾。

外面中午时还阳光明媚,此刻却天空阴霾,有隐隐的雷声躲藏在云层后面,要下雨了。医院走廊里一些病人家属兴奋的走来走去,那些面孔看上去有些怪异。医护人员都神色紧张,我有些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来这次截肢手术我也应该参加,但临时取消了我的观摩学习资格,其他实习生也都一样,只留下本院的医生。

这回贾铭听说要被截肢,反应很奇怪,并没有像庄秦想像的那样挣扎,只是困惑的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那目光让人不安,甚至恐惧。

我坐在骨科办公室,赵医生在给病人诊治,而我在查看一个贾铭的病例。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赵医生手一抖,病人惨叫一声,脱臼了。我也吓得一抖,刚要说话,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没几下便熄灭了。

走廊里也一片昏暗,整个医院都停电了。

我立即想到正在进行的手术,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但没时间想这个问题,我要协助医生们安慰焦躁不安的病人及其家属们。

三分钟后,医院恢复供电,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没有偏离轨道。

“你听说没有,手术室飘进去一个球形闪电!”

“真的假的?没电着人吧?”

“不知道,不过好像电着一个正在手术的病人了。我进去收拾器械时看见床单给烧了个大洞!”

“我还听说,手术时有护士看见一个人进了手术室,像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腿瘦的像是只有骨头。但里面的人说根本没人进去,还批评她多事。”

……

我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低声交谈,不由得担心起手术室里的人。

“怪胎,绝对是怪胎!闪电都劈不死,还能是人吗?”

我一直到第二天才见到庄秦,而医院里则在流传着贾铭被雷劈的事迹,每个人都像是亲临现场的当事人,说的绘声绘色。

贾铭被送回病房时,我几乎认不出他,身上的毛发都烧没了,身体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几天的尸体。而那张脸,也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只是让人无端感到背后阴冷,像面对的是具传说中恐怖的僵尸。

“还我的手……”

贾铭在昏迷中说,让临床的病人神经紧张。

第二天庄秦来上班后,我试图从他那打听昨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庄秦不太想说,神情闪烁,似乎在回避隐藏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还有深深的不安。这让我的好奇心更重了,又去打听其他人,甚至跑去找周弼,但所有参加过昨天手术的人都守口如瓶。

他们在害怕什么?

贾铭昏迷两天后终于醒来,身上的浮肿早就消了,但截肢的创面恢复的不好,有些感染。贾铭醒来后就开始发烧,炎症使他看起来满面憔悴。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在我为他检查伤口时,贾铭虚弱的问。

“有点发炎而已,没事,只要坚持治疗就一定能治好。”

“可是大夫,我感觉自己里面烂了,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我要死了,是不是?”

我眉头紧皱,每回走近七号病床都会闻到从贾铭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原来他自己也能闻到啊,那其他病人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呢?我扭着看去,我负责的临床的病人忙努力的点头,怪不得他早缠着我要换床位,却又不肯说原因,原来是害怕贾铭身上的味道啊!

“那是口臭,不会有事的,可能是你消化不好,回头我让消化科的人来给你看看。”

“庄大夫呢?他那天说看见我又长出一只手来,是不是真的?”

“又长出一只手?”

我大吃一惊,隐约想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了。这种怪诞的事情确实不好对外说,弄不好会被人认为精神上有问题。但是,截肢手术那天,他们真的看见贾铭长出了一只手吗?会不会是群发性癔症?或者幻视?不然人类断肢怎么可能再生?

“我要求换病房!”

临床病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满脸惊恐,目光散乱,嘴唇发紫。

贾铭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竟吓得从病床上跳起赤着脚落荒而逃,边跑边大喊鬼啊!

“大夫,他怎么了?”

“没事,你安心养伤,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大夫,你人真好,还从没有人这么温和的跟我说话,从没有……”

贾铭的眼睛里充满感激之情,似乎还有些其他难以捉摸的东西。我安慰他两句,匆忙追出去。那个跑掉的病人是我负责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会影响到我的毕业成绩。两名护士在病房外窥探,我跑出病房时正看见护士长扶着我的病人走进另一间病房。真不明白,我的那名病人是腿骨折,怎么可能跑的那么快。

“你怎么回事啊?不知道自己伤的是腿骨吗?再断了算怎么回事?”

“我……我害怕。”

“一个大男人还怕,你怕什么?你那个临床不就是臭了点吗?有什么好怕的?”

我训斥着他,并检查腿伤,还好钢钉没有断裂,不然又要进行手术。这个三十多身材高大的男人竟像小孩子一样怯懦的不敢抬头。

“他晚上……会变成另一个人,还说要杀了我……”

“啊?”

我猛得愣住,有些难以置信。他见我不信的表情,立即对天发誓。我的这个病人是个小混混,与人打架打断了腿,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竟然会怕贾铭,而且怕成这样,难道他真的看见贾铭变成了其他人?我又去查看贾铭,他又睡着了,面孔像孩子般安详。

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会变成使小混混都害怕的人吗?我想起了那个不祥的预言,魔鬼要来了。难道贾铭是魔鬼?还是他那邪恶的父亲,已经附在了他身上?再看去时,贾铭的面孔变得有些阴森,嘴角抽动,像是在冷笑。我正准备离开时,看到门外人影一闪,追出去发现是院长,他已经走出很久了。

院长嘴上说不怕,但是心里还是会感到恐惧啊!

