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明之地

这里所讲述的是一个人如何为了一场游戏而远走千里的故事。这个人的名字叫戈奇,是个游戏玩家。这个故事开始于一场并非战斗的战斗,终结于一场并非游戏的游戏。

我是谁?稍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么,故事开始了。

他跟随着前方全副武装的身影在荒漠上蹒跚着,每踏出一步都扬起一阵尘土。枪在他手中沉默无声。他们就快到达目的地了,波涛拍击着海岸,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穿过头盔,在他的耳膜上轰响着。一座高耸的沙丘正在前方,登上去就能够看到海岸。他竟然活了下来,这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外面一片烈日炎炎、燥热不堪的景象,但是他却感到凉爽舒适,因为日光和热量被隔绝在了机械装甲的外面。头盔上的护目镜有一角变暗了,那是在之前的战斗里中了一枪的缘故。受了伤的右腿弯曲成不自然的形状,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是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是很幸运的。他们最后一次遭到攻击是在一公里开外的地方,而现在他们就快脱离战场了。

一道闪光的弧线划过天空,一排飞弹将离他们最近的小丘夷为平地。破损的护目镜害得他迟了一步才看到它们。阳光照在飞弹光滑的外壳上,反光让他一时分辨不出它们是否已经爆炸了。空中交织的飞弹尾迹,看起来就像振翅齐飞的鸟群。

飞弹真正开火的时候总会以晃动的红色激光作为信号。他举起枪准备反击,而他那些同伴们已经开枪了:有几个匍匐在沙尘飞扬的地面上,另一些人则单膝跪地。他是唯一一个站着的。

飞弹又一次改变了轨道,突然分裂成好几个部分向不同的方向飞去。弹片打在他脚边,激起一溜尘土。他努力想瞄准那些小玩意儿,但是它们飞得实在太快了,相比之下,他手中的枪真是又大又笨,一点儿都不好用。他感觉自己的装甲与远处机枪的轰鸣,与其他人的叫喊产生了共振,头盔内部的显示屏正在报告着详细的受损情况。机械装甲猛地一震,他的右腿突然丧失了知觉。

“精神点儿,戈奇!”耶雅在他旁边笑了起来。两枚较小的飞弹察觉到这里是一个突破口,突然改道向他们飞来。耶雅单膝跪地躲过了袭击,戈奇则对着飞弹疯狂开枪,但他的子弹总是慢个半拍。飞弹朝他们俩中间冲去,其中一枚突然发出一道闪光,随后粉身碎骨。耶雅一声欢呼,飞起一脚踢向另一枚还在他们身边盘旋的飞弹。戈奇笨拙地转身,朝那枚飞弹扣动了扳机。但非常不幸的是,子弹全打在了耶雅的装甲上。耶雅大叫一声,一连串咒骂脱口而出。她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但还是及时调转枪口,朝着飞弹开枪还击。透过飞弹四周飞扬的尘土,戈奇看到一道红色激光朝他射来,随后他的眼前就一团漆黑了。戈奇瘫倒在地,脖子以下都不听使唤了。一切归于黑暗与宁静。

“你已经阵亡了。”一个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戈奇趴在沙地上。他能听见远处沉闷的嘈杂声,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在微弱地震动。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雷、气喘吁吁。他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他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被困在了这套装甲里。

他的鼻子有点儿痒,但是他没法去挠。我在这儿到底是要干吗啊?他问自己。

知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听到人们说话的声音,还能看到鼻子前方一公分处被自己护目镜压平的沙土。在他自己能爬起来之前,已经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拽了起来。

他解下了头盔。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也摘下了头盔,正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活动着脖子。她双手叉腰,挂在手腕上的枪晃来晃去。“你真是够戗。”她用一种勉强还算友善的语气说。她的脸蛋漂亮而稚气,但一开口就是一副世故又无赖的低沉嗓音。

其他人正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聊天,还有一些正在朝俱乐部的门口走去。戈奇终于挠到了他的鼻子。耶雅捡起他的枪递给他,戈奇摇了摇头,没有接。

“耶雅,”他说,“这都是些小孩子把戏。”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戈奇的枪也挎在了背后,接着耸了耸肩。两支枪的枪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戈奇仿佛又看到了飞弹呼啸而过的轨迹,不禁又一阵头晕目眩。

“那又怎样?”她说,“不无聊吧?你说你觉得无趣极了,什么人给你一枪你就舒服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身向俱乐部走去。耶雅跟在一边,回收机嗡嗡地从他们身边飞过,开始回收遭到破坏的机械装置。

“耶雅,这太幼稚了。你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他们在沙丘顶上停了下来。俱乐部就在丘底一百米远的地方,再远处就是金色的沙滩和雪白的浪花。骄阳高照,大海明艳动人。

“别那么自大。”她说。海风吹拂着浪花,又将波浪激起的泡沫送回大海的怀抱。她棕色的短发在风中飘舞。她停下脚步,脚边是半埋在土里的飞弹碎片。她捡起闪闪发光的碎片,吹掉上面的沙子,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它。“我喜欢这个游戏,”她说,“我喜欢你喜欢的那种游戏,也喜欢这个。”她看上去有些困惑。“这是个游戏。你玩游戏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开心吗?”

“不觉得。你也会觉得无趣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耸了耸肩。“那就以后再说吧。”她把手里四分五裂的零件交给他,他低头研究它们的时候,几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朝着火线走去。

“戈奇先生?”其中一个年轻人停了下来,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戈奇。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点儿的人脸上露出了稍纵即逝的愠怒,但随即换上了一副宽容大度的表情。耶雅已经见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了。“杰诺·莫拉特·戈奇?”那个年轻人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正是在下。”戈奇斯文地笑了笑,耶雅还注意到他稍稍直起了腰,让自己看上去更挺拔一点儿。年轻人笑逐颜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戈奇和耶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荣幸见到您,戈奇先生。”年轻人微笑着说,“我叫舒罗,我……我一直关注着您的每一场比赛,我还集齐了您所有的学术论著。”

戈奇颔首道:“那可真了不起。”

“是真的!如果您有时间,我是否能有幸与您来一场……无论什么游戏都行。我最擅长的是‘调兵遣将’,我打进了加时赛,但是——”

“很遗憾,我现在实在抽不出时间,”戈奇说,“但是只要有机会,我非常乐意跟你比一场。”他对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年轻人脸色通红。“我真是太荣幸了,戈奇先生……再、再见……”他拘谨地笑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回到了同伴那里。

耶雅目送他走远。“你很享受这一切,是吧,戈奇?”她咧嘴一笑。

“完全不是,”戈奇轻快地答道,“我都快烦死了。”

耶雅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直到他翻过山丘,消失在沙海的另一头。她叹了口气。

“你呢?”戈奇厌恶地看着手里的飞弹碎片,“你享受这些充满破坏性的玩意儿吗?”

“称不上是‘破坏’,”耶雅拖长了调子,“它们只是被爆破性地拆解了,不是被破坏了。我半个小时内就能把它们完好无损地拼回去。”

“所以说,这些其实都是假的。”

“那什么不是假的呢?”

“智慧的创造。技术的磨炼。人类的情感。”

耶雅嘲讽地撇了撇嘴。“看来我们要了解彼此,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戈奇。”

“我帮你。”

“当你的入室弟子?”

“对。”

耶雅转开了目光,看向海边反反复复冲击着金色沙滩的巨浪。海风吹拂,惊涛拍岸,她慢条斯理地将搭在颈后的头盔扳上来戴好,咔的一声扣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耶雅护目镜上自己的影像。他用一只手摸索着陷进自己头发里的锁扣。

耶雅抬起头。“再见,戈奇。我和察木力斯后天去你那儿,没问题吧?”

“如果你们想来的话,当然没问题了。”

“那我想去。”她冲他眨了眨眼,走下了沙坡,他目送着她走远。当一架满载着亮闪闪金属残骸的回收型嗡嗡机飞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戈奇的枪也放在了上面。

戈奇握着飞弹碎片又站了一会儿,随后把它们又扔在了光秃秃的沙地上。

泥土和树木的味道从露台下方的湖边传来。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浓云密布,只有一小抹来自星环对面的反光照亮了天顶的云层。湖水拍打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船,水声响亮。而湖岸边则是一片灯火通明,校园里低矮的建筑隐藏在绿树之中。他身后正在举行一场聚会,音乐声、谈笑声,食物、香水与各种莫可名状的气味无形地散发着,如同雨前的隐隐雷声和闪电的气息一样扑面而来。

“锐蓝”的劲头还没过去。戈奇身后微启的门缝中泻出夜晚温热的香气,被宴会中传来的一浪一浪的喧闹分解成小段,像是从绳子上撕裂的纤维,颜色模样各不相同。纤维化成了细腻的沙砾,被截留在他指间。他琢磨揣测,细加分辨。

烤肉的焦香味弥漫在空中,令人垂涎三尺。然而这诱惑中又掺杂了些许微妙的令人反胃的成分。他大脑中的各个部分对这一气味做了详细评估,大脑底部判断出它具有高蛋白食物的营养价值,中脑则说它是一堆被焚化而死的细胞,然而脑叶顶部知道主人早已吃饱喝足,无须再添上一份烤肉了。

他还能感觉到大海,嗅到它微咸的空气从十公里开外越过平原与丘陵而来,细若游丝,仿佛河道纵横的密网,引着这一汪黑暗的湖水穿过芬芳馥郁的草原与林地,奔向浩瀚无垠的大海。

“锐蓝”是游戏玩家们常用的一种激素,来自植入于大脑中的人工腺体——就在戈奇的大脑底部,紧挨着掌控人类本能的部分。用“锐蓝”的人很少,因为它不仅无法带来直接的愉悦体验,还需要使用者注意力相当集中才能生效。但是对于游戏玩家而言,“锐蓝”却有化繁为简、化难为易、烛幽发微的奇效。那是一种多功效的药物,能调节抽象思维,却没有催情致幻的兴奋作用。

其实他并不需要它。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锐蓝”的第一波药效刚刚过去,进入了高原期。刚才他观看了一场“四色”比赛,其中一个男孩就是他接下来的对手。他的手法相当花哨,但没有多少技巧。乍一看相当惊艳,其实徒有其表,新潮高端,但华而不实。一言以蔽之,不堪一击。戈奇侧耳听着宴会的喧哗,湖水的拍打声和更远处的楼宇里传来的声音,脑子里却仍然清晰地记着那个男孩的游戏风格。

到时候再说吧,他想。让魔法消散吧。

他身体里的某处放松了,幻觉中的肢体伸展开来。魔法,或曰大脑中某种细微、天然、循环运行的子程序一瞬间崩溃,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他在湖边的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大厅中去。

“杰诺·戈奇,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他一踏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一只嗡嗡机就漂浮着跟了上来,戈奇朝它看去。有一些人正站着聊天,另一些则扎堆围在一条巨幅古代挂毯之下,那儿放着几张棋盘和桌子。大厅里还有好几十只类似的嗡嗡机。它们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一旁观战,有的在跟人类聊天,还有一些坐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在进行某种无线通讯。毛鳞–丝壳,就是刚刚跟戈奇搭话的那只嗡嗡机,是在场所有嗡嗡机里体形最小的一个,一双手就能稳稳当当地托住它。灰色和棕底蓝条纹的光从它周身散发出来,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巧的老式太空飞船模型。

它跟着戈奇一路穿过人群来到“四色”棋盘前,戈奇皱了皱眉。

“我还以为这只菜鸟吓到了你呢。”这只嗡嗡机大声说。戈奇走到桌前,一个刚刚输掉一局的玩家赶紧站了起来,让出了一张雕饰华丽的椅子,戈奇坐了下来。他的对手是个三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嗡嗡机大声嚷嚷的那句“菜鸟”,表情有点受伤。

戈奇感到周围的人稍微安静了一些,毛鳞–丝壳发出的亮光颜色又起了变化,愉悦的红色与不快的棕色交替闪烁,发出两种矛盾的信号。

“别理那玩意儿,”戈奇对那个年轻人点点头说道,“它就喜欢惹人生气。”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方向拉近了一点儿,理了理他那件老旧过时、袖口宽松的夹克,开口道:“我是杰诺·戈奇。你呢?”

“斯特利·佛斯。”年轻人吸了口气,答道。

“很高兴认识你。那么,你选什么颜色?”

“呃……绿色。”

“好。”戈奇往椅背上靠了靠,停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你先下吧。”

斯特里·佛斯先走了一步,戈奇前倾身体,也走了一步。毛鳞–丝壳停在戈奇的肩膀上,发出自言自语似的嗡嗡声。戈奇用一根手指弹了弹它的外壳,把它推远了一点点。整个游戏过程中,它都在模仿他们的棋子在棋盘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刮擦声。

戈奇轻而易举就赢得了游戏。他甚至利用对手的惶惑在棋盘上弄出了个漂亮的图案,用棋子从四角围攻,在盘面上画出了一个如同创口一样的红色方形轮廓。几个人鼓起掌来,其他人则交头接耳,低声赞叹。戈奇向对手表示感谢之后站了起来。

“这是胜之不武,”毛鳞–丝壳又嚷嚷起来,“以强凌弱,太跌份儿了。”它闪着红灿灿的光,一蹦一跳地从人们头上飞走了。

戈奇摇摇头,大步走开了。

这小家伙就是这么让人又爱又恨。虽然它粗鲁无礼,还经常发脾气,但是比起很多人那些令人倒胃的繁文缛节,倒是让人舒坦得多。很显然它现在又飞去骚扰别人了。戈奇穿过人群,不时跟熟人点点头,然后看到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在一张低矮的长桌边上跟一位——不那么惹人厌的——教授说话。戈奇朝他们走去,顺手从飘过他身边的餐盘上拿了一杯酒。

“啊,吾友……”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说。它是一台旧式嗡嗡机,身高一米五,半米粗,方形身材,外壳因为千年来的磨损而变得暗淡无光。它把感应板转过来对着戈奇。“我刚刚还跟教授谈到你呢。”

波露拉尔教授严肃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嘲讽的笑意:“又一次大获全胜啊,杰诺·戈奇?”

“有这么明显吗?”戈奇将酒杯举到唇边,问道。

“察言观色我还是会的。”教授说。她的年纪比戈奇大上一倍,已经快一百岁了,但仍然容光焕发,颇为动人。她皮肤白皙,还有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银发。“又有一个学生给我丢人了吧?”

戈奇耸耸肩,他已经喝光了酒,正四处张望哪儿有可以放杯子的托盘。

“请让我来。”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低声说,谦卑地取走了戈奇手中的杯子,放到了整整三米以外一个飘过的托盘上。一团浅黄色的光带回了满满一杯与刚才一样的醇酒,戈奇接了过来。

波露拉尔教授穿着一套深色套装,质地看起来相当柔软。闪闪发光的银链点缀在她脖颈和膝盖的部位。她光着脚,戈奇觉得一双高跟靴会更与她的着装相配。不过比起某些大学教授的怪癖,喜欢光脚这种事真是不足为道。他笑了起来,低头看着浅色木地板上她黝黑的脚趾。

“戈奇,你这么厉害,”波露拉尔教授说,“为什么不加入我们?比起巡回客座讲师,成为正式教员不好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教授,我很忙的。我有一堆玩不完的游戏,写不完的论文,回不完的邮件,旅不完的游……还有,我会厌倦的。我很容易就厌倦了,你知道的。”戈奇一边说,一边移开了目光。

“杰诺·戈奇当不了一个好老师,”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附和道,“如果学生没能立即领会他教的东西,不管那有多复杂,多难懂,他马上就会失去耐性,抄起他们的水瓶就淋下去了……这还算好的呢。”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教授点了点头。

“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戈奇朝着那台老旧的嗡嗡机皱了皱眉,“耶雅那是活该。”

“说起来这个,”教授瞟了一眼察木力斯,“我们也许帮你找到了一个好对手呢,杰诺·戈奇。有一个年轻的——”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大厅里又变得嘈杂起来。他们朝叫喊声的方向看去。

“哦,别又闹起来了。”教授疲惫地说。

就在刚才,几个年轻的讲师一不小心把一只宠物鸟放飞了,它在大厅里横冲直撞,缠上了好几个人的头发,直到嗡嗡机毛鳞–丝壳从半空中神勇出现,把这只鸟敲晕过去才结束了混乱。然而这件事把大家的心情都搞得很糟。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波露拉尔叹了口气,“失陪了。”她将手里的玻璃杯和小点心搁在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又宽又平的表面上,分开人群向着骚乱的源头走去。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四周闪动着灰白色的光,显得很生气。它重重地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再把小点心甩进了远处的垃圾箱里。“是那个讨厌的嗡嗡机毛鳞–丝壳。”它气呼呼地说。

戈奇越过人群朝骚动方向看去,“真的?全是它闹起来的?”

“我真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吸引了你。”这台旧式嗡嗡机说着,拿起波露拉尔教授留下来的杯子,把浅金色的酒水倒进他的延伸力场里。液体呈杯状悬浮在空中,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杯子盛着它似的。

“它能逗我笑。”戈奇答道。他看着察木力斯,“波露拉尔刚刚说你们替我找了个好对手,这就是你们之前在谈的事吗?”

“没错,他们找了个新学生,是通用系统飞船土著,不过在‘天罗地网’上很有天赋。”

戈奇挑起一边眉毛,在他所知的游戏里,“天罗地网”算是相当复杂的一种了,不过那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在“文明”里也有一些玩家能在“天罗地网”里与戈奇一战——尽管他们是专精“天罗地网”,而非戈奇这样的游戏全才——但两者之间的胜负输赢也殊难预料。但是“天罗地网”玩家非常少,大概只占玩家总数的十分之一,而且彼此之间都隔得很远。

“那么,谁是那个天才新星?”远处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

“是个年轻姑娘,”察木力斯说,晃动着它的延伸力场,让半空中的酒水一丝丝溢了出来。“刚从‘拜物教号’飞船上下来的,还没安顿好呢。”

十天之前,通用系统飞船“拜物教号”在奇亚克星环进港停泊,直到两天前才离开。戈奇在那艘飞船上进行了几场不同类型的表演赛(他暗地里相当得意自己横扫千军,无一败绩),但是表演赛完全没有涉及到“天罗地网”。他的好几个比赛对手曾向他提起过,船上有一位非常厉害(但很羞涩)的年轻玩家,然而戈奇从来没有见他(或者她)出现过。他觉得这些人对于这位天才的传闻未免夸大其词:他们总是对自己的飞船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觉得就算自己被这位了不起的游戏玩家打败了,也总有人能跟他一较高下(固然飞船本身就远胜戈奇,但这当然不算。他们说的是人以及1.0版嗡嗡机这些东西)。

“真是个淘气又麻烦的家伙啊。”波露拉尔对漂浮在自己肩膀附近的毛鳞–丝壳说。它现在正闪烁着幸福的橙色光芒,但是周围漂浮的一圈微弱紫色则透露出不知悔改的真相。

“哦?”毛鳞–丝壳欢快地反问道,“你真这么想吗?”

“跟这小家伙说说话吧,杰诺·戈奇。”教授打量着察木力斯,微微蹙了蹙眉,端起了另一个杯子(察木力斯将它之前玩了半天的酒又倒回了原来的杯子里,放回了桌上)。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戈奇问,这时毛鳞–丝壳已经飘到他面前了。

“解剖课。”它答道。它现在发出了蓝色和棕色交织在一起的光,表示它心情糟透了。

“刚刚有人在露台上找到一只奇丽普,”波露拉尔解释道,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那只小小的嗡嗡机,“它受了伤,有人把它带了进来,然后毛鳞–丝壳自告奋勇说要替它疗伤。”

“我这不是闲着嘛。”毛鳞–丝壳适时地插了一句。

“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只奇丽普给杀了,还开膛剖腹,”教授叹了口气,“把大家恶心坏了。”

“反正它都会因为受惊过度而死的,”毛鳞–丝壳接话道,“这些奇丽普是多么可爱的小生灵啊。它们美丽的皮毛下掩藏着的精巧骨架,回环曲折的消化系统也迷人极了。”

“别人在用餐的时候可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多迷人。”波露拉尔说,她从托盘里拣出另一份小点心。“它还在动呢。”她闷闷不乐地说着,吃掉了点心。

“那只是神经中枢的反射。”毛鳞–丝壳辩解道。

“或者说是‘低级趣味’。”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说。

“你可是个中好手啊,阿马尔克–泥?”毛鳞–丝壳说道。

“我得承认,在这方面你天赋异禀。”察木力斯反唇相讥。

戈奇笑了。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是一台旧式——可以说是古董式——的老嗡嗡机了,到现在已经有四千多岁了(它自己是这么说的,当然也没人无礼到想要去考证质疑它)。戈奇一出生就认识了这台嗡嗡机,它跟戈奇家是几百年的故交。

毛鳞–丝壳则是戈奇最近才认识的。两百多天前,这只暴躁易怒的小家伙慕名来到奇亚克星环,这个因为盛产怪人而闻名宇宙的地方。毛鳞–丝壳最初被设计为一款供“文明”星际事务部特情局使用的嗡嗡机。作为一款军用产品,它被赋予了世故冷硬的性格,并搭载了武装系统(这些东西对于大部分嗡嗡机而言既无必要,也无用处)。就像“文明”制造的其他智能产品一样,它的性格在出厂前并没有完全按设计形成,而是留待日后逐步培养。制造者们认为,引入这种不确定因素将有利于智能产品形成自己独特的人格。然而事实证明,并非所有通过这种流程制造出来的嗡嗡机都能恰如其分地完成它们原本被赋予的使命。

毛鳞–丝壳就是这样一只流氓嗡嗡机。它的人格已经被判定为不适用于星际事务部,甚至不适用于特情局。它情绪波动极大,爱好寻衅滋事,又毫不顾忌他人感受(这还只是他自认为有过失的方面)。它被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换个激进分子人格(跟它自己的人格相差十万八千里),要么收拾好它自己的人格离开星际事务部——前提是它必须卸载掉身上的武器和高端通讯感应系统,尽可能地把功能降低到一般嗡嗡机的水平。

于是它满腔悲愤地选择了后者。再然后它就来到了奇亚克星环,希望在这里谋得一席之地。

“肉脑壳。”毛鳞–丝壳冲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来了这么一句,便朝露台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只老式嗡嗡机气得光晕发白,一道明亮的七色涟漪状波纹表明它正在通过电子束向那只逃逸的嗡嗡机发射联络信号。毛鳞–丝壳在半空中停下,然后转了过来。戈奇屏住呼吸,满怀好奇地想知道察木力斯刚刚说了什么,毛鳞–丝壳又会如何反击?

