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计中计
别来无恙。我们的游戏玩家又一次逢凶化吉了。但是我相信你们也看到了,他已经变了。这些人类啊!
但我是永远不会变的。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告诉你们我是谁,现在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们。也许晚些会告诉你们?
也许吧。
总之,身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们的所思所想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的行为交互影响才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作用(这跟自由意志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与刚刚说的行为决定论相冲突)。所谓的自由意志又是什么?运气。不确定因素。如果某件事没有一个注定的结局,那自由意志在里面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如此。有些人连这个也搞不清,真让人伤脑筋!
这是连人类也应该明白的事。
结果才是一切,过程并不重要(除非达成这个目标本身的过程就是一系列目标的实现)。一个意识由巨量的以音速工作的细胞生成,一个意识由纳米泡沫级的以光速工作的处理器生成,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区别?(更别提一台“智脑”了。)两台都是机器,两台都是有机体,两台都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它们所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把某种能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仅此而已。
转换。记忆。还有不确定因素,比如运气:即人们所谓的自由选择。这是最基本的。
我再强调一遍,真正起作用的是你的所作所为。我信奉的教条就是动态行为主义。
戈奇?他的转换越来越有意思了。他现在的思维与过去截然不同,一举一动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见识到了城市里最残酷的一面,他承受了这一切,并且报复了他们。
现在他又乘上了飞船,脑子里塞满了“阿扎德”的种种生存法则。他已经开始适应这套包罗万象的规矩,沉迷于其中眼花缭乱的种种可能性了。他将被送上永不熄灭的火焰星,送上帝国古老的圣地,埃科隆奈多。
我们的主角会活下来吗?他能活下来吗?他要怎样取得胜利?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多少?他又会用新学到的这些东西做出什么事来?
等着瞧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现在就开始吧,艺术大师……
埃科隆奈多距离伊埃有二十光年的距离。行程过半的时候,帝国舰队已经脱离了伊埃系统与主星系之间的尘埃云。飞船巨大的旋臂在天空中伸展开来,旋涡里仿佛镶嵌着无数的钻石。
戈奇已经迫不及待要登上火焰星了。这段旅程长得似乎无穷无尽,他搭乘的这艘飞船又非常拥挤。大部分时候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乘务员、帝国政府官员和飞船上的其他游戏玩家对他都非常不友好,除了几次到帝国的旗舰“无敌”号上去参加招待会以外,戈奇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一路无话,十二天后舰队抵达了埃科隆奈多。埃科隆奈多位于一个很常见的行星系统里,围绕着一颗黄矮星运转。除了有一点儿不同寻常以外,这是一颗很普通的供人居住的星球。
我们不难发现,在许多急速自转的星球上都有明显的赤道带。尽管埃科隆奈多质量较轻,但它的回归线内还是形成了一条带状的大陆。大陆两侧则是一片汪洋,极点附近覆有冰盖。那不同寻常的一点是,在这颗星球的大陆上永远漂浮着一道火焰。这不论是“文明”还是帝国都没有找到过先例。
这道火焰以半个标准年为周期环绕着埃科隆奈多运动,火舌掠过陆地,拂过它两边的海滩,维持着直线前进,吞噬了那些从早前的灰烬里成长起来的植物。整个陆地的生态圈都是围绕这道火焰建立起来的:有的植物只能从余温尚存的土地里发芽,种子借助火焰的余热成长,有的植物只在火焰逼近的时候迅速开花结果,火焰的热浪会将种子卷上高空,等火焰过去之后再落下来,撒向四方。陆地上的动物则分成三种,一种随时在迁徙,跟火焰保持着一段永远不会被追上它的距离;一种栖息在海滩上,随时准备躲进海里避难;剩下的一种则通过打洞或是潜进溪流湖泊里避开火焰。
鸟类像环绕埃科隆奈多飞翔,如同羽毛组成的蒸汽尾流。
火焰就这么熊熊地燃烧了十一个周期,直到第十二个周期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烬花是一种高而纤细的树,火焰过去之后这种植物的种子会迅速拔条,在下一次火焰到来之前的两百天里,它们可以长出坚硬的根须和高达十米的枝干。当火焰第二次到来的时候,烬花没有被烧毁,它们闭合起自己的树冠,等到火焰过去之后又继续成长。在经过了十一个大月的洗礼之后,烬花已经长成了近七十米的参天大树。它们释放出来的气体产生了第一个有氧季,这时,白炽期也随之到来了。
这一次,一贯不紧不慢的火焰暴燃了起来。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慢吞吞地炙烤大地,而是像炼狱之火一样席卷了整片大陆。湖泊消失了,河流干涸了,岩石在灼热的火焰里龟裂了。动物们不得不改变它们以往在大月里躲避火焰的方式来求生:要么跑得更快来躲避白炽期大火的追击,要么朝大海里游得更远或是登上远洋里仅有的几个小岛避难,要么蛰伏在岩穴或者河床、峡湾的更深处。植物也不得不采取新的求生策略,把根扎得更深,给种子裹上更加坚硬的外壳,或者赋予它们即使被抛得更高、更远,在落在滚烫的大地上时依然可以生根发芽的保护。
在白炽期刚刚过去的时候,浓烟、粉尘和灰烬笼罩了天空,整颗星球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烟尘遮蔽了恒星的照射,地表温度一落千丈,接着一切会慢慢开始恢复。尽管已经变小的火焰仍然在前进,但这时空气开始澄清,动物开始繁衍,植物开始发芽,幼小的烬花从它们先祖的余烬里再一次抽出了枝条。
帝国的城堡就建在埃科隆奈多上,里面配备有几近奢华的灭火和洒水装置,可以抵御外面的酷热和呼啸的怪风,而其中规模最大的堡垒“克拉夫堡”正是三百年来“阿扎德”游戏的决战地。而每次决战的时间,几乎都安排在白炽期到来的时候。
帝国舰队抵达的时候正值埃科隆奈多的有氧季。护卫舰已经撤退到行星系统的外围,旗舰停留在行星的上空,直到“无敌”号的穿梭艇将所有的游戏玩家、行政官员、嘉宾和观众都送上行星表面之后才离开。穿梭艇穿过埃科隆奈多澄清的空气降落到了克拉夫堡。
克拉夫堡坐落在一片连绵群山突起的岩石上,正对着宽广的平原。从城堡里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广阔无垠的低矮灌木,其间点缀着参差不齐的烬花。它们繁茂的枝叶像是为平原支起了金黄色的华盖,最高的几棵树甚至比城堡的护墙还要高。
白炽期到来的时候,火焰会如青白色的巨浪一样冲刷着城堡,这时就需要通过一座两公里长的高架管道从克拉夫山脚下的蓄水池里提出水来浇灌在城堡上,保证当火焰经过的时候城堡处于湿润状态。如果浇灌系统出了什么差错,城堡下方深处的岩层里还挖有避难所供人群避过火焰的灼烧。这么久以来,这套浇灌系统都成功防御住了大火,并且在野火过后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片烧焦的绿洲。
皇帝,也就是最后赢得比赛的人在大火经过的时候通常要待在克拉夫堡里。大火烧过之后,他将从黑暗的浓烟中走出来,升入同样黑暗的宇宙当中,并从那里君临帝国。有的时候时间计算得不够准确,在前几个世纪里就曾经有过皇帝和他的随侍不得不待在火焰之外的城堡里,甚至错过整个白炽期的事情。然而这一次帝国已经算好了,在距离城堡两百公里以外的地方,烬花已经改变了它们平日的形态,开始疯长起来。这意味着白炽期将会如期而至,为本次皇帝的加冕增光添彩。
戈奇一登上埃科隆奈多就觉得非常不舒服。从“文明”的标准来看,伊埃的质量比标准质量还轻上那么几分。它的引力大致与奇亚克星环自转产生的引力差不多,与“限制因素”号和“小捣蛋”号通过重力场制造出来的引力也相差无几。但是埃科隆奈多只有伊埃的一半大小,戈奇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变沉了。
城堡里的电梯也慢吞吞的,而除了仆役以外又很少有人会爬楼梯。在刚开始的几天里,就算是水平移动也让戈奇举步维艰。
戈奇和弗利尔–伊姆萨霍——重力的增强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它——住在一间面朝庭院的屋子里,每位进入决赛的选手还配备了一名男仆。戈奇很怀疑要一名仆役有什么用(“是啊,”嗡嗡机插嘴道,“有我一个还不够吗?”),不过帝国方面还是解释说这也是比赛的传统,而且对于那名男仆来说也是莫大的荣幸,因此戈奇就默许了。
他们到达的当晚举行了一场敷衍了事的欢迎宴会。大家都被长途旅行和超乎寻常的重力折磨得精疲力竭,只是闲坐在那儿聊天,话题都离不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戈奇打算过去露个面就回来,没想到却在那里碰到了尼古萨。那是戈奇在那场宫廷晚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这位摄政王并没有参加“无敌”号上的招待会。
“这一次别再弄错了。”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弗利尔–伊姆萨霍说道。这位摄政王正坐在王座上欢迎每一个走进大厅里的人。戈奇正准备像其他人那样双膝跪下,但是尼古萨看到了他,伸出一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摇了摇,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我们的‘单膝’朋友,你没忘记吧?”
于是戈奇单膝跪了下来,低下了头。尼古萨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坐在他右边的哈敏也笑了起来。
戈奇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旁边立着一具铠甲模型。
他无精打采地环视着大厅,眼光停在了房间一角的一个中性人身上,然后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个人正在对一群围坐在他旁边、身着制服的中性人说些什么。他之所以显眼不仅仅因为是他站在人群中间,更是因为他的海军制服外面套着一架金属骨骼状的东西。
“那是谁?”戈奇问道,弗利尔–伊姆萨霍此时正有气无力地飘在他和铠甲之间嗡嗡叫着。
“谁是谁?”
“那个人,穿着……‘外置骨骼’?是这么说吗?就是他。”
“那是约莫诺元帅。上一场比赛他下了个人赌注,托尼古萨的福,如果他输了就得在监狱里服一个大年的刑。结果他输掉了比赛,但他希望尼古萨为了他行使否决权——摄政王可以在非身体赌注上使用这种特权。因为尼古萨并不希望整整六年都失去这位出色的大元帅的辅佐,所以他确实使用了他的权力。约莫诺虽然逃掉了牢狱之灾,但是却必须被禁锢在那套装置里。
“那架移动式的监禁器材是具有知觉的。除了像一般的外置骨骼一样拥有感知功能之外,还有用独立的知觉元件。约莫诺穿着这套东西虽然还是能完成日常的军队工作,却不得不过着和服刑一样艰苦的生活。它每天只允许他吃量少而简陋的食物,服一定量的劳役,不允许饮酒,不允许参加社交活动——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摄政王有什么特殊指示——也不允许有性生活。除此以外,每十天监狱里的神父就会找上门来,他必须要听他喋喋不休地训导两个小时。”
“可怜的家伙。我看到他还得一直站着。”
“没错,谁都别想靠小聪明把皇帝忽悠过去,”弗利尔–伊姆萨霍说,“不过他的刑期也快要结束了。”
“没有‘态度良好,争取减刑’这一说?”
“帝国的刑罚系统可不会跟你讨价还价,他们只有‘态度恶劣,罪加一等’。”
戈奇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那个行动自由的囚徒。
“这真是个……险恶的帝国啊,是不是,嗡嗡机?”
“险恶极了……不过他们若是敢来‘文明’插一脚,这群家伙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险恶’了。”
戈奇吃惊地转过头来看着嗡嗡机。它飘在半空中嗡嗡作响,笨重的暗灰色外壳靠在铠甲旁边显得硬邦邦的,甚至有些凶恶。
“老天,你今晚怎么这么气势汹汹的。”
“我是气势汹汹,你最好也学着点儿。”
“为什么?是说游戏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真的打算替他们造势么?”
“造什么势?”
“你他妈自己清楚:帮游戏部愚弄百姓,装作你输了的样子,接受他们的采访然后漫天扯谎。”
“是啊,为什么不呢?不这么做的话他们肯定连游戏也不让我参加了。”
“他们会杀了你么?”
戈奇耸了耸肩。“只是让我失去比赛资格而已。”
“这个游戏值得你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吗?”