晚上下班,周弼非要送我不可,看他的神情似乎有很严肃的事要和我说,于是我就同意了。

我们两个人走在长街上,久久的无语,默契的转弯穿行在城市里。我突然有些喜欢起周弼,喜欢他那种默默看着我的目光,还有无微不至的关怀。当然,还有他英俊的面孔和明亮的眼睛。而且这种喜欢在日渐加深,终有一天会变成爱恋。我突然感到心中一片光明,这样也好,我也许真会爱上他,幸福的生活。

这样想时,再看周弼的脸,我开始怦然心动。

“你知不知道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周弼突然转头问,看见我含情脉脉的目光时,眼是有刹那错愕,但随即充满了欢喜和忧虑。这让我有些不解。

“知道啊,贾铭长出了一只手呗!”

“咦?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我今天给贾铭检查时,他自己说的。”

周弼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我,略一犹豫,像是在下决定般,这让我有些想笑的冲动。但是接下来,周弼的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他们看见的并不是一般的手,而是副没有皮肤肌肉的手骨!和他父亲一样!”

夕阳照耀长街,人流如织,新绿的树荫下我呆立不动,只感觉到无边阴冷的风从四面涌来,把我包围在中央,像一座孤岛。只是一刹那,我却想起了贾铭入院的那个夜晚,那莫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却异常真实。

“你没事吧?”

我清醒过来,看到周弼焦急的目光,心中一暖,不由自主的抱住他坚实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前。

“我害怕。”

“不要怕,没事的,你不还有我吗?”

我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的决心,还有对我爱。可是我突然间又想笑了,这个大男孩不管做什么,总会让我感到好笑,却又相信他会把一切做好。也许很久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吧!

“你笑什么啊?”

“呵呵,没什么,就是想笑呗。”

“不怕了?嗯,有你在,什么都不怕了。”

“真的?”

“嗯,真的。”

“那晚上去我那吧!”

“想的美!”

虽然口头上拒绝了,但最后我还是去了周弼的住处。

周弼并不是本市人,他在倡东街租了一套房,两室一厅,设备齐全,周围环境也还不错。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冷清。

晚饭是我做的,三菜一汤,周弼吃的狼吞虎咽,饭后赞不绝口。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家时我做的饭父亲从不赏脸,搬出来后室友也争着做饭,生恐哪天我回去早了做了饭,她就得吃泡面了。所以周弼能装做吃的这么香,很让我感动。

洗过筷后,我们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气氛一时有些暧昧。

我总在担心周弼会不会突然扑过来,因此不时看他一眼,同时心底又希望他这样做,矛盾不已。周弼则在不停咽唾沫,一副猴的模样,看得我想笑,又不敢笑。正在这时,电视里开始播报本地新闻调查,居然是关于贾铭的。

“上周为大家播报过的第一人民医院断手再植的那名患者,三天前终于截肢了,再植宣告失败。可是据我们记者调查,该患者的断手事件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内幕。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从未做过类似手术,因此手术成功率无法保证,其次术后恢复期使用了新药,这根本没有取得患者同意。虽然第一人民医院宣布免除该患者的一切医疗费用,但经我们记者调查,他们还是收取了住院费。那么,该在患者再植手术成功一周后,为什么突然又进行了截肢手术呢?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幕呢?我们记者……”

周弼拿起摇控器换台,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立即明白,这件事里面或者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那个新药,不会是你拉来吧?”

我试探着问,周弼看了半天,最后终于点点头。

“也不能算新药,只是还没在亚蒙古人种身上试验过。”

“提成很高吧?”

周弼略一犹豫,还是坦白了。

“嗯,不过我拿小头。而且贾铭截肢这新药并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有没有关系还不是医生说了算?我也是医生,虽然现在还没有药代表找到我,但将来总有一天也会面临周弼的选择,到时候我怎么办?是医者父母心,还是拿了钱其他医生一样开昂贵的药给患者?

其实就算我不开昂贵的药,现在便宜好用的药也不多了。

周弼送我回家路上,他显得很不安,我安慰他说没什么,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个社会已经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在努力适应生存而已。周弼像个孩子一样背过身去,我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泪划过他脸颊。

早晨起床时,突然发现茶几上有一本日记。开始以为是周弼留下的,于是拿回床上翻阅。但是打开看后,却惊恐的发现,那是贾铭的日记,而且是昨晚的!

日记的内容十分恐怖,以至于我觉得那像是贾铭做的一场恶梦,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

我的手上沾满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机油味。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来到厂里?冥冥中像是有另一个人占据了我的身体,而我只是在旁观。

“快看,这孙子醒啦!”

一张丑陋的脸靠了过来,我吓得忙向后退,这才看清,其实那张脸还算英俊,只是透着一股邪气,那双眼睛里不怀好意。是厂长的儿子,赵春生。

“铭哥,来支烟,我给你点上!”

另一张脸突兀的出现,在我嘴里塞上一支香烟,然后燃烧的打火机探了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

我吐掉香烟,大声的喊,发出的声音竟然有些陌生。我恍惚间意识到什么,这像是童年恶梦里,父亲的声音!在死掉十多年后,他终于又找到我了。

更多的脸出现了,他们像一团团黑雾,散发出邪恶的黑色光芒,把与之接触的一切吞噬。我爬起来想要逃走,却被他们抓住,这些邪恶的人哄笑着把我的手点燃,我不停惨叫,他们则在一旁不停拍照,满脸兴奋。过了片刻,他们做出了我早已知道的,将我的手放到切纸机下。

“铭哥,切了吧,都焦了。”

我分辨不出是哪张脸说的这句话,只觉得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到躯体到内脏,似乎全身都浸在火海里,我只想着切掉它,让我不再痛。而就在这时,断电的切纸机突然隆隆做响,痛刹那间消失了。

“怎么回事?谁开的机器?”