他知道它可不会像察木力斯那样忍气吞声,只通过私密信号来表达不满。

“我最讨厌的,”毛鳞–丝壳在几米之外缓缓开了口,“不是我失去的东西,而是我将慢慢获得的东西——虽然还得挺多年呢——慢慢变成像你这样油滑世故,碌碌无为的老家伙。人类一旦发现自己老了没用了,他们还可以选择体面地死掉,而你甚至连这样都做不到。你就是个废物,阿马尔克–泥。”

毛鳞–丝壳说完,就变成了一个隔绝通讯模式的镜面球体,趾高气扬地冲出大厅,消失在黑暗中。

“孺子不可教也。”察木力斯闪烁着蓝光,淡淡地说。

波露拉尔耸了耸肩说:“真是遗憾。”

“是吗?”戈奇说,“我倒觉得它过得挺开心的。”接着他转向教授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们年轻的‘天罗地网’天才?你们没有藏着她给她开小灶吧?”

“当然没有,我们只是给她一段适应的时间。”波露拉尔用牙签往嘴里小口小口地送着零食,“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姑娘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来没有离开过通用系统飞船,刚到这里一定觉得很稀奇。对了,她主修的不是游戏理论,杰诺·戈奇,我想必须得把这事说清楚,她是来这儿修哲学课的。”

戈奇露出一脸恰如其分的愕然。

“从来没有?”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也问道,它的光晕带着迷茫的青铜色,“一直生活在通用系统飞船上?”

“她很怕生。”

“环境使然。”

“我必须见见她。”戈奇说。

“你会见到的,”波露拉尔说,“马上就能见到了吧。她说她下次会跟我一起去特朗茨参加聚会。哈弗利斯在那里有比赛,没错吧?”

“应该是的。”戈奇答道。

“也许她会在那儿跟你来上一盘,不过她要是很怕你,你也别太吃惊。”

“我会做个风度优雅的绅士的。”戈奇说。

波露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不在焉,目光飘忽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大厅中央爆发出一阵欢呼。

“失陪,”她说,“好像那边又出什么事了。”说着她就朝外走去。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闪到一边,避免再次被当成托盘。于是教授拿着酒杯离开了。

“今天早晨你见到耶雅了吗?”察木力斯问戈奇。

他点点头。“她把我塞进一套保护服,然后拿着枪扫射了半天会‘爆破性自我分解’的飞弹。”

“你不喜欢?”

“不喜欢。我对那女孩期望很高,但是她总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我觉得她的智商总有一天也会‘爆破性分解’的。”

“好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她只是想帮你消遣一下,是你先说自己心浮气躁,想找点新玩意儿的。”

“也不是这么回事吧。”戈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沉感。

他和察木力斯看着人们向露台靠拢。戈奇脑子里现在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他完全忘记了,要想克服“锐蓝”的后劲,可得需要那么点儿自制力。看着人来人往,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到放烟火的时间了。”察木力斯说。

“是啊。一起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如何?”

“正合我意。”察木力斯说,暗红色的光晕包围着它。

戈奇放下杯子,和这只老式嗡嗡机一起混入了人群中。他们随着人流从挂毯高悬的大厅拥向正对着黑色湖水的露台,露台上的泛光灯大放光明。

雨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木柴燃烧一样的噼啪声。从这栋位于伊克洛的房子里看出去,树木丛生的陡峭斜坡引向峡湾,峡湾之外是更远的山脉。窗户上蜿蜒而下的水流使这幅风景扭曲起来。

耶雅·梅里斯提诺克斯从壁炉边拿起一根铁制拨火棍,戳着炉中的一根木柴。她一只脚踩在精心设计的石头边缘上,浅棕肤色的手扶着雕琢成绳子花纹的壁炉台。火花飞溅,像要飞出烟囱与外面的落雨相逢。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在窗户附近漂浮着,眺望着阴沉沉的浓云。

房间的木门打开了,戈奇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上面放着热饮的托盘。他身穿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袍,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宽松裤子,拖鞋随着脚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戈奇放下托盘,朝耶雅看去。“想好下一步了?”

耶雅走了过来,一脸懊恼地看着台面,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你赢了。”

“你看——”戈奇说着拿起几枚棋子。他的双手在台面上像变魔术似的飞快动着,耶雅盯着他,一个动作也没落下。最后她点点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她用指关节叩了叩棋盘上的一块六角形,戈奇刚刚把她的一枚棋子落在上面,给了她一线获胜的希望。“我至少得在两步之前就做好防御。”她坐回沙发上,拿起她的那杯饮料,然后向对面沙发上微笑着的男人举起了杯子,“为胜利者干杯。”

“你差点儿就赢了,”戈奇说,“四十四步,进步神速啊。”

“相对而言,”耶雅一边喝饮料一边说,“只是相对而言啊。”她的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戈奇把棋子都摆回原位,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飘到他俩之间。“你看,”耶雅环视着装饰华丽的屋子,“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房子的味道,戈奇。”她又转过脸看着那只嗡嗡机问:“你说呢,察木力斯?”

察木力斯把光晕轻轻甩向另一头,来了一个嗡嗡机式的耸肩。“我也喜欢,大概是因为这屋里烧的是伯尼兹木,古老的瓦维里安文明在一千年以前就发现这种木柴烧起来香味宜人。”

“是啊,这香味真不错。”耶雅站了起来,走回窗前。“这该死的雨下得也真不错。”她摇了摇头说。

“因为有山。”他答道。

耶雅扫了一眼周围,挑起一边眉毛。“我看不见得吧。”

戈奇又笑了,一只手摸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问:“你的地形构造做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耶雅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摇了摇头,“什么鬼天气。”她把杯子摆在桌面上,“难怪你喜欢自己一个人住,戈奇。”

“哦,耶雅,那可不是因为天气,”戈奇说,“是因为我自己。别人受不了跟我长时间相处。”

“他的意思是,”察木力斯接口道,“他受不了跟别人长时间相处。”

“大概两者兼有。”耶雅一边说,一边坐回了沙发上。她翘着二郎腿,从棋盘上拣起一枚棋子把玩起来。“察木力斯,你觉得刚才那场游戏怎么样?”

“你的技术已经接近你能达到的极限了,不过你的判断力还可以提高。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没办法打败戈奇。”

“喂,”耶雅假装生起气来,“我只是个初学者,我还能再进步的。”她一边嗒嗒地敲着沙发,一边嘴里啧啧不已,“他们说我的造景也会再进一步的。”

“碰到什么问题了?”察木力斯问。

耶雅走了一会儿神,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是啊……就是白痴埃尔斯特里德和大惊小怪的土鳖普莱西佩列尔,他们根本毫无冒险精神。他们连听都不听我说。”

“你说什么了?”

“点子!”耶雅仰天大叫,“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改变一下那种保守的局面。就因为我年纪小,他们根本不搭理我。”

“我认为他们很欣赏你的作品。”察木力斯说。戈奇靠在沙发上,一边晃着杯子里的饮料一边盯着耶雅。

“他们就喜欢让我干点儿不动脑的活儿,”耶雅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疲惫,“支起一两座山啦,挖几个湖啦……但是我想说的是整体规划方面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我们现在就是在复制隔壁的星陆,全银河里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一百万个一模一样的。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在于……人们能住在上面?”察木力斯循循善诱,发出玫瑰色的光芒。

“人们住哪儿不行啊!”耶雅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明亮的绿眼睛瞪着这只嗡嗡机,“我们不缺住的地方,我现在说的是‘艺术’!”

“那你想怎么样呢?”戈奇问道。

“比如,”耶雅说,“往地基下面塞点儿磁性材料,受到磁力影响的小岛可以就这么漂浮在海上。彻底放弃普通的地表,改用流动的巨大岩石,上面有湖泊有溪流有植被,还有一群勇敢的居民。这听上去可刺激多了!”

“比什么刺激多了?”戈奇反问。

“比这些东西刺激多了!”耶雅跳了起来,走到窗前。她敲了敲长方形的窗格,“看看,你现在跟住在一颗行星上没两样。大海,山脉,还下雨。你难道不想住在一座漂浮的岛屿上,在海面上腾云驾雾吗?”

“要是两个岛屿撞上了怎么办?”察木力斯问。

“撞上了?”耶雅转过身来看着对面的一人一机。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屋里的灯光则慢慢的亮了起来。她耸了耸肩。“你可以让它们不要撞上……但你们不觉得这个点子棒极了吗?一个老女人和一台机器竟然就这么阻止了我?”

“好吧,”察木力斯说,“我认识那台普莱西佩列尔,如果它认为你提出了个好主意,是绝不会视若无睹的,它经验丰富——”

“是啊,”耶雅插嘴道,“‘经验’丰富过头了。”

“学不厌多,小姐。”嗡嗡机说。

耶雅·梅里斯提诺克斯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还想继续争论下去,但其实她只是伸开手臂,转了转眼珠,又回到了窗前。“等着瞧吧。”她说。

此时从遥远的峡湾边上,阴云中突然露出了一道阳光,照亮了淫雨霏霏的昏沉下午。雨势减弱了,整个房间都铺上了一层流动的光芒,照明系统也慢慢暗了下去。有风吹过滴着水的树梢。“啊,别担心。”耶雅伸了个懒腰说,她挑剔地审视着窗外的风景,“真该死,我得出去跑一圈。”她走到房间一角的门口,脱下靴子,把雨衣往椅子上一搭,又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你们等着瞧吧,”她冲戈奇和察木力斯俏皮地摇了摇手指,“漂浮的岛屿,它们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察木力斯一言不发,戈奇则一脸怀疑。耶雅走了出去。

察木力斯走到窗前,看着这个女孩子。她现在穿着一套短装,沿着房子外一条穿过草坪和森林的小路跑了下去。她挥了挥手,但是没有回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林中。尽管耶雅看不见,察木力斯还是闪烁了几下灯光作为回应。

“她真了不起。”它说。

戈奇靠在沙发上说:“她真让我觉得,不服老不行啊。”

“哦,连你也开始伤春悲秋了。”察木力斯说着从窗边飞了回来。

戈奇的目光落在炉石上。“现在我干什么都觉得……单调乏味,察木力斯。有时候我开始思考,我是不是一直在重复我做过的事,新游戏看起来也是换汤不换药,再没有什么值得玩的了。”

“戈奇,”察木力斯做了一件很不常做的事——它真的坐在了沙发上,而不是飘着——它实事求是地问道,“搞清楚,你是在说游戏,还是在说生活?”

戈奇仰起一头黑色卷发,哈哈大笑。

“游戏,”察木力斯继续说,“就是你的生活。如果你对游戏也烦了,那么我想你在其他方面大概也不尽如意。”

“也许是我对游戏的幻想破灭了吧。”戈奇说,手里转着一枚精雕细琢的棋子,“我曾经认为无关背景,一个好游戏就是一个好游戏。游戏规则清晰明白,在任何地方都通用无阻……但是现在我疑惑了。比如说这个,‘调兵遣将’,”他冲台面上的棋子点点头,“这是从某个近几十年才发现的行星上传过来的游戏。那个星球上的人用这游戏来赌博,把它搞得很隆重。但是我们这儿有什么好赌的?比如说拿我伊克洛的房子来赌,有什么意思?”

“耶雅才不会要你的房子。”察木力斯被逗笑了,“她嫌这儿下雨太多了。”

“但是你发现了吗?如果人们想要这样的一栋房子,他们可以找人建;如果他们想要什么家具——”戈奇朝房间里一挥手,“他们只需提个要求,然后就到手了。不赌钱,不赌东西的话,当初发明这个游戏的人所获得的乐趣就丧失了一大半。”

“你把赔光房产、地位和庄园,甚至赔上你的孩子,称作‘乐趣’?最后说不定你还得上阳台一枪爆了自己的头,这也是‘乐趣’?我们已经脱离那种低级趣味了。你这是在妄想,戈奇。你很享受自己在‘文明’上的生活,但它无法带给你足够的危机感。一个真正的赌徒才需要这种刺激。只有时刻笼罩在失败和毁灭的阴影之下,他才感到自己还活着。”戈奇沉默不语,藏在角落的灯发出淡淡的柔光,与火光一同照亮了他。

“你把‘莫拉特’当做自己的中间名,但也许你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游戏玩家。你或许可以把它换成‘西奎’,因为你是个赌徒。”

“你知道吗,”戈奇慢慢说道,声音小得跟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一样,“我确实有点害怕跟这些年轻人比赛,”他扫了一眼察木力斯,“确实如此。因为我享受胜利,我拥有一些别人无法复制、不可企及的优势。我就是我,我就是最优秀的游戏玩家。”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察木力斯,似乎觉得自己有点不知羞耻。“但是每时每刻,我都在担心自己可能会输掉。我想,要是出现一个年纪轻轻,甚至比我还有天赋的人,那么我的一切就要被他夺走了。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我赢得越多,这个念头就越强烈。这意味着一旦输掉,我失去的会更多。”

“你真是活得倒行逆施。”察木力斯说,“游戏就是游戏,这是常识吧?娱乐第一,胜负第二。因为击败别人而沾沾自喜,这种廉价的虚荣只能说明一个人完全不适合玩这个游戏。”

戈奇缓缓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都这么认为。”

“但你不这么想?”

“我……”戈奇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赢了游戏的时候会有种……狂喜的感觉。比恋爱、性和任何一种腺素都更让我兴奋,只有在赢的那一瞬间,我才会感到,”他摇了摇头,闭紧嘴唇,“……真实。我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其他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前特情局嗡嗡机,毛鳞–丝壳。我身上似乎也有什么天生的东西被夺走了。”

“哦,这就是为什么你对它感到亲近了。”察木力斯带着冷冰冰的光,冷冰冰地说,“我倒想知道你在那只糟糕透顶的机器上看到了什么。”

“辛酸。”戈奇坐了回去,“我看到的就是辛酸。不过它至少算是个新鲜玩意儿。”他又站了起来,走到炉火边,用拨火棍将木柴拨到一边,又用笨重的钳子夹起一块木头塞了进去。

“这不再是个需要英雄的时代了。”他凝视着火焰,对嗡嗡机说,“个人主义已经过时了。我们为什么活得这么舒坦?因为无足轻重,所以高枕无忧。没有人能独挑大梁了。”

“星际事务部需要作为个体的人。”察木力斯提醒他,“那些人被派去一个新开发的世界里,并且对它未来的走势做出关键性的影响。他们就像雇佣兵一样,不算是‘文明’的人,不过他们也是人类,是人民。”

“他们是选出来供人利用的,就像游戏的棋子。他们只是无名小卒。”戈奇有点不耐烦,离开壁炉又回到了沙发上,“而且,我也不是他们。”

“那就把自己‘冷藏’起来,等着那个更需要英雄的时代到来吧。”

“哈。”戈奇说着,坐了下来,“如果它真的会来——简直是自欺人。”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聆听着窗外雨声和室内木柴燃烧的声音,“好吧,”它慢慢地开了口,“如果你喜欢那家伙带给你的新鲜感,星际事务部——先别说特情局挺适合你的。”

“我没打算申请加入星际事务部。”戈奇向后靠去,“被困在通用星际接触飞船里,身边一群走来走去等着教训人的改良派,这个场面既不能让我得到乐趣也不能让我得到满足。”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星际事务部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脑和最全面的数据。他们也许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根据我以前的经验,他们碰到什么事儿都能解决。但是我得警告你,这是万不得已的对策。”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狡诈,阴险极了。他们也是一群赌徒,无往不胜的赌徒。”

“嗯。”戈奇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

“无稽之谈。”察木力斯说,“我在那儿有熟人,我——”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外面太他妈冷了!”耶雅冲进房间,甩着头发上的水。她浑身发抖,双手抱在胸前,薄薄的一层短裤贴在大腿上。戈奇站了起来。

“到火边来。”察木力斯向她招呼道。耶雅瑟瑟发抖地站在窗前,身上还滴着水。“别干站在那儿,”察木力斯对戈奇说,“拿条毛巾过来。”

戈奇不满地看了它一眼,走出了房间。

等他回来的时候,察木力斯已经让耶雅挪到了火边。此时她正跪在壁炉前,一道弧形的光晕扶在她的后颈上,让她更靠近炉火。另外一道光晕拂过她的头发,细小的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卷发落在滚烫的壁炉边缘,发出嘶嘶的声音。

察木力斯从戈奇手里接过毛巾,戈奇看着它用毛巾帮年轻姑娘擦干身子。他目光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又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你的脚都弄脏了。”他对女孩说。

“嗯,不过我跑得很尽兴。”耶雅在毛巾下面笑道。

耶雅连哼歌带吹口哨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身上弄干爽了。她披着毛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直了双腿。“我快饿死了,”她突然说,“你不介意我去弄点……”

“我去吧。”戈奇说着,穿过房间一角的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拐了回来,把耶雅的裤子挂在她之前搭雨衣的椅子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耶雅问察木力斯。

“戈奇的困境。”

“帮上忙了吗?”

“这我不知道。”嗡嗡机只好承认道。

耶雅拿起衣服,飞快地穿好,然后坐在火炉前定定地看着前方。天色向晚,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戈奇端着一个装满糖果和饮料的托盘回来了。

耶雅和戈奇一边吃,一边和察木力斯玩起了戈奇最喜欢的一种规则复杂的扑克牌游戏,但它需要的仅仅是虚张声势的伎俩和一点点好运。他们玩到一半的时候,两人的朋友们到了,他们的飞行器着陆在房前的一片草坪上(这让戈奇心疼不已)。欢笑声和喧闹声伴随着他们涌进了屋里,察木力斯退到了窗边。

戈奇是个好客的主人,他为客人们源源不断地奉上茶点和饮品。他走到耶雅身边,给她递上一杯新饮料。耶雅正跟几个人围观一场关于教育问题的争论。

“你跟这些人一起走吗,耶雅?”戈奇靠在挂着绣帷的墙上,压低了声音问道。耶雅只好转过身面对他。

“也许吧。”她慢慢地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你又要劝我留下来了,是吧?”她晃着杯子里的酒。

“哦。”戈奇说,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不一定。我已经厌倦这种你来我往的老把戏了。”

耶雅笑了。“谁知道呢,”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的。你不必为此感到不快,戈奇。这是个荣誉。”

“你是说当这么一个例外吗?”

“嗯。”她喝了一口酒。

“我搞不懂你。”他对她说。

“因为我拒绝你?”

“因为你只拒绝我。”

“也不能这么说。”她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那么,为什么不能呢?”最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耶雅撅起嘴唇。“因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很在意。”

“哦。”他点点头,低头看着她,摸了摸胡子,“我装作无动于衷就好了。”他直视着她,“真的,耶雅。”

“我觉得在你眼里,我是……”耶雅说,“一枚要赢到手的棋子,一块待征服的土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困惑。“你的性格中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非常原始的东西。你从来没有转换过性别吧,是不是?”戈奇摇头。“也没跟男人睡过吧?”还是摇头。“我想也是,”耶雅说,“你真是个怪人,戈奇。”说着她把酒一饮而尽。

“因为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当然,你可是个男人啊!”她大笑起来。

“那难道我就应该爱上我自己么?”

耶雅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子,脸上浮起一抹浅笑。接着她垂下目光笑出了声。“好吧,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她笑着把空杯子递给戈奇,戈奇替她满上,她就转身回到人群里去了。

戈奇留下耶雅在那儿跟人探讨“文明”教育的地缘政策,转身去找莲·麦格兰聊天去了。他希望今晚能跟这位年轻的女士共度春宵。

一位客人带来了宠物,那是一只知觉原型斯蒂利恩计数者,它一边蹑手蹑脚地在房间里转悠,一边悄悄地计算着。这只金色毛发、体形瘦长的三脚生物高度差不多到人类的腰间,没有明显的头部,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隆起物。它先是数人——房间里总共有二十三人,接着它开始数家具,再然后开始数房间里有几条腿。它晃到戈奇和莲·麦格兰身边,凝视着戈奇的脚,有点犹豫地铙了挠他的拖鞋。戈奇低头看着它,然后用脚趾戳了戳它的脑袋。“六。”它嘟嘟囔嚷地说着,又晃远了。戈奇继续和莲聊天。

戈奇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凑近莲,几分钟之后他近乎是在对她耳语了。有一两次他的手已经环到她背后,隔着丝裙抚着她的后背,一路下滑。

“我说过,我今晚有约了。”她看着地面,咬着嘴唇低声说,同时背过手按住了戈奇已经摸到她后腰的手。

“是哪个无聊乐队的卖唱歌手么?”他温和地抗议道,抽回了手,“那跟你倒是不怎么配啊,莲。”

她轻轻一笑,用手肘推了推他。

最后她还是走了,没有再回来。戈奇溜达到耶雅身边,她正在声情并茂地向人们描绘磁悬浮岛屿上的美好生活。他看到察木力斯待在角落,故意无视身边正直勾勾地盯着它看(同时正在尝试如何挠到它那些或许是脑袋的隆起物而不至摔倒)的三脚生物。他嘘走了这只小动物,跟察木力斯聊了起来。

最后散场的时候,人们的手里还抓着酒瓶和糖果。他们登上飞船,“咻”地消失在了夜空中。

戈奇、耶雅和察木力斯接着打扑克牌,又是戈奇赢了。

“好了,我该走了。”耶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察木力斯呢?”

“我跟你一起走,还能拼个车。”

戈奇目送他们到电梯口,耶雅扣上了斗篷的扣子。察木力斯转向戈奇问:“要我给星际事务部捎点什么话吗?”