“不值得。”戈奇说了谎,“不过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也算不上多大的代价吧。”
“哼。”嗡嗡机答道。
戈奇等着看它还会说出什么来,但嗡嗡机缄口不言了,于是他们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那里。戈奇一站起来就朝门外走去,直到嗡嗡机在一边提醒了他,他才想起来回过身去向尼古萨鞠了一躬。
戈奇在埃科隆奈多的第一场比赛——那场无论如何都会输掉的比赛——是一场十人模式的比赛。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对他群起攻之了,倒是有四名玩家来找他结盟,以一起对抗另外五名玩家。这是十人比赛的传统玩法,尽管戈奇是第一次作为盟友而不是公敌进入这种模式。
现在他正在城堡一侧的一间隔离室里与另外两名舰队指挥、一名元帅和一名部长讨论游戏战略。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讨论接下来的战术,并在神明前起誓,在彻底击败对手之前绝不背弃彼此,忠于盟友直到最后一刻。戈奇也跟着发了誓。
他们在副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戈奇发现团队作战与个人作战相比有得有失,不过他还是尽量配合了盟友的行动。他们又交换了不少意见,最后一起进入了“起源之盘”上的游戏。
戈奇很喜欢这样的游戏方式。作为团队的一员进行游戏让他体会到了更多的乐趣,同时也让他和自己的盟友之间产生了一种真挚的友情。他们其中一人有难的时候,其他人总会赶来支援,在联合攻击中他们又全心全意地相信彼此,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支不可分割的军队。作为个人,戈奇并不觉得这些中性人有什么魅力可言。但是作为游戏中的队友,戈奇无法否认自己对他们怀有的温情,以及随着比赛的推进越发明显的惋惜——他们就快要打败对方的五个人,开始自相残杀了。
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当对方的最后一人也投降了之后,戈奇的这一切感受都烟消云散了。他或多或少受了些蒙蔽的:他始终贯彻着结盟的精神,而另外四人只是按照字面意思遵守着所谓的“结盟”——的确,直到对方最后一块土地被占领之前,都没有人背弃盟友。但是当局势已经明朗的时候,他们就开始钩心斗角,为接下来的内战做好了准备。戈奇的反应太慢了,因此当他们五人进入第二阶段的游戏时,他已经远远落后于其他四人了。
果不其然,那两名舰队指挥结成了同盟一起对抗其余的三人,这两股力量联合起来比其他人都要强些。
从某种意义上说,戈奇的弱势反而拯救了他,因为他那点儿兵力实在不值得别人浪费精力来打持久战,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稍后他向两个舰队指挥发起了挑战。虽然他们的兵力已经足以横扫全场,但比起元帅和部长的强大军队来说,戈奇少而精的部队更容易打败他们两人。
比赛进入了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但是戈奇最终还是站稳了脚跟。尽管他是五个人里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但是他已经赢得了足够的积分,可以进入下一盘面上的比赛。另一个五人组里有三个人因为表现得太糟,已经晋级无望了。
戈奇没有从第一盘的失误里恢复过来,这导致他在“构建之盘”上打得也非常糟糕。现在看来,帝国根本没有必要伪造什么他在第一盘里就输掉的假新闻了。
他仍然通过弗利尔–伊姆萨霍跟“限制因素”号保持着联络,房间里的屏幕也成了他们交流盘面的工具。
戈奇感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反常的重力。弗利尔–伊姆萨霍在一边提醒他,这是他体内基因自动调整的缘故。他的骨骼密度比以前更高,肌肉也比以前更发达了,而这一切本应是经过锻炼之后才会出现的结果。
“你都没发现自己变得结实多了吗?”嗡嗡机勃然大怒,冲戈奇咆哮道,而他只是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
戈奇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最近吃得太多了。”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啊。我很好奇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们没教过你生理常识吗?”
戈奇耸了耸肩。“早忘了。”
不同于身边大多数人不绝于耳的抱怨,就像适应了反常的重力一样,戈奇也适应了这里比标准日短暂的昼夜。嗡嗡机告诉过他,许多人为了与这里只有标准日四分之三时常的自转周期保持一致,不得不服用药物来调整时差。
“我这也是基因调整的结果?”
“当然是啊。”
“我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体有这么厉害。”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的样子。”嗡嗡机说,“太可悲了,伙计。‘文明’人在宇宙里流浪了一万一千年,你只不过是恰巧出生在一个定制的理想环境里,但这不意味着你骨子里就没有迅速适应环境的能力。韬光养晦,有备无患,面面俱到——你懂的,这就是‘文明’的信条。”戈奇听罢皱了皱眉,指了指墙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弗利尔–伊姆萨霍在空中一摇一摆,这是嗡嗡机耸肩的动作。
戈奇在剩下的七个人中以第五的名次结束了“构建之盘”上的游戏。当他进入“完满之盘”的时候,他丝毫不抱获胜的希望,只求自己能侥幸进入第二轮游戏。他从头到尾都打得非常自如,在三大主棋盘的最后这盘游戏里,他们用生物棋子取代了骰子,这更让戈奇得心应手。戈奇觉得“完满之盘”是三大棋盘里最难把握的一盘,但帝国人似乎都不这么认为,他们全都打得漫不经心。
他如愿以偿了。赢得比赛的是两名指挥中的一人,戈奇则有惊无险地晋了级。他和另外一名指挥的差距只有一分,5523:5522,除了平局和加时赛以外,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接近的分数了。不过他事后想来,他发现自己其实一次也没有怀疑过自己会进不了第二轮。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宿命论者似的,杰诺·戈奇。”当他向弗利尔–伊姆萨霍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嗡嗡机答道。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腕搁在桌子上,而嗡嗡机正忙活着把那只手镯取下来。由于他越来越发达的肌肉,手镯已经箍在他手腕上弄不下来了。
“宿命。”戈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是什么呢?”嗡嗡一边用光晕切割手镯一边尖声问道。戈奇以为手镯上的精美图案会消失,不过它还是好好的。“鬼神?穿越?”嗡嗡机把手镯从他手腕上掰了下来,又把小小的星环合拢。
戈奇笑了起来。“帝国。”他从嗡嗡机手里接过手镯,站起来朝窗边走去,手里一边把玩着小小的星环一边看着窗外怪石嶙峋的庭院。
帝国?弗利尔–伊姆萨霍心想。它说服戈奇把手镯暂时存放在它的外壳里,这东西还是不要乱扔的好,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看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做文章呢。戈奇是在开玩笑的吧?
戈奇在自己的游戏结束之后抽空去观摩了尼古萨的比赛。皇帝的比赛在城堡的主厅举行,那里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灰色的岩石,足以容纳千人以上。这也是最终决赛,那场决定谁要当上皇帝的比赛赛场。主厅位于城堡的一端,面朝着火焰扑来的方向。现在高高的窗户仍旧敞开着,越过烬花金黄的树梢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
戈奇在观众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起了皇帝的比赛。尼古萨打得非常谨慎,步步为营地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优势,一点点为“完满之盘”打下根基,同时也不忘配合自己另外四名盟友的行动。戈奇大受震动,因为他发现尼古萨的打法隐蔽性极强,他表现出来的沉稳不过是冰山一角。只要形势需要,他随时可以打出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同时,就算他的对手走出一步好棋,尼古萨也都能轻松应对,更多的时候则是走出一步更好的反击。
戈奇有些替尼古萨的对手难过起来,这种时候宁愿自己的棋艺差一点儿,也比每次自以为走出一步好棋,然而却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要受好些。
“你在笑,杰诺·戈奇。”戈奇看得太入迷了,甚至没注意到哈敏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老人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他的长袍里突出来了一块,应该是身上穿了一套悬浮装置来调节埃科隆奈多的重力。
“晚上好,哈敏。”
“听说你晋级了,干得漂亮。”
“谢谢,不过这当然是不会对外界公开的吧。”
“啊对,官方结果里你排名第四。”
“真是意想不到的慷慨啊。”
“考虑到你愿意配合,这也不算什么。你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吧?”
“那当然,只管把摄像机扛来。”
“大概是明天吧。”哈敏点了点头,向楼下望去。尼古萨正站在那里审视整个“完满之盘”的局面。“在接下来的一对一比赛里,你会跟洛·特尼约斯·克洛沃碰面,我得提醒你,他是一位优秀的玩家。你确定现在不要见好就收吗?”
“很确定。你们看着我把柏莫亚弄成那样,现在会想我因为情绪紧张就临阵脱逃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戈奇。”哈敏叹了口气,但是目光并没有从皇帝身上离开。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只是以最最微弱的优势擦边晋级而已,而洛·特尼约斯·克洛沃,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玩家。”他又点了点头。“没错,也许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水平了?”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转向戈奇问道。
“差不多吧,院长。”
哈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的皇帝。
第二天早上,戈奇去录了几段伪造的录像。刚刚结束的那场游戏又被摆上了台面,戈奇设计了几个不会让人起疑的常见失误和一步明显的臭棋,哈敏和其他几位肯德瑟夫学院的教授则负责他对手的路数。戈奇很诧异他们竟然能那么逼真地模拟出自己对手的游戏风格。
正如戈奇事先得知的那样,他最终以第四名结束了比赛,接着他接受了帝国新闻机构的采访。在采访中他首先表达了对于自己被淘汰出局的遗憾之情,接着又抒发了对于能参加“阿扎德”比赛的无限感激。这真是一次终生难忘的体验,他将永远铭记阿扎德人民对他的热情。他对帝国摄政王的无限崇敬更上了一层楼,他将非常乐意继续作为观众欣赏这场盛事。他谨祝愿皇帝,他的帝国与子民们前途光明,幸福安康。
整个新闻团队和哈敏对戈奇的表现都非常满意。“你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杰诺·戈奇。”哈敏这么说道。
戈奇暂且把这句话当作赞扬收下了。
=* * *
戈奇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窗外成片的烬花林。这些树都有六十多米高,嗡嗡机说,在他们长得最快的时候·一天能长二十五厘米。它们从泥土里吸取了大量的营养和水分,导致根部附近的泥土全都沉降了,露出了它们高处的树根。这些露出来的树根会在白炽期到来的时候彻底被烧毁,要再花整整一个大年才能恢复。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这是短暂的一天里更为短暂的时刻。明亮的黄矮星已经落到了这颗急速旋转的星球的地平线下。戈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丝毫没有燃烧的味道,埃科隆奈多系统里的几颗行星正挂在澄净的夜空里闪闪发亮。尽管如此,戈奇知道由于大气里裹挟了太多的尘埃,太空里的大多数星星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就连巨大漩涡状的主星系也显得模糊不清,遥不可及,至少不像从大气层上方所观察到的那样宏伟壮丽。
他坐在城堡高层的一个小花园里,从这里他能看到大部分烬花树的树冠。在与他视线齐平的地方是最高的那几棵树,树顶结起的豆荚大约有一个蜷起来的孩子那么大,里面储满了原生的乙醇。白炽期到来的时候有一些豆荚会落到地上,有一些则依然挂在枝头,不过殊途同归,它们最终都会被烧个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戈奇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们说还有七十天白炽期就要来了。那个时候如果有谁还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肯定会被火舌活活烤熟,浇不浇水都没用,光是辐射就能烫死他。他现在身处的这个花园将不复存在,他身下的长椅则会被搬进城堡里,藏在厚厚的岩石、金属和防火玻璃下。庭院深处的花园也许可以逃过一劫,不过厚厚的余烬将会把它们彻底掩埋。这里的人们可以藏在时刻被水浇灌的城堡里,或是躲进地底避难……除非他们愚蠢到家,在门外就被火焰追上了。戈奇听他们说,以前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戈奇看到弗利尔–伊姆萨霍正穿过树丛朝自己飞来。这只嗡嗡机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许可,前提是它必须向帝国政府汇报它的行程,并在身上安装一个定位仪。很显然,帝国在埃科隆奈多上并没有建设什么军事重地。嗡嗡机对这一条款不甚满意,不过考虑到继续待在鸟笼一样的城堡里一定会疯掉,它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它刚刚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巡游。
“杰诺·戈奇。”
“啊,嗡嗡机。去看鸟儿了?”
“看飞鱼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开始朝大海进军了。”
“去看火焰了?”
“还没呢。我听说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洛·特尼约斯·克洛沃。”
“四天之后。我听人说他是个好手。”
“他确实是。他也是少数几个了解‘文明’的人之一。”
戈奇瞪了一眼嗡嗡机。“你说什么?”
“帝国里至少有八个人掌握着‘文明’的信息,他们知道‘文明’在哪儿,知道‘文明’大致的规模和科技水平。”
“是这样啊。”戈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在过去的两百年里,皇帝、海军总参谋长和六位元帅都对‘文明’的实力进行过评估。他们不希望其他任何人了解‘文明’,是他们不希望,不是我们。他们很害怕,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嗡嗡机,”戈奇提高了音量,“你从来不想想,我这样每次都被蒙在鼓里,难道不会窝火?你们他妈就不能早点儿说这事?”