有人喊,我眯眼看去,他们显得惊慌失措,原来他们也会怕啊!

切纸机还在隆隆作响,我一把抓过那个按住我手臂的人,将他推向切纸机,他惨叫一声,只一瞬间就安静了。我一愣,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其他人则惊恐的望过来,我一一扫视去,那些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像是见到了魔鬼,已经失掉了自己的灵魂般,不停的在抖。

“啊!杀人啦!”

他们一哄而散,我仍茫然的站在切纸机,转头看去,切纸机的隆隆声中,鲜血从平台上淌下,那里只有一半身体,另一半身体滚落在地,内脏分明。我后退一步,突然抑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是梦,一定是梦!

我对自己说,然后试图醒来。但这噩梦却无法挣脱,有一双阴森的眼睛透过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还有冷笑在脑海里回荡。

“我要杀了你们!”

像是父亲的声音,又像是我的声音,重叠着喊了出来。他们都该死,卑鄙无耻下流,只会欺负弱小,自私自利,社会的不平就是他们造成的!都去死!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好人,张大夫,那么温柔的笑和眼睛,我爱她,为了她牺牲一切我都愿意。

……

“铃……”

闹钟将我带回现实世界,我猛的丢开日记,跳到窗边大口喘息。

贾铭是怎么将日记放到我的屋里的?难道,他还在屋里?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查看所有房间,确定没有人。初升的阳光在窗帘后窥探,而我像是被囚禁了一万年般。我迫不急待的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

我又活了,这真好。

今天是我值班,所以白天在家。

我的室友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总在家,靠写小说做广告方案生活。这两天很少见她,可能又出去当驴客徒步旅行了。

报警后,警察来查看了下,没有发现异常,他们也不知道那本日记是怎么出现的,但还是安慰我说会调查的。警察走后,我决定好好放松一下,先去超市买了许多零食,大包小包的回到家,洗了个澡后开始清点战利品,发现自己又冲动的买了许多用不上的东西。但是心情愉快,已经把昨晚的恶梦清扫出记忆。

下午睡了一觉,开着电视机,在演央视版的依天屠龙记,拖拖沓沓,刚好起到催眠的作用。这一觉睡得真香,什么梦也没做。

傍晚再次被闹钟吵醒,起来弄了些吃的,突然发现电话留言提示灯在闪烁,好像中午回来时就在闪了。我伸着懒腰走过去,回放。

“张春禾,是我,庄秦,听到后立即回话。”

我忙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没电了,忙换上电池,并继续听留言。

“张春禾,还是我,我的病人昨晚失踪了,在床单上留下一行血字,说是去找你了。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没事吧?在的话就回个电话!”

我一下子就想到贾铭的那本日记,顿时感到浑身冰冷。

“张春禾,还是我,贾铭回来了。不过,不太好。”

我坐在沙发里,不停的抖,那本日记里的事情,不会真的发生了吧?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在脑海边缘游离。停了片刻,我忽然抓住了它。

周弼,他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忙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却却无人接听。我立即又给医院打电话,他也不在医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我惊慌失措,眼泪不觉中滚落。

我顾不上还在微波炉里的晚餐,匆忙穿戴整齐,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周弼家。

“你找谁呀?”

周弼家没人开门,他的领居却开了门,是个一口天津话的大妈。

“我找周弼,我是他女朋友。”

“噢,你就是昨晚儿到他这来的姑娘啊,他昨晚儿送你走后就再没回来。我还在想是不是在你那过的夜,原来也没在你家啊!”

大妈一脸笑意假装严肃的说,可我没心情和她开玩笑,立即赶去医院。

路上准备报警时才想起走的匆忙,又忘了带手机。今天的一切都乱了,偏离了轨道。

在路边电话亭报了警,警察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太好查,我在心里问候了这位接警员全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贾铭昨晚的失踪和周弼的失踪有关,心中那么的惶恐,像是要永远失去周弼一样。

到医院后,发现大院里停着几辆警车,这更加重了我心中的不安。

“你是张春禾?”

“嗯,我是。”

“你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一位警察训斥我,我一着急,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位警察立即慌了手脚,把我撇下,跑开了。我追上前告诉他有一名医生失踪了,并告诉他,关于突然出现在我家的那本日记的事,他很重视,立即问了周弼的电话号码及住驻。

做完笔录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白班的医生早走了,庄秦在值班。

“你没事就好!”

庄秦神色凝重的看了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我突然间就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庄秦问,我点点头。

“周弼失踪了。”

庄秦眉头一皱,用我从没见过的严肃口气说。

“报警没有?”

“刚才报了,警察很重视。”

“嗯,我去说一下,让警察派人保护你,贾铭太危险了。”

庄秦的话里有话,我虽然很伤心,但也听了出来。

“昨晚还出了什么事吗?”

庄秦到门前张望了下,才回身。

“贾铭昨晚对护士说他又长出来一只左手,但是没有肉,就像……然后不一会他就失踪了。你来前,我和一个警察聊天,从他那得知,贾铭所在的印刷厂昨晚死人了,一个值班的操作工被切纸机切成了两块,一个目击者给吓疯了,一直在喊铭哥饶了他。”

我浑身一颤,那本日记的事竟然是真实的!