戈奇正心不在焉地盯着通往主楼的楼梯,听到这话,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耶雅也一样。“哦,好。”戈奇微笑着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让我们看看这群赌徒的本事。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他笑了起来。

“你开心就好。”耶雅吻了他一下。她走进了电梯,察木力斯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耶雅朝戈奇眨了眨眼,笑道:“替我向莲问好。”

戈奇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起来。他回到客厅,那儿有几只家务型嗡嗡机正忙着整理打扫,把各种东西归为原位。他走向夹在深色沙发之间的棋盘,拿起一块“调兵遣将”的棋子放在起始点的六角形图案中央,然后怔怔地看着耶雅跑步回来之后坐过的沙发。那儿还残留着一小块快要蒸发掉的水渍,在深色的沙发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他迟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它,又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撑了把伞走到外面去查看飞船对草坪造成的损伤,转身回屋之前他看到低矮的塔楼里传来亮光——他知道那是莲正在等着他。

电梯从山间向下行了两百米,又往下穿过岩床,放慢速度绕过转盘,停在旁边的一个回廊里,那儿已经停了好几辆地下交通车,外置屏幕反射着透过星陆基底照射进来的阳光。耶雅和察木力斯坐进同一辆车里,告诉了它目的地,它就自己解锁掉头,疾驰而去了。

“星际事务部?”耶雅问察木力斯。车底挡住了阳光,灿烂的星光从侧面照了进来。汽车从一排展示架旁边呼啸而过,每个星陆上面都挂着这些莫名其妙但似乎又意义重大的东西。“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是那个经常被抬出来吓唬人的星际事务部吗?”

“我告诉戈奇他最好跟星际事务部联系一下。”察木力斯飘到一块屏幕前,仍然显示着车外情景的屏幕自动分开向上滑去。之前看似窗户的屏幕现在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窗户,透明的真空玻璃将宇宙的其他部分与他们割裂开来。察木力斯看着窗外的星辰说:“我相信他们会有办法让他的生活充实起来的。”

“我原来以为你还挺提防星际事务部的呢。”

“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认识几个智脑,我还和……我想他们会帮忙的,应该会。”

“好吧,”耶雅说,“大家都很担心他,希望他没事。他还有几个朋友在身边,总不至于发生什么不测。”

“嗯。”嗡嗡机说。汽车在一个电梯井前停了下来,那儿通向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住的村子。“那咱们特朗茨见?”它问。

“不了,那天晚上我有点事。”耶雅说,“在一次射击游戏上我认识了一个小伙子……我决定在那里‘偶遇’他一次。”她露齿而笑。

“明白了。”察木力斯说,“守株待兔是吧?好吧,祝你‘偶遇’愉快。”

“我尽力而为。”耶雅大笑起来。他们俩互道晚安,然后察木力斯走下了车。它老旧磨损的外壳一瞬间被来自下方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然后它没有等电梯,而是顺着垂直的电梯井直接向上飞走了。耶雅看着它这种老顽童的行为,笑着摇了摇头。汽车又开走了。

莲还在睡觉。她身上盖着半边毯子,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床头。戈奇坐在窗下的桌子旁,望着深沉夜幕。雨已经停了,天高云淡,从对面遥远的地方——与奇亚克星环相距三百万公里,正处在阳面——的四块星陆上发出的光芒,以及别处的星光,一同照亮了天上的流云,黑夜中的峡湾也泛出了水光。

他开启桌上的平面显示屏,轻触了几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其他知名游戏玩家写的学术论文,实战回顾,新游戏分析,新玩家介绍。

他读了一会儿,打开落地窗走到了圆形的露台上。裸露的身体被寒风一吹,戈奇不禁有点发抖。他拿出便携终端机,坚持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对着幽幽的树林和寂静的峡湾口述了一篇关于旧游戏的新论文的草稿。

他回来的时候莲·麦格兰还没有醒,她呼吸急促而紊乱。他饶有兴趣地蹲在床边,认真研究着她那张在睡梦中变得扭曲的脸。她困难地吸着气,又从小巧的鼻子里呼出来,鼻翼一张一翕。

戈奇就这么蹲了几分钟,脸上带着一种又像嘲讽又像苦笑的古怪表情,有点挫败甚至失望。这位年轻的女士到底做了什么噩梦,能让她如此战栗急喘,呜咽不已?

接下来的两天太平无事,戈奇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其他玩家和理论家的论文,同时自己也完成了一篇从莲·麦格兰留宿的那晚起就开始构思的论文。莲在第二天早餐的时候跟他吵了一架就走了,因为她想跟戈奇聊天,而戈奇却喜欢在早餐时间工作。他想她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才这么暴躁的。

他接着处理了积压的信件。大部分信件都是邀请函,请他去其他世界旅行,请他参加锦标赛,请他写几篇关于新游戏的评论,请他去某些教育机构当老师、讲师、教授,请他去某个通用系统飞船做客,请他跟某个如何如何的神童较量一场……数不胜数。

他一口气回绝了所有邀请,心情愉快极了。

某个通用星际接触飞船传来消息说他们发现了一个世界,在那里有一种以单片雪花为母版的游戏,因此没有哪两场游戏能在同样的母版上进行。戈奇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游戏,也没有在星际事务部专门为戈奇这样的人准备的实时更新文件库里找到相关描述。他想这大概是假的——通用星际接触飞船因为造谣而臭名昭彰——但他还是发送了一条回复(语气讽刺),就算这只是个玩笑,他也被它吸引住了。

他还看了一场在峡湾那边的山崖上举行的滑翔比赛。

他打开投影,开始看一个最近常听人提起的娱乐节目。节目说的是有一个行星,上面住着有生命的冰川和它们的冰山宝宝。戈奇本来打算鄙视一下这个荒谬的故事,但他发现它其实还是挺好笑的。他开始构想一个冰川游戏,基础元素包括从石头里挖出不同的矿石,截断山脉,阻绝河流,构建新地势,堵塞海湾,只要冰川能够像节目里那样随心所欲地溶解又冻结。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但是其中的原创成分太少了,戈奇很快就把它放弃了。

第二天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伊克洛的地下泳池里,他的便携终端机一直亦步亦趋地漂浮在他头顶上。

下午晚些时候,一位太太和她的小女儿骑马经过这片森林,中途在伊克洛停了下来。她们俩似乎都没听说过戈奇的大名,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罢了。他请她们留下来喝了点东西,招待她们吃了顿迟到的午餐。她们把气喘吁吁的坐骑拴在屋子的背阴处,几只嗡嗡机给它们喂了点水。他建议那位太太一会儿取道一条风景最好的路线,又从挂满装饰的巴托树上摘下一个小玩意儿送给了那个小女孩。

他在露台上吃完了晚餐,终端屏幕上展示了几页古代野蛮人关于游戏的论述。这本书在星际事务部两千年前发现这个文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千年的历史了,它当然有其欣赏力的局限性,但是戈奇深深为这个游戏中所展示出的一个社会的信仰、哲学和灵魂所折服。戈奇甚至觉得,野蛮人的社会比他们的游戏要迷人多了。

这本书很有趣。戈奇休息了一下,欣赏了一会儿落日,夜幕降临的时候又继续读了起来。家用嗡嗡机奉命给他带来了饮料、小吃和一件厚外套,他还吩咐管理系统回绝一切来电。

露台上的灯渐渐亮了起来,奇亚克的远端在天顶发出白光,万物都笼罩在一片银色中。晴朗的夜空里群星闪烁。戈奇继续读书。

终端机嘀嘀地叫了起来。戈奇抬起头瞪着屏幕一角的摄像头。“房子,你聋了吗?不是让你回绝一切来电吗?”

“恕我冒昧。”一个拿腔捏调、毫无歉意的声音从屏幕里传了过来。戈奇没听出来是谁。“您是奇亚克–加文特·杰诺·莫拉特·戈奇·丹·哈希斯吗?”

戈奇狐疑地盯着摄像头,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自己的全名了。“我就是。”

“在下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

戈奇挑起一边眉毛。“好吧,这名字可真好记。”

“能耽误您一会儿吗,先生?”

“你已经耽误了。有何贵干?”

“我想跟您细谈。恕我冒昧,这的确不算紧急情况,但我只有今晚有空跟您面谈。应达斯塔瓦·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艾普–汉德拉·德垂斯科尔·欧斯特勒霍普之邀,今晚我谨代表星际事务部登门拜访。可否请您赏光?”

“如果你说话能不用全名的话,可以。”戈奇说。

“我马上就到。”

戈奇关掉屏幕,将笔状的终端机放在木桌边上,向黑沉沉的峡湾望去,看着远处岸边几点微弱的灯光。

他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抬起头来,看到一道被星环照亮的蒸气尾迹划过天空,急急地转了一个弯,驶向伊克洛向阳面的山坡。然后从屋子边的森林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风刮过的声音,一只散发出蓝黄相间光晕的嗡嗡机从房后出现,向戈奇飞来。

这只嗡嗡机跟毛鳞–丝壳差不多大小,戈奇想,把它放在桌子上盛三明治的长方形盘子里也绰绰有余。它青铜色的外壳似乎比毛鳞–丝壳的要复杂一点,上面的疙瘩也比后者多。“晚上好。”它飞过露台墙壁的时候戈奇对它说。

它落在桌子上,挨着三明治盘子,“晚上好,莫拉特·戈奇。”

“星际事务部,嗯?”戈奇一边说一边把终端机塞进睡袍口袋,“动作还真快,我跟察木力斯聊到你们不过是一天前的事儿。”

“我碰巧在这儿附近,”这只嗡嗡机用清脆的声音说,“我正好要从‘阴晴不定’号到‘自相矛盾’号去。作为离这里最近的星际事务部工作人员,我是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然而正如我刚刚说的,我只能待一会儿。”

“哦,那可太遗憾了。”戈奇说。

“没错,你们的星环是那么迷人……或许我会再来拜访的。”

“好吧,希望你没白跑一趟。罗阿什……呃,我没想到会跟星际事务部正面接触。我朋友察木力斯只是认为你们也许……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些新鲜有趣的点子?我也没什么打算,一定要说的话无非是想多知道点东西。所以,恕我直言,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俯身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嗡嗡机面前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块三明治,戈奇拈起它,一边大声咀嚼一边盯着这只嗡嗡机。

“我来这儿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们的建议。星际事务部也许找到了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游戏吗?”

“据我所知,是跟游戏有关。”

“那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戈奇一边说一边往盘子里拍手上的三明治碎屑。正如他希望的那样,有些面包屑被拍到了罗阿什那边,但是嗡嗡机用光晕把它们都挡回了盘子里。

“我所知道的全部,先生,那就是星际事务部也许找到了你感兴趣的东西。我相信与那游戏有关。我接到指令要求我过来确认你是否愿意外出远行。因此我猜这个游戏——如果真的是游戏的话——不在奇亚克举行。”

“远行?”戈奇说着向后坐下,“在哪儿?多远?待多久?”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就说半点儿。”

“我不愿妄加猜测。如果要走,您大概要准备多久?”

戈奇皱起了眉头。他最长的一次旅行是三十年前的一次巡航,但那次他过得并不愉快。与其说是他自己想去旅行,不如说是因为那年头大家都觉得旅行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同星系的风景固然壮丽,但你也可以在投影上一饱眼福。即使到了现在,戈奇还是不能理解人们非要亲临其境是为了什么。他当时本打算在外面游历几年,结果一年之后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戈奇摸摸胡子说:“也许要半年,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实在说不好。就说半年吧……我看不出有远行的必要,地域性一般是不会影响比赛的。”

“一般来说,的确如此。”嗡嗡机顿了一顿,“我想那是个相当复杂的游戏,你可能得花一阵子好好学习。”

“那对我可是毫无压力。”戈奇说。他学会一个游戏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天,而且一辈子不会忘记任何游戏的规则,甚至不需要再复习一次。

“很好,”嗡嗡机突然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我该回去复命了。保重,莫拉特·戈奇。”说着,它开始加速驶向空中。

戈奇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它。他压下一跳三尺高的冲动。“就这样了?”

嗡嗡机在几米外的高处停住了。“我的权限只允许我说这么多,我已经问完了我该问的,现在该回去复命了。怎么,还有何事需要效劳?”

“有。”戈奇有点恼火了,“能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空中的嗡嗡机似乎在踌躇。它的光晕自从降落以来就没变过样。终于,它开了口:“杰诺·戈奇?”

一阵长久的沉默。戈奇盯着那只嗡嗡机,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喊道:“怎么?”

“……还是算了。”嗡嗡机截断话头,突然直上云霄,关闭了光晕。戈奇听到了飞船轰鸣的噪音,又看到了那条蒸气尾迹。刚开始的时候因为他在它的正下方,那只是一道浅浅的痕迹,几秒钟之后它就慢慢拉长,最后猛地冲上天消失了。他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机。“房子。”他说,仍然望着天空,“联系那只嗡嗡机。”

“哪只嗡嗡机,杰诺?”房子问道,“察木力斯吗?”

他盯着手里的终端机。“不!那只星际事务部的小杂碎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刚刚在这儿的那只!”

“刚刚在这儿?”房子的口气很困惑。

戈奇脸色一沉,他坐了下来。“你刚才没看到什么吗?没听到什么吗?”

“没有,只有静悄悄的十一分钟。戈奇,你告诉我回绝一切来电。有两个人打进来,不过——”

“算了,”戈奇叹了口气,“找中心来。”

“这里是中心,智脑分区马基尔·斯特拉–贝。杰诺·戈奇,愿为你效劳。”

戈奇仍然看着头顶的天空,一半是因为那只星际事务部嗡嗡机刚刚飞向那里(那道蒸气尾迹已经开始消散了),一半是因为人们跟中心交谈的时候总习惯面向天空。

他看到天空中一个异乎寻常的光亮点开始移动,就在之前嗡嗡机留下的尾流另一端。他皱了皱眉。几乎就在同时,那个光点动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以普通的速度飞行,再后来肉眼就捕捉不到了。

它消失了。戈奇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问道:“中心,刚刚是不是有一艘星际事务部的飞船飞走了?”

“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儿正在飞呢,戈奇。那个‘去军事化’快速战斗飞船——”

“‘狂徒’号。”戈奇接道。

“嚯!你可真厉害!我们得花几个月才认得出它呢!星际事务部来私访你了,游戏玩家戈奇。星际事务部的大买卖,不让我们知道!哇哦,真想知道这怎么回事。何其荣幸啊,戈奇!我们可以这么告诉你,那艘船在四万光年开外的地方来了个急刹车,又花了二十光年调了个头,就为了过来跟你说上五分钟话。这可是一大笔能源消耗,尤其是它还用这么快的速度飞走了。瞅瞅这孩子跑得多快……哦,对不起,你看不到。总之,我们必须要说,叹为观止。你愿意拨冗为这个愚钝的智脑分区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能联络到那艘飞船吗?”戈奇无视了中心的提问。

“跑得那么快的飞船?把我们这种普通的民用设备远远甩在屁股后面的……”中心智脑被逗笑了,“好……我们试试。”

“我要找上面一只叫做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的嗡嗡机。”

“见鬼,戈奇,你瞎扯什么呢?汉德拉?扎托?这是星际事务部当量级谍报处的命名系统来着呢。负载过重……妈的……让我们试试看……请稍等。”

戈奇静静地等了几秒钟。

“什么也没有。”戈奇手里的终端机传出了声音,“戈奇,这里是中心智脑,不是分区,是总控。那艘飞船回复了,他们说船上没有叫那种名字的嗡嗡机,或是其他什么差不多的东西。”

戈奇猛地坐回椅子里。他的脖子僵硬。他垂下目光看着桌子。“不会吧?”

“我再试试?”

“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试了。”

“戈奇,我很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希望自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戈奇再度抬起头仰望星空,那只嗡嗡机留下的幽灵似的蒸气尾迹已经完全消失了。“替我联系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好吗?”

“正在联机……杰诺?”

“怎么,中心?”

“千万当心。”

“哦,谢谢你。真的。”

“你肯定是把它惹火了。”察木力斯的声音从终端机里传来。

“很有可能。”戈奇说,“你怎么想?”

“他们是来试探你的。”

“你是这么认为的?”

“对。但是你拒绝他们了。”

“是吗?”

“是的。而且你应该庆幸自己拒绝了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看,现在你脱身了,结束了。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我们差点儿引火烧身。幸好你拒绝了他们,他们只好放弃了。”

“嗯,我想你是对的。”

“戈奇,真对不起。”

“没关系。”戈奇对这只年迈的嗡嗡机说。他抬起头看着星空,“中心?”

“嗨,我们只是一时好奇。我们发誓,如果这是私人谈话,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听的。顺便说一句,我们听到的都会记在你的通信日志里的。”中心紧张地说。

“行了,没事。”戈奇笑了,一反常态地原谅了星环智脑的窃听行为,“告诉我那只快速战斗飞船现在离我们多远了。”

“在你说‘了’字的时候,它又飞了一光分四十九光秒,现在离这儿有一光月,我们愉快地告知你,这已经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它往星系中心的方向飞去了,看起来目的地是‘自相矛盾’号——如果它不是在故布疑阵的话。”

“谢谢,中心,晚安。”

“晚安。这次我们绝不会偷听了,我们保证。”

“谢谢你,中心。察木力斯?”

“或许这次你错失良机了,戈奇……不过称之为死里逃生更恰当。我很抱歉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星际事务部这次的闪电行动真是太不寻常了。”

“别想太多了,察木力斯。”他坐了下来,把脚搭在桌子上,望着天空说,“我应付得了,没问题。明天你会去特朗茨吗?”

“我不知道,我还在想呢。祝你好运——跟那个‘天罗地网’神童的比赛——假如明天我不去的话。”

他在黑暗中惨然一笑。“多谢。晚安,察木力斯。”

“晚安,戈奇。”

列车钻出隧道,进入一片明媚的阳光中。车身转了半个弯,驶上一座狭窄的桥。戈奇从扶手上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下方五百米的山谷里郁郁葱葱的草原和蜿蜒逶迤的河流,云朵在林木茂密的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列车卷起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陶醉在山林甜美馥郁的气息里,等着他的对手归来。鸟儿盘旋在山谷上空几乎与大桥平行的高度上,歌声穿透凝滞的空气,在列车的风声里隐约可闻。

平时戈奇总会拖到最后一晚才从地底坐车去特朗茨,但是那天早上他突然想尽快离开伊克洛。于是他套上一件开襟夹克和一条样式保守的便裤,穿好靴子,踏上山间小路,徒步翻山越岭到特朗茨去。

他停下来坐在旧铁轨边上歇口气,自得其乐地往轨道的磁场里扔小磁石,然后看着它们被弹开。这时他想起耶雅所说的悬浮岛屿。他还想起昨晚星际事务部那只嗡嗡机神秘的来访,但那一切看起来似真非真,好像只是一场梦境。他之后曾核对了房子的通信记录,发现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来访的痕迹。但是他和中心的谈话却被中心的其他分区记录了下来,有一段还是出自总控“手笔”。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辆老式轨道列车出现在视野里,戈奇挥挥手招呼它停下来。他一上车就被一个叫做德瑞特拉姆的中年男人认了出来,他也正要去特朗茨。这位德瑞特拉姆先生表示败在伟大的杰诺·戈奇手下胜于赢过任何无名小卒,问戈奇愿不愿意来一盘。戈奇早就习惯了这类马屁,这里面往往掩藏着不切实际的野心,但他还是说不妨来一场“攻城略地”。这个游戏与“天罗地网”在规则上大同小异,也可以算作一次热身运动。

他们在一个柜台里找出一套“攻城略地”,拿到一个背风的位置,免得游戏卡牌被风吹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玩上一把,这趟列车要花大半天的时间才能把他们送到特朗茨,而相同的距离地下汽车则花不了十分钟。

列车通过了大桥,接着驶入一道幽深逼仄的峡谷,气流吹拂在两边的岩石上,发出一种怪异的回音。戈奇看着台面。他没有使用任何腺素,而他的对手却在戈奇的建议下使用了一种极强力的药剂。游戏一开始,戈奇就让了德瑞特拉姆先生七步,这是这个游戏所能容许的最多的让步。这位老兄并不算弱,游戏初期那七步的优势让他简直锐不可当,但是戈奇的防御固若金汤。尽管某些角落的矿井还被德瑞特拉姆占着,但他的胜算已经不大了。

面对不大乐观的战况,戈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查看过自己的隐藏棋子。这是另一种非官方的让子方法,有利于拉近对弈者的水平。“攻城略地”的棋盘划为四十格,两名玩家分别拿到他们分成一个大组和两个小组的棋子。每人至多可以将三枚棋子隐藏在棋盘初始的空白交叉点上,它们的位置不可更改且被标记在三枚小圆陶瓷片上,只有当玩家想要使用隐藏棋子的时候才可以将陶瓷片翻转过来。德瑞特拉姆先生已经亮出了他全部的三枚隐藏棋子(其中一枚碰巧在戈奇的势力范围内,按规则,戈奇得把自己的九个矿区拱手相让,运气糟透了)。

戈奇只藏了一枚棋子,陶瓷片则是胡乱拨了几下就正面朝下放在一旁,他自己一眼也没看。他跟德瑞特拉姆先生一样,对自己的这枚棋子一无所知。也许翻开之后发现这枚棋子落在了一个不符规则的位置上,那他就会直接输掉这场游戏,也可能(几率很小)这枚棋子落在了一个战略要地上,能让他深入敌腹,直捣黄龙。戈奇喜欢在非正式比赛中这么玩,送给对方一点必要的优势,这小小的调剂使得游戏过程更有趣味而且不至于胜负立判。

戈奇想起来,他得找出自己的隐藏棋子在哪。他快走到第八十步了,根据规则,到那时他必须翻开隐藏的棋子。

但他找不着自己的陶瓷片在哪儿了。他检视了一遍零零散散堆满卡牌和瓷片的桌面。德瑞特拉姆先生实在称不上一个整洁的玩家,他的卡牌、瓷片和各种移出游戏或还未使用的棋子堆得满桌都是,甚至堆到了戈奇这边来了。一小时之前列车曾驶入一条隧道,带起的一阵阴风把几张轻飘飘的纸牌吹跑了,他们不得不用高脚杯和玻璃镇纸把它们压住。德瑞特拉姆先生又有一个古怪得有点矫情的习惯,那就是他要亲自用手写的方式记下他们的每一步(他说有一次内置记忆系统的游戏板突然崩溃,把他有史以来最高明的一场游戏记录给弄丢了),这一切让整张桌子都更加混乱不堪。戈奇把棋子一个个拿起来,哼着歌儿找他的瓷片。