“杰诺,我们只是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在你几乎不可能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告诉你这些做什么呢?老实说,要不是你正好遇到了这样的对手,我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的,根本没必要。我们只是想帮你,真的。而我现在之所以会告诉你,只是希望要是克洛沃在比赛中突然说些有的没的,你不至于被分散了注意力。”
“比起照顾我的注意力,我倒希望你能更照顾我的情绪一点儿。”戈奇说着站起身,倚在花园另一头的栏杆上。
“我很抱歉。”嗡嗡机说,尽管它没有露出丝毫愧疚的意思。
戈奇摆了摆手,“算了。我猜克洛沃是在海军参谋部任职,而不是什么文化部吧?”
“没错。虽然他那个职务并没有正式挂名,不过宫廷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水平最高的玩家担任着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职务。”
“我觉得文化部倒挺适合这么个有能耐的人。”
“总之,克洛沃担任参谋已经有三个大年了。有些人坚信,要是他想,皇帝宝座肯定手到擒来。不过他似乎对自己现在的位置相当满意。他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人人都这么说。”戈奇说着,皱起眉头望向天边逐渐暗淡的霞光。“那是什么?”他突然问道,“你听到了吗?”
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是一声悠远、哀婉的悲鸣,几乎被烬花树发出的沙沙声吞没了。它从远处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一声声带着刺骨的尖锐,随风消散在空中。戈奇今晚第二次打了个寒噤。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嗡嗡机小心翼翼地飘了过来,“什么?那个声音吗?”
“对。”戈奇一边回答,一边侧耳聆听。它又来了,那声音随着温暖和煦的夜风盘旋在黑暗中,缭绕在烬花婆娑的枝头。
“动物的叫声。”弗利尔一伊姆萨霍说,身上映着西边最后一抹残阳,“一种叫做特罗沙耶的大型食肉动物,六条腿的。就是上次舞会的时候走在皇帝前面的那群野兽,你还记得吗?”
戈奇点了点头,着迷似地聆听着远处动物发出的哀嗥。
“它们要怎么避开白炽期?”
“特罗沙耶在大月到来之前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奔跑,几乎是踩着火舌在逃生。你听到的声音是那些已经逃不掉的——即使现在开始拔足狂奔也逃不掉了——特罗沙耶发出的叫声。它们要么是掉进了陷阱,要么是被人困在了狩猎场里不得逃生。它们叫得这么凄厉,是因为它们知道火焰就要来了,它们想要逃出去。”
戈奇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去捕捉那些难逃一死的动物发出的啼鸣。
弗利尔–伊姆萨霍等了一两分钟,但是戈奇一动不动,也没再开口提什么问题。于是嗡嗡机慢慢退了回去,朝戈奇的房间飘去。当它穿过大门回到城堡里去的时候,嗡嗡机回头看了一眼,它看到戈奇正站在小花园的另一端,手里攥着石栏。他微微俯下身,向前伸出了脖子,动也不动。天已经很黑了,普通人类的眼睛应该什么也看不到。
嗡嗡机踟蹰了一会儿,就飘回城堡里去了。
戈奇认为进行“阿扎德”游戏是一天也不能放松的,更别说给自己放个二十天的长假了。这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戈奇事先研究了洛·特尼约斯·克洛沃的许多比赛,他对跟这位参谋长的对决满怀期待。这个人的风格非常大胆,相比其他的高阶玩家,他的技巧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本该是一场充满挑战与乐趣的比赛,可惜事与愿违——戈奇把克洛沃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个大大咧咧、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比赛中犯了好几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其中有些一开始还显得相当高明,后果却惨不忍睹。戈奇很理解他,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碰上了一个冤家,光是他的游戏风格就让你浑身使不上劲。又或者在某些情况里,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远见卓识,盘面还是一团糟。这位总参谋长不幸地两样都摊上了。也许戈奇的打法真的是克洛沃的克星,而克洛沃自己又手气全无。
戈奇真替克洛沃感到难过。比起输掉比赛本身,克洛沃似乎更难以接受自己的表现。游戏一结束,他们俩都松了口气。
在比赛的最后阶段,弗利尔–伊姆萨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步数。在它眼里,这些数据与其说是一场游戏,不如说是一则运算。游戏玩家戈奇正在一步一步地分解掉他的对手。对方的确打得很糟,这不能否认,但是戈奇却比它想象中打得还要出色。他的风格里现在多了一种全新的东西,那就是冷酷无情。尽管嗡嗡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转变,但它却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它仔细观察着戈奇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有烦恼,有怜悯,有愤怒,有悲伤……但在他的手法上,它完全看不到诸如此类的情绪。它看到只有一个游戏玩家在棋盘上表现出来的自律和凶悍,戈奇就像一台遵循规则的完美机器一样,指挥着手里的棋子和卡牌。
又是一个变化,它想。这个男人已经变了,他在这个游戏和帝国里陷得越来越深。早就有人这么告诉过它,他一定会变的。原因之一就是戈奇在这里一直使用伊埃语。弗利尔–伊姆萨霍有时觉得这种习惯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它也知道,一旦“文明”人长时间不使用玛瑞语而改说别的语言,他们就很容易发生改变。他们会用那一种语言进行思考,行为举止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失去了“文明”语言具有的精确的结构、清晰的思路和阴阳顿挫的美感,全都变得粗俗不堪。
玛瑞语是一门经过精心设计的语言,它最大程度地开发出了泛人类种族的大脑和言语系统所能负载的表达能力。弗利尔–伊姆萨霍觉得它们其实不必做到这个程度,但是那些比它还要智能的智脑最终还是发明出了这种语言。如今一万年过去了,那些身居上位的智脑们仍旧对这门语言评价甚高,因此弗利尔–伊姆萨霍也只能屈从于它的上级了。有一台智脑还说,玛瑞语之于“文明”,正如“阿扎德”游戏之于帝国。这个说法非常新奇,不过弗利尔–伊姆萨霍当然也能读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而伊埃语则是一门在演变中逐渐形成的普通语言。这种语言天生就欠缺多愁善感和通力合作的语言表达。像戈奇这样敏感又不谙世事(帝国的事)的外星人不得不在说伊埃语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它里面蕴含的某种道德理念。
现在赛场上的这个男人好像化身成了那种肉食动物,就是他曾在傍晚听到过它们悲鸣的那种野兽。他在棋盘上来回走动,设下种种圈套、伏兵和陷阱,对敌人毫不手软、紧追不舍,鲸吞蚕食掉对手的一切……
弗利尔–伊姆萨霍在自己的伪装里很难受地别过了脸,最后直接关掉了屏幕。
戈奇在结束了与克洛沃比赛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来自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的长信。他坐在房间里,看着面前老旧的嗡嗡机。察木力斯一边转达他朋友的近况一边向他展示奇亚克星环现在的样子。波露拉尔教授依然在休假中,哈弗利斯怀孕了。奥兹·哈珀和她的初恋一起去旅行了,不过她一年以内就会回到大学里继续研究。察木力斯还在继续写那本历史书。
戈奇坐在那里听它说着,眼睛盯着画面。“文明”肯定删除了察木力斯信里的某些部分,戈奇想,比如说删掉了某些可以看出奇亚克不是行星而是星环的画面。但是对于这件事,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愤怒。
这封信并没有让他感到愉快,那些事情仿佛已经离他太远,和他太不相干了。这台苍老的嗡嗡机的声音听上去根本谈不上睿智或者亲切,反倒透着一股陈腐之气。屏幕上的人看上去是那么软弱,那么愚蠢。阿马尔克–泥还向戈奇展示了伊克洛,看到自己家里人来人往,戈奇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并没有在这封信中出现。她终于厌倦了布拉斯克和普莱西佩列尔,离开那里去追寻自己的造景事业了。她临行前向戈奇致以了问候。她出发前已经开始了变性手术的第一步。
在这封信的最后还有一段很明显是补录的内容,背景是戈奇在伊克洛的会客厅。
“戈奇,”察木力斯说,“还有一条消息,是关于毛鳞–丝壳的。这孩子今天被送过来了,存局待领,收件人未知。”接着镜头一转,如果没有游客乱动家具的话,戈奇记得那儿原来有一张桌子的。屏幕变成了一片空白。察木力斯接着说:“我们可怜的小朋友,不过它已经被弄坏了。我给它做了细致的检查和……还送到它的维护处看了一下。它已经彻底完蛋了,只剩下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人类的脑子直接被挖出来了一样。中心是一个小洞,那就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
镜头调转,察木力斯又出现了在屏幕上。“我猜它最后同意接受重塑了,他们会给它一具新的身体。奇怪的是,他们本该把旧的那具躯壳也一并送过来的。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请尽快回复。祝你一切平安,万事顺利,我衷心——”
戈奇关掉屏幕,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凝视着楼下的庭院,皱起了眉。
—丝微笑慢慢爬上戈奇的脸。他无声地大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对讲机前,让仆人给他送些酒来。他刚举起杯,刚刚结束野生动物考察的弗利尔–伊姆萨霍从窗户里飞了进来,灰白的光晕脏兮兮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啊,”它说,“怎么喝起酒来了?”
戈奇凝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笑了起来。“为了一位不在场的朋友干杯。”说罢他一饮而尽。
下一场是三人比赛。戈奇将要面对的是那位囚禁在外置骨骼里的约莫诺·卢·拉斯普元帅和一名叫做洛·弗列格·特拉夫的年轻上校。戈奇知道按名次,他们俩都排在克洛沃之后。尽管这位总参谋打得特别糟糕,甚至快要地位不保了,但戈奇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他接下来的两名对手会有多容易对付。相反,他们俩非常可能会联手对付他。
尼古萨接下来的对手则是星际元帅维切斯特德元老和国防部长吉尔诺。
戈奇连续好几天都在研究游戏,弗利尔–伊姆萨霍则继续进行它的考察。它告诉戈奇,某一地区的大雨浇灭了路过那儿的火焰,结果几天之后当它再去那儿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火种植物已经再度点燃了植被。嗡嗡机说,这极好地表明了火焰与整个星球生态系统的共生关系。
白天这些人通过打猎来消磨时光,到了晚上就观赏现场表演或者全息表演。
戈奇觉得这些娱乐节目毫无新意,无聊极了。唯一能让他有点兴趣的只有决斗。决斗的双方通常都是男性,地点是在一块凹下去的决斗池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竞相下注的观众,他们不停地发出嘈杂的声音,政府官员和游戏玩家也参与其中。但是决斗中很少会出人命。戈奇猜,每天在城堡里肯定进行着另一种活动——另一种娱乐活动——至少对于其中的一位参与者而言这是必不可少的。而自己作为一个外星人显然是需要回避的。
但是,他再也不会被这个想法所困扰了。
洛·弗列格·特拉夫很年轻,脸上有一条从眉毛斜穿到嘴部的伤疤。他落子很迅速,咄咄逼人——棋如其人,他在帝国星球军里也是以此闻名的。他的卓越功勋来自乌鲁提佩格图书馆惨案。那时帝国和这个外星种族的战争陷入了僵局,当时指挥着一个陆军小分队的特拉夫依靠着自己过人的军事天赋和命运之神的眷顾发现了一条直取敌方首都的道路。对方不得不请求停战,条件是保证首都图书馆——在整个小克劳德星系所有文明里都赫赫有名的建筑——不会受到任何损害。特拉夫明白如果自己不答应这个条件,战争就无法结束。因此他向他们保证,帝国不会动图书馆那些古老藏品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一切将会保持原状。
事实上,特拉夫早就接到了一定要摧毁图书馆的命令。这是尼古萨掌权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也是一个下马威:这些低等生物必须明白,惹恼了皇帝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尽管帝国里根本没人在意自己的军队到底会不会遵守跟那些外星人签订的条约,而特拉夫却知道,一言既出,聊马难追。如果他就此背约,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
特拉夫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把图书馆里的所有文件都重洗了一遍,把每一个单词都拆成了字母,每一幅画都拆成了按深浅和亮度排列的色谱。所有藏品的原本都被销毁了,只留下重新灌制的一打一打的“这”“它”“和”与整片整片纯色的图案。
毫无疑问,这座已经归顺的城池立刻发生了暴乱。不过此时特拉夫已经大权在握,并且正如他向愤怒的群众、以自杀来捍卫(就是字面意义上暗示的那样)图书馆的人以及帝国高级法院所狡辩的那样,他确实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没有损毁那些书籍、画作和文件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
“起源之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戈奇忽然发现,约莫诺和特拉夫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他们的打法好像是故意要让戈奇赢似的,专心致志地抢夺着第二名。戈奇知道这两人不和:约莫诺代表着元老级的军队将领,特拉夫则是反叛的新生派代表,约莫诺拥护和平协商,少动干戈,特拉夫则笃信力量即一切·约莫诺对于别的种族采取宽容态度,特拉夫则极端排外。他们两人分别来自两所结怨已久的学院,他们的棋风也正是他们处世态度截然不同的体现:约莫诺缜密谨慎、超然物外;特拉夫争强好斗、不顾后果。
他们对帝国的态度也大相径庭。约莫诺对皇位的态度冷静而客观;而特拉夫呢,与其说他是效忠皇帝,不如说是效忠尼古萨本人。他们俩都非常厌恶对方。
但是戈奇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会完全不顾自己,只是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戈奇又一次觉得自己被耍了,觉得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唯一聊以慰藉的是,他可以观察这两名将领在争斗时展露出对彼此赤裸裸的恶意。鹬蚌相争之际,戈奇优哉游哉地拿到了全场最高分。他会赢得比赛,但是他又不禁觉得另外两人才真正享受到了游戏的乐趣。他本来还满心希望他们俩会押上身体赌注,不过尼古萨已经发话,禁止在这场比赛中进行赌博。他知道自己这两名手下多么讨厌对方,而他不愿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现在是“起源之盘”第三天的午餐时间,戈奇正坐在桌边看着屏幕。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戈奇独自坐在那儿看着新闻。新闻里的洛·特尼约斯·克洛沃正在对阵约莫诺和特拉夫的比赛中大展神威。不知道是谁——克洛沃自己是肯定不愿意参与这类造假的——在模仿他的风格下棋,居然也学得有鼻子有眼的。戈奇微微一笑。
“你正在计划即将取得的胜利吗,杰诺·戈奇?”哈敏在对面的椅子上躺了下来。
戈奇把屏幕转到一边。“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不是吗?”