“贾铭回来时浑身是伤,截肢处掌骨又少了一节,而且受了很重的内伤,脾破裂。现在由警察监守,以防止他再次伤人或逃跑。说实话,每次看到他,我都像是又看见了他父亲,一样邪恶的眼神。”

我没听到庄秦后面的话,只是在不停的抖,冷的利害。

“要不,你今天就休息吧,让警察送你回家。”

庄秦小声的说,我抬起头,有些无助的望着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室友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更害怕。更何况现在周弼生死不明,我放心不下。

九点半查房,庄秦安排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和两名警察一同进入贾铭的病房。等我查房完回来时,庄秦还没回来,我以为他还在贾铭的病房,就过去探头看,却发现病房里只有贾铭一个人。门口两名警察同志善意的拦住了我,现在只有庄秦一个医生可以自由进出。

隔着一道门,我看见贾铭身上裹满纱布,许多地方都渗出斑斑血迹,看来他伤的的确是不轻。庄秦不在,大概是和外科医生研究诊治方案了,毕竟贾铭脾破裂,需要救治。

果然不一会,庄秦带着几名医生回来了,贾铭被送往手术室进行手术。

我在骨科办公室坐立不安,几次找办案刑警反应贾铭可能知道周弼的下落,先前的那个刑警不在,其他警察只安慰我说他们会调查的,但我仍感到焦虑。

半夜十一点多时,贾铭手术结束。外科修补了他的脾,骨科对他掌骨进行完全切除,现在他彻底失去了左手。

庄秦回来了,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一定是他回来了。”

庄秦惊恐不安的坐在椅子上,连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将杯子端到他眼前,他忙坐直了接过,大口的喝水。

“谢谢啊!”

贾铭的手术异常顺利,采用了先进的脾脏修复技术,当然还是本院的历史第一次。

只是手术中贾铭再次突然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盯住院长。麻醉师吓得当场坐倒,而庄秦则被贾铭抓住手腕,挣脱不开。

“院长说他这种情况是脑部有气质性病变的反应,普通麻醉难起作用。”

庄秦说到这时,揉搓着手腕上青紫的指印,脸色越发难看了。很显然,庄秦不相信院长的话,我也不信。虽然没有人提起,但我猜大家都在想:贾铭杀人成狂的父亲,回来了,就藏在贾铭的肉体里。

“院长打算实施肢体的整体移植术。”

庄秦说完后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而我也有些发呆,因为庄秦刚说的肢体整体移植术。即使是拥有国外先进医疗设备,这类手术也是禁止实施的,因为涉及社会伦理学科,阻力重重。

“院长不是认真的吧?”

我刚到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时,院长曾让庄秦和我透过风,要做一两例肢体整体移植手术,让那些在车祸中失去生命的人的一部分,在其他人身上继续存活。当时我拒绝了这个提议,原以为院长只是想想,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做。

“我也劝过了,院长不听,还叫神经外科的周弼也会参与手术,他……”

庄秦忽然意识到此刻谈论周弼有些不合适,而我眼中也再次蒙上雾气。庄秦重重的叹气,安慰我说周弼不会有事的。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听,是他老婆。庄秦原本粗放的嗓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慢慢走到窗边去了。

我望着庄秦的背影,感受到他对妻子的温柔,那样深刻。周弼每次接我电话时也会这样吧,可惜我从没认真的去爱,等到我想要爱时,他却失踪了。想到这里,眼泪禁不住的滚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亮着灯却让人感到莫名阴冷,走廊里的灯泡昏暗,空气像一整块浅色的固体横亘在那里。几个病人家属在咨询台那边的长椅上坐着,满面愁容,间或有一个病人缠着纱布摇晃着走过,那空间都似乎被搅乱了,仿佛留下道道残影。咨询台的值班护士低头在写什么东西,我回过身,庄秦还在与妻子通话。夜已经深了,还会有谁在醒着,或是像我一样在不安中等待,那份苦涩难以明说。

“我去看下贾铭,你要不要一起来?”

庄秦不知什么时候打完电话,拿起记录本走到我身后。

我有些发抖,害怕的要命,但最终还是决定去。

“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我取出化妆镜,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好有些散乱的头发,镜中的人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合上化妆镜,我深吸一口气,変得镇定了。

“咱们走吧!”

庄秦带路,两名警察想拦住我,庄秦示意我是他的助手,这才放行。

贾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呼吸的起伏。我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庄秦却已经走上前查看仪器,一切正常。我慢慢踱到病床前,贾铭身上盖着薄毯,缠着纱布的左臂放在外面。失去了手掌,左前臂看上去有些怪异,像动画片里的机器怪物。贾铭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被人狠狠打过,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很满足。我一下子联想到印刷厂的血案,贾铭脸上的满足感立即就变得狰狞可怖了。

“机器是不是坏了?怎么没有心跳了?”

庄秦突然说,我忙转头看去,心电图果然呈平线。庄秦低头查看线路,也许是哪里接触不良。

“你看下那头。”

庄秦说,我应了声,转过身来时突然惊恐的发现,贾铭睁开了双眼,正盯着我在笑。

“啊?!”

“大夫,我伤的很重吧?是不是需要住院很久?你一定要天天来看我啊!”

那不是贾铭,绝对不是!