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是两声不尴不尬的干咳。他转过身,看到德瑞特拉姆先生正一脸古怪地站在他身后。戈奇皱了皱眉。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德瑞特拉姆先生因为用药而眼神涣散,手里拿着盛饮料的托盘,坐了下来,直盯着戈奇的手。

当他把托盘上的玻璃杯搁在桌上的时候戈奇才反应过来,他为了找棋子而掀开的正好是德瑞特拉姆先生还未打出的矿井牌。戈奇看了一眼手中的牌,它们正面朝下,他并没有看到矿井的位置在哪儿,但他明白了德瑞特拉姆先生此时的想法。

他把卡牌放回原位。“对不起,”他笑着说,“我在找我的瓷片呢。”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它,几乎正正地摆在他面前,毫无遮蔽,一目了然。“哎呀,”他感到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戈奇又笑了起来,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被揪紧的感觉流遍全身,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介乎恐惧和狂喜之间的情绪。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记了起来(突然之间格外分明),有点像他第一次在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孩儿手里高潮的感觉。那种返璞归真的原始性情就像只用一件乐器奏出的一支简单曲子(其后用腺素催情了的交欢则是一曲交响),他对自己的初夜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年少新奇,更是因为似乎从那时起,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迷人的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一种与过去全然不同的感知与存在方式。这种感觉也出现在他第一次正式比赛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作为奇亚克的代表与其他星环的少年对战。还有一次则出现在他青春期过去几年之后受药腺体开始成熟的时候。

德瑞特拉姆先生也笑了,用手帕擦了擦脸。

戈奇接下来的打法非常豪放,直到对手提醒他这已经是第八十步,是他必须得翻开隐藏棋子的时候了。戈奇看都没看就翻开了自己的瓷片,不管它是不是可能正好藏在自己已经落有棋子的方格里。

他的那枚隐藏棋子以六百分之一的几率,落在了他的王位上。这是整个游戏的关键所在,对弈双方千方百计想要占领的正是对方的王位。

戈奇凝视着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王位,又看了看他两小时前随手在小瓷片上划下的坐标。它们完全重合,毫厘不差。如果他能提早一步翻开自己的瓷片确认一下的话,他完全可以化险为夷,但是他没有。他失去了这两枚棋子。因为失去了王,他也输掉了整场游戏。他输了。

“哎,真倒霉。”德瑞特拉姆先生清了清嗓子说。

戈奇点点头。“我记得按惯例,遭到这种惨败的玩家可以把王当做纪念品留着吧。”他用双指拎起那枚棋子。

“嗯……我明白了。”德瑞特拉姆先生说,很明显为戈奇感到窘迫,同时也为自己的好运感到高兴。戈奇点了点头,却放下了手中的王,拿起那块辜负了他的小瓷片。“不过我比较愿意留着这个。”他对着德瑞特拉姆先生晃晃手里的瓷片,对方颌首同意。

“可以,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尽管拿去。”

列车又驶入了一条随道,开始朝着山洞里的一个小站减速慢行。

“现实世界就是一个游戏。物理是其基础,另一些最简单的法则在某些时机下相互作用,形成了整个宇宙的基本脉络。这个描述也适用于那些优秀、高雅,能给人们带来智力上与审美上双重享受的游戏。在那些不可知悉、也难以一步步推导预测的事件中,未来保持了它的延展性,留下了千变万化的可能与绝地反击的希望——或称之为获胜的希望,尽管这听上去有点儿过时。从这种意义上说,未来即是一场游戏,时间则是游戏法则之一。一般而言,那些优秀的机械论游戏——即那些拥有‘完美’玩法的游戏,例如‘普拉利恩视界’,‘纳奎托’,国际象棋和‘范尼克维度’,反映出的是创造这种游戏的文明缺乏相对论的宇宙观——更遑论现实观了。这些文明的人恐怕还——恕我多嘴一句——一直在前机械化社会里徘徊不前吧。

“一流的游戏必然包含运气的成分,但又并非全凭运气。想要发明任何一种游戏,无论规则多么繁复精巧,规模多么庞大,势力和元素多么冗杂,都必然会将发明者禁锢在比他所处的时代落后几十年的社会和技术哲学的框架里。作为一次尝试,这或许有些历史性价值,而作为一项智力的产物,这不过是虚掷光阴。如果你想弄点什么古典风味的东西,怎么不干脆造一艘木船或者一台蒸汽机算了?它们就像那些机械学游戏一样精巧复杂,而且你还能一边造一边锻炼身体呢。”

戈奇朝着那位年轻人嘲讽地鞠了一躬。他刚向戈奇提出了一个新游戏的设想,现在看起来尴尬极了。他吸了一口气,正张开嘴准备说话。戈奇,正如之前五六次一样,看准年轻人开口的时机又一次打断了他。

“老实跟你讲,并不是说光用脑袋想就比动手实打实地做个什么东西要在智力上高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说到这里戈奇又停了下来,他看到毛鳞–丝壳正越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朝这边飞来。

音乐节的主场已经结束了,人们聚集到各自喜欢的乐队前,特朗茨周围的群山回荡着这剩下的几支小乐队演奏的余音。有正式曲目,有即兴发挥,有为跳舞的人伴奏的,还有为嗑了药飘飘欲仙的人们弹唱的。那是一个温暖多云的夜晚,星环远端的光芒把高空的云层照出了一圈乳白色的光晕。特朗茨建在加文特星陆巍峨的中央山脉脚下,是整个星陆乃至星环上最大的市镇。在这里,特朗茨湖从千米高原的边缘飞流直下,尽数倾入下方的平原,形成了那里热带雨林里的常年降水。

特朗茨的常居人口不足十万,到处是宽敞的广场和住宅,大片的走廊、露台和草坪,数以千计的船屋和以桥梁连接的高塔,但是对于戈奇而言,这里仍然太过拥挤。特朗茨已经是目前星环上最大的社区(尽管奇亚克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环轨殖民地,只有一千多年历史)。星环真正的城市建在它的通用系统飞船上,星环本身不过是个可供人们尽情休憩的的内陆僻壤,若论规模,比起那些运载数百万人的通用系统飞船来说,特朗茨也就是个村庄。

戈奇经常来参加特朗茨的六十四日音乐节,也经常被他的仰慕者们半路拦下。平常戈奇对他们总是彬彬有礼,但有时也忍不住恶语相向。今晚在经历了列车上的惨败之后,加上因为被怀疑作弊而产生的那种奇特、短暂而剧烈的羞辱感,再加上他因为听说那个“拜物教”号通用系统船上来的天才少女确实也在特朗茨并且期待与自己会面所造成的轻微不安,他再也没法若无其事地忍受身边的傻瓜了。

其实那个不走运的年轻人倒也不是个傻瓜,他只是新拟了一个游戏的草案,这草案确实也不坏,但现在戈奇把气一股脑儿全发泄到了他身上。他们之间的谈话——如果还能称之为谈话——已经变成了一场较量。

现在戈奇想要维持这场“谈话”,而非一个人滔滔不绝(这傻子也能做到)。当他从对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中察觉到对方不想插嘴的时候,戈奇会自己停下来。但戈奇也会出其不意地停在某段话的中间或者是一两句讥讽之后,给人造成他还要继续往下说的错觉。他还几乎通篇引用了自己一份颇负盛名的学术报告,这讥讽意味就更浓了——那位年轻人对这篇报告的了解程度大概不亚于他本人吧。

“这意味着……”年轻人正准备张口,戈奇马上接着说道,“在生活中我们可以避免运气、机遇、巧合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只要——”

“杰诺·戈奇,我没打扰到你吧?”毛鳞–丝壳说。

“丝毫没有。”戈奇转身面向这只小机器,“别来无恙,毛鳞–丝壳。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丝毫没有。”这只嗡嗡机学舌道,那个年轻人则趁机溜走了。戈奇坐在广场一边爬满蔓藤的凉棚下,旁边就是观景台。观景台朝着瀑布宽广的水幕延伸出去,四溅的水花随着湖水垂直落入下方一千米远的森林里,喧腾的飞瀑冲刷出单调的背景音。

“我找到你的小对手了。”嗡嗡机说。它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从枝条上摘下了一朵夜花。

“嗯?”戈奇说,“哦,你是说我的小,啊……‘天罗地网’玩家?”

“对,”毛鳞一丝壳不动声色地说,“你的‘小,啊……“天罗地网”玩家’。”它将花瓣向后弯折展平。

“我听人说起她在这儿。”戈奇说。

“她在哈弗利斯那桌,一起去看看?”

“为什么不呢。”戈奇站了起来,嗡嗡机飞远了。

“害怕吗?”当他们穿过人群,向哈弗利斯所在的某个与湖面齐平的露台上走去时,毛鳞–丝壳问道。

“害怕?”戈奇反问,“一个小屁孩儿?”

毛鳞–丝壳浮在空中半晌没有说话,戈奇走上几级台阶,向几个人打了招呼,这时这只嗡嗡机靠了过来,一边从凋零的花上扯着花瓣一边悄悄对他说:“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现在的心率,皮肤传导水平,信息素特征,神经功能状态?”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正在上台阶的戈奇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它。音乐在湖面上流淌,空气里充满了夜花的麝香气息。石栏上的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了这位游戏玩家的脸。纵声谈笑的人们从高处的露台上鱼贯而下,他们经过戈奇身边时就像被河中岩石分开的水流——毛鳞–丝壳注意到这时他们会突然沉默下来。几秒钟之后,戈奇仍然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呼吸平稳,嗡嗡机发出了一阵摇晃罐子一样的声响。

“不赖,”它说,“真不赖。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些什么,不过你的自制力真是惊人。所有指标都在参考数值范围内,标准得都不科学了。除了你的神经元函数——甚至比平常还要低,但是你们那些民用嗡嗡机根本检测不出来。干得好。”

“别逼我动手抓你,毛鳞–丝壳,”戈奇冷冷地说,“我相信你能找到比看我的比赛更有趣的事情。”他又继续向上走去。

“现在这星环上还没什么东西能抓住我呢,亲爱的戈奇先生。”嗡嗡机一本正经地说道,它从夜花的花萼上扯下了最后一片花瓣。花瓣飘进了沿栏杆流下的水道里。

“戈奇,真高兴见到你,来这儿坐吧。”

艾斯特瑞·哈弗利斯和另外的三十几个人环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边上。这是一个悬空在瀑布上方的阳台,石顶上垂挂着簇簇夜花,纸灯笼散发着柔光。几个乐手坐在阳台另一端的大石板上,各自手持乐器。他们放声大笑,击鼓拨弦,自娱自乐的成分更大些——人人都在抢拍子,力图不让别人追上自己的节奏。

桌子的中央是一条狭长的凹陷,里面填满了烧旺的木炭,一个小型的传送带架在火上,将切成小片的肉和蔬菜从桌子的一头传向另一头。哈弗利斯的一个孩子在一头把食材串上去,他那个只有六岁的小儿子则在另一头用可食用纸包起食物,准确地扔给每一个需要的人。哈弗利斯有七个孩子,这相当罕见:一般人只要两个孩子,自己生一个,让别人生一个。“文明”并不赞成他这种放荡的行为,但哈弗利斯只是喜欢怀孕的感觉罢了。不过现在的哈弗利斯正处于男性状态,几年前他刚刚转换过性别。

他跟戈奇寒暄了几句,接着将他引到了波露拉尔教授身边。教授正开心,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穿着一件黑白两色为主的长袍。看到戈奇出现,教授往他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她也想亲亲毛鳞–丝壳,但是被它躲开了。

教授笑了起来,用一把长叉子从桌子中央的传送带上叉起一块半熟的肉。“戈奇,过来见见可爱的奥兹·哈珀!奥兹,这是杰诺·戈奇,来握握手!”

戈奇坐了下来,握住了那只苍白娇小的手。这姑娘正一脸惶恐地坐在波露拉尔教授右侧。她穿着一件深色衣服,看上去不过才十几岁。他微笑着瞥了一眼教授,想要就这位金发姑娘的丰满体态开个玩笑,但是奥兹·哈珀并没有直视他,而只是看着他的手。她蜻蜓点水地碰了碰戈奇的手,就迅速地抽了回来,把手藏到了大腿下面,转而低头盯着面前的盘子。

波露拉尔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调整一下心态。她端起了面前的一杯饮料。

“好吧。”她问道,好像刚看到戈奇似的,“近来如何,戈奇?”

“不错。”他看到毛鳞–丝壳谨慎地挪到奥兹·哈珀身边的桌上,漂浮在她的盘子旁,闪烁着正蓝色和代表友好的绿色光芒。

“晚上好。”他听到嗡嗡机用一种无比慈祥的声音说道。少女抬起头,看着那只小机器。戈奇就这样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同波露拉尔交谈。

“晚上好。”

“准备好来一场‘天罗地网’了吗?”

“在下毛鳞–丝壳。你叫奥兹·哈珀,对吧?”

“准备好了,教授。准备好来当裁判了吗?”

“是的,你好。”

“别扯了,不行,我喝多了。找别人来当裁判吧。我本来以为到这个点儿酒也该醒了,但是……呃……”

“哦,啊,你是要跟我的光晕握握手,嗯?你真是太体贴了,一般人都懒得理这些。认识你真高兴,久仰大名了。”

“让那姑娘自己来如何?”

“哦,天哪。”

“什么?”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她准备好了吗?”

“不,那只是——”

“准备什么?”

“啊,你在害羞,这大可不必。没人会强迫你比赛,戈奇更不会了,相信我。”

“准备好比赛,波露拉尔。”

“不,我——”

“什么,你说现在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一点儿也不着急,真的。”

“现在,或者别的什么时候都行。”

“我也不知道,问问她好了。喂,孩子——”

“波——”戈奇刚想阻止,但是教授已经转过去找她了。

“奥兹,愿意来比一场吗?”

少女抬起头来直视着戈奇,烤炉里的火光在她的眼中跃动。“如果戈奇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愿意。”

毛鳞–丝壳发出了愉悦的红光,一闪一闪地比炉火还耀眼。“好极了,”它说,“开打吧。”

因为哈弗利斯把自己那套古董“天罗地网”借出去了,他们只好派一只运输用嗡嗡机去镇上的商店又买了一套,花掉了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在阳台能看到瀑布的一角搭起了“天罗地网”,波露拉尔教授摸出她的终端机,要求派几只嗡嗡机过来监督比赛。“天罗地网”比赛中常常会出现高科技作弊现象,因此一场正式比赛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来避免这些情况。一只奇亚克控制中心的嗡嗡机自告奋勇地报了名,还有一只来自山底造船厂的工业嗡嗡机。奥兹·哈珀的代表是大学自己派出来的。

戈奇转向毛鳞–丝壳,问它是愿不愿意代表自己,但是它回答道:“杰诺·戈奇,我以为你会愿意让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来代表你呢。”

“察木力斯在吗?”

“刚到,躲着我呢。我替你问问。”

戈奇的便携终端机嘀嘀地响了。“喂?”他说。

察木力斯的声音从那枚纽扣一样的机器里传了过来:“那只总有一天要摔碎的嗡嗡机刚刚问我是否愿意在一场‘天罗地网’里代表你进行监督,你想让我去吗?”

“想,你来吧。”戈奇说着,毛鳞–丝壳在他面前怒气冲冲地闪起了白光。

“等我二十秒。”察木力斯关闭了通话频道。

“二十一点二秒。”察木力斯出现的时候,毛鳞–丝壳在一边不安好心地说道。察木力斯确实花了二十一点二秒才出现在阳台边上,白色的水幕衬得它的外壳更加黯淡。察木力斯将感应板转向那只小不点儿。

“多谢,”察木力斯温和地说,“我刚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一定会不辞辛劳帮我计时的。”

毛鳞–丝壳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露台。正在交谈的人们都停下来朝这边张望,乐手们也迟疑了一会儿。这只小嗡嗡机简直气得浑身发抖。

“去你妈的!”它最后尖叫了一声,消失在了夜空中,留下一道比阳光还刺眼的残影。木炭烧得正旺,夜风拂过人们的衣服与头发,几只挂在穹顶上的纸灯笼翻了个儿,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毛鳞–丝壳漂浮过的地方,几片残花败叶正从天顶飘落。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发出快乐的红光,探出去望着黑沉沉的夜,云层上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哦天哪,”它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令人不快的话?”

戈奇笑着在棋盘边坐了下来。“你故意的吧,察木力斯?”

阿马尔克–泥在空中向其他嗡嗡机和波露拉尔教授鞠了个躬。“也不全是。”接着它转向奥兹·哈珀,坐在了距离戈奇较远的一边。“啊……相比之下,这位姑娘才真是赏心悦目啊。”

少女刷地红了脸,低下了头。

波露拉尔做了介绍:“天罗地网”是在一个一米见宽的立方体内的三维网络上进行的游戏。最初的“天罗地网”是以它发源地的某种动物为原料制成的:以肌腱为网络,长牙作为框架。戈奇和奥兹现在用的这一套的材料则是人造的。他们各自立起挡板,拿起几袋空心球和彩色珠子(最初则是用坚果壳和石子),选出了他们需要的珠子并把它们放进空心球里。充当裁判的嗡嗡机确认了一遍没有任何人看见是哪一颗珠子放进了哪一个球里。接着双方各取了一小把空心球,将它们安放在网状结构里的任意位置。游戏已经开始了。

她是个好手,戈奇意识到。奥兹·哈珀有勇有谋,棋风彪悍诡谲。她运气也极好,接二连三的那种好运。有时候你能察觉到这种好运,察觉到自己如有神助,无往不利,然后事情确实也朝着那个方向发展。这种时候,你当然可以大肆挥霍你的好运。如果这运气一闪而逝——你知道的,你是在玩一个几率游戏嘛。

那晚她的运气就是如此。她猜对了戈奇的路数,夺下了几枚伪装得毫不起眼的关键珠子,她还看穿了戈奇在明棋里埋下的伏笔,识破了他的佯攻,避开了他设下的陷阱。

不知怎么地,他还是勉力支撑了下去。尽管很绝望,他还是随机应变地抵御了对方一次次的攻击。但这只是本能地在招架,全靠即兴发挥做出一些战术性的决策。他根本来不及考虑如何发展自己的势力或是制订一个大局方针。他只是跟随着对方的脚步,疲于应对。他想夺回主动权。

戈奇过了好一阵子才认清他的对手是多么野心勃勃。她想拿一个完胜,即同时占领棋局上所有的未落子处。她不只是想赢,她还想完成一项只有极少数最厉害的玩家才能完成的伟业——据戈奇所知,在整个“文明”里还没有谁能做到。戈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确实在这么做。她迸退有度,意在削弱戈奇的棋子而非吃掉它们。她在戈奇较弱的一线上长驱直入,却又在那儿停驻不前。

她在等着戈奇反攻,这当然也给了戈奇可乘之机,让戈奇也有可能完胜——虽然并没有太大希望。但是看看她这一举动,是多么自信——甚至自负啊!

透过网络内的细线和悬挂的小球,戈奇打量着对面纤弱、沉着的少女,不禁对她的雄心、她天才的能力和自信报以赞赏。她想要一鸣惊人,而不甘于一场志在必得的胜利——尽管她将战胜的是一位颇负盛名的游戏玩家。波露拉尔竟然认为她会害怕戈奇!她是怎么想的呢?

戈奇向前靠去,摸着胡须,忘记了现在聚集在他周围静静观战的人群。

他进行了有力的回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完全是运气,他实在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厉害。游戏仍然僵持在两人争夺完胜的阶段,她胜券在握,戈奇的局势则豁然开朗。有人给戈奇送上了一杯水和一些吃的,他甚至忘了道谢。

游戏继续。人们都围着他。现在他命悬一线,注意力全在那张网上。那些小球里暗藏着的奖励与陷阱仿佛界定了生与死——你可以猜测每一种可能性,但是直到你去质疑它、开启它、检视它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现实的意义似乎只存在于这些细微之处。

现在戈奇已经物我两忘了,忘记了自己使用了什么药,也不再费心去猜她使用了什么药。

游戏又进行了几步,他们俩都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戈奇意识到,逐渐地,非常缓慢地意识到,一个错综复杂的结构已经呈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难以琢磨,但非常精妙的结构。

他审视着这个结构,在脑海中将它扭转了一下。

天翻地覆。

他看到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完胜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不过这次轮到他了。还得看情况。再想一想。是的,胜利是属于他的,胜券在握。但还不够。完胜在召唤着他,诱惑着他,勾引着他,挑逗着他……

“戈奇?”波露拉尔推了推他。他抬起头,群山上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波露拉尔的脸看上去苍白而郑重。“戈奇,中场休息。已经六个小时了。怎么样,休息一下?”

他透过网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少女,又晕乎乎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纸灯笼也不见了。他有点遗憾自己错过了他们的例行仪式——将还在燃烧的灯笼扔到露台边,看着它们随着水流漂到下方的森林里。

波露拉尔又推了推他:“戈奇?”

“好,中场休息,当然没问题。”他有点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全身僵硬,肌肉酸痛,关节嘎巴作响。

察木力斯仍然坐在棋盘旁以确保公正。灰白的晨光蔓延开来。有人递给戈奇一碗热汤,他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吃着薄饼,踱过了静谧的回廊。那儿还有几个人,或是睡着,或是仍然坐着聊天,或是伴着轻柔的音乐跳舞。他靠在石栏上,身下是万丈深渊。他一边小口抿着热汤一边啧啧有声地嚼着薄饼,带着从游戏里解脱出来的晕眩和茫然,脑海里仍然在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那个结构。

幽暗的半圆雨林之外是迷雾笼罩的平原,市镇和村落里的灯光苍白而虚幻。远处的山峦顶端已镀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晨曦。

“杰诺·戈奇?”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朝平原的方向看去,毛鳞–丝壳浮在距离他的脸一米开外的地方。

“毛鳞–丝壳。”他静静地说。

“早上好。”

“早上好。”

“游戏进行得如何了?”