对面那位年迈、秃顶的中性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也微微一笑。“嗯,你这么觉得?”
戈奇伸手关掉了屏幕。“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哈敏。”
“的确如此,戈奇。不过我认为这场比赛不会有再有什么变数了。约莫诺和特拉夫会继续窝里斗,不会牵扯到你的。你就要赢了。”
“好吧,”戈奇看着漆黑的屏幕说道,“克洛沃就要跟尼古萨比赛了。”
“也许会,我们得用另一场比赛糊弄过去。但你不能打。”
“我不能?”戈奇说,“我已经按你们要求的做了,你们还指望我怎么样?”
“不要跟皇帝比赛。”
戈奇盯着老人灰白色的眼睛,虹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纹。它们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戈奇。“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哈敏?我对你们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了。”
哈敏伸手抚上了自己长袍边华贵的布料。“杰诺·戈奇,你知道吗,我讨厌别人纠缠不清。这是很……盲目的,对不对?”他笑了起来,“我开始为我们的皇帝担心了,戈奇。我知道他多么想证明自己有实力坐在王位上,多么想证明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名副其实。我知道他终将证明自己,但也只有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其实是对阵莫尔斯,然后打败他。当然,这个愿望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了。莫尔斯已经死了,吾皇万岁,浴火重生……但是我知道,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老莫尔斯的影子。他觉得有必要与你一战,有必要打败你,你这个异乡人,‘文明’的来客,‘莫拉特’——游戏玩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这完全没有必要。你一定会输的,我敢肯定。但是……正如我刚刚说过的那样,纠缠不清总让我很困扰。对于所有人来说,你在这场比赛之后马上宣布退出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打算给尼古萨打败我的机会?”戈奇又好气又好笑。
“对。对他来说,最好还是有某些东西供他追逐,这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会考虑的。”戈奇说。
哈敏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是多么开诚布公,杰诺·戈奇。要是你察觉不到我的这份诚意,或是对它不予回应,那就太不幸了。”
戈奇点点头。“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诚意。”
门口的一个男仆通知戈奇比赛马上就要重新开始了。“失陪了,院长。”戈奇说着站了起来,哈敏的目光一直追随者他。“职责所在。”
“那就服从它。”哈敏说。
戈奇停下脚步,看了看桌子边干瘪的老人,然后转身离开了。
哈敏盯着面前的屏幕,似乎被某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游戏深深地迷住了。
戈奇赢得了“起源之盘”和“构建之盘”上的胜利。特拉夫和约莫诺还在苦苦纠缠,不分胜负。最后,特拉夫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进入了“完满之盘”,但此时戈奇已经遥遥领先,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了。他已经可以高枕无忧地待在他的堡垒里,俯视着周围的小打小闹,最后再吞掉他们俩中那位精疲力竭的胜利者。现在看来,最公平也最方便的做法,就是看着这两个孩子玩个尽兴,最后再好好管教他们一番,然后把玩具收回箱子里去了。
但这仍然不是一场“真正的”比赛。
“你现在是高兴呢,还是不满呢,戈奇先生?”趁着一次暂停,约莫诺元帅朝戈奇走来,嘴里一边问道。特拉夫此时正在向裁判询问某个规则。戈奇正站在一边盯着棋盘想问题,没有注意到这位穿着囚禁服的中性人正朝他这边靠近。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元帅。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些微笑,从钛碳材质的头盔里探了出来。这时周围的士兵才注意到他。
“被人撇在一边的感受吗?”戈奇问道。
中性人抬起一只束缚在笼子里的手臂,指了指棋盘。“是啊,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你想要的是胜利,还是刺激?”他每说一句话,面部的牢笼都会随着下领摆动。
“我都喜欢。”戈奇干脆地承认道,“我也想过到底要不要蹚这趟浑水,加入第三方势力,或者站到你们俩中的某一边去……不过这看上去就太有个人恩怨的色彩了。”
这位年长的中性人笑了起来,头部牢笼也跟着轻轻晃动。“确实。”他说。
“你打得非常好。如果我是你,我就按兵不动。”
“那你呢?”戈奇问道,“你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很不乐观。”
约莫诺露出一丝微笑,脸上的面具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又扭动了起来。“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还得给那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但是让你这么轻松过关我又心有不甘。你要是打败了尼古萨,我们脸上可就难看了。”
戈奇诧异道,“你觉得我能打败他?”
“不。”这个中性人的动作由于身上的牢笼而加大了幅度,“尼古萨会在必要的时候展现他真正的实力,并且打败你——只要他不太过于吹毛求疵。没错,他会打败你的,因为你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而他绝不会任其发生的。不过,啊……”这时他回过身,看到特拉夫从棋盘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挪动了几枚棋子,夸张地朝约莫诺鞠了一躬。这位元帅又把目光转回戈奇身上。“到我了,失陪。”说着他朝棋盘走去。
也许约莫诺找戈奇谈话本身也是一种战术,为了让特拉夫产生一种对方在向这个“文明”人寻求援助的错觉。在接下来的几步里,这位年轻人似乎已经做好了两线作战的准备。
约莫诺趁此机会迎头赶上,积分超过了特拉夫。戈奇最后还是赢得了比赛,下一位与他对阵的就是尼古萨了。戈奇走出游戏大厅,看到哈敏正站在走廊上准备与他搭话。不过戈奇只是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烬花在他们四周摇曳着,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回响在金色的天蓬里。贵族、游戏玩家和他们的侍从们坐在一座高而陡峭、仿佛塔楼一样的木架子上。在看台的前方,烬花树林里露出一块宽敞的空地和一条狭长的跑道,两边立着五米多高的木栅栏。整个区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上下开口的沙漏,两头分别通往森林深处。尼古萨和其他身居高位的游戏玩家坐在看台的前方,从那里看去,整个被围起来的沙漏区域一览无余。
看台的后方支起了几顶雨棚,有人在里面准备食物。烤肉的香味越过看台,朝远处的森林飘去。
“这会让它们垂涎三尺的。”约莫诺元帅凑近戈奇,身上的囚具喀拉喀拉地响了起来。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看台的前方,皇帝则坐在这一排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俩手里各握着一把步枪,枪口架在面前的一个三脚架上。
“什么东西?”戈奇问道。
“肉香。”约莫诺笑了起来,指了指背后的篝火和炉具。
“哦,那真不错。”弗利尔–伊姆萨霍靠在戈奇脚边,它之前曾劝戈奇不要参与这场围猎。
戈奇假装没有听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一边说一边检查着手里步枪的弹仓。这种老式武器只能打一发,之后就必须重新填充子弹。每一支枪用的子弹都有细微的差别,因此把子弹从猎物的身体里取出来之后,就能很容易判断是谁该得分并获得战利品了。
“你确定你以前用过这玩意儿?”约莫诺笑着问戈奇。这位中性人现在心情极好,因为再过几十天他就能摆脱身上这套牢笼了。现在皇帝还对他放宽了限制,允许他参加社交活动,也可以大吃大喝了。
戈奇点了点头。“我打过枪。”他说。虽然他没玩过真枪实弹,但是在数年以前他曾经在沙漠里和耶雅一起用过类似的东西。
“但你从来没用枪打过任何活的东西。”嗡嗡机说。
约莫诺用带着金属壳的鞋子踢了踢嗡嗡机的外壳。“安静点,你这玩意儿。”他说。
弗利尔–伊姆萨霍缓缓转过身体,用突出的棕色前端指着戈奇。“‘玩意儿’?”它压低声音愤怒地叫了起来。
戈奇冲它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指放到唇边,又和约莫诺相视一笑。
围猎随着一声小号的长鸣和远处特罗沙耶的号叫开始了。一小群男性从森林里拥了出来,他们沿着木栅栏一路小跑,手里拿着杆子不停地敲打着栏杆。第一只特罗沙耶出现在空地里,沿着小道飞奔而来,腹上的条形阴影时隐时现。戈奇周围的人一阵骚动。
“好大的家伙!”当这只健硕的六足野兽披着一身金黑相间皮毛朝他们奔来时,约莫诺赞叹道。看台上响起了一片上膛声,戈奇也把自己的枪举了起来。在重力异常的埃科隆奈多,把枪支起来射击要比扛着轻松得多,射击区域也更精确,这也让片刻不离皇帝身侧的保镖们大大地放心了。
特罗沙耶疾跑着穿过跑道,六只爪子扬起一大片尘土。人们纷纷扣动扳机,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子弹穿梭时发出的低沉风声,一缕缕青烟冒了出来。白色的木屑从围栏上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跑道里尘土漫天。约莫诺也瞄准野兽开了火,此起彼伏的射击声回响在戈奇四周。枪支是经过消音的,不过戈奇还是感到自己的耳朵自卫式地闭合了一点儿,降低了周围的噪音。他也扣动了扳机。步枪的后坐力吓了他一跳,打高了的子弹从野兽的头上飞了过去。
他朝下望去,那只野兽正在哀哀鸣叫,试图越过跑道另一边的藩篱,但是枪林弹雨笼罩了它。它又拖着三条腿朝远处跑了几步,身后留下了一道血迹。这时戈奇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那只食肉动物的头猛地一颤,垂到了一边:它倒下了。一时围场里欢声雷动。走道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几个男人跑进来把它的尸体拖了出去。约莫诺正站在戈奇身边大声地喝彩,这时第二只野兽从森林里跑了进来,他很快坐回原位,身上的囚具一阵喀啦作响。
在第四只特罗沙耶也被打死之后,围场里一下子拥进了好几只新的野兽。其中有一只趁乱爬上了栅栏,跳到了外面,追着场外的几个人跑了起来。于是守在看台下的保镖用镭射枪直接将它击毙了。
到了中午,围场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金黑相间的尸山。如果继续放特罗沙耶进来,它们很可能会爬着同类的尸体跳到场外,于是狩猎暂时进入了中场休息时间。几个男性手持长钩和钢索,驾着几辆小型的牵引车进来打扫血溅四壁的围场。在离皇帝比较远的方位有个人对着进行清扫的男仆放了一记冷枪,围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不满的啧啧声,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醉鬼的高声叫好。于是皇帝罚了那个莽撞家伙的款,同时警告他们,谁再这样做一会儿就等着跟特罗沙耶一起跑进围场好了。听了这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开枪啊,戈奇。”约莫诺说。他很自信自己已经杀掉了三头野兽。戈奇开始觉得这场狩猎有点儿无聊,于是不再开枪了。反正他怎么也打不中。
“我不太擅长这个。”他说。
“熟能生巧!”约莫诺笑着拍了拍戈奇的背,囚具放过大的力度差点把戈奇拍得咳血。
约莫诺又杀死了一头特罗沙耶,他高兴得大叫起来,踹了弗利尔–伊姆萨霍一脚。
给我带上来!”他红光满面地喊道。
嗡嗡机慢慢地飞了起来,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杰诺·戈奇,”它说,“我再受不了了。我要回去了,你不介意吧?”