他的声音变得非常陌生,那表情也显得狰狞可怖。

我本能的后退,贾铭的笑容是那么可怕,脸上的淤青上下抖动,咧开的嘴里缺少了几颗牙齿,使他的说话漏风,有些含糊不清,眼睛里热切的光芒更让人感到惊恐。我像是看到贾铭的身上另有一个身影,重叠却又分开,一样邪恶的目光。

“嗯?你醒啦?好好躺着别动,你伤的很重。”

贾铭不理睬庄秦,却只盯着我看,还不停的笑。那目光使我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的站在他面前,这种感觉真让人不安。贾铭被他的父亲附身了,但好在门外就有两名警察。我安慰自己,但却已禁不住住心跳加速。

“你的手没了,过几天再给你手术,移植一只左手,保证和原来的和样好用。”

庄秦试探性的说,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这时我已经能喘上气来了,恢复了一点镇定,迎着贾铭的目光狠狠的盯回去。

“不用,我有手,你看,它不是挺好的吗?还能用,和原来一样,就是现在还没有肉,呵呵……”

贾铭回过头神经质的对庄秦说,并举起左臂,纱布包裹的前臂上空无一物。贾铭像是活动了几下,然后还试图用那只虚无不存在的左手去摸庄秦的胳膊。庄秦脸色蜡黄,盯着贾铭的左臂,本能的躲开了。

我站在门口感到不寒而栗,难道庄秦看到了贾铭幻想中的手骨?

“大夫,我还没有女朋友,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贾铭又转回头对我低声下气的应求,那张脸像是随时都贴过来,我甚至能感到他嘴里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像水流般喷涌而来。他一定是疯了!

“不……”

“日记你都看了吧?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还惦记着那个小白脸吧?嘿嘿嘿。”

贾铭的刹那间变得凶恶起来,眼中没有一丝人性,像兽般骇人的盯过来,使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你……你把周弼怎么样啦?”

贾铭看着我惊恐的模样,心满意足的躺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嘴角挂着邪恶的笑意。庄秦像是得到大赦的犯人般从贾铭身边退出来,一言不发的拉着我离开病房。门口的两名警察只好奇的向屋内张望,并不管我们在都干些什么。

“我的手!”

贾铭在病房里突然惨叫一声,我回头看去,贾铭在病床上扭动如蛇,失去手掌的左臂高举在半空中,像是疼痛异常。

“是幻觉,他以为自己的手还在。回头开点药给他吃,等到再给他移植一只手后就会好了。”

庄秦嘴唇发抖的说。

周弼找到了,他那晚在送我回家后出了车祸,被送到附近的医院。

只是,太晚了,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他。

所有人都劝我不要见周弼最后一面,可是我忍不住,我想看看他,那曾经阳光的面孔,回忆里淡淡的笑容,还有他永远明亮的眼睛。我想看看他,想看他最后一面,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意我,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心痛的说不出话,哪怕周弼的模样再凄惨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远隔生死,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周弼的遗体被送到我们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间,我独自一人去的,不想任何人相伴。

停尸间并排停放了七具尸体,我一一走过,他们都曾活在阳光下,现在却都躺在这里,静悄悄的,像是熟睡中一般。他们中有老有少,有过欢乐和烦恼,不知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最终走上了死亡的道路,抛下一切,归于宁静。

我的爱人,周弼就躺在他们中间,盖着薄薄的布,不声不响,像是在与我做游戏。我颤着手去揭开那层布,眼泪已经止不停滑落。他还没认真的对我说过一声我爱你,还没有吻过我,还没有一起在阳光下牵手慢步,一切都不再可能了。我们的爱情诞生于夜晚,涅槃于夜晚,像昙花般凄美,刹那的永恒。

布下的周弼睁着双睛,脸上带着一种错愕的表情,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吃惊。他看见了什么?一定是贾铭,是他把我爱人推向车轮下,这个邪恶的人!我伏在周弼身上失声痛哭,感觉布下的躯体不再伟岸,有些支离破碎。我不敢再揭开,心里害怕见到周弼最后一刻的惨象。如果一切可以生来,我一定会把他留住,把自己交给他也无所谓,我只要他活着。

不知哭了多久,我有些晕眩。手不觉中按在周弼的左前臂,却意外的发觉竟没有摸到手!我猛然一惊,揭开布,惊恐的发现居然没有左手!心头猛跳,院长难道打算用周弼的左手移植到贾铭身上?

院长难道疯了?

不,也许只是意外,周弼是车祸中失去了左手。

我惊醒般去查看其他尸体,发现半数尸体的左手都有被切下过的痕迹。院长一定在找适合的手左!现在周弼的左手没有了,也就是说,院长的确有给贾铭移植左手的计划!

停尸间的冷气机一直在响着,嗡嗡的像无数尸体在低声哭泣。我打了个冷战,在习惯了医学院的尸体解剖后,第一次对尸体感到恐惧。

周弼的眼睛仍茫然望着上方,我轻轻的给他合上眼睑,但一放手便又睁开。眼泪再次滑落,我在他耳边低声发誓,一定不放过凶手。再抚过他的脸时,眼睛终于闭上了。

我再次来到贾铭的病房外,而这回门口的两名警察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我只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贾铭被绑在床上,几个医生在对他做检查,包括庄秦。只是庄秦似乎并没听到我在叫他,不停的和一名神经科的医生讨论着什么。他们是在研究断肢移植的可能性吧?可他们征求过死者家属的同意了吗?院长想出名想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院长竟通过广播主动找我。

“小张啊,坐,我一直觉得你会理解我的。医者父母心,但没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医学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局面?”