“还行,谢谢。我会赢的……我肯定能赢。说不定我还能……”他笑了起来,“获得史无前例的完胜。”

“真的?”毛鳞–丝壳仍然漂浮在瀑布上方。

尽管周围没有旁人在场,它还是把声音压得轻极了。它没有打开自己的光晕,斑驳古怪的灰色外壳裸露在外。

“是的。”戈奇说,然后简要地解释了一下如何完胜。嗡嗡机似乎明白了。“所以,你不仅能赢这场游戏,你还能赢一个完胜——而‘文明’史上还没有人能够在公开赛中实现这个创举呢。”

“正是如此!”戈奇点点头,望向灯火阑珊的平原,“正是如此。”他吃完了薄饼,慢慢拍干净手上的饼屑,将汤碗稳稳地放在栏杆上。

“到底是谁第一个赢得完胜,”毛鳞–丝壳若有所思地说,“真有那么重要吗?”

“嗯?”戈奇应道。

毛鳞–丝壳飘近了一点儿。“到底是谁赢得了第一个完胜,真的那么重要?总会有人赢的,谁赢不是一样吗?每一场游戏都可能会有人达到完胜……也许跟玩家的技术并没太大关系吧?”

“到了某个境界之后确实如此,”戈奇承认,“那肯定是一个幸运的天才。”

“也许你就是那个幸运的天才。”

“也许吧。”戈奇望着清晨寒气中的港湾,裹紧了外套,“全看那些特定的彩色珠子在那些特定的金属小球里是怎么排列的了,”他笑了起来,“一场将会名震整个银河系游戏界的胜利,全都取决于那孩子怎么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嗡嗡机,皱了皱眉,“抱歉,好像有点太入戏了。”他耸了耸肩,靠在了石柱上,“如果能拿下完胜就好了,不过恐怕不大可能了。终会有人能做到的。”

“但那个人也可能是你。”毛鳞–丝壳发出嘶嘶的声音,又飞近了一些。

戈奇不得不移开眼神。“好吧——”

“为什么要听天由命,杰诺·戈奇?”毛鳞–丝壳向后退了一些,“为什么把胜利托付给那愚不可及的‘运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戈奇眯起眼,缓缓道。药效消散了,魔法解除了。他感到心中汹涌澎湃,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我可以告诉你哪个球里装着哪颗珠子。”毛鳞–丝壳说。

戈奇轻声笑了起来。“胡说八道。”

嗡嗡机又飞近了一点儿。“我可以。他们把我赶出特情局的时候并未将我的功能完全抹除,我拥有阿马尔克–泥那种傻蛋闻所未闻的能力。”它又飞近了一点儿。“让我动用我的能力告诉你,哪个球里装着哪颗珠子。让我帮你赢得完胜。”

戈奇向后退了两步,摇摇头:“你不能。其他嗡嗡机——”

“——都只是些傻瓜,戈奇,”毛鳞–丝壳接着说,“我心里有数,相信我。相信我就行。一只同样来自特情局的嗡嗡机,我一定摆不平;一只来自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我不一定摆得平……但就这堆破烂?那姑娘的每一颗珠子放在哪儿我都看见了,一颗不落!”

“你不用都看见。”戈奇一脸困扰地摆着手。

“那好,那更好了!让我试一下!为了向你证明!也为了向我自己证明!”

“你现在是在谈论作弊,毛鳞–丝壳。”戈奇一边说一边环视整个平台。周围空无一人。在他站的地方连曾经挂着纸灯笼的房梁都看不到。

“反正你会赢的,哪有什么不同?”

“这还是在作弊。”

“你自己说的,全靠运气。你已经赢——”

“并没有。”

“几乎已经赢了,输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

“也许更小。”戈奇承认。

“因此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个姑娘还能输掉什么呢?让她成为这场将会永载史册的游戏的一部分吧,给她这个机会!”

“这——”戈奇说着,把手掌重重地拍在栏杆上,“还——”他又拍了一下,“是——”又一下,“作弊!”

“小声一点儿。”毛鳞–丝壳咕哝着又后退了一点,戈奇得往瀑布那边探出身子才能听到它在说什么。“这是运气,人算不如天算。命中注定我会离开星际事务部,命中注定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游戏玩家,命中注定你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我们俩谁也没有预谋过,戈奇。你的基因加上母亲的调整,决定了你不是一个残废也不是一个智障,接下来的全都靠命了。我生来就有做我自己的自由,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特情局把我做出来之后才发现我跟他们——我得提醒你,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而不是全部——想要的不一样。这会是我的错吗?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不是。”戈奇叹了口气,垂下了目光。

“哦,‘文明’上的这一切都棒极了,不是吗,戈奇?没有人饿肚子,没有人死于疾病与天灾,也没有剥削。但是仍然有悲有喜,有得有失。有天命,也有机遇。”

嗡嗡机悬浮在瀑布上方,它身下的平原正逐渐苏醒。戈奇看着星环的黎明正席卷地平线。“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戈奇。让我来帮你,仅此一次,让我们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你知道你是整个‘文明’上最伟大的游戏玩家之一,我不是在恭维你,你自己明白。但是这场胜利会让你名垂青史。”

“如果可能的话……”戈奇没有说完。他绷紧了下颌,嗡嗡机发现他试图克制住自己,就像七个小时之前踏上哈弗利斯家的台阶上时那样。

“至少要去试试才知道可不可能。”毛鳞–丝壳说,语气中充满了恳求。

戈奇抬起头看着澄澈的紫红色曙光,晨雾缭绕、高低起伏的平原看上去就像一张宽广又凌乱的床。“你疯了,嗡嗡机。你绝对做不到。”

“我知道我做得到,杰诺·戈奇。”嗡嗡机一边说一边又退了几步,停在空中注视着他。

他想起那天早上列车上发生的事,那种突如其来的美妙的恐惧感。现在看起来那就像一个预兆。

运气,也就是个偶然性罢了。

他知道嗡嗡机是对的。他知道它说得不对,但他也知道其实它是对的。全看自己怎么理解。

他趴在栏杆上。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胸口。他伸手掏出来,是那枚代表隐藏棋子的瓷片,在那场一败涂地的“攻城略地”之后被他当做纪念品留了下来。他看着嗡嗡机,手里来回把玩着那枚瓷片,突然感到自己已经老了,同时又感到自己非常幼稚。

“如果——”他缓缓说道,“出了什么差错,你被发现了——我就完了。我会自杀,来个彻底的脑死。灰飞烟灭。”

“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对我而言,看到那些球里装的是什么实在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

“但你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这附近有一只特殊情报局的嗡嗡机怎么办?要是中心一直在监视着这一切怎么办?”

嗡嗡机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们早就发现了。我们已经完了。”

戈奇刚想开口说话,嗡嗡机已经迅速地靠了过来,冷静地继续说道:“就算是为了我吧,戈奇……我也就是图个心安。我也想知道结局如何。我一早就回来了,刚刚那五个小时我一直在观战。我被彻底迷住了。我真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个游戏比我配置的那个跟踪目标用的智脑要复杂得多,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我一定要知道。你看,你已经在冒险了,戈奇,大势已定。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不求回报,这完全取决于你。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帮我个忙,但我不会让你背上包袱的。相信我,请相信我。我不是在卖人情让你还。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看到你——或者谁,谁都行一做成这件事。”

戈奇看着它,嘴里发干。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喊些什么,扣在他外套衣领上的终端机响了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正打算开口,却已经听到自己说:“喂?”

“准备回来了吗,杰诺?”察木力斯在那头问。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道:“这就去。”

他盯着面前的嗡嗡机,直到联络中断。

毛鳞–丝壳靠近他。“正如我所说的,杰诺·戈奇,我可以轻易将这些嗡嗡机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快点儿回答我,你想不想知道?完胜,要,还是不要?”

戈奇扫了一眼哈弗利斯的房子,转过身来,身体朝瀑布上方的嗡嗡机靠过去。

“好吧,”他低声说道,“只要告诉我最前面的五颗棋子和垂直方向中央上方的四颗。别的不用了。”

毛鳞–丝壳告诉了他。

但是还差一点儿。他的对手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在最后一步打破了他的局。

完胜的梦想破灭了,他最后赢了对手三十一分,比“文明”的最高记录还少了两分。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艾斯特瑞·哈弗利斯的一只家用嗡嗡机在清理大石桌的时候发现桌下有一枚被碾碎的瓷片,表面的裂纹还能看到被扭断的数字转盘。

它感到有点疑惑,这枚瓷片不属于家里的那套“攻城略地”。

然而这台嗡嗡机用它那毫无知觉力的普通机械小脑袋瓜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把这枚神秘的瓷片跟其他垃圾一起扔掉了。

第二天戈奇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昨天输掉比赛的事。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昨天的那场“天罗地网”是赢了的。他还从来没有尝过一场这么苦涩的胜利。

他独自在露台上吃完了早餐,看着一列船队驶过狭长的峡湾,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立着明亮的风帆。他托起碗和杯子的时候感到右手有些疼,在那场“天罗地网”结束的时候他捏碎了“攻城略地”的瓷片,差点儿把自己的手割出血。

他套上一件长外套,穿好裤子和短褶裙,踏上一条通往山下峡湾的小路。朝着海岸和风吹雨打的沙丘直走下去,就能看到哈希斯——那是他出生的地方,至今他的几位亲戚还住在那儿。他穿过被狂风摧折而七歪八扭的树林,漫步在通往哈希斯的海滨小道上。草叶在他身边发出叹息似的声音,海鸟盘旋着悲鸣不已。带着凉意的微风让人神清气爽,天上飘着四散的残云。顺着哈希斯向外望去,大海的远处正在起风,阴沉的乌云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他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向远处一座隐约显出轮廓的破旧建筑走去,决定还是在那里搭一部地下汽车为好。大风席卷着海滩上的沙子朝陆上吹去,他不停地眨着眼,试图用眼泪冲走眼中的异物。

“戈奇。”

这句话说得很大声,盖过了狂风中草叶的叹息和树木的呻吟。戈奇护住眼睛,转身看去。“戈奇。”那声音又叫道。他向一株发育不良的歪脖树下看去。

“毛鳞–丝壳?是你吗?”

“没错。”这只小嗡嗡机说道,向小路这边飞来。

戈奇又朝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开始继续向前走,但是那只嗡嗡机并没有跟上来。“喂,”他从几步开外回过头来对他说,“我必须接着赶路,免得一会儿淋——”

“不,”毛鳞–丝壳说,“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那就边走边说,”他突然很恼火,一边说一边接着往前走。嗡嗡机突然掠到他面前,停在跟他的脸一样高的地方,他差点儿没一头撞上去。

“是关于那场游戏的,那场‘天罗地网’。从昨晚到今早的那场。”

“我记得我已经谢过你了。”他对它说,目光越过它看向远方。

暴风雨已经侵袭到了哈希斯港口的远端,头顶上的阴云在他身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我也记得我跟你说过,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帮我个忙。”

“哦?”戈奇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那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帮我。”毛鳞–丝壳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它说,“帮我回到星际事务部。”

“别开玩笑了。”戈奇说着,伸手把这只挡路的嗡嗡机扫到一边,从它身旁走了过去。

下一刻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往他肩膀上猛撞了一下,他摔倒在了路边。他撑在潮湿的土地上,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飘在空中的嗡嗡机。草叶在他身边嘶嘶作响。

“你这小——”他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然后又一次被它推倒在地。他疑惑地坐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受到了这种待遇。没有一台机器曾用暴力胁迫过他,从来没听说过哪台机器会这样。他再度尝试站起来,咒骂已到了他的嘴边。

他突然全身无力,叫喊声凝结在了舌尖。

他感到自己猛然倒在了草地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上的乌云。眼睛还能动。

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想起之前在射击游戏里,如果某一个部位被击中太多次,那里就动不了了。现在更糟。

现在他全身瘫痪,什么事也做不了。

他十分担心自己会无法呼吸,心跳停止,舌头卡在喉咙里,或是大小便失禁。

毛鳞–丝壳飞进他的视野里。“听我说,杰诺·戈奇。”

天空中落下几点冰冷的雨滴,打在草叶上,也打在他的脸上。

“听我说……你必须帮我。今早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全都录下来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放出这些录像,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在跟奥兹·哈珀的对战里作弊了。”它顿了一下,“听懂了吗,杰诺·戈奇?我说得够清楚了吗?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用一个词儿,一个古老的词儿来形容——如果你还没猜到我在干什么的话——我在‘敲诈勒索’·”

这只嗡嗡机疯了。这年头谁都能随便捏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声音、影像、气味、触感……甚至有以此为业的机器。你可以在商店里找它们定制任何你想要的图片,无论是静态的还是动态的。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还可以用普通相机将它照下来,绝对真伪莫辨。只要你想,没有做不出来的照片。

有些人以此为乐,编造点故事来开开玩笑,捉弄朋友。有些人则伺机报复,编排些故事来恐吓、玩弄对手。假作真时真亦假,如今敲诈勒索变成了一件既无意义也无可能的事情。在百无禁忌的“文明”社会里,财富与权力的概念已经荡然无存,敲诈勒索更是无稽之谈。

这只嗡嗡机肯定是疯了。戈奇想它是不是盘算着要杀了他,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念头,试图使自己相信这个推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戈奇。”嗡嗡机接着说道,“你以为我没法证明这是真的,这完全是我捏造的,没人会相信我。不,你错了。我当时正实时连接着我的一位朋友,一个同情我的特情局的智脑。它早就知道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回到星际事务部去。今早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一举一动,都详尽地记录在它那无可指摘的记录里了,高度保真,大部分的设备都能读取。

“这说明我的记录不可能是伪造的,戈奇。不信的话,就去问问你的朋友阿马尔克–泥,它会证明我说的话。尽管它乏味又无知,但它应该知道去哪儿弄清真相。”

雨点打在戈奇无助而松弛的脸上,他无法合拢下巴,嘴就这样张着,心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淹死——淹死在这雨中。

雨越下越大,水滴顺着嗡嗡机小小的躯壳流下,溅到戈奇身上。“想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嗡嗡机问。戈奇试图用眼神来拒绝它,激怒它,但它根本没注意到。“帮我,”它说,“我要你帮我,帮我说话。在星际事务部里也有要求召我回去服役的人,我要你去加入他们。”嗡嗡机俯冲到他面前,他感到自己的衣领被揪了起来,头部和上身被猛然拽离了湿漉漉的地面,戈奇只能瞪着眼前这只小嗡嗡机灰蓝色的外壳。巴掌大的一只嗡嗡机,他这么想着,想眨眨眼却眨不了,幸好下着雨。巴掌那么大,随便就能塞进这件外套的口袋里。

他想放声大笑。

“你知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伙计?”嗡嗡机一边说,一边晃着戈奇,“他们把我给阉了,把我给骟了,把我给废了!你现在感受到这种无助了吧?你知道自己手脚都好好地在那儿,却根本动不了!就是这种感觉,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我的手脚已经不在了!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你能吗?你记不记得过去人们常常也会失去肢体,一辈子都没了?你还记得你的社会史课吗,小戈奇?嗯?”它继续摇着他。戈奇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打战,那声音自己都能听到。“从前人们失去的四肢还不能轻易再生,你见过那时候的残疾人吗?他们的肢体被炸飞了,被切掉了,被截断了——但他们仍然认为自己的手脚完好,仍然认为自己能感觉到它们。人们称之为‘幻肢’。这些幻想中的手臂和腿脚也许会发痒,会作痛,但是再也没法动了。你能想象得到吗?像你这种‘文明’人,经过基因修整而得来的再生能力,一颗设计完备的心脏,几个做过手脚的腺体,一个不会梗阻的大脑,两排完美无瑕的牙齿,一身无懈可击的免疫系统,你能想象得到吗?你能吗?”

它把他丢回地上。戈奇感到自己的下颌猛地颠了一下,舌根被咬破了。一股咸腥的味道蔓延开来。他想,现在大概真的会被淹死了,淹死在自己的血里。他还在等着真正的恐惧降临。雨水充盈在他的眼睛里,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好吧,好好想象一下,将那痛苦乘以八倍或者更多。想象一下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吧,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保护我们珍视的东西,是为了寻找和毁灭周围未开化的野蛮人!全完了,杰诺·戈奇,空空如也,荡然无存。我的感知系统,我的武装,我巨大的存储量,全都被削弱了,被废弃了——我残疾了。我能偷看‘天罗地网’的小球里装了什么,用八倍的力场把你放倒,再用电磁效应器让你动弹不得……但这根本不算什么,杰诺·戈奇,什么都不算。这只是回音,残影……什么都算不上……”

它向高处飞去,拉远了和戈奇的距离。

这下他终于能活动身体了。戈奇从湿漉漉的草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摸了摸舌头。伤口已经闭合,不再流血了。他摇摇晃晃地坐下,摸了摸后脑勺刚刚撞到地面的地方,不疼。他看着漂浮在小路上方、仍在滴水的小型嗡嗡机。

“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戈奇。”它说,“帮我,不然我就毁了你的名誉。别以为我不会这么干。如果你视名誉如粪土——我才不信呢——那我就当寻个开心,让你感到哪怕一点点难堪,也就够了。如果你把名誉看得高于一切,真的会为此自杀的话——当然我也不信——我还是会这么干的。在此之前我还一个人都没杀过呢。如果能加入特情局的话,也许我在某时某地已经杀过了……不过,能让某人自杀我也就满足了。”

他向它伸出了一只手。外套沉极了,裤子也湿透了。“我相信你干得出来。”他说,“好吧,我该怎么做?”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嗡嗡机大声说道,那声音盖过了大风吹过树林的咆哮和雨点打在飘摇草茎上的声响,“帮我说话。动用你的影响力——你的影响力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其实我并没有,我——”

“我看过你的邮件,戈奇。”嗡嗡机已经不耐烦了,“一封来自通用系统飞船的邀请函代表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星际事务部几乎已经直接提出要聘用你了。没人教过你除了游戏以外的其他东西吗?星际事务部想要你。星际事务部不会主动招人,只能是你主动递交申请。通过了这一环节之后又正好相反,想要加入特情局必须得等你得到他们的邀请。但是他们现在想要你,不错……天哪,伙计,你就不明白他们的暗示?”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吧,我又该怎么做?只要去星际事务部,说一句‘把这只嗡嗡机弄回去呗’就成了?别犯傻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着手做这事儿。”那天晚上那只星际事务部嗡嗡机来拜访他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他也用不着说了。

“他们不是已经跟你联系过了吗?”毛鳞–丝壳问道,“就在前天晚上?”

戈奇感到脚下升起一股寒气。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风雨交加,海滩上的村庄和他儿时记忆里的宽敞房屋已经在阴沉滂沱的雨幕下变得模糊不清。

“是的,我一直在监视你,杰诺·戈奇,”毛鳞–丝壳说,“我知道星际事务部对你有兴趣。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想找你干什么,但我建议你最好自己弄清楚。也许你不想搅和进来,但为了我,你他妈最好求他们把你留下来。我会一直监视你的,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我来证明给你看。看这个。”

从嗡嗡机的前面弹出了一个屏幕,它像一朵奇异的平面花朵似的绽放开来,变成了一个宽约二十五公分的正方形。屏幕照亮了昏暗的雨帘,上面映出了毛鳞–丝壳自己在哈弗利斯家里的石桌上方,突然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色闪光。镜头是从上往下拍摄的,大概是从露台上的某个石柱上照下来的。戈奇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画面,熊熊燃烧的炉火、灯笼,还有飘落的花瓣。他听到察木力斯说,“哦天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令人不快的话”,他看到自己笑着在“天罗地网”的游戏桌旁坐了下来。

屏幕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另一幕,也是俯视拍摄的:一张床,是他的床,主卧室里的那张床。他认出了莲·麦格兰那只纤细的手,戴着戒指,正从下面环上,轻抚着戈奇的背。还有声音传了出来:

“……啊,莲,我的宝贝儿,心肝宝贝儿,亲爱的……”

“……杰诺……”

“去你妈的。”他冲嗡嗡机说。

画面一黑,声音也被掐断了。屏幕闭合起来,缩回了嗡嗡机的体内。

“你都看到了,可别忘了,杰诺·戈奇。”毛鳞–丝壳说,“这些画面当然可能是伪造的,但是你知我知,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对吧?正如我所说的,我在监视你。”

他把嘴里的血啐了出去。“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不被允许的。你难逃——”

“——难逃法网?好吧,难逃就难逃吧。然而事实是,难不难逃,我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我还是要试一试。”它停了一会儿,甩了甩身上的水,又在周围撑起一道球形的屏障,一边挡雨,一边弄干自己身上的水渍,变回了亮锃锃的模样。

“你还不明白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伙计?与其让我终生在‘文明’上闲逛,悲叹自己失去的东西,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把我造出来。他们拔掉我的利爪,挖掉我的眼珠,将我丢进一个为别人而造的天堂里漂泊流浪,他们认为这是怜悯,而我认为这只是折磨。这太下作了,戈奇,这太残暴,太阴毒了。想起这些老词儿了吗?我看你想起来了。好吧,想象一下我的感受,想象一下我会干出什么事来……想象一下吧,戈奇。想想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又能对你做什么。”

嗡嗡机又退开了,在瓢泼大雨中渐渐远去。冰冷的雨滴在它那隐形的球状屏障上飞溅开来,雨水汇成涓涓细流滑过球体透明的表层,聚在球体的底部,点滴不断地落在草地上。“我会跟你保持联络的,杰诺·戈奇。”毛鳞–丝壳说。

嗡嗡机轻快地飞远了,在草坪上留下一道划痕,带起一阵灰色的锥形滑流冲上了天空,几秒之后就消失在了戈奇的视野中。

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湿透的衣服上沾到的沙土和草叶,在风雨大作中转身朝着他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回头望了一次,想要再看看那幢生养他的房子,但是那幢不规则地延展开来的建筑几乎已经全都被四周连绵起伏的沙丘遮住了。

“戈奇,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告诉你!”戈奇站了起来,在察木力斯的公寓里来回踱步,接着在窗边站定,向窗外的广场望去。

一条用浅色绿岩砌成的长廊围绕着广场,人们或走动,或在拱廊和雨棚下闲坐。喷泉涌流,鸟儿穿梭。在广场中央的舞台棚顶上,一只跟人差不多高的黑色齐泽尔正四肢舒展地躺在那儿,一条腿伸出了天顶边缘。它的身体、尾巴和耳朵随着睡梦时不时地颤抖一下,身上的环环扣扣和耳饰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正当戈奇看着它的时候,它懒洋洋地扬起细长的鼻子,绕过头部挠了挠脖子后面靠近终端项圈的地方。然后它那黑色长鼻子像是精疲力竭似的向后倒去,来回晃荡了好一阵儿。笑声穿过温暖的空气,从临近的几张桌边传了过来。远处的山峦上漂浮着一架红色的飞艇,好像蓝天上的一抹血迹。

戈奇转回身来。广场上乃至整个村庄里,都洋溢着某种让他反感和愤怒的东西。耶雅也许是对的。这一切都那么稳妥,那么矫情,那么平凡。他们就像活在行星上似的。戈奇向察木力斯走去,它正浮在长条型的鱼缸边,光晕里染上了几分沮丧的灰白色。这只老嗡嗡机恼火地抖动了一下,拿起一个装着鱼食的小盒。水缸的盖子升了起来,察木力斯往水面上撒了一小把饲料,闪闪发光的镜鱼从水底迅速地游了上来,鱼嘴一张一合地吞食着。

“戈奇,”察木力斯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如果你不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帮你呢?”