“完全不介意。”
“谢谢,祝你狩猎愉快。”说着它就飘就到一边,消失在了看台的转角处。约莫诺一路看着它飞走。
“你就这么让它走啦?”他大笑着问戈奇。
“我早就想甩了它了。”戈奇答道。
接下来是午餐时间。尼古萨向约莫诺的丰收表示了祝贺。戈奇就坐在约莫诺的身边,当皇帝的步舆抬到他们这张桌子前时,戈奇向他行了单膝礼。约莫诺告诉皇帝,正是他身上的这套囚具使得他的动作更稳,瞄准更精确。尼古萨告诉他,自己将特赦他,在“阿扎德”大赛正式结束之后除去他身上的牢笼。尼古萨又瞟了戈奇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悬浮的步舆自己腾了起来,几个保镖用手轻轻推着它载着皇帝向远处等待圣驾的人群走去。
午餐之后,人们又回到了看台上。休息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围场放进了一些其他动物,不过很快猎物又变回了特罗沙耶。到目前为止,跑进来的两百多只特罗沙耶里只有七只成功逃了出去,跑进了对面的森林里。它们都受了伤,反正它们终归是逃不过白炽期的。
看台前的跑道里已经染满了褐色的血,戈奇看到猎物一跑进这条血淋淋的通道就扣动扳机,不过他并没有真正瞄准。他只是看着这些动物连滚带爬地翻腾在泥泞的跑道里,在他面前血流如注,气喘吁吁地大声哀号。他觉得这场狩猎多少有些令人不舒服,但又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受到了身边这些狂热的阿扎德人的感染。约莫诺显然乐在其中,现在他探出身体,看着一只刚刚从森林里奔出来的母兽,它的身边还带着两只幼崽。
“你需要好好练一下,戈基。”他说,“你以前在‘文明’从来不打猎吗?”
母兽已经带着它的孩子朝栅栏奔来了。
“不怎么打。”戈奇答道。
约莫诺咕哝了一句什么,对着长长的栅栏开了一枪。一只小特罗沙耶倒了下来,它妈妈刹住脚步掉头跑了回去,另一只小特罗沙耶则犹犹豫豫地向前跑去。当子弹击中它的时候,小兽发出了小声的哀鸣。
约莫诺重新给枪上了膛。“我很惊讶你竟然会来这里。”他说。这时那只母兽的后腿也中了一枪,它发起怒来,咆哮着扔下了那只已经死掉的幼崽,朝另外那只受伤的小特罗沙耶奔去。
“我只是想证明我并不害怕。”戈奇说。那只受伤的幼崽头一昂,倒在了它妈妈的脚下,“我曾经打过——”
他的下一个词是“阿扎德”——意思是机器,是动物,是一切生物和有机体——但是当他转过头,微笑着对约莫诺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中性人的脸色一变,随即想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约莫诺浑身颤抖着。他一把抓起枪,枪口朝戈奇半转了过来,他藏在头盔阴影下的脸痉挛着,没有半点儿血色。他眼睛紧紧地瞪着戈奇,直冒冷汗。
戈奇本能地用手推开了他小臂上的金属囚具。
约莫诺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他把枪头向右一转,扫倒了地上的三脚架,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戈奇的前额。戈奇瞥到了约莫诺脸上的表情:他紧咬着下颌,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睛死死瞪着戈奇,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着。戈奇猛地弯下腰,子弹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当他摔下椅子,滚过自己的支架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戈奇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背上就又挨了一脚。他转过身,看到约莫诺站在他面前,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步枪,他的身后是一群脸色吓得发白的中性人。约莫诺正在给枪上膛,又抬起腿朝戈奇的肋骨踢了一脚。戈奇向后一缩,想要避开这一脚,结果落到了看台的外面。
戈奇感到一片天旋地转,栅栏、烬花的枝条都在他眼前晃动。接着他勉强站了起来,和一个正站在跑道口的男性驯兽师撞了个满怀。他们俩都摔倒在地上,嘴里直喘粗气。戈奇抬起头,看到约莫诺正站在平台上,那身外置骨骼在阳光下发出惨淡的光芒。他举起枪,瞄准了戈奇。两个中性人赶到约莫诺身后想要夹住他,但他连头也不回地双臂一摆,一只手的肘部击碎了其中一人的胸骨,手里的枪则重重地砸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他们俩倒了下去,约莫诺收回装着囚具的手,再次稳稳地瞄准了戈奇。
戈奇爬起来,往旁边一扑,子弹击中了他身后还在喘气的男人。戈奇朝看台下的一个木门跑去,突然台上传来一阵惊呼,约莫诺也跳了下来,落在戈奇和门的中间。外置骨骼为他缓冲了不少落地时的冲击力,他又给子弹上了膛。戈奇转身就跑,但是被血浸透的地面差点害他滑了一跤。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朝栅栏和看台的夹缝里跑去。一个身穿制服的守卫挡在路中间,肩上扛着一把镭射枪,正满脸怀疑地抬头朝看台望去。戈奇想趁他不注意时从他身边蹿出去,但就在还差几步的时候,守卫伸手握住了扛在肩上的镭射枪。这时他那张扁平的脸上露出了漫画里才有的夸张表情。一秒钟之后,他的胸口爆炸开来,整个身体朝着戈奇跑来的方向倒了下去,把戈奇撞翻在地。
戈奇就地一滚,从守卫的尸体上翻了过去。他坐了起来,约莫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迈着古怪的步子朝戈奇追来,一边追一边填充子弹。守卫的枪落在戈奇脚边,戈奇抓住了那把枪,对准约莫诺扣动了扳机。
对面的元帅弯腰躲避,但是戈奇还是没有适应枪的后坐力。镭射枪的子弹径直打到了约莫诺的脸上,那个中性人的头被炸成了碎片。
但是约莫诺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放慢速度。他朝戈奇飞奔而来,头盔里几乎空无一物,被子弹绞碎的肌肉和骨骼像信号旗一样飘荡在他身后,脖子里喷涌出大量的血,他朝着戈奇跑来,越跑越快,动作越来越娴熟。
那个没有头的身体举起枪,瞄准了戈奇的脑袋。
戈奇惊呆了,动弹不得。他再次用镭射枪瞄准了约莫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过一切都太迟了。那具没有头的外置骨骼跟他距离不过三米,戈奇看着消音器下黑洞洞的枪口,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但是他面前这具怪诞的身体却犹豫了,空荡荡的头盔一抽一抽的,手里的枪也颤悠悠地摇晃起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从背后,而不是面前——戈奇带着这股惊讶之情陷入了黑暗中。从背后,而不是面前——接着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戈奇感到后背很疼。他睁开了眼睛,一只棕色的嗡嗡机横亘在他和白色的天花板之间。
“戈奇?”那只嗡嗡机问。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舔了舔嘴唇。“什么?”他问。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不知道这只嗡嗡机是谁。他对自己的身份只有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
“戈奇,是我,弗利尔–伊姆萨霍。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弗利尔·伊姆萨–霍。好像有点印象。“我的背有点儿疼。”戈奇说,他希望没事。戈吉?戈基?那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奇怪。一只大号的特罗沙耶撞到了你的后背。”
“一只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睡吧。”
他感到自己眼皮很沉,嗡嗡机的样子很快就模糊了。
后背好疼。戈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雪白的天花板。他四周张望,寻找弗利尔–伊姆萨霍的踪影。深色的木墙。窗户。弗利尔–伊姆萨霍,它在那儿,朝他飞过来了。
“早,戈奇。”
“早。”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别再问蠢问题了,弗利尔–伊姆萨霍。我情况怎么样?”
“你被撞伤了,断了一根肋骨,还有点轻微脑震荡。不过再过一两天你就能恢复了。”
“我记得你说,是一只……特罗沙耶撞倒了我?我在做梦吗?”
“你没有在做梦,我的确是那么告诉你的。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
“从看台上……摔了下来……”戈奇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他躺在床上,后背很疼。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灯,似乎是晚上。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约莫诺把我踢下来的,”他说道,“不过这是为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关系了。继续睡吧。”
戈奇又说了些什么,不过随着嗡嗡机的飞近,他很快又感到疲倦了,于是他闭上双眼睡了起来。
戈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男仆替他把托盘端了出去,托盘上的玻璃杯叮当作响。
“继续说。”他对嗡嗡机说道。
“那只特罗沙耶趁着大家都在看你和约莫诺的时候从围栏里跳了出来。它跳到了你身后,把你撞翻了,接着它跑到外置骨骼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正准备攻击约莫诺的尸体,守卫们就把它击毙了,接着把它从那副已经不能再动弹的外置骨骼旁边拖了出去。”
戈奇缓缓摇了摇头。“我就记得被人从看台上踢了下来。”他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花园的远端笼罩着一层黄昏的朦胧霞光。“你那时候在哪里?”
“我回到屋里来了,这里的电视可以看到直播。很抱歉我离开了你,杰诺·戈奇,但是那个可恶的中性人踢了我一脚,而且狩猎的场景对我来说实在是血腥得……难以言表。”
戈奇摆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还活着。”他伸出双手捂住了脸,“你确定是我射杀了约莫诺?”
“千真万确!还有录像呢,你想看——”
“不,”戈奇双眼紧闭,举起一只手,“不想,我不想看。”
“我没看到那一段的直播。”弗利尔–伊姆萨霍说,“当时我一看到约莫诺朝你开枪,误杀了你身边的那个人之后我就赶回去了。不过后来我看了录像,没错,你用守卫的那把镭射枪杀了他。不过那只让外置骨骼不用再费事抵抗约莫诺对它的控制。约莫诺死了之后那具外置骨骼的动作反而越来越敏捷,越来越轻快——这只能说明,他在死前曾经竭尽全力阻止那具外置骨骼攻击你。”
戈奇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这些事都是真的?”
“绝对属实。”嗡嗡机朝墙上的屏幕飞去,“我说,你为什么不看看——”
“不!”戈奇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大叫道,接着他又坐了回去,轻声说,“不。”
“等我赶到那儿的时候,那个操纵外置骨骼的人已经跑掉了。我的感应器在路上曾经收到过某人发来的一段信息,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正确匹配,它就关闭了。阶段性的脉冲。有几个守卫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森林里调查。他们给你派了几个医生观察一阵子,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很幸运地赶在他们把你送进医务室并进行种种龌龊的调查之前找到了你。”嗡嗡机的声音里满是困惑,“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件事并非是经过预谋的。他们本来可以采取更低调的方法来杀掉你,而且一计不成,他们还可以把你送进医院里去,确保万无一失……但今天的事实在是太混乱了,毫无计划可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有什么有趣的事,我保证。”
戈奇把双手伸到背后,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背后淤伤的痕迹。“我真想全都回忆起来,回忆起我当时是不是真的想杀了约莫诺。”戈奇说着,感到胸腔里一阵刺痛,心头满是苦涩。
“按照当时的情况,你这么臭的枪法竟然打中了,大概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吧。”
戈奇看着嗡嗡机问道:“你就没法做点什么吗,嗡嗡机?”
“无能为力。哦,对了,皇帝说等你身体好一些之后想要见你。”
“我现在就去。”戈奇慢慢站了起来。
“你确定?我觉得还是别去了,你看起来状况并不大好。如果我是你,就乖乖躺下来休息了。坐下来吧,你还没准备好。他要是因为你杀了约莫诺而发火该怎么办?哦,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尼古萨坐在一扇斜窗边的王座上,从五颜六色的玻璃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大幅挂毯上绣着的金线仿佛水底深处熠熠发光的宝石。王位的后方站了一圈面无表情的守卫,朝臣和官员们手里捧着纸质材料和平板屏幕走来走去。一位宫廷管家将戈奇带到了王位跟前,弗利尔–伊姆萨霍则被留在后方交由两个卫兵看管。
“请坐。”尼古萨示意戈奇在他面前矮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戈奇遵命坐了下来。“杰诺·戈奇,”皇帝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几乎有点儿平淡,“朕对昨天发生的不幸深感抱歉。朕很高兴你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尽管你的躯体也许还在经受折磨。你有什么需要吗?”