院长办公室朝南,角度不好因而背光,屋里终日亮着灯。窗台上摆放着几盆花,像其他科室所有医生养的花一样萎靡不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脸在阴影下,慢慢的抬起望着我。

“咱们医院成立四十多年了,我从最初的实习生到现在院长这个位置,经验了太多事情。现在是医院的生死关头,所以必需有些非常举措。你大概还不知道,市里正在酝酿一个计划,要将咱们医院解散,分成三个专科医院。这样做看上去是为民服务,实际上是分散了医院的力量,把医生的精力全花了勾通上,没有协调统一的领导,再好的医院也要出大乱子。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已经累了,不管这一关是不是能挺住,将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院长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苍老而疲惫,我开始有些动摇,甚至怜悯他了。

“院长,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算您退下来了,也还有赵主任他们,赵主任他们下边还有庄大夫他们,庄大夫他们下边还有于大夫,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我们这些个都还不是正式医生的实习生。”

院长一笑,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话,你别总站着,我仰着看你颈椎有些痛。”

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坐下了。

“你看,我在赌新药的效果,赌移植手术所能给医院带来的声誉,我之所以敢这样,是因为我就要退休了,可赵主任于大夫他们都还正当壮年,他们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而你们不同,你们是实习生,在这里呆不下去了还可以转到其他医院,甚至当不当医生都是我说了算。所以,你们没有选择。另一方面,如果一切顺利,医院就不必分拆,你们也一举成名,将来前程似锦……”

“那就可以盗用患者遗体器官?那就可以以科学的名义行非法的事情?”

我粗暴的打断院长的话,心中只有愤恨。院长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对于一个掌握着我前程的人来说,我的直接使他也感到压力了吧!

“你不要激动,我并没有盗用任何患者遗体,所有器官都是通过合法途径……”

我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拍案而起。

“那周弼的左手哪去啦?”

院长眨了眨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突然想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劝我不要去看周弼最后一面,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周弼的左手将成为贾铭的左手,只有我不知道!

“你不要激动,这也是为了科学……”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只是你个人的罪行!还有,贾铭的父亲回来了,他是来找你的,你还要逃避多久?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什么真相?贾铭的父亲伤的太重,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再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你不要四处散播谣言。”

“那你为什么不在贾铭清醒时去看他?”

我问完就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把院长一个人留在阴暗里。

当年院长主刀的手术,也许并不需要截肢,但他却那样做了,大概又是为了试验某种新技术和新药,就像对贾铭所做的一样。

回到办公室路过贾铭的病房,里面不知在发生什么事情,贾铭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门外的两名警察点头烟,不时探头向里面张望。我听到庄秦在喊:压住啦!再来一针!他们是医生吗?此刻更像是屠夫。而那个试验的对象,则是个魔鬼。这是一场屠夫与魔鬼的较量。

我在心底冷笑,这场战争没有胜者。无辜的却是一只手,一只我的爱人的左手。

骨科诊室里患者跟平常一样,我换了工作服后在办公果前坐下,立即就有患者走过来问诊。这是个十八九的青年,颈椎炎,戴着度数很高的越薄眼镜。问了病情,果然是整天玩网络游戏,不注意休息得的颈椎炎。开了药,然后才想起今天我休息,而且没有正式医生签字,药房不会卖出我开的药。

“你怎么上班了?不是休息吗?”

于大夫惊奇的看着我问,我对他笑了笑,解释说习惯了,一到医院就不由自主的到了这。于大夫拿过我开的药,看了看,然后签了字。

“回去好好休息吧,当个本分的小医生再努力也赚不到什么钱,别这么拼命。”

我脱下白大褂离开骨科诊室,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楼,外面阳光普照,有些刺眼,甚至皮肤都感到微微针扎般的痛。我还活着,这种感觉让我心底一阵茫然。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紧附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有点不舒服。

医院大楼外有个小花园,我不想立即回家,于是到小花园的亭子里坐下。

已经是初夏,草木新绿茂盛,生机昂然。花架上缠绕着藤萝,绿芽在阳光下闪着光,在微风中摇曳,像活了了动物般。几个小患者在花园里的空地上玩耍,还有其他患者在家属或护士的搀扶下在散步,他们的脸色不好,但眼中却有着对生活的渴望。

只看了一会,我的眼中便又溋满泪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

庄秦突然闯进我的视线,他一脸慵懒,像是已经厌倦一切。

“听说你和院长吵架了?你真行,敢于向权威挑战,值得我们这些中年老家伙学习啊!”

“你是来游说我的?”

我警惕的看着庄秦,他有些尴尬,这无疑证实了我的想法。

“那就不用说了,再见!”

“等下,其实也不全是,只是想你知道一些事情。”

庄秦叹了口气,点上支香烟。

“我年轻那会和你一样,充满锐气,把医德看得比什么都重。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看到过那些被截肢的人,他们都是些穷人,医疗费用就能把他们的家底掏干,再何况失去了手脚,他们基本就没有未来了。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足够让自己麻木不仁了。但是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有条生路,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别和我说法律?咱们的法律还不健全,是只保护富人的法律,谁会替穷人着想?医者父母心,不是口头上说说的啊!”

庄秦说完,也不等我表示下意见,只拍拍我的肩就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我陷入深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究竟有没有一个界线呢?我迷茫了。

室友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在疯狂写作。她大概又要连写一周,不把十几万字的稿件写完是不会迈出家门一步了。

我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呆,周弼的父母下午就到,他大概还没向父母提过我,那我用不用去呢?去了又说什么好呢?心乱如麻。这时室友推开她的房门走出来,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蓬头垢面,可能从回来就一直在写了吧。

“你脸色不太好啊,有心事?”