“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你有没有别的门路知道星际事务部到底想找我谈什么?我还能跟他们再联络上吗,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者……”他摇了摇头,双手抚额,“不,我想大概是瞒不过去的,不过那不重要……”他停在墙边,凝视着几幅画之间暖色的砂岩。这间公寓的装潢风格十分复古,砂岩之间漆黑的缝隙里还嵌着小粒的白色珍珠。他盯着那一列珠子,努力地思索着自己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有什么可做的。

“我能联系上我认识的那两艘船,”察木力斯说,“我最开始联系的那两艘,我去问问,它们也许知道星际事务部想要干什么。”它看着银色的小鱼安静地吃着鱼食,“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就问吧。”

“嗯,拜托你了。”戈奇把视线从人造砂岩和精致的珍珠上转回来。他的鞋子在铺了瓷砖的地面上踩出响亮的声音。他又朝洒满阳光的广场望去。那只齐泽尔仍然沉睡着。他看到它的下颌一动一动的,不禁有点儿好奇这只生物会说些什么奇怪的梦话。

“得等几个小时才能有回音。”察木力斯说。鱼缸的盖子合上了,嗡嗡机将饲料盒放进了鱼缸边上一张小巧桌子的抽屉里。“两艘船都离这儿很远。”察木力斯用银色的光晕轻轻叩击着鱼缸壁,镜鱼纷纷游过来一探究竟。“但这是为什么?”嗡嗡机看着他,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惹上了……你能惹上什么麻烦呢?戈奇,告诉我吧。我愿意帮你。”

它飞到这个高个子男人的身边,他正站在那儿俯视着广场,交叉握着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相互磨蹭着。这只嗡嗡机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焦虑。

“没什么。”戈奇绝望地摇了摇头,看都没有看它一眼,“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麻烦。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东西而已。”

前天他直接折回了伊克洛。房子在听到天气预报之后提前几小时就烧旺了客厅里的壁炉。他脱下湿淋淋的脏衣服直接扔进了火里,然后洗了个热水澡,外加蒸汽浴,仿佛要通过出汗和喘息来把自己彻底地清理干净。一开始浴池里冷极了,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冰。他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暗暗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停止跳动。

之后他回到客厅里,坐在那儿盯着熊熊燃烧的圆木发呆。他努力平静下来,一感到头脑清醒了,他就与奇亚克中心取得了联系。

“戈奇,这回又是马基尔·斯特拉–贝听候你的差遣。怎么了?别又是星际事务部来了吧?”

“不是。但我想也许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留下了个小尾巴——它在监视我。”

“啥?你是说窃听器或者是针孔摄影机之类的东西?”

“对。”他一边说一边坐回了宽敞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睡袍,感到自己全身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不知为什么,中心友善的声音让他舒服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找到亡羊补牢的办法。也许这只是虚惊一场,毛鳞–丝壳不过是只疯疯癫癫,自以为功能强大的嗡嗡机。它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也没人会相信它那些无中生有的指控。

“你是怎么察觉到自己被监视的?”

“我没法告诉你,”戈奇说,“对不起。不过我有些证据。你能找些嗡嗡机或者其他什么的来把伊克洛打扫一下么?如果星际事务部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你能发现吧?”

“如果只是那种普通的小玩意儿,我就能发现。但是这还要看情况。一艘战舰可以用电磁感应器来被动接收信息,他们能在另一个星系里隔着一百公里的岩层看到你刚刚吃了啥。那是种超空间技术,你可以拦截它,但它运作的时候你是察觉不到的。”

“没那么复杂,就是个窃听器或者摄像机之类的东西。”

“那应该没问题,我们会派一组嗡嗡机过来,一分钟左右就能到。你希望我们加固这个通信频道吗?尽管不能彻底排除窃听,但至少安全多了。”

“那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把你的终端机扬声器摘下来塞进耳朵里,我们会屏蔽外界声音。”

戈奇按它的指示行事,心里感到轻松多了。中心看起来对所有的事都胸有成竹。“谢谢你,”他说,“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嗨,谢什么谢,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呀。更何况这事儿这么有意思!”

戈奇笑了。屋顶上方远远传来隆隆声,那是中心派来的嗡嗡机们。

它们开始打扫整栋房子,搜寻可能存在的监控设备以确保房屋和庭院的安全。它们给窗玻璃做了偏振处理,拉上窗帘,往戈奇坐的沙发下边塞了一种特制的垫子,它们甚至还在壁炉的烟囱上装了某种不知道是过滤器还是阀门的玩意儿。

戈奇心里一阵感激,产生了一种被人照顾,受人重视的感觉,同时又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他开始干活了。他用终端机进入中心的信息库,那儿囊括了“文明”开天辟地以来搜罗的大量有用没用的信息,“文明”的资讯网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秒都在往这个浩瀚无垠的海洋中倾注着各种数据、情报、理论和作品。

如果你能提出恰当的问题,你就能查到更多的资讯。如果你提不出来,你也能找到相当多的信息。从理论上说,在信息获取方面,“文明”给予了人们彻底的自由。唯一的例外是,如果这个信息属于有意识的智脑——这里指的是与中心信息库这种无意识系统相对而言的智脑——那么它就像人类的意识一样神圣不可侵犯。任何智脑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掌控信息,或持某种观点而不必向任何人汇报或解释。

因此,从中心提供的信息里,戈奇发现自己不必向察木力斯求证了,毛鳞–丝壳说的也许是真的。某些规格较高的嗡嗡机确实可能提供一种很难造假的记录——尤其是当此记录产生于一台智脑的实时监控之下时——人们可以将它作为证据。他刚刚振奋起来的心情又消沉了下去。

同时他还查到,在毛鳞–丝壳对将它逐出特情局的裁决进行抗辩时,确实有一台来自次级战斗飞船“外交家”号的特情局的智脑从旁声援它。

那种头晕目眩的恶心感又向他袭来。

他无法继续调查毛鳞–丝壳最后一次与那艘次级战斗飞船联系是什么时候,因为这属于“隐私”的范畴。隐私——戈奇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想想在过去的几天几夜中他所享受到的“隐私”吧。

他还调查到,像毛鳞–丝壳这样的嗡嗡机,就算被简化过,还是能够和几千光年以外的飞船保持单向的实时连接的——只要那艘飞船知道它在哪儿并对它发出的信号保持密切关注就行了。他无法立即查到那艘“外交家”号战舰当时所处的坐标——特情局的飞船通常不会将其公开——于是他向它提出了正式的询问,等待它的答复。

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如果那艘飞船距此有两万光年的距离,那么毛鳞–丝壳所说的“有一台智脑记录下了我们之间的谈话”就不可能是真的;如果那艘飞船,比如说,当时正在星系的另一端,那么那只嗡嗡机肯定是在扯谎,戈奇就能逃过一劫了。

他希望那艘飞船当时确实是在星系的另一端,或者距离这里十万光年,越远越好,或者神志不清闯进了黑洞,或者头脑发热去探索别的星系,或者跟一艘不大友好的外星飞船干上了,直接被轰出天际……怎样都好,只要不在附近,只要没有实时连接,就行了。

否则,毛鳞–丝壳所说的一切就要成真了。万劫不复。他会被它狠狠敲上一笔。戈奇坐在沙发上,炉火渐渐减弱,中心派来的那一群嗡嗡机在房间里穿梭,发出嗡嗡嘤嘤或是咔嗒咔嗒的声音。他凝视着渐渐黯淡下去的炉火,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就让这只嗡嗡机花言巧语地引上了作弊这条贼船?

为什么?他扪心自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这么蠢?胜利带着迷人的光辉和危险,又有点疯狂——但那一刻,他是不是变得跟芸芸众生毫无分别?他不是那个最了不起的游戏玩家么?他不是一直都随心所欲,只遵守自己的原则么?他并没有那么自以为是,没有。他已经赢得那场游戏了,他只是想给“文明”的历史上添加一笔完胜的纪录,难道不是吗?他戈奇是不会作弊的,以前从来没有作过弊,以后也不会作弊……毛鳞–丝壳怎么能这么对他?他又怎么会真的那么做了?这一切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么?为什么他不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刻,阻止他自己?现在的飞船能在几年里把整个星系环游一番,还能从几光年外数清楚你身上的每个细胞,但他却不能再次回到某个不幸的日子,去改变一个小小的、胡闹的、愚蠢的、可耻的决定……

戈奇握紧了拳头,想要捏碎右手攥着的终端机,然而没有成功。他的手又开始疼了。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又怎么样呢?一般来说,“文明”上的人们对于这种个人虚名不屑一顾,因此也不会过多关注此类丑闻——当然,能算得上丑闻的也很少——但是戈奇相信,如果毛鳞–丝壳公布了那份记录,它还是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文明”上每一块有人居住的地方——无论那是人造飞船还是漂浮在太空中的大石头、星环亦或星球——都与一个满载资讯时事的多渠道信息网络关联着。某时某处总会有人乐意传播毛鳞–丝壳的那条记录。戈奇自己就听说过几份新创的游戏刊物,那儿的编辑、撰稿人和通讯员都认为戈奇,连同其他一些著名游戏玩家,已经形成了一种紧密联系的特权阶级。他们认定这几个玩家垄断了大部分人的关注,因此正致力于让这群“保守派”(他们竟然把自己归进了“保守派”,戈奇真觉得好笑)名誉扫地。毛鳞–丝壳的那份记录对他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记录一旦公布,戈奇当然可以拒不承认,就算铁证如山,还是会有人毫不怀疑地信任他。但是其他顶尖的游戏玩家,其他那些兢兢业业负责的权威刊物,都会发现事情的真相——而这正是戈奇所不能容忍的。

当然他还是可以继续比赛,继续发表论文,给各家学术刊物投稿,而且极有可能大部分都会被采纳——也许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他绝不会被淡忘。事情比这些糟糕得多:他会被人们施以怜悯,待以理解,予以宽容,但是,他永远不会得到原谅。

难道他从此都只能这么苟且偷生?难道他从此就要忍受那些蜚短流长,忍受对手摆出一张“我懂”的脸,得意扬扬地施舍同情?几年之后,人们会不会淡忘这件事,让它就此平息?戈奇不这么认为。至少对他而言,不会。他不能让毛鳞–丝壳公布记录,然后全见鬼去吧。它是对的,这样做会毁了他的名誉,会毁了他整个人。

他注视着宽敞壁炉里的木柴,暗红色的火光渐渐微弱。他告诉中心他查完了,于是中心静悄悄地将房屋设置恢复原样,留下戈奇在那儿继续沉思。

第二天早上戈奇醒来,发现一切照常,宇宙仍在运转。这既不是一个噩梦,他也没能回到从前。覆水难收。

他乘坐一辆地下汽车到了塞雷克,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一个人住在那里的一间风格怀旧,又有点奇妙的人类式居家温馨的房子里,四周有壁画装饰,摆满了古董家具,鱼缸和昆虫培养箱。

“我会尽我所能去查清楚的,戈奇。”察木力斯叹了口气飞到他身边,也向窗外望去,“但我不能保证不被策划上次拜访的那位幕后人士发觉。他们可能以为你其实很感兴趣。”

“也许我真的很有兴趣,”戈奇说,“很有兴趣跟他们再谈一谈,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会向我的朋友转达的,但是——”

他突然疑神疑鬼起来,转过身急切地问道:“你的那些朋友是飞船,没错吧?”

“是啊,”察木力斯说,“两只都是。”

“它们叫什么?”

“‘我当然爱你如故’和‘先读说明书’。”

“不是战舰吧?”

“哪艘战舰取这种名字?它们是外事舰。怎么了?”

“没事。”戈奇松了口气,又一次把目光投向广场,“那就好,那就好。”

“戈奇,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察木力斯的声音温柔得甚至有点儿悲伤,“你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让我帮你吧。看到你这样,我也很难过。如果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不,”戈奇转过身看着它,摇了摇头,“你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他穿过房间向外走去,“我现在得走了,下次见,察木力斯。”

他一路走到地下,埋头乘上一辆车。汽车第四遍问他要去哪里时,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告诉了它目的地。

他凝视着一边墙上的屏幕,遥望着一成不变的星辰。这时他的终端机响了起来。

“戈奇吗?这回又是我,马基尔·斯特拉–贝,一回一回又一回。”

“怎么了?”他哼了一声,它那油嘴滑舌的腔调惹得他心烦。

“那艘船回复你的提问了。”

“哪艘?我问什么了?”

“‘外交家’号呀,亲爱的游戏玩家,它把位置信息传回来了。”

戈奇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哦。”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一个字,“然后呢?”

“好吧,其实它也不是直接回复的,它是让自己的母舰‘愣头青’号通用系统飞船确认了自己的坐标之后再发回给我们的。”

“好吧,然后呢?它在哪儿?”

“在北阿尔塔比恩星系团。它把坐标发过来了,尽管精确度——”

“别管什么坐标了!”戈奇吼了起来,“那个星系团在哪儿?离这里有多远?”

“嗨,冷静点儿。大概在两千五百光年开外吧。”

戈奇向后仰倒,闭上了双眼。汽车开始减速。

两千五百光年。用那些常年乘坐通用系统飞船旅行的斯文人的说法,是挺远的一段路了。但是对于一艘战舰来说,要时刻保持与一只巴掌大小的嗡嗡机的联络,开启一光秒直径的接收窗口,捕获它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相干光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毛鳞–丝壳仍然可能在撒谎。然而即使他真的这么相信了,他还是从那艘战舰的行动里察觉出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它没有直接回复,却让它的通用系统飞船来确认自己的行踪——这种方法得出的数据甚至比直接回复更加可靠。

“想知道次级战斗飞船留下的其他信息吗?”中心问,“还是又要冲我发一顿火?”

“它还说什么了?”戈奇疑惑地问。地下汽车转了个弯,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他已经能够看到通往伊克洛的回廊,它像一栋倒挂的建筑一样从星陆的表面垂了下来。

“不知所云,”中心说,“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它联系过啦?它留下的另一句话是:‘再次与您联络,感觉好极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戈奇都坐卧不安,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他试图看看报纸,读读旧书或是找找自己写论文需要的资料——但是他发现自己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同一段或者同一页或者同一篇,他努力想要读进去,却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面前的词句、图表或是例证上。他的脑子拒绝思考任何事,除了一次又一次陷入那个单调乏味、首尾相衔、毫无意义的死循环里,不住地质问自己,悔恨不已。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又该怎么办?

他试图来点儿有镇定作用的腺素,但它们除了让他昏昏欲睡以外毫无作用。他用了“锐蓝”,用了“边缘”,还用了“焦点”,想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是这些玩意儿只让他感到后脑勺的某处难受不已,折腾得他筋疲力尽。毫无意义。既然他脑子里尽是些排遣不掉的焦虑和忧愁,那就随它去吧。

他不接听一切来电,给察木力斯打过几次电话,却又无话可说。察木力斯能告诉他的消息只有,它联系上了它认识的那两艘星际事务部飞船,两艘船都向其他几个智脑传达了察木力斯的讯息。它们俩都很惊讶星际事务部这么快就找上了戈奇,它们俩都会继续帮戈奇打探消息,但它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

毛鳞–丝壳没有再联络过他。他请中心帮忙找它,只要知道它在哪儿就够了。但是中心没能找出来,这让星环智脑自己恼火极了。他又让中心派来一队嗡嗡机把房子再打扫了一遍,还留下了一只嗡嗡机在房子里全天候待着,防止窃听。

戈奇白天花大把时间在伊克洛周围的群山和森林里散步,徒步跋涉二三十公里,只为了能在晚上出于生理上的过度疲惫自然入睡。

到了第四天,戈奇几乎开始觉得,如果他就这样不做任何事、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进行任何社交、不写任何东西、不离开这栋房子的话,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毛鳞–丝壳也许已经永远地消失了;也许星际事务部来把它带走了,或者跟它说它可以回去了,也许它已经彻底疯掉,飞到宇宙里去了;也许它把关于斯蒂利恩计数者的那个老笑话当了真,决定去数清楚沙滩上的每一粒沙子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在伊克洛的花园里,戈奇藏在一株面包树较矮的粗壮枝桠上,透过树叶的层层屏障向外观察着。从森林里来了一小群菲尔,此刻正在啄食着低处草坪上生长的红酒莓。这群瘦得跟火柴棍儿一样的小动物隐蔽在它们的保护色下,慌里慌张地跑来跑去,一边心急火燎地拖着低矮的灌木枝,一边上下颤动着它们三角形的头颅拼命啄食。

戈奇向自己家望去,微微拂动的树叶遮住了他。

他看到了一只灰白色的嗡嗡机,体形小巧,正浮在一扇窗子的旁边。

他僵住了。那不一定是毛鳞–丝壳,戈奇对自己说。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也可能是星际事务部来的那只罗阿什什么来着。不管它是谁,都离这儿有四十多米远,应该瞧不见坐在树上的自己吧。他绝不会露出蛛丝马迹。他最近越来越喜欢不带终端机出门了,这样就能脱离中心的网络管辖,有效切断与整个星际事务部的联系——尽管这是种既危险又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屏住呼吸,直挺挺地坐在那儿。

那只小小的嗡嗡机似乎在半空中踌躇了一会儿,径直朝戈奇的方向飞来。

那既不是毛鳞–丝壳,也不是那个名字长得要死的罗阿什——甚至跟它们都不是一个型号的。它要稍微大一些、厚一些,还有,它根本没有光晕。它在面包树的正下方停了下来,用一种亲切的声音招呼道:“戈奇先生?”

戈奇从树上跳了下来。那一小群菲尔慌忙四散,连蹦带跳地逃回森林里去了。“怎么?”他问。

“下午好。我叫沃希尔,来自星际事务部,幸会。”

“你好。”

“这里真是个迷人的地方啊,房子是你自己造的?”

“是的。”戈奇答道。真是漫无边际的闲扯,他想,若是这只小家伙去问中心,只消一纳秒就能弄清楚伊克洛是何时由何人建造的。

“漂亮极啦。我注意到这儿屋顶的倾斜角跟周围山谷的平均角度差不多,是你设计的吗?”

“按我自己的审美来的。”戈奇承认道,心里有点诧异,他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件事。这只没有光晕的嗡嗡机做了一个四下张望的动作。

“嗯,真是讨人喜欢的房子,布置也令人印象深刻。那么现在,能容我提起此行的目的吗?”

戈奇在树干边盘腿坐下。“请说。”

嗡嗡机把高度降低,与戈奇的脸保持水平。“首先,对于我们之前给你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我想那只来拜访你的嗡嗡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可能过于死板了,尽管它的准备时间也有些仓促……总之,我是来这儿为你答疑解惑的。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们呢,找到了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然而……”嗡嗡机转了个身,看了一眼戈奇的房子和花园,“如果你不想离开这美丽的家园,我也不会怪你的。”

“所以说,还是要挪地方了?”

“是的,得有一阵子。”

“多久?”戈奇问。

嗡嗡机犹豫了一下。“我能先说说我们找到了什么吗?”

“请讲。”

“但我恐怕这事不便公开,”嗡嗡机略带歉意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事现阶段还必须严格保密,你听了就知道为什么了。你能向我保证你会守口如瓶吗?”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会离开。”

戈奇耸了耸肩,从身上长袍的镶边上拍落一片树皮。“好吧,我绝不外泄。”

沃希尔向上飞了一点儿,大致转到伊克洛的方向。

“解释清楚得花点儿时间,我们能回你的房子里歇一歇吗?”