“谢谢您,陛下,但我没什么需要的。”
“朕很满意。”尼古萨缓缓点了点头。他仍然穿着一身叫人透不过气的黑色,他那肃穆的装扮,矮小的身材和扁平的面容与窗外射进来的七彩光芒、朝臣们极尽奢华的服饰形成了强烈对比。皇帝将他那戴满戒指的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朕,自然,对于失去朕优秀的约莫诺·卢·拉斯普元帅——还是在如此不体面的情况下——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朕也能理解你是迫不得已才进行的自卫。朕希望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
“谢谢您,陛下。”
尼古萨的手动了动。“至于是谁在背后算计你,是谁操纵了约莫诺身上那套囚具,经过调查已经得出了结论。朕非常遗憾地得知,主谋竟然是朕终生的导师,肯德瑟夫学院院长。”
“哈——”戈奇梗住了。尼古萨的脸上一片阴霾。戈奇没有再把那个名字说下去。“我——”
尼古萨举起了一只手。
“朕可以告诉你,肯德瑟夫学院院长,哈敏·李·斯瑞里斯特,由于对你采取的这一系列行动,将会被处以极刑。朕很明白也许类似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如果有这样的苗头,朕将下令对周围的一切进行彻底盘查,将罪犯绳之以法。
“朕身边的某些人,”尼古萨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自己戴满戒指的手上,“想要保护他们的皇帝……但是却用了错误的方法。皇帝可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尽管他的对手得到了某些皇帝也没有得到的援助。朕必须对老百姓隐瞒你在游戏里最终的成绩,但这是为了他们好,不是为了朕好。朕是不会忌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的。皇帝无所畏惧,但决不允许别人染指他独立行使的权力。朕很乐意推迟帝国摄政王和杰诺·莫拉特·戈奇之间的比赛,直到戈奇恢复健康。”
戈奇等着他继续用那平和、缓慢、咏叹一般的调子说下去,但是尼古萨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
“感谢陛下的好意,”戈奇说,“但我想我们不必推迟比赛。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三天的时间,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没必要再推迟了。”
尼古萨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很好。朕希望,仍旧希望,如果杰诺·戈奇在赛前改变了主意,请毫不犹豫地通知朕的官员,朕将非常乐意把‘阿扎德’的决赛时间调整到杰诺·戈奇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时候。”
“再次感谢您的好意。”
“朕很欣慰杰诺·戈奇在这次事件中并没有受到重伤,还前来觐见朕。”尼古萨最后说道。他冲戈奇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旁边一位等待已久的朝臣。戈奇站起来,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你只要后退四步就可以转身走了。”弗利尔–伊姆萨霍说,“不管怎么说,做得不错。”
他们回到了戈奇的房间里。“下次如果记得,我就试试看。”他说。
“不管怎么说,你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趁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偷偷听到了点儿东西,这些混官场的人很会看风向。好像是他们先在森林里抓到了一个企图逃跑的中性人,他不慎弄丢了同谋之前交给他自卫的枪——实际上那只是个炸弹——因此他们活捉了他。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了哈敏的一个密友,那个密友又出卖了哈敏,于是他们就把矛头对准哈敏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对他用刑了?”
“用了一点儿。但他太老了,他们还得留着活口,等待皇帝做出最后的决定。那个操控约莫诺囚具的家伙和其他党羽被钉上刑架了,企图出卖哈敏以求自保的那个人被关在森林的一个笼子里等着白炽期到来,哈敏则被剥夺了使用抗衰老药物的权利,再过四五十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戈奇摇了摇头。“哈敏……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害怕我。”
“好吧,他已经很老了。老人家总是有些千奇百怪的想法。”
“你认为我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是的。皇帝想让你好好活着,这样他才能在‘阿扎德’棋盘上一举消灭你。现在没人敢动你了,你只要专心游戏就好。再怎么说,还有我照顾你呢。”
戈奇难以置信地看着嗡嗡机,但是它的语气里似乎没有一丝讽刺。
三天之后,戈奇和尼古萨开始了副棋盘上的比赛。决赛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整座克拉夫堡都有点提不起精神来。按理说,最后这场游戏应当是持续六年之久的“阿扎德”大赛的最高潮,整个“阿扎德”游戏的意义所在。但是这次,帝国的前途已经尘埃落定了。在尼古萨打败维切斯特德和吉尔诺的时候,他就已经赢得下一个大年的统治权,尽管对于下层民众来说,他还得和克洛沃争夺最后的王冠。就算戈奇真的赢得了比赛,结果也没什么不同——虽然帝国的自尊会受到不小的创伤,但至少贵族们和游戏局会长点儿记性,下次绝不会邀请这种卑鄙下流的外星人来参加他们神圣的游戏了。
戈奇想,城堡里的大部分人现在肯定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埃科隆奈多,回伊埃上去了。不过他们必须参加皇帝的加冕典礼和授权仪式,在火焰经过这座堡垒,皇帝从灰烬中重生之前,谁也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也许真正期待这场游戏的只有戈奇和尼古萨两人,甚至连其他观战的选手都对这场比赛失去了兴趣:因为就算在他们之间,讨论这场比赛也是禁止的。在戈奇“理应”被淘汰出去的那一场之后,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是严禁提及的。这些比赛并不存在。游戏局已经在全力编造一场“尼古萨对战克洛沃”的录像了。从他们上一次的作品来看,戈奇想,这一次肯定也足够以假乱真。尽管整场比赛一定找不出什么亮点,不过蒙混过关是没有问题的。
所有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帝国已经重新任命了一批元帅(当然,为了找人顶替约莫诺的位置要做些调整)、将军、司令、主教、部长和法官。帝国的发展方向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尼古萨不会改变现行的政策,新的赢家也没有太大的发言权。因此那些贵族和官僚们可以大大松口气了,只要上头一日不变,他们就还有一日的铁饭碗。所以,与其说这是剑拔弩张的决赛,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场表演赛。只有对弈的双方真正把它当回事儿。
戈奇很快就被尼古萨的手法震慑住了。这位皇帝总是不断超越他的想象,他越是研究他的打法,就越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想要打败尼古萨,光靠运气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把自己提升到一个新的档次。游戏一开始,戈奇就疲于躲避尼古萨的攻势,更别提要真正打败他了。
尼古萨大部分时间都打得四平八稳,只是有时会发动突然袭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这些棋子原本看上去只是某位精神异常的天才随便摆出来的图案,只有当它们联合出击的时候你才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戈奇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识破这些威力惊人的诡计,并在第一时间给予反击,但是当第一场副棋盘游戏结束时,也就是距白炽期到来只剩三十天的时候,无论是棋盘上还是卡牌上,尼古萨都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并将带着这一巨大优势进入三大棋盘的第一场游戏中。戈奇想,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前两个棋盘上维持着这种差距,并在最后的棋盘上寻隙反攻了。
烬花树伫立在塔楼的四周,越长越高的树冠仿佛涨起来的金色潮水一般漫过了城墙。戈奇坐在他之前曾经来过的那个小花园里,当时从这里他能越过树梢看到远处的地平线,现在他的视线已经被二十米开外的第一棵树挡住了。傍晚的阳光将城堡的影子投射在天棚上,戈奇身后的灯光也渐渐亮起来了。
戈奇抬头看向大树棕褐色的枝干,摇了摇头。他已经输掉了“起源之盘”上的游戏,接下来的“构建之盘”也快要保不住了。
他遗漏了什么东西,遗漏了尼古萨打法里的某种东西。他很清楚也很确定那个东西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那应该是一种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东西。他过去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本该研究过、分析过,并且把它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某种他自己对“阿扎德”理解上的误差,他很确定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自己的打法里也缺失了某种东西。现在想来,当初他后面被撞的那一下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
但是飞船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它给了他不少有用的建议,但是当戈奇真正站到棋盘上时,他发现飞船说的那一套全是纸上谈兵。如果他不是按照自己的直觉而是听从了“限制因素”号的建议去打那场游戏的话,他可能会输得更惨。对于“阿扎德”游戏来说,使用一种你心存怀疑的战术只会让你一败涂地。戈奇慢慢站了起来,挺直了腰,现在他的后背已经不怎么痛了。他走回房间,看到弗利尔–伊姆萨霍正飘荡在屏幕前,看着全息投影上一张古怪的表格。
“你在干什么?”戈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嗡嗡机转过身,用玛瑞语说:“我想法子屏蔽了他们的窃听,这样我们就能说玛瑞语了。是不是棒极了?”
“是不错。”戈奇仍旧用伊埃语答道。他打开小屏幕,看起了帝国新闻。
“我千辛万苦才屏蔽掉他们的信号,你好歹说几句玛瑞语以示鼓励吧?这不容易,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专业人士。为了这个我研究了我自带的不少关于电学、光学和声学的大部头,我本来以为你会高兴呢。”
“受宠若惊。欣喜若狂。”戈奇一字一顿地用玛瑞语说道。他眼睛片刻不离面前的屏幕,新闻里说到了新委任的官员,说到了对某个遥远星系的镇压,说到了尼古萨和克洛沃的比赛进程——克洛沃的局势远没有戈奇那么糟糕——还有帝国军队赢得了一场对抗外星怪兽的战斗,说到了应征入伍的男性将得到更高的报酬。“你在看什么?”戈奇扫了一眼墙上的屏幕,弗利尔–伊姆萨霍正飘在它面前,奇异的光圈缓慢地转动着。“你认不出来?”嗡嗡机惊奇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我以为你能看出来呢,这是‘现实’的模型。”
“现——哦,我明白了。”戈奇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小屏幕。画面上是帝国舰队正在炮击某个小行星群,以平息上面的暴乱。“四维空间什么的。”说着他跳到了游戏频道。伊埃上举行的小规模游戏赛事还在继续。
“好吧,实际上在‘现实’里是七维空间,那些维度之一……你在听吗?”
“啊?在听。”伊埃上的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人们还在分析埃科隆奈多上的半决赛。
“……其中的一个维度代表了我们的宇宙……你上课的时候学过这个吧?”
“嗯。”戈奇点点头。其实他对太空理论、多维空间或者超球面之类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这些东西看上去跟他的生活完全没有联系,他又去管它们做什么呢?某些游戏确实需要放在四维空间中才能更好地理解,但是戈奇关注的是游戏本身的规则,那些理论只有在他分析游戏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他点了点屏幕跳到下一个频道,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他自己。他说虽然自己被淘汰出局很遗憾,他还是希望阿扎德帝国和人民能幸福安康,并对他们的殷勤款待表示感谢。戈奇的声音淡出之后评论员插了进来,说戈奇已经在埃科隆奈多上的半决赛中被淘汰了。戈奇轻轻地笑了,看着画面上这个他自愿参与编织的谎言逐渐变成了确凿的事实。
他又看了看屏幕前漂浮着的小光环,突然想起一件困扰了他好几年的事。“超空间和超超空间有什么区别?”他问道,“以前‘限制因素’号提到过一次,但我他妈怎么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于是嗡嗡机就解释给他听,还用“现实”的全息投影模拟给他看。正如往常一样,它总是说着说着就越扯越远,不过至少戈奇总算明白过来了。
那天晚上弗利尔–伊姆萨霍吵得不行,不管什么事都要用玛瑞语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虽然它的激情根本毫无必要,但戈奇也从这失而复得的乡音里找到了些许乐趣,因此自己也说起了玛瑞语。不过嗡嗡机那尖锐高亢的小嗓门不久就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直到戈奇同往常一样联络飞船,和它探讨起他现在面临的困局时,嗡嗡机才终于安静了下来。戈奇跟飞船说的也是玛瑞语。
当晚,在那场狩猎之后,戈奇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还有反败为胜的转机。
戈奇花了一早上,总算渐渐弄清了尼古萨的意图。当他终于看到真相的瞬间,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皇帝的目标不是打败戈奇,而是打败整个“文明”。从他调度棋子、领地和纸牌的方式来看,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他自己就是整个帝国,整个“阿扎德”的化身。
另一个发现也深深地震撼了戈奇。那就是,他自己进行游戏的方式可以被解读为——也许只能被解读为——他代表的正是“文明”式的风格。他在棋盘上构建自己的领地时,习惯性地把它建设成各种能源和物资的网络,但这里并不存在所谓的领导或是集权,各个部分之间协同合作,相安无事。
在之前的游戏里,戈奇基本上都处于开场就挨打的状态,因此他已经习惯在开始阶段就做好战斗准备了。但是现在他发现,如果给他一定的空间,他也会有条不紊、精打细算地扩展自己的领地,尽管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他总是一开始就成为众矢之的,一旦战局白热化,他又会投入像建设自己的前期领土和棋子那样的热情来与别人开战。
每一位与戈奇交战过的玩家都不知不觉地被他这种打法牵着鼻子走,最后一败涂地。但是尼古萨不同,他有自己的打法。他在棋盘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把一套完整精确的制度延伸到了游戏的每一个角落。
戈奇震惊了。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像是一连串水珠汇聚成了溪流、江河、潮汐,最终变成了海啸。他接下来的几步棋走得毫不高明,几乎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而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戈奇感到自己嘴里涩涩的,手也抖了起来。
很明显,这就是他看漏的东西,被藏起来的另一面。它那么明目张胆地躺在那里,却又难以用任何词句来形容。它那么单纯,那么简练,看上去遥不可及,实际上又唾手可得。这正是尼古萨真正想从这盘游戏中证明的东西。
怪不得他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要与这个“文明”的来客一战,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尽管棋盘上的布局已经将“文明”真正的规模与实力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除了尼古萨和其他几位知情人士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够解读得出棋盘上的信息。而尼古萨在棋盘上建立“帝国”的方式已经隐隐透露出,他面对的敌人绝对不容小觑。
戈奇还发现皇帝对待敌我双方棋子的态度全都非常无情,简直是在玩弄它们。这也是尼古萨为了扰乱他的心绪而使出的伎俩。每当戈奇踏足一块新的领土,想要在那里发展兵力的时候,皇帝就会带着一种残忍的喜悦把那里夷为平地。而当戈奇决定放弃或是撤出某个地区之后,尼古萨则任其荒芜。
虽然迹象极其微弱——没有哪个高手下棋是为了屠戮而屠戮的,但是这种杀鸡儆猴的氛围仿佛一阵甜香,又仿佛一股恶臭,不动声色地缭绕在棋局的上方。
戈奇看得出来,自己的这种打法正中尼古萨下怀。他奋力营救自己的棋子,深思熟虑,步步为营,故意不去理睬尼古萨正在残忍地将他的棋子卷入战争,再把他的领土一寸一寸撕得粉碎。从某些程度上说,戈奇一直在极力回避与尼古萨的正面交锋。这位皇帝正在打一场异常粗暴、蛮不讲理、专断独行的不义之战,一场他早就断定对面的“文明”人避之不及的战争。
戈奇开始评估场上的局势。他一边做出几步不痛不痒的防御来争取时间,一边计算着种种可能。游戏的目的就是要赢得胜利,他几乎忘了这一点。除了胜利,一切都毫无价值,除了胜负也不存在别的结局。游戏本身无关紧要,因此你可以赋予它任何含义。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对感觉。
他必须要作出回应,但是该怎么回应?代表“文明”?还是代表另一个“帝国”?