室友捧着盒脱脂牛奶大口的喝着,到房门前忽然转身问。我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室友叫张春茗,和我的姓名只差一个字,我们经常开玩笑对外说是亲姐妹。而张春茗也真的像亲姐妹一样,我们无话不谈。

张春茗在沙发上坐下,安慰我,听我从头到尾的把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说出来,跟着我一起欢乐一起恐惧一起悲伤。张春茗是个好听众,而且是头脑冷静能分析事情的朋友。

“贾铭?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他的铭是金属铭,你是草字茗,不一样。”

张春茗摇摇头,似乎对此很介意。

“贾铭贾铭,听着就感觉不好。你确定印刷厂的工人是他杀的?”

我有些犹豫,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贾铭做的案,虽然警方在怀疑他。

“日记上写着铭哥,我大概是他吧!”

“那就奇怪了,据你所说,贾铭这个人过去是个懦弱胆小,总受欺负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凶残暴力了呢?除非他精神分裂了,现在的他是他死去的父亲的人格。你是学医的,应该听说过暴力基因,也许他就有这暴力基因,只是一直受到压制。可能你们医院给他的新药里有某种成分激活了他的暴力基因,从而使他恢复了凶残的本性。”

我听张春茗的分析,感到浑身阴冷,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吗?那试新药岂不是试出一个魔鬼?但细细想一下,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贾铭的童年生活在暴力的阴影下,父亲又总当着他的面奸杀妇女,甚至肢解尸体,而他的死又是在贾铭面前发生。一个正常儿童目睹了如此大量凶残的场面,神智不发生变异才怪。而贾铭的性格因此转向内向,无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是思想深处的暴力,还是恐惧,无从得知,所以最终的暴发,也会走向常人不可想像的极端。

可是,还有一个疑问,关于那本日记。

“那本日记,真是奇怪。贾铭不可能有咱们家的钥匙,那他是怎么把日记放到茶几上的?还是说,他是爬窗上来的?但是咱们住的可是四楼啊!太可怕了,咱们睡觉的时候,床前站着个男人……”

张春茗紧皱眉头,握着我的手也开始渗出冷汗来。

“总之,我感觉你惹上了个大麻烦。希望警方能看守好他,不然我感觉,他还会再次做案,这一回的目的很可能是你!”

“那怎么办?”

我吓坏了,只是被贾铭看几眼就感到窒息,如果他要对我做什么,那真的不敢想像了。

“没事,我这几天都会在家,赶稿子,陪着你。对了,你不介意我的你们医院的事写进小说吧?最多到时候拿了版税分你点银子,通融一下嘛!”

我本来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让张春茗这么一闹,竟不那么害怕了。

下午去接周弼的父母,二老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我在车上哭了好几回,眼睛肿的利害。到了医院停尸间,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轻轻的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周弼的母亲被那微弱的气流击中,顿时瘫软的倒下。没有想像中的痛哭流涕,没有呼天抢地,二老只是相互搀扶着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周弼的尸体前,泪流满面,却是无声的哭泣。

他们的儿子,我的男友,死了。

陪二老办完复杂的手续后,已经是傍晚,我送他们回到宾馆,安慰他们说一切都会豰的,但心里却在想,一切都不会回到从前了。夜深了,我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还有几份关于周弼的文件遗落在医院,于是打了出租车回来取。

今天的医院格外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气。走廊里不见一个病人,值班护士在总台,病房病房的尽头是骨科。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向骨科走去。今天应该是庄秦值班,虽然他白天也一直在加班。路过病房时我感到有什么地主不对劲,走之贾铭的病房后才想起来,门口的两名警察不见了。心中一惊,忙跑到贾铭的病房前向里张望,满地的鲜血中倒着几个人,出事了!

值班护士立即报警,医院保安匆忙赶来,他们撞开紧闭的房门,屋里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两名警察连同庄秦,还有一名值班护士都倒在血泊里。那么多的鲜血,像一潭黑水,在日光灯下泛着油样的光泽。值班护士小孙的脖子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扁桃体或肌肉裸露在外,护士服被血浸染大半,她惊恐的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这让我想起周弼,他最后的时刻也是这样,惊恐而又疑惑不解的模样。

我想上前查看是否还有人幸存,一迈步却呕吐起来。而我身后的其他人,也纷纷转过身禁不住的呕吐。

“救命……救命……”

就在这时,血泊中突然有微弱的呼救声,急诊大夫最先反应过来,立即冲进屋里查看。那个活下来的人是庄秦,但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左手。

警察很快就赶到现场,庄秦虽然伤重,但并没有性命危险。他讲述了事发经过。原来晚上十一点多时,庄秦突然接到护士反应,贾铭的情况有些异常,比前几回更加利害。庄秦立即赶过来,但无法制服处于癫狂状态的贾铭,于是两名警察也跟进去,四个人一起试图把贾铭重新绑好。但没有想到发生了意外,贾铭不知从哪里摸到一把手术刀,先后刺死三人,最后还把庄秦的左手切下。

“他说,他的左手虽然没有肉,但很好用,不需要移植。”

庄秦目光呆滞的说,他显然受到极大的精神刺激,而颈部的伤口也让他每说一句都显得有些吃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快了,等到我想要喊救命时,他们都死了,我的嗓子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到这里,庄秦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快去告诉张春禾,他要去找你!”

我一愣,立即明白过来,庄秦受的刺激太大,思维有些混乱了。但庄秦的话却让我感到恐惧,贾铭去找我,而不在家,那我的室友张春茗岂不是很危险?我立即向警察反应这一情况,他们马上派人到我家去查看。但还是晚了一步,贾铭已经把张春茗杀害,做案手法和他那个凶残的父亲如出一辙,先奸后杀,再分尸。警方赶到时,贾铭正在将张春茗的头切下。

因为拒捕,贾铭被当场击伤,再次送到医院,而这一回,是从头到脚捆绑起来的。

受伤的贾铭又恢复了懦弱的性格,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般惊恐不安。

院长从家里赶到医院,跑前跑后,却始终不曾说一句话。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的悔恨就让他自己承受吧!