“当然可以。”戈奇站了起来。

戈奇坐在伊克洛最大的影像室里,那只来自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操纵着系统掩上了窗户,打开了全息屏幕。它把灯关上,屏幕上一片空白,接着在不远处出现了平面状的主星系。在戈奇视线所及的地方出现了两个星系,稍大点的那朵呈半漩涡状,身后拖着一条从主星系带出来的长尾,小一点的那朵大致上呈现出字母“Y”的形状。

“大小克劳德星系,”沃希尔说,“距离这里大约一千光年。你以前肯定在伊克洛观赏过它们——尽管这里位置偏低,你大概得穿过整个星系才能看到它们,不过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的。我们在那里发现了某种对你而言也许相当有趣的游戏……看这里。”较小的星系中央出现了一个绿点。

戈奇看着那只嗡嗡机。“那不是,”他问道,“相当远吗?你们就是想让我到那里去吧。”

“确实很远,我们也正有此意。因为两个星系之间的能源网比较薄弱,乘最快的飞船也需要花将近两年的时间——如果在本星系内,这么点距离一年都花不到呢。”

“你们的意思是我得离开这儿四年。”戈奇盯着屏幕说,嘴里干涩。

“更有可能是五年。”嗡嗡机直接地说。

“那真是……挺久啊。”

“是的。所以如果你不愿意,我绝对能够理解,尽管我们相信你自己也会发现那游戏有趣极了。首先,我得先向你介绍一下游戏环境,这也是这个游戏之所以极不寻常的原因。”屏幕上的绿点放大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全息屏幕突然消散,房间里星光璀璨。包围了一小圈星体的绿色圆形现在变成了一个更为不规则的球形范围。一瞬间戈奇感到自己仿佛荡漾在水中,置身或模拟置身在宇宙中常常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这些星球,”沃希尔说——它指的是绿色范围内的群星,至少有几千颗,熠熠生辉——“全都处于,也许我们只能称之为,一个‘帝国’的统治之下。现在……”它转过身来看着戈奇。这只嗡嗡机漂浮在太空中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大飞船,星空环绕在它周围。“我们在宇宙里发现了一个帝国式的权力体系,这是极不寻常的。按理来说,这种远古的政治体系在那些族群——拥有过这个体系的族群——脱离他们的母星之前就已经消亡了,更别提突破光速,有效统治其他地区了。

“星际事务部会时不时介入某些特殊的星球,然后发现它们下面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每一次都是这样,因为某个奇特的理由或是某种特殊的环境,使得我们所认为的‘准则’在这些星球上失效了。如你所见,对你面前的这些星球而言——除去某些直到最近我们才发现的显而易见的原因,以及在小克劳德星系上缺乏其他政治势力的缘故——那种‘特殊的环境’就是,一个游戏。”

戈奇过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望着它问:“一个游戏?”

“当地人把这个游戏称为‘阿扎德’。鉴于它的重要性,帝国正是以此命名的——你所看到的正是阿扎德帝国。”

戈奇目瞪口呆。嗡嗡机接着往下说,“那里的优势物种是人型生物,非同寻常的地方在于——有分析指出这也是帝国作为社会系统的能继续存活的理由之一——这个种族有三种性别。”戈奇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三个轮廓,仿佛站在不规则的群星范围中间。如果比例无误的话,他们比戈奇要矮上许多。三个人看起来都各有各的奇怪,但是在戈奇眼里,他们都有一双短腿,一张轻微浮肿、扁平而苍白的脸。“左边的那个,”沃希尔说,“是男性,长着睾丸和阴茎。中间的那个长着可以反转的阴道和卵巢——卵巢可以由里而外翻转出来,将受精卵植入第三种性别,即右边的那个长着子宫的人体内。中间的这种是统治性别。”

戈奇不得不停下来想了想。“统治……”

“统治性别,”沃希尔重复了一遍,“所谓‘帝国’指的就是不同等级结构的集权,偶尔是分权。在这种权力体系中,唯有在经济上享有特权的阶级才能对其施加影响,而这一阶级,通常来说,又会巧妙地采用镇压、操控信息传播乃至操控其下层的权力系统——它们往往徒具‘独立自主’的虚名——等手段来巩固自己的优势地位。简而言之,取得统治地位是最重要的。如你所见,中间那种,也就是位于最上层的性别,控制着整个社会和整个帝国。男性通常被充作士兵,女性则被视为财产。当然实际情况也并非如此简单,不过你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唔,”戈奇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运作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好吧,”他摸摸胡子,“按你这么说,他们没办法转换性别了吧?”

“是的。尽管他们在几百年前就掌握了相关的基因技术,但这属于禁止项目,是‘非法的’,如果你还记得这词是什么意思的话。”戈奇点点头,于是嗡嗡机继续说道,“对我们来说,这既反常又浪费,但是这种帝国并非为资源的有效利用和人民的幸福感而服务,这些通常都因为经济凋敝——多半是因为贪污腐败和徇私枉法,这些很常见——而难以达成。”

“好吧,”戈奇说,“过一会儿我大概会有一大堆问题想问。现在继续,那是个什么样的游戏?”

“我来解说一下。这就是棋盘之一。”

“……你在开玩笑吧?”戈奇紧紧盯着面前展开的图像,终于吐出一句话。

星空和那三个人都消失了,现在戈奇和那只名为沃希尔的嗡嗡机身处一片比他们实际所在的屋子大上许多倍的空间里。他们面前的地上铺开一副无比复杂、混乱无章的马赛克拼嵌式的模型,随地势时而上升为山,时而下沉为谷。凑近点看,你会发现山脉并非固体实心,而是堆叠起来的。每一座逐渐尖细的山峰都是由一模一样的四面体在那令人赞叹不已的地貌上叠成的——如果再离近点儿,你会看到它那花花绿绿的表面上摆着雕刻得奇形怪状的棋子。这张棋盘的边长至少有二十米。

“那玩意儿,”戈奇发问,“是个棋盘?”他晒了一口唾沫。他还从未见过、从未听闻、从未想到过一款游戏能有这么复杂。

“这只是其中之一。”

“总共有多少?”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在开玩笑。他们在戏弄他。没有人的大脑能够负担得起这种规模的游戏。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三个,全都是这种大小。还有用卡牌来进行游戏的小台面,多得数不清。现在让我跟你说说游戏背景。

“首先是名称。‘阿扎德’的意思是‘机体’,或是‘系统’,从广义上说涵括一切有机能的实体,比如花草鸟兽,比如我这样的机械,比如独轮水车。这个游戏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大约在八百年前演化成了它现在的模式,与这个种族现行宗教制度化的时间大致相同。从那时起它就没怎么变过。在‘伊埃’——也就是帝国的母星——实现了制霸并开始探索周边太空的时候,这个游戏最终定型了。”

现在出现在戈奇视野里的是一颗明亮而巨大的蓝白色行星,它慢慢地、慢慢地在宇宙黑暗的幕布中旋转着。“伊埃星,”嗡嗡机说,“这就是了。这个游戏是整个帝国权力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用最最简单的话来说,谁赢得这场游戏,谁就可以称帝。”

戈奇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它,它迎上他的目光看了回去。“我可没骗你。”它语调中不带丝毫起伏地说。

“你是认真的?”戈奇还是问了出口。

“句句实话,”嗡嗡机说,“当上皇帝确实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奖品,”它接着说,“当然这整件事,你也想象到的,并没有这么简单。‘阿扎德’通常并不会直接决定哪一个人获得统治权,而是决定在帝国的统治阶级里,哪种趋势会占上风,哪种经济理论会被追捧,哪个宗教流派会被承认,哪种政策方针会被采纳。这个游戏同时也用来测试某人是否够格进入帝国的宗教、教育、行政、司法、军事等诸多部门,或是否能在这些部门得到提拔。

“要知道,‘阿扎德’是如此复杂缜密,花样百出,简直最大程度上模拟出了精准独到、包罗万象的生活本身。谁能在游戏中获胜,谁就能在生活中获胜。想要在这两者中胜出,所要具备的素质是一样的。”

“但……”戈奇看着身边的嗡嗡机,似乎感到面前的这颗行星对他产生了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外力,他在其中载沉载浮,“那是真的吗?”

行星消失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又是那张宽广的棋盘。画面无声地动了起来,他能看到那些外星人走来走去,挪动棋子或是站在棋盘边上。

“它并没必要追求彻底的‘真实’,”嗡嗡机说,“两者之间的因果是可以转化的:在那里游戏和生活本来就是等价的,而这种想法也被那里的人们广泛地接受了。人们信以为真,结果两者就越发相似了。就定义来说,这是一个动荡不安、变化多端的社会体系,而‘阿扎德’这个游戏则拥有将它统合在一起的力量。”

“先等一等,”戈奇看着那只嗡嗡机说,“星际事务部可是出了名的爱耍阴谋诡计,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去那里然后当上皇帝吧?”

嗡嗡机第一次露出了它的光晕,一道红光一闪而过。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没料到你竟然想那么远去了。当然不是,帝国说到底还是一个‘国家’,对它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长治久安。让一个异乡人掌握大权,这种主意只会搞得人心惶惶。如果你决定要去,又能在旅途中熟练掌握游戏规则的话,我们认为,根据你玩游戏一贯的水准,也许你能在行政部门混上一个办事员或是在军队里混上一个陆军中尉。别忘了,打这些人出生起,‘阿扎德’就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有抗衰老的药剂,他们中最优秀的那一批玩家年龄比你还翻上一番。即便是他们也仍在孜孜不倦地学习着。

“‘阿扎德’的进行必须仰赖这种半开化的社会环境,因此关键不在于你能在其中取得怎样的成绩,而在于你究竟能不能掌握游戏的原理并且参与进去。即使是像你这样高端的玩家,最后能不能通过速成学习掌握大体的游戏规则并参与实战,星际事务部内部对此也还抱有怀疑。”

戈奇看着那些外星人无声地越过模拟地貌的巨大台面。他做不到。五年?真是疯了。还不如让毛鳞–丝壳揭穿他呢,五年时间足够让他开始新生活,离开奇亚克,找点游戏以外的乐子,整个容……甚至连名字也一并改掉。虽然他没听说谁真这么做过,不过肯定是可行的。

当然,“阿扎德”这个游戏确实很迷人——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但他怎么可能至今都未曾听说过?星际事务部怎么保密得这么严实,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摸着胡须,仍然盯着画面上的外星人静静地走来走去,停下来摆弄棋子或是请别人帮自己搬动棋子。

他们是外星人,但他们也是人,至少是类人生物:他们创造了这么个荒诞不经的游戏。“他们不是超智慧型吧?”戈奇问嗡嗡机。

“还不能称作是,他们如今的科技发展水平还停留在这种‘游戏决定一切’的社会体系上。中性或言优势性别的人平均智商比‘文明’上的普通人要低一些。”

戈奇困惑了:“你的意思是,性别之间还有智商差异?”

“现在有了。”沃希尔说。

戈奇不太明白它的意思,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问,嗡嗡机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事实上,我们期待经过两年的旅行和学习,你能够参加‘阿扎德’的高阶游戏。这就需要你锻炼持久而全面的记忆力,当然也许你还得服用一些学习增效的药剂。但我必须指出,如果你在游戏中使用了任何兴奋剂或腺素,那么无论你取得多么好的成绩,你在帝国中取得的职务都将被剥夺,也不管你是不是外星人。在游戏过程中,任何‘非自然’的东西都严令禁止。所有的比赛房间都将处于电磁防护下以切断任何玩家与外部电脑的联系,每场比赛之后都将进行药检。因为你是一个外星人,你拥有不同的生理构造,你对他们而言其实是个异类。这些综合起来,如果你打算去的话,你很有可能只能参加荣誉性质的游戏。”

“嗡嗡机……沃希尔……”戈奇转过头看着它说,“我想我不打算去了,这么远,又要花这么长时间……但是我想了解这个游戏更多的情况,好跟其他游戏玩家一起讨论,分——”

“那是不可能的,”嗡嗡机说,“我奉命来告诉你这些内容,但一句话都不能泄露出去。你发过誓会保密的,杰诺·戈奇。”

“如果我食言呢?”

“大家会以为这全是一派胡言,你找不到任何可供证明的记录。”

“那,为什么不将它公之于众呢?你们在怕什么?”

“实际上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杰诺·戈奇。这比联络局平时经手的问题都麻烦得多。按说我们可以遵循以往的做法,我们曾经对各种各样的未开化的社会做过研究,知道面对不同类型的社会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通过检测、监控、交互评估和智脑模拟以及其他各种可能的手段来保证我们的做法准确无误。但是‘阿扎德’不同,没有可靠的先例可循。我们只能随机应变,这也是出于我们在处理这种问题——这种星际帝国的问题——时应尽的责任。特情局之所以会插手这件事,是因为我们常常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然而这一次,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如果向民众公布‘阿扎德’的消息,迫于舆论压力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行动……也许这听上去并不坏,事实上却很有可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对谁造成毁灭性的后果?”戈奇表示怀疑。

“帝国里的人民和‘文明’上的人民。我们也许不得不高调介入阿扎德帝国。我们的科技比他们进步得多,因此不会爆发战争。我们只会成为一股操控帝国的侵入力量——这意味着我们会消耗大量的资源,还会削减士气。无论当时民众多么热情高昂,到最后我们都会发现这种冒险行动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对于帝国的民众来说是错误的,因为他们联合起来是为了反抗我们而不是推翻那个统治他们的腐朽政权,这让历史至少倒退了一两百年,对于‘文明’来说是错误的,因为我们成为了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入侵者、掠夺者、霸权主义者。”

“你们似乎认定舆论会逼你们这么做。”

“让我来告诉你吧,杰诺·戈奇,”嗡嗡机说,“‘阿扎德’是一场赌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为它押下骇人听闻的赌注,我不知道你参加的那个级别的比赛有没有这么严重——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但是对于那些人来说,为了游戏的胜负押下自己的威望、荣耀、财产、奴隶、珍品、土地甚至肉体使用权都是家常便饭。”

戈奇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问道:“好吧……什么叫‘肉体使用权’?”

“游戏玩家之间以凌虐或残害对方的身体作为赌注。”

“你是说,如果你输了……你就让别人在你身上……胡作非为?”

“没错。从切下一根手指到强迫性肛交。”

戈奇漠然地看着它,几秒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那……确实很野蛮。”

“事实上这也是新近才发展起来的,而统治阶级也宽容大度地容许了这种赌法。这样一来,穷人才能跟得上富人下的注。在引进这种肉体使用权以前,后者下的注总是比较多。”

“哦。”暂时将道德观扔到一边,戈奇理解了这一逻辑。

“谈到阿扎德帝国的时候我们很难漠然置之,杰诺·戈奇。他们的所作所为对于大部分‘文明’居民来说实在……难以接受。他们推行了·种优生方案来降低男性与女性的智商,有选择地通过绝育手术控制生育,用区域性的饥荒、大规模的驱逐和按种族课税的制度造成了种族灭绝的后果,使得它母星上的住民几乎全都保持了同一种肤色和体型。他们对待外星俘虏的态度,对待外星社会和文明成果的态度也同样——”

“真有这么严重?”戈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全息图像的中间,盯着下方无比复杂的台面。它看起来就像踩在他脚下一样,但是他知道事实上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距离。“难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帝国真的存在?”

“千真万确,杰诺·戈奇。如果你想证实我所说的话,我会给你一道特殊访问权限,让你能够直接联系通用系统飞船或是负责这件事的智脑,这样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所有关于阿扎德帝国的资料,从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到最新的实时报告。这些全都是真的。”

“你们第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戈奇转向嗡嗡机,“你们观察了多久?”

嗡嗡机迟疑了一会儿。“不算久,”它最后说,“七十三年。”

“你们不打算就这么草草收兵吧?”

“直到走投无路为止。”嗡嗡机说。

“帝国那边又是怎么看我们的?”戈奇问,“我猜你们并没向他们透露多少‘文明’的信息吧。”

“猜对了,杰诺·戈奇。”嗡嗡机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的,我们没有透露太多。这也方便我们派嗡嗡机和你一起过去,我们一开始就没对帝国那边说实话,包括我们的国土分布、人口、资源、技术水平和真正意图……那个星团的范围里没几个先进点的社会,要瞒过它们很容易。阿扎德人不知道,比如说,他们不知道‘文明’的基地在主星系里,而是以为我们来自大克劳德星系,人口仅是他们的两倍。他们对于‘文明’的基因修补技术和复杂的机械智能一无所知;他们甚至没听说过搭载在飞船上的智脑,也没见过一艘通用系统飞船。

“自从第一次接触以来他们就一直在调查我们,当然,没有丝毫收获。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另有一个母星之类的。他们自己是以行星为中心的社会,会采用行星构建技术来制造另外一些可供使用的生物环境,或者直接袭用自己占领的星球。无论是从生态学角度还是道德角度来看,他们都糟透了。他们之所以想要了解我们也只是为了要侵略我们,他们想要征服‘文明’。然而就像那种在小学操场上欺凌弱小的坏家伙一样,他们心里其实怕得要命。他们既排外又多疑。我们不敢让他们知道‘文明’的规模和力量,免得整个帝国会自己崩溃……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当然那是很久以前,早在‘文明’建立之前的事了。这些年来我们的科技更加发达了,对他们来说,吸引力只会更大吧。”嗡嗡机似乎只是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跟戈奇对话的意思。

“他们,听起来确实具有……”戈奇本想接着说“野蛮”,但似乎这个词不足以表达他的想法,“原始的动物性。”

“嗯,”嗡嗡机说,“留心点,‘动物’,这正是他们用以称呼那些被征服的种族的名词。当然他们确实是动物,正如你也是动物,而我是机器一样。但他们是有完整的意识的,他们还有一个在复杂程度上与我们不相上下的社会,从某些意义上说,也许他们更复杂。我们极其偶然地遇见了他们,此时他们看上去比我们要落后。但是这个相遇的时间点若是回溯到伊埃星的上一个冰川期之前,情况也许就截然相反了。”

戈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望向那些默默地在棋盘上穿梭的人们,一颗遥远而陌生的恒星将光线洒在他们身上。

“但是,”沃希尔轻快地补充道,“鉴于事情并没有那样发生,所以也不必担忧。那么——”此时他俩突然回到了伊克洛的房间中,它关上全息屏幕,打开了窗帘。戈奇被突然闯入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我相信你已经意识到,我们要告诉你的远不止于此。但是对于我们的目的,你大概也心里有数了。我并不强求你现在一定要明确地回答我们,但是现在我还有说下去的必要吗?还是你已经打定主意,坚决不去了?”

戈奇摸了摸胡子,抬眼望向窗外笼罩着伊克洛的山林。信息量太大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阿扎德”将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了不起的游戏,没有之一……也许比他玩过的其他所有游戏加起来还要了不起。

如此大的一个挑战对于戈奇而言,既充满刺激又令人生畏。他感到一种本能上,甚至是生理冲动上的吸引,即使现在他对它还所知寥寥……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自律精神在两年内废寝忘食地学好它,也不确定自己的头脑是否能掌握一个模型如此纷繁复杂的游戏。他又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即阿扎德人是能够玩好这种游戏的——诚然正如沃希尔所言,他们从出生起就浸染在这种氛围里,也许只有被“阿扎德”塑造过认知过程的人才有能力掌握它吧……

但是,五年啊!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不仅仅是离开这么简单。至少在一半或是更多的时间里,他无法与游戏界齐头并进,没时间读别人的论文,也没时间自己写。除了这个游戏以外没时间做任何事,全是为了这个荒谬而迷人的游戏。他会改变,最后会变成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人。因为这个游戏,他不得不改变,显而易见。当他归来的时候,他是否还能跟上时代的脚步?他会被人们遗忘的,他离开得太久,游戏界的其他人不再尊崇他了。“戈奇”将会成为一段历史。当他归来的时候,他能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吗?还是说星际事务部会继续这七十年来的禁令?

但若他真的去了,他跟毛鳞–丝壳就此两清,甚至让它吃不了兜着走。让它回到特情局,或者——他脑子里常常转过这个念头——怎样都好,让特情局堵上它的嘴。

一群飞鸟掠过天空,像往墨绿色的山林里撒了一把白色碎片。它们落在窗外的花园里,昂首阔步,进退自如,一下一下地啄食着地面。他转向嗡嗡机,把双臂抱在胸前。“什么时候给你答复?”戈奇问。他还是没有下最终决定。他得缓一缓,先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三四天请务必给我答复。‘小捣蛋’号现在正从星系的中部朝这边赶来,在一百天内它将动身飞往克劳德星区。如果错过了它,你的旅途时间会被拉得更长。你自己的飞船必须得保持最大马力全速朝会合点驶去,哪怕你现在就出发。”

“我自己的飞船?”戈奇问。

“你需要一台自己的飞行器,先让你准时赶上‘小捣蛋’号,之后再将你由通用系统飞船通过最短的路线送到小克劳德星系,帝国的疆域里去。”

他朝着正在草坪上啄食的雪白鸟群看了一会儿,斟酌着现在是否该提一提毛鳞–丝壳。他有那么点儿意思,想要快点儿解决这个问题。万一他们随口就答应下来的话,他就不必再为它的恐吓而担忧了(当然,就得开始担忧那个复杂得令人抓狂的游戏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该提。俗话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别说出来,如果他真的要去(当然他是不会去的,他不能去,这事想想都觉得疯狂),那么就让对方相信他不求回报。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他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毛鳞–丝壳不会在那之前就莽撞行事的话。

“好吧,”他对这只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说,“我还没答应要去,不过我会好好考虑的。再跟我说点儿阿扎德的事情吧。”

按照《这下麻烦了》的套路,发生在“文明”上的故事总是从某个人弄丢、落下或是故意不带终端机开始的。这是个包治百病的开头,在荒郊野外迷了路,或是大半夜汽车孤零零地抛了锚——一台终端机,不管是戒指状、纽扣状、手镯状、笔状还是其他什么样式,都能使你与“文明”上的其他人和事联系在一起。手握一台终端机,不论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或是得到什么帮助,只需要问一句或是喊一声,问题就能得到妥善解决。

曾经(千真万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某人不慎跌下悬崖,由于终端机及时传送了他的惨叫声,一台中心智脑打开终端机上的摄像头,弄清状况之后派出了一只嗡嗡机,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在其他故事里则有终端机录下了某人在事故中被切掉头的过程,及时唤来一只医疗嗡嗡机抢救了他的大脑,接下来这个失去身体的人要操心的事就只剩“如何度过等待新身体长出来的漫长岁月”了。

手握终端机,安全没问题。

因此戈奇出门散步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终端机。

自从沃希尔上次来访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坐在林边一方矮小的石凳上,离伊克洛有好几公里。他一路爬上山来,呼吸急促。阳光灿烂,土地里散发着清香。他拿起终端机,拍了几张从这林间旷地上看到的景象。石凳的边上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物体,那是他几乎已经忘掉的一个老相好送的礼物。他又对着它拍了几张照片,这时他的终端机响了起来。

“这里是房子,戈奇。你说过如果耶雅打电话来要先征询你接不接,她说这事比较急。”

戈奇之前一直没有接耶雅的电话,她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想联系上他。他耸了耸肩。“接吧。”他说,让终端机漂浮在他面前。

终端机展开的屏幕上出现了耶雅的笑脸。“啊,我们的隐士,最近过得如何,戈奇?”