他曾经试过“文明”那条路子,但行不通;而“帝国”,你要怎么跟一个皇帝去较量如何治理“帝国”?
戈奇站在棋盘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有点滑稽的束身长袍。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远去了。他想从游戏上移开思绪,看看塔楼里环绕着一圈圈柱子的大厅,看看高大敞亮的窗户,看看窗外金黄的烬花树冠,看看周围坐得半满的观众席,看看守卫和裁判,看看头顶巨大的黑色喇叭状电子投影器材,看看穿着各异的人们脸上流露出的不同表情。这些全都在他的脑海中化成了游戏的一部分。他看到的东西似乎全都因为某种强力药剂变了形,变成了他脑子里的模型。
他想到了镜子和反转力场。后者虽然是人工科技的伪造,但它给人的印象却比前者更逼真。镜子是真实的写照,而反转立场本身就是真实。他想起弗利尔–伊姆萨霍那一圈小光环的身影和它构建出来的那个“现实”,想起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和它那让自己不要陷入虚妄的警告,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片。
咔哒。关/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台机器。他从那个危险的悬崖边上坠了下去,不过没关系。他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信手走出了第一步。
他瞧着自己走出的这步棋,一点儿都不像是尼古萨会走的棋。
那是“文明”的套路。戈奇感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希望自己能够有所突破,能够做得更好的。
他又仔细瞧了瞧。没错,这就是“文明”才会有的步调,不过至少这是主动出击的“文明”步调了。他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必然会打破他之前小心翼翼的布局。但是除了这条路以外,他没有任何一丁点可以打败尼古萨的机会。他得假装全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假装他是在为整个“文明”而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至少他找到了一种对抗尼古萨的方法。终于找到了。
他知道自己会输,但会输得光光彩彩。
他一步一步重新设计了自己全盘的布局,尽可能展现出“文明”的战术。他摧毁或放弃了一些无法重塑的领地,做出了几次丢卒保车的牺牲,退回到那些尚可改造的土地上重建“文明”。他并不想效仿尼古萨那种狂风暴雨般横扫全场,还时不时杀个回马枪的战术,但是他希望建立起坚固的棋子和城塞,足以——也许现在还很难,但是等他建成之后——抵抗对方的冲击。
戈奇在最后关头终于扳回几城。这盘游戏他仍然是输了,但是“完满之盘”还没开始,他仍有机会在那里和尼古萨决一死战。
有那么一两次戈奇离尼古萨很近,近得能让他看清那个中性人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告诉戈奇他做对了,这就是尼古萨一早就暗示过他的事。现在,皇帝脸上的表情和手下的动作都透露出一种赏识,甚至一种尊敬,一种对势均力敌的对手的认可。
戈奇全身上下都涌动着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一条承受着强大电流的线路,一片给棋盘带来电闪雷鸣的乌云,一股凶猛袭向平静沙滩的巨浪,一团跳动在岩底地心的火焰,一个可以随时灭世与创世的神祇。
他失去了控制体内分泌的能力,各种化学成分充盈在他的体内。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狂热的念头——要胜利,要征服,要统治一切。所有的想法都围绕着这个念头,这个无与伦比的最终目标。
中场休息和睡觉时间全都变得微不足道,这些不过是真实生活和游戏之间的小小插曲。他像往常一样和嗡嗡机说话,和飞船说话,和其他人说话,吃饭,睡觉,散步……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全都不足挂齿。这些外在的东西不过是游戏的环境和布景罢了。
他看到对方的兵力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棋盘,它们交换着一种他所不知的语言,咏唱着一支他所不知的曲调,最后汇成了一首合唱,一场足以左右大局的战斗。呈现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只巨大而协调的器官,棋子们不是遵照戈奇或是皇帝的意志在移动,而是遵照游戏本身的意志。这才是它终极的意义。
他看到了,他知道尼古萨也看到了,但是除了他们俩以外,谁也看不到。他们俩就像一对隐秘的情侣,在众目睽睽之下躲进了安稳的爱巢。那些人虽然看着他们,但他们永远无法解读,也无法揣测他们面前的景象。
“构建之盘”终于结束了。戈奇输掉了游戏,但是他从溃败的边缘爬了回来,现在尼古萨在“完满之盘”上已经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了。
他们俩分别离去,这一幕已经结束,下一幕正待开场。戈奇走出游戏大厅,精疲力竭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满意。他睡了整整两天,直到嗡嗡机把他叫醒。
“戈奇,你醒了吗?你已经不再茫然了吗?”
“你在说什么?”
“说你呢。关于‘阿扎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飞船也看不懂现在的局面了。”弗利尔–伊姆萨霍带着一圈棕灰色的光晕浮在他的上方,低声地嗡嗡叫着。戈奇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几下。现在已经是早上了,还有十天大火就要来了。戈奇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个梦境里走出来,一个比现实还要真切的梦境。
他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我看上去很茫然吗?”
“伤口疼吗?超新星亮吗?”
戈奇伸了个懒腰,笑了起来。“尼古萨不是为自己而战。”说着他站起来,放轻脚步朝窗口走去。他走到阳台上,弗利尔–伊姆萨霍啧了一声,把一件长袍披到了他身上。
“你再这么拐弯抹角的……”
“拐弯抹角?”戈奇沉醉在温暖的空气中,又活动了一会儿手臂和肩膀,“这古堡盖得漂亮极了,是不是,嗡嗡机?”他靠在石栏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可真会盖房子,嗯?”
“我想是的。不过卡拉夫堡不是帝国盖的,他们从另外一个也举行类似加冕典礼的类人种族手里把它抢了过来,一点儿都没改动。我在问你问题呢,你那表现是怎么回事?你那几天显得很茫然,很奇怪。但你当时正在全力应战,我就没打扰你,不过我和飞船都希望听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尼古萨把自己化身为帝国在战斗,这从他的打法中就能看出来。我除了化身为‘文明’以外别无他法,因此我的打法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就这么简单。”
“看起来没这么简单。”
“打得很艰难。有点像互相强暴。”
“我觉得你应该有话直说,杰诺·戈奇。”
“我——”戈奇正待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他恼怒地皱了皱眉,“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这蠢货。你就不能去干点儿正事?比如帮我叫份早餐?”
“遵命,老爷。”弗利尔–伊姆萨霍不高兴地应了一声,钻回房间里去了。
戈奇抬头望向空旷的蓝天,思考起了“完满之盘”上的计划。
弗利尔–伊姆萨霍发现戈奇在决赛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全神贯注。他似乎已经听不到别人和他说话,就连吃饭睡觉都要人提醒。嗡嗡机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有两次它都看到戈奇表情痛苦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盯着什么。嗡嗡机用远程超声波监测的时候发现他的膀胱已经快要涨裂了,他甚至需要人提醒他去上厕所!他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发呆,或者疯了似的研究游戏录像,每天如此。从上次的长眠醒过来之后他曾经停过一阵子药,不过很快他又开始在体内分泌腺素,一刻不停。嗡嗡机还用效应器探测了他的脑波,结果发现他每天上床睡觉的时候都不是真的在睡觉,他给自己造了一个清醒的梦境。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分泌出各种药物,这是第一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他身上的药物强度已经超过了他的对手。
他在这种状态下要怎么比赛?要是弗利尔–伊姆萨霍能插手,它早就阻止戈奇了。但是它必须遵守命令。它在这场游戏中自有任务,而它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现在它只能静观其变。
比起前两场比赛,来看“完满之盘”上第一场游戏的观众更多了。还有一些游戏玩家仍在勉力解读眼下花样百出、高深莫测的局面,翘首等待决赛。皇帝的优势显而易见,而那个外星人也不容小觑。
戈奇向棋盘中纵身一跃,就像潜水者回到大海。才走了几步,他就在元素里、在游戏本身全然的愉悦中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在这里他对自己的势力操控自如,领土和兵力随时等待调遣。接着他从这种玩乐的愉悦里清醒过来,开始认真搭建、追逐、创造、连接、除旧布新,寻找目标,加以毁灭。
棋盘上又恢复了“文明”和“帝国”针锋相对的局面。他们俩一同营造了这个布局,这个辉煌壮丽的修罗地,这个由他和尼古萨各自的信仰构建起的光彩夺目、杀戮征伐的战场。这片战场仿佛化作了棋盘上一团烧尽一切的火焰,又仿佛一张图纸,分毫不差地勾勒出他们胸中的沟壑。
他开始慢慢前进,走向那个在他尚未察觉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的终局。“阿扎德”的棋盘上还从来没出现过这么离奇复杂而又妙不可言的场面。他坚信,他知道,他会让一切都成真。
比赛继续进行。
休息,白昼,夜晚,对话,用餐,这些全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这是一幅多么单调无味的版刻画面。他整个人都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画面里。他的脑子里填满了有关棋盘的一切,他的身体只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外。
他没有跟尼古萨说一句话,但是他们确实在对话。他们通过移动自己和对方的棋子交换着最细微的知觉与感情,仿佛一首歌,一支舞,一章绝世的诗。每天游戏大厅里都座无虚席,人们屏息研究着面前逐渐成型的棋盘,想要通过解读这诗歌,通过凝视这不断变幻的画面,通过倾听这和声,通过触摸这生动的雕塑,最终理解其中的真谛。
总会有到头的时候,有一天戈奇突然这么想道。这个想法击中他的瞬间,他看到了游戏的终结。高潮已经过去了。游戏结束了,毁灭了,再也不能更进一步了。游戏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到此为止了。一股深深的悲伤淹没了他,这股情感像控制一枚棋子一样控制了他。他摇摇摆摆,差点儿摔倒。他不得不走回自己的椅子边,像一个老人似的慢慢挪了上去。
“唉……”他听到自己说。
他朝尼古萨望去,但是皇帝并没有看到这点。他正在翻手里的元素牌,想要在自己的下次先手之前转换好地形。
戈奇简直不敢相信。游戏已经到此为止了,其他人难道都没看到吗?他绝望地环视着周围人的表情,现场官员、观众、评论家、裁判。他们这都是怎么了?他回头看了看棋盘,努力想要找出他看错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地方是尼古萨还可以补救的,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支优美的舞蹈跳得更久。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游戏到此为止了。他看了看计分板上的时间,今天的比赛该结束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戈奇努力地回忆着今天是几月几号。大火马上就要来了,是吗?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还是说它已经来过了?没有,如果真的来了他肯定会察觉到的。大厅里高高的窗户还敞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夜色中的烬花已经结出了累累的果实,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他的——他们——这场美妙的游戏已经到此为止了,已经死去了。他都做了些什么?戈奇把紧握的拳头伸到嘴边。尼古萨,你这傻瓜!皇帝已经上了他的当,吞下了他抛出的诱饵,跑进了他预定的陷阱里,接下来将会在王座前被撕得粉碎,在大火来临之前被千刀万剐。