“张大夫,张大夫,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我想回家……”

贾铭透过重重人墙对我喊,警察们分开一条路,让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想要你的左手了吗?”

我竟异常平静的问,没有恐惧,没有迟疑,连自己都感到奇怪。

“大夫,我喜欢你,想多呆几天,但我没钱哪!再说,我的左手挺好,已经长出骨头了,就是还没开始长肉,我想过几天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吧!”

“你还想和从前一样?我告诉你没门啦!你这个变态!你永远都别想出来!永远都别想!”

我突然歇斯底里的暴发,扑向贾铭拼命的挥着拳头,直到被警察架出病房。因为我意识到,贾铭不会因杀人而被判刑,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杀过人,也就是说是处于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状态,不负刑事责任。

媒体记者这一回不请自来,兴奋的在医院到处乱窜。

我感到厌倦,对这个地方再也提不起一丝兴趣。

精神病学专家及药物学专家对贾铭进行会诊,他们得到的结论是贾铭服用的神经类新药有严重副作用,这是使贾铭精神分裂的主要原因。

我并不想置疑专家,但是他们显然忽略了其他诱因,比如贾铭所在的印刷厂,以及他生活过的的孤儿院,还有他所处的这个社会。但是,也许专家们是故意忽略的吧,毕竟我们都生活在这环境里,也没有都人格分裂。

贾铭被判有期徒刑十三年,但因其有精神类疾病,所以缓期执行。宣判后直接送往精神康复中心接受治疗,治愈方能放出。

庄秦庄大夫失去了左手,再也不能行医了,而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有生命。院长一周后辞职,辞职的第三天跳楼自杀了,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而我则离开了医院,像我死故室友张春茗一样,做了自由职业者,靠写小说或画插图为生。

也许,这样的生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后来,我听说贾铭在精神康复中心治疗期间真的长出一只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没有一点肉,只是副骨架。再后来,贾铭逃出了康复中心,确切的说是神秘失踪,因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森严似监狱般的康复中心,就像突然溶解到空气里,前一刻还躺在床上,下一刻,床上只剩下被褥和蛇蜕般的衣裤。

那之后就再没有人见到过贾铭,而关于他的传闻也渐渐少了。只是偶尔谈起他时,每个人的眼中都会闪过恐惧,源于心底真正的恐惧。

《幻骨》的故事讲完后,冯队长立即把张春禾带到安静的办公室,去详细了解细节。

在张春禾和冯队长走后,外科的女医生陈凡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借口不舒服回了办公室。陈凡的反应让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就忘掉了这个疑点,讨论起医院里的事来。

大家都认肯定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如果是诅咒,那是为何而诅咒呢?总该有一个理由。而事实上,所有医疗故事都是医生护士的个人行为,更像群体癔症,是一种无意识的过失。

但如果说是有人蓄意破坏,那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如果说那个人又是一个医生的话,那作案又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王佳的死就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医生,所以这一切事故的幕后凶手,肯定藏身在医院里。

这个推断让大家更感到惊,鬼怪是虚无飘渺的东西,而人则是现实的。现实里的人如果行凶做恶,那比鬼怪幽灵更为可怕。

就在医院内人心惶惶的时候,大队的警察赶到医院,对医院进行彻底搜查。

而这期间,冯队长已经控制住了院长,对他进行问询。院长拒不接受合作,直到张春禾出面指证他曾做过非法的肢体移植手术,院长的心理防线才崩溃。

出乎意料的是,院长交待的问题远远超出了冯队长的预期,一桩震惊世人的大案告破了。

根据院长交待的情况,冯队长逮捕了正准备出逃的女医生陈凡。又在陈凡的带领下,来到医院的地下室,通过一道道暗门,终于到达地下室的下层,一个庞大先进的医疗试验室。在试验室内,警方发现大量人体器官,及一些用途不明的药物。而且还发现尸池里有几十具尸体,在培养液中,还有几个重度昏迷病人。经谢飞谢医生指认,居然有万康医院大前任院长常燕,和已经失踪多日的护士陈秋晴,还有一个培养器上贴着标签,上面的名字是被碎尸的王佳。

陈凡交待,这是国际最先进的克隆技术,而且是违反人伦的人体克隆。一切都是院长精心策划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造出大量人体器官,进而谋取暴利。

冯队长又对院长进行突审,院长交待万康医院倒卖人体器官已经很多年了,骨干有七八个医生,到案发时,死的死被捕的被捕的,只剩下他和王佳还有许医生和外科的女医生陈凡。因为两年前长孙大夫的死,使院长萌生了进行人体克隆的想法,如果成功就不用再谋杀患者或诱杀三无人员,而器官买卖还能更隐蔽的进行下去。

心理医生王佳是他杀的,因为王佳窃取试验资料,想要报案自首。院长对杀死王佳感到心痛,所以才想克隆一个王佳,也算是心理安慰。冯队长对院长的话感到恶心,他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对陈凡的审问并不顺利,她总试图岔开话题。冯队长有些恼怒,但还是耐心的听她讲一些琐碎的事情,渐渐的有些明白了,陈凡心理崩溃,和刚被捕的许医生一样,已经疯了。她每说几句话就要重复一句《失心》,无法停下来。

冯队长突然间有些同情这个女人,起身离开,但让同事把陈凡讲的《失心》的故事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