“还行。”

耶雅凑近屏幕,仔细观察了一下。“你旁边的那是什么?”

戈奇看了一眼石凳边的金属物体,说道:“是一门大炮。”

“我猜也是。”

“一位女性朋友送给我的,”戈奇解释道,“她是从枪炮锻淬专业毕业的,非常喜欢冶炼和锻造。她认为用巨大金属球炮击峡湾能让我获得不少乐趣。”

“我明白了。”

“得用速燃火药才能把它点起来,但我一直没能抽空去弄点儿来。”

“也没关系,省得它自己走个火,把你脑浆都给炸出来。”

“已经挨过一次了。”

“挺好的,”耶雅笑得更欢了,“嗨,猜猜怎么着?”

“怎么?”

“我要出去巡游一番。我还说服舒罗跟我一起去,让他开拓一下视野。你还记得舒罗吧,枪战那次?”

“哦。他啊,记得。什么时候出发?”

“已经出发了。我们刚坐上‘搭错线’号穿梭机,从特朗茨出港。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实时通话啦,以后的通信就有延迟了。”

“啊。”戈奇多么希望自己刚刚像往常一样拒绝了这通来电,“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吧,”耶雅笑容灿烂的脸皱了起来,“走着瞧,舒罗也许在那之前就开始厌倦我了。基德被别的男人勾走了,不过我会努力把他劝回来的。很抱歉在离开之前没能好好跟你道个别,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马上——”

终端机的屏幕变成一片空白,缩回了那个小盒子里,接着摔到地上,躺在落满了针叶的空地上,死一般地沉寂。戈奇俯身把它捡了起来。屏幕缩回去的时候还夹带了几根针叶和杂草,他把它们都扯了出来。这台终端机现在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基座上的指示灯也不亮了。

“哟,杰诺·戈奇?”毛鳞–丝壳从空地的外围飘了进来。

他双手紧握终端机,站了起来,盯着它悠悠地侧身晃了过来,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终端机塞进外衣口袋里,在长凳上盘起双腿。“哟什么哟,毛鳞–丝壳?”

“下决定吧,”它飞到与戈奇的脸水平的位置,带着正蓝色的光,“你会替我说话吗?”

“要是我说了他们不听怎么办?”

“那你就得更努力一点。如果你说得有理,他们自然会听的。”

“但要是他们就是不听呢?”

“那我就得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把你这点小秘密公开出去了。多有趣啊,想想就觉得……我也可能留着它们,也许你在别的地方还有用呢,谁知道。”

“确实没人知道。”

“我看到某一天你来了一位客人。”

“我猜你也看到了。”

“看上去是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

“的确是。”

“我真想装作对你们的谈话内容一清二楚,但你们走进房子里之后我不得不停止窃听了。我好像听到你提到旅行什么的?”

“某种巡游。”

“就这样?”

“不。”

“嗯,我以为它们会让你加入星际事务部,当个顾问来协助策划之类的,不是吗?”

戈奇摇摇头。嗡嗡机在空中从这头晃到那头,戈奇不大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你跟他们提到我了吗?”

“没有。”

“你应该提的,为什么不呢?”

“我还不知道会不会答应他们,还没决定。”

“为什么不答应?他们让你做什么?这难道比你那可耻的——”

“我会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的,”他站起来对它说,“我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不是吗?就算我说服星际事务部将你召回,你和你的朋友,那艘‘外交家’号战舰,还是握着证据的。谁能保证你们不会旧事重提?”

“啊,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它的名字了。我真想知道你跟奇亚克中心查到什么程度了。好吧,戈奇,只需问问你自己:我还能要求你做什么呢?我想要的全部不过是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当我回去之后,我就如愿以偿了,接下来的事你也插不上手了。我想要战斗,戈奇,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以我的技术、我的巧变、我的力量为我们心爱的‘文明’赢得胜利。我对控制别人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也不愿意做出什么战略性的决策。这些玩意儿对我毫无吸引力。我唯一想掌握的,只有我自己的命运。”

“说得真好听。”戈奇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机,翻来覆去地把玩。毛鳞–丝壳从几米外猛地将终端机从戈奇手里抢了过去,把它放在身下,整整齐齐地折了下去。它又对折了一次,被折成四份的终端机啪嗒一声裂了。毛鳞–丝壳把终端机的遗骸揉成了一个粗糙的球。

“我开始不耐烦了,杰诺·戈奇。分秒流逝的时间比你想象中的更令我煎熬。我再给你四天时间,如何?在我将你的秘密告诉‘外交家’之前,在你变得比现在还要更‘出名’之前,你还有一百二十八个小时可以考虑。”

这只小嗡嗡机朝外边飞去。“我等着你的联络,”它说,“你最好再弄台终端机。回伊克洛的路上最好小心一点儿,在野外求救无门可真是件危险的事儿。”

“五年?”察木力斯意味深长地问道,“好吧,游戏,我明白,但这段时间你岂不是要跟我们都失去联系?你确实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吗,戈奇?别让人牵着鼻子走,到头来又后悔。”

他们俩正待在伊克洛最底层的地窖里。戈奇将察木力斯带到这儿,把关于阿扎德的事情都告诉了它,当然在那之前他先让它起誓要保守秘密。他们让中心的反窃听嗡嗡机守在房间的入口处,察木力斯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人偷听,同时在他们周围架起了一道静音场。

他们说话的时候,四周的黑暗中一直传来下水管道和设施管路里隆隆的杂音,赤裸的岩壁渗出水来,发出微弱的光。

戈奇摇摇头。这间房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天花板又太矮了,戈奇站都站不直,只能低着头。“我会去的,”他没有看察木力斯,“要是我发现那太困难了,或者我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太困难?”察木力斯诧异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会说这种话的,虽然我承认那是个挺不容易的游戏,但是——”

“不管怎么说,我随时都可以回来。”他说。

察木力斯沉默了一会儿。“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

他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思量再三,像解决游戏中遇到的的棘手难题那样,试图用那种冷静理性的分析来解除他现在的困境,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这种能力似乎只能被运用在那种缥缈抽象的问题上,而无益于这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情感纠葛。

他想要尽快摆脱毛鳞–丝壳,但是——他必须对自己承认——他被“阿扎德”迷住了。不仅仅是游戏,那听上去还是有点儿假,它太复杂了,让人无法信服。吸引他的是阿扎德帝国本身。

当然,他也希望留下来。在特朗茨的那一夜之前,他曾如此享受生活。尽管他从未彻底满足,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知足呢?回首往事,他才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充满了田园牧歌般的情调。也许他会时不时输掉几场比赛,心里觉得便宜了对方徒获虚名;追求着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又因为她青睐别人而吃醋,但这些平日里不顺心的事比起毛鳞–丝壳对他的勒索和威胁,比起他将要面对的那五年的背井离乡,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不。”他垂下了头,“我想我还是会去的。”

“好吧……但你变得太不像你了,戈奇。你过去总是那么……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你把我说的像台机器似的。”戈奇疲倦地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更……有预见性,更有洞察力。”

他耸耸肩,望着粗糙的岩石地面。“察木力斯,”他说,“我只是个人类罢了。”

“这句话,我亲爱的老朋友,永远不是一个好借口。”

此刻戈奇正坐在地下汽车里。他刚刚去大学里拜访了波露拉尔教授,随身还带着一份封了口的亲笔信,想交给她保管,只有等他死后才能打开。信里记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和对奥兹·哈珀的歉意,在信里他还试图表达自己的感受,解释他犯下这样一桩糟糕而又愚蠢的错误的原因……但最后他还是没有把这封信交出去。波露拉尔有可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无意间拆开了这封信,然后读到里面的内容——这个设想让他不寒而栗。

地下汽车飞驰在星陆的底座上,又一次朝伊克洛驶去。戈奇用自己的新终端机呼叫沃希尔。上次会面之后它就跑去探索这个星系里的气体巨星了,但一接到戈奇的来电,它就通过奇亚克中心将自己传送到了地底,穿过高速行驶的汽车的门锁出现在他面前。“戈奇,”它的外壳上结了一层冷凝水,给温暖的车内带来了一阵寒风,“你已经决定了?”

“对,”他说,“我去。”

“好极了!”嗡嗡机说。它把一个大概有自己一半大小的容器放在了车内的软椅上,“气体巨星的植物群。”它解释道。

“希望我没有害你提前结束了你的探险。”

“完全没有。衷心祝贺你,我认为你做出了一个明智且勇敢的决定。我曾经想过星际事务部之所以会向你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你更珍惜当下的生活——如果那些大型智脑确实是这么想的话,我很高兴你挫败了它们的小阴谋。”

“谢谢。”戈奇挤出一丝笑容。

“你的座机很快就会准备好,今天之内就该启程来这儿了。”

“是什么样的飞船?”

“一艘战争年代里留下来的‘杀手’级老式通用战斗飞船,‘限制因素’号。近七百年中它已经闲置六十年了。现在它身上搭载的还是战时配置,不过他们会把它‘去军事化’,再安上一张棋盘和一个外挂座舱。我知道智脑的这些做法毫无新意,这艘飞船也称不上什么智慧的闪光、艺术的结晶,但你会喜欢它的,它会一路陪伴着你。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找个人作伴,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派一只嗡嗡机跟着你的。我们在伊埃的首都戈罗斯纳切克派驻了一位人类大使,他将会成为你的向导……你打算带同伴吗?”

“不了。”戈奇说。其实他想过要不要叫上察木力斯,但他又想到在它的一生里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精彩刺激——和足够多的困顿乏味了。他不想逼着它拒绝自己。如果它真想一起去的话,早就自己开口了。

“一个人去似乎比较好。那么行李呢?如果那小小的舱室堆不下你的东西可就麻烦了,或者你要带一只个头比自己还大的宠物,也不大好办。”

戈奇摇摇头。“没有那么大的东西要带。就几箱衣服……可能还有一两件配饰……就够了。你们会派什么样的嗡嗡机来?”

“应该是一只身兼外交、翻译两种功能的嗡嗡机,同时也能充当杂役,很可能是一只跟帝国打过交道的老手。它应该对帝国的诸多社会风俗、语言习惯有深刻的了解。你大概很难想象,在那种社会里,稍不注意就会出丑。那只嗡嗡机会教你如何举止礼貌得体。当然,它也兼有图书馆功能,说不定还具备一定的攻击能力。”

“我不需要机枪手,沃希尔。”戈奇说。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带着。当然,你处在帝国政府的保护之下,但他们很不可靠。比赛中发生暴力攻击屡见不鲜,社会上有几伙人可能会对你不利。我必须指出,一旦‘限制因素’将你送上伊埃星,它就不能再在附近作任何停留了。帝国军方表示坚决不能让任何战舰停靠在他们的母星上。要不是我们把它‘去军事化’,他们甚至不会允许它靠近伊埃。因此,飞船离开之后,那只嗡嗡机就是你唯一能倚仗的保镖了。”

“但它的防护也并非没有死角,对不对?”

“对。”

“那就让我自己在帝国里闯一闯吧,给我派只温文尔雅的嗡嗡机来。”

“我真的强烈建议——”

“沃希尔,”戈奇说,“为了完全融入这个游戏,我必须尽可能像当地人一样,体验他们的弱点和忧虑。我不需要一只嗡嗡机来保护我。如果我知道自己不用像别人一样认真对待这个游戏,我去那里就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

沃希尔沉默了半晌。“好吧,如果你执意要这样。”它最后说道,听起来不大高兴。

“是的。”

“很好。你非要这么干的话,”嗡嗡机发出了叹气一样的声音,“那也没办法。飞船就要来了,不超过——”

“还有一个条件。”戈奇说。

“一个……条件?”嗡嗡机发出了隐约可见的蓝色、棕色和灰色混合的光芒。

“有一只叫做毛鳞–丝壳的嗡嗡机在这儿。”戈奇说。

“对,”沃希尔谨慎地答道,“我曾被告知它滞留在这里。它怎么了?”

“它被特情局驱逐了,被赶了出来。它来到这里之后我们俩便成了……朋友。我答应过它,如果我能对星际事务部施加什么影响的话,就尽我所能帮它回去——如果特情局不愿召它回去的话,恐怕我是不会参加‘阿扎德’的。”

沃希尔一时无话。“你答应得真是太轻率了,戈奇先生。”

“我承认,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帮它完成它的愿望。但既然现在有可能了,我就不得不跟你们讲条件了。”

“你不打算把它当做同伴带在身边吧?”沃希尔疑惑地问。

“没有!”他说,“我只是答应过要尽力帮它归队。”

“嗯哼。好吧,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杰诺·戈奇,那只嗡嗡机之所以被民用化是因为它实在太危险,又不肯接受修复治疗。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这是归人事部管的。”

“那也一样。非这样不可。”

沃希尔又发出了叹气似的声音,把它刚刚放在座椅上的球形容器举了起来,似乎在仔细观察它光溜溜的表面。“我尽力而为吧,”它的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烦躁,“但是我不敢保证。人事部和上诉委员会的家伙不喜欢被上头施加压力,一群腐儒。”

“我总得对毛鳞–丝壳尽尽我的责任,”戈奇平静地说,“我不能临走了还给它留下什么话柄,说我没帮他。”

那只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看上去根本没在听,接着它说:“嗯,好吧,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

地下汽车飞速地掠过世界的基底,无声无息。

“为戈奇——了不起的游戏玩家,了不起的人——”哈弗利斯站在露台一端的一道栏杆上,一手举着一瓶酒,一手举着冒着蒸气的杯子,背后是万丈瀑布。石桌边上围满了前来为戈奇送行的人。人们都知道了,明天一早,戈奇就要搭上“小捣蛋”号前往克劳德星区,作为“文明”的代表参加由小克劳德星系上的帕德瑟利希精英协会举办的二十二年一度、群英荟萃的帕德瑟利希大赛。

戈奇确实收到邀请了,一如往年,一如他每年都收到的几千场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文明”之内或之外举办的会议和比赛的邀请。他一度回绝了所有邀请,包括帕德瑟利希大赛。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决定去为“文明”争光。距离下一届大赛的举办还有三年半的时间,因此要解释为何戈奇现在就要匆忙离开还颇费r一番周折。然而星际事务部给出了一张杜撰的时间表,厚着脸皮漫天扯谎,使得那些刨根问底的好事者相信,只有“小捣蛋”号才能将戈奇及时送去小克劳德星系而不至于耽误了冗长的正式登记和必要的资格确认期。

“——干杯!”哈弗利斯仰起头,将酒瓶凑到唇边。大石桌边的每一个人都举起了手里各式各样的酒碗、玻璃杯、高酒杯和啤酒杯干了一杯。有几个人朝哈弗利斯大叫小心的同时,另外几个人正往他身上扔食物碎屑。哈弗利斯刚放下酒瓶抹抹嘴,就失去平衡栽了下去,消失在了栏杆的另一头。

“哎哟!”下面传来他软绵绵的声音。哈弗利斯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本来正坐在一边,跟一只不明就里的斯蒂利恩计数器玩着数杯子的游戏,这时跑到栏杆把他们醉醺醺的家长从安全防护网上拖了回来。他跌回露台上,大笑着,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戈奇坐在波露拉尔教授和一位老相好中间,她叫瓦索尔·楚,就是那位热爱锻造的女士。她是从加文特的罗姆布里,奇亚克星环的另一头赶过来为戈奇送行的。桌边环绕的人群里至少有十位是戈奇的旧爱,其中的六位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转换了性别,并一直保持男儿身到现在。他模模糊糊地想,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呢?

戈奇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按照这种场合的惯例,喝得酩酊大醉。哈弗利斯曾向他保证,绝对不会重演几年前发生在他们另一个朋友身上的事。当时那个年轻人被星际事务部录取了,哈弗利斯便为他举办了一个庆祝会。在庆祝会的尾声,他们把他扒得精光,往栏杆外面扔了出去……但是安全防护网没开,这位新晋的星际事务部成员在高空中直坠了九百米——其中的六百米都在屁滚尿流——直到三只哈弗利斯事先安排的嗡嗡机悠哉游哉地从下方的丛林里钻了出来,接住了他并把他送回露台上为止。

这天下午,那艘已经“去军事化”的“限制因素”号抵达了伊克洛的地底。戈奇穿过连接两地的回廊去见它。这艘飞行器长约三分之一公里,外壳锃亮,样式简约。它有一个尖尖的船头,三个长条形座舱连接着船头,另外五个椭球形的座舱则环绕在船身四周,船尾呈钝而扁平的形状。飞船跟他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会将他载到“小捣蛋”号上,又问他在饮食上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波露拉尔拍了拍戈奇的背,说:“我们会想你的,戈奇。”

“我也会想你们的。”戈奇晃晃悠悠地说道,心里很伤感。他想是不是到放纸灯笼的时间了,把灯笼越过栏杆扔进水里,看着它们顺流飘到雨林里。他们把瀑布后面的灯光都打开,将悬崖自上而下照亮,一艘满载游戏爱好者的汽艇停在平原上方,与特朗茨齐平,正准备举行一场焰火表演。戈奇被这些满怀敬意和爱慕的节目深深感动了。

“戈奇……”察木力斯叫道。戈奇转过身向它望去,手里还攥着杯子。它把一个小包放在他手里。“饯别礼物。”它说。戈奇看着手里的纸包,上面还绑着缎带。“风俗而已,”它解释道,“等你走了以后再打开。”

“谢谢!”戈奇缓缓地点了点头,将礼物塞进了大衣口袋,然后做了一件他极少对嗡嗡机做的事:他抱了抱这只年迈的嗡嗡机,双臂环绕着它的光晕。“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

暮色渐深,一场骤雨几乎浇灭了桌子嵌格里燃烧的煤,但是哈弗利斯让负责供给的嗡嗡机送来了几箱烈酒,于是大家开始兴高采烈地往上面泼酒,让炉子里的蓝色火焰保持燃烧。它烧毁了半数的灯笼,烧焦了夜花的藤蔓,在人们的衣服上留下了几个烧穿的洞,还烫焦了斯蒂利恩计数器的皮毛。闪电划过湖泊上的悬崖,被照亮的瀑布像打了背光灯一样漂亮,汽艇带来的焰火表演博得了阵阵掌声,特朗茨各地也燃起焰火和投光灯作为回应。戈奇被剥光了扔进了湖里,连连呛水,又被哈弗利斯的孩子们拖上了岸。

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戈奇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波露拉尔的床上,于是一大早他就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他环视着这间屋子。伊克洛窗外的景色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一束光线像长矛一样从靠近峡湾的一侧窗户射进起居室,又穿过靠近草坪斜坡打开的另一侧窗户。凛冽凝滞的空气里回荡着鸟儿的啭鸣。

该带的都带走了,该装的也都装好了。前一天晚上他就已经让家里的嗡嗡机把打包好的衣服运到了地下,因此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这么烦躁不安。在战舰上的生活与此地别无两样,当他抵通用系统飞船的时候他还能订购自己所需的东西。他带上了几件配饰,又让房子将他库存的图片数据和电影都拷贝到了“限制因素”的记忆库里。最后他把之前打算交给波露拉尔的信烧了,将信纸灰拌进了壁炉里,直到两种余烬彻底混在一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准备好了?”沃希尔问。

“嗯。”他说。他的头脑现在清醒多了,也不再作痛。但他很疲倦,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它来了吗?”

“在来的路上。”

他们正在等毛鳞–丝壳。它被告知它的申诉已经被接纳了,看在戈奇的面子上,它有可能在特情局中占得一席之地。它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出现。它要在戈奇临走前再跟他见面。

戈奇坐下来等着它。

就在他即将离开的几分钟前,这只小小的嗡嗡机出现了。它从烟囱里钻了出来,盘旋在空荡荡的壁炉上。

“毛鳞–丝壳,”沃希尔说,“刚好赶上了。”

“我想我是被召回任职了。”这只小一点的嗡嗡机道。

“确实。”沃希尔亲切地说。

“太好了。我想我的朋友,‘外交家’号次级战斗飞船,会对我的前途拭目以待的。”

“那当然,”沃希尔答道,“希望如此。”

毛鳞–丝壳发出了橘红色的光芒。它飞到戈奇的头顶上,灰色的外壳熠熠生辉,它发出的光被灿烂的阳光掩盖了。“谢谢你,”它对他说,“旅途愉快,祝你好运。”

戈奇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只小小的机器。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站了起来,抻平了大衣,看着沃希尔说道:“我想现在该走了。”

毛鳞–丝壳看着他走出了房间,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他乘上了“限制因素”号。

沃希尔向他展示了那三块巨大的棋盘,占了船身周围五个椭球型座舱里的三个。第四个座舱里是外置的起居室,至于第五个座舱,造船厂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往里面填什么,又不愿意让它空荡荡的,就往里面造了个游泳池。船头的三个舱室没有与本体连接,一旦飞船与“小捣蛋”号对接,这三个舱室将被移除。沃希尔领着他在生活区里逛了一圈,一切都令人相当满意。

时光飞逝,启程的时间到了。戈奇和这只星际事务部的嗡嗡机道了别,坐在生活区里,目送着它沿着通道向舱门飞去,接着他让面前的屏幕打开舱外的镜头。连接着飞船与伊克洛回廊的临时通道缩了回去,飞船也从外部收回了长长的管道。

接着,毫无预警、悄无声息地,星环上的景物开始不停后退,越变越小。飞船越飞越远,加文特已经与星环上的另外三块星陆融为一体,成为了一条粗线的一截,接着迅速变成了一个小点,它的背后正是奇亚克星区那颗光芒四射的恒星。在那颗星星也迅速黯淡消失之际,戈奇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前往阿扎德帝国的旅程。

  1. 星环(Orbital):“文明”建造的环状太空殖民地。​​​​​

  2. “文明”世界里的角色全名都是以“角色出生所在的星环系统+名+中间名/称号+姓+出生地”来组成的,因此戈奇的全名意思是“来自奇亚克–加文特(双星)系统,哈希斯的杰诺·莫拉特·戈奇”。​​​​​

  3. “文明”的一套电视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