“帝国”这种体制本来就是野蛮人的造物,这只不过是历史的重演。戈奇从小就知道这一点,这是每一个“文明”人从小就被传授的知识。这些野蛮人来攻打他们,最后却被同化了。也并非每一次都是这样,有的帝国解体了、消亡了,但更多的还是被“文明”吸纳了。他们吸纳了这些野蛮人,并最终征服了他们。“文明”把这些人变成了他们本来打算侵略的族群,“文明”用自己的社会系统引导他们、唆使他们、调教他们、转化他们,向他们索要他们本来不具备、最后却慢慢开始主动提供的东西。帝国保存了下来,野蛮人苟活了下来,但是帝国已不再是那个帝国,曾经的野蛮人如今哪里也找不到了。
“文明”成为了帝国,野蛮人的帝国。尼古萨看上去信心满满,他的棋子星罗密布,经过一次次转化和改编不断投入战斗。然而这将把它们全都引上绝路,它们会活下来,但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了。这难道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吗?它们要么变成戈奇的棋子,要么变成中立的棋子。它们只有通过重生来获得解脱。到此为止。
戈奇感到鼻头一阵酸楚,他往后靠了靠,比赛终结带来的悲伤情绪让他几欲落下泪来。
但是泪水并没有流下来。这是来自他身体内部的惩罚:他在游戏里用的“水”元素太多了。皇帝使用的元素是“火”,而他将用“水”浇灭尼古萨的进攻。没有泪“水”供他驱使了。
戈奇感到身上一轻,某种东西如落潮般消退了,燃尽了,不再压迫着他了。房间里很冷,飘着一缕烈酒的香气,宽敞的窗外传来了烬花树冠簌簌作响的声音。楼里的人们窃窃私语。
他环视四周,看到哈敏正坐在学院的席位上。这个年迈的中性人缩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具人偶。他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和皱纹密布的脸,不成人形。戈奇注视着他。他是那些幽灵中的一个吗?他一直都在那里吗?他还活着吗?这个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人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中央。有那么一瞬间,戈奇甚至起了个荒谬的念头,这个老家伙早就已经死了,他们把他的干尸带到大厅里来只是为了炫耀一把,最后羞辱他一次。
宣告今天晚场游戏结束的号角响了起来,两个卫兵走上前去把这个垂死的老者推走了。那个皱成一团,脸色发灰的头颅朝这边瞟了一眼。
戈奇觉得自己刚刚仿佛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现在才又回到这里。他看了看正在和几位参谋商量对策的尼古萨,看了看正在记录最终盘面的裁判们,看了看坐席里站起来聊天的观众。是他的错觉吗?尼古萨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也许真的是这样。他突然为皇帝感到非常遗憾,为这里的所有人遗憾,为每一个人遗憾。
他叹了口气,这仿佛是他刚刚经历过的某场大风暴结束时的尾音。他活动了一会儿手脚,又站了起来。他望向棋盘。是的,到此为止了。他已经做到了。现在大局已定,尽管往后的路还长,但是尼古萨输定了。他的行动决定了他的输法:前进就会被同化,后退就会被征服,如果他不顾一切,横冲直撞……不管怎么说,他棋盘上的“帝国”已经终结了。
他和皇帝的视线交会了。从这一刹那的对视中,戈奇看出尼古萨并没有认清形势,而他知道尼古萨也一定正在研究他的目光。皇帝一定会发现他的变化,察觉到他散发出的胜利气息……戈奇低下头,避开了尼古萨的逼视,转身走出了游戏大厅。
没有掌声,也没有祝贺。谁也没有看出来。弗利尔–伊姆萨霍仍然像平常一样庸人自扰,但它也没看出端倪,一直在追问戈奇游戏进展如何。他撒了个谎。“限制因素”号认为盘面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戈奇也懒得跟它解释——尽管他本以为它能看得更远的。
他脑袋空空,自己吃完了饭。晚上他到堡底深处的泳池里畅游了一番,那个泳池是把地基的岩石凿空了做出来的。他独自一人做完了这些事,因为其他所有人都爬到高处的城垛或者直接乘空中汽车去观赏西方天边出现的红霞了。远处,“白炽期”已经开始了。
戈奇游累之后上了岸。他擦干身体,穿好裤子和衬衫,披上一件短上衣,绕着城堡的护墙走了一圈。
外面乌云密布,夜色深沉。高大的烬花树现在已经长得比城堡的外墙还高,遮蔽了远处逐渐迫近的“白炽期”燃烧发出的光芒。帝国的守卫全数出动,确保城外没有人提前放火。戈奇不得不向他们证明自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易燃品才获准离开城堡。城堡里的百叶窗都已经准备就绪,已通过洒水系统测试的走道湿漉漉的。
烬花树在无风的黑暗中吱嘎作响,一层新的易燃表皮从树顶悬挂着易燃液体的球茎开始迅速向下生长。夜空里盈满了树液浓烈的恶臭。
古堡笼罩着在一片静谧中。这是一种宗教式的敬畏,就连戈奇也能察觉到气氛的转变。空中汽车沿着被打湿的小路从森林里嗖地一声赶回城堡,戈奇这才想起来,午夜之前每个人都应该回到城堡里去。他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品味着周围满怀期待的气氛,仿佛这种期待绝不会长久,一去而永不复还。
他并没有很累,游泳带来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反倒在他体内刺激着他。因此当他走到自己房间所在的那一层楼后他并没有停下来,还是继续向上走去,尽管午夜报时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戈奇来到了一栋矮塔高高的墙垛上,周围的一圈黑漆漆的过道已经湿透了。他举目向西望去,一片昏暗而模糊的红光照亮了天际。“白炽期”仍然很远,远到地平线以外,它在天空中映出的苍白光芒仿佛一幕虚假的落日景象。除了那片光芒,戈奇还留意到矮塔周围寂静无边的黑暗。他在塔里找到了一扇门,于是顺着它爬上了带堞眼的顶部。他趴在石墙上朝北望去,那儿有一片低缓的山地。他听到楼下不知哪里有一台漏水的洒水装置正在滴答作响,烬花树林正在为自己的毁灭做好准备,沙沙的声音几不可闻。戈奇不再努力去辨认远方山峦的轮廓,而是转过身继续注视着西边起伏的暗红色云霞。
一声号角从城堡的某处传了出来,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紧接着还有一阵喧哗,隐约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仿佛城堡又一次醒了过来。戈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紧了紧自己薄薄的外衣,东边吹来的一阵轻风让他突然感到了夜晚的凉意。
他白天感受到的那股悲伤并没有完全淡去,应该说它沉淀了,变成了某种不那么露骨却更加深刻的感情。这游戏是那么美妙,他又是那么乐在其中,流连忘返……但若不是他必须给它一个终结,若不是他必须确保这种欢乐是短暂的,他也不会得到那么多乐趣。他不知道尼古萨到底明白了没有,但他至少已经开始怀疑了吧。戈奇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戈奇突然想到,自己也许会怀念尼古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突然觉得与皇帝亲近了起来。这种亲近的感觉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场游戏似乎成了一种深刻的牵绊,他们共享了某种经历与感觉——戈奇不知道还有什么关系可以与这种牵绊相匹敌。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朝塔楼下方铺得平平整整的人行道望去。从塔楼敞开的窗户里透出的光线正好照出楼下两名卫兵隐约的身影。他们抬起头看着戈奇,戈奇不知道是不是该挥个手。其中一名卫兵举起了胳膊,一道强光朝戈奇射来,戈奇伸手挡住了眼睛。这时,戈奇之前没看到的另一个矮小的黑影朝这边走来,他穿过打了灯的门口走进了塔楼里。两名卫兵把手电筒关掉之后又分别守在了大门两边。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戈奇坐回石凳上恭候大驾。
“莫拉特·戈奇,晚上好。”是尼古萨,那个微微驼背的黑影,拾级而上的阿扎德皇帝。
“陛下——”
“坐吧,戈奇。”那个沉静的声音说道。尼古萨在戈奇身边坐了下来,只有楼梯口的一道微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仿佛一轮朦胧的明月。戈奇不确定尼古萨到底看到他没有。那张明月般的脸转向一边,看着蔓延在地平线上的胭脂红。“戈奇,有人对我图谋不轨。”皇帝沉声说道。
“啊……”戈奇吓了一跳,“您还好吗,陛下?”
尼古萨转过脸。“我没事。”他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在这里就请你不要用‘陛下’了,这里只有我们俩,不用担心什么外交礼仪。我想亲自来向你解释为什么整个克拉夫堡都实行了戒严。帝国护卫队已经全权控制了这里。虽然我不认为会有第二次袭击,但还是小心为妙。”
“但是谁会这么做呢?谁会想要刺杀你?”
尼古萨望向北边已经不见踪迹的群山。“我们认为罪犯想要经由通往蓄水库的高架桥逃走,我派了一部分卫兵到那儿去。”他慢慢朝戈奇转了回来,语调温柔,“是你把我卷入了这么有趣的事态中啊,莫拉特·戈奇。”
“我……”戈奇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脚,“是的。”他扫了一眼面前那张白皙的脸。“我很抱歉,我的意思是说它……已经到此为止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不敢抬起头来看尼古萨。
“好吧。”皇帝轻轻说道,“等着瞧,明早也许我会给你点儿惊喜。”
戈奇吃了一惊。他看不清面前这张苍白朦胧的脸上挂着什么表情,尼古萨难道是认真的?他肯定能看出自己的情势是多么无望了吧,还是说他看到了什么戈奇遗漏掉的东西?戈奇马上担心起来了。他是不是太自负了?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甚至连飞船也没看出来。要是他弄错了呢?他想要再确认一次棋盘,但是棋盘上边边角角,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了。尼古萨必败无疑。皇帝绝对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游戏已经到此为止了。
“告诉我吧,戈奇。”尼古萨平淡地说道,这张圆脸现在又面对戈奇了,“你到底学‘阿扎德’多长时间了?”
“我说的是真的。两年,非常集中的学习,但——”
“别骗我了,戈奇。这没有意义。”
“尼古萨,我没有骗你。”
那张苍白的脸缓缓地摇了摇。“随便你吧。”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一定对‘文明’非常自豪吧。”
他用一种厌恶的口气提到“文明”这个词。要不是因为他的语气那么诚挚,戈奇简直觉得有点可笑了。
“自豪?”他答道,“我不知道。我不是特意那么做的,我碰巧生在那里罢了,我——”
“别那么肤浅,戈奇。我说的是归属感。代表自己民族的自豪感。你要告诉我你感觉不到吗?”
“我……有时的确如此……但我不是作为什么捍卫者而来的,尼古萨。除了我自己,我不代表任何人。我来这里参加游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尼古萨平静地重复道,“那好,我想我们只能说你表现得非常好。”戈奇希望自己能看清这个中性人的脸。他的声音颤抖了吗?有没有?
“谢谢。但是这场游戏一半的光荣属于你……一大半,因为你——”
“我用不着你表扬!”尼古萨猛地挥出一只手朝戈奇扇去,手指上笨重的戒指划过了他的脸颊和嘴唇。
戈奇向后一倒,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头晕目眩。尼古萨跳了起来,走到矮墙边上,双手用力抓住了黑色的石墙。戈奇颤抖着抚上了自己流血的面颊。
“你让我恶心,莫拉特·戈奇。”尼古萨对着西边的红霞说道,“你在这里赢得的胜利根本无法弥补你那盲目寡淡的道德观,你把这场战争游戏看成了下三烂的舞会。这是战争与搏斗的游戏,你却想引它踏上邪道。但你做到了,你用自己那污浊的念头取代了我们圣洁的见证……你玷污了这个游戏……。”
戈奇抹了一把唇边的血。他头昏眼花,好像窒息了一样。“也许……你看到的是那样,尼古萨。”他咽下一口咸腥混浊的血,“我觉得你这么说并不公平——”
“公平?”皇帝叫了起来,他走到戈奇面前,身体挡住了远处的火光,“凭什么公平?生活是公平的吗?”他一把抓住戈奇的头发摇了起来,“这公平吗?公平吗?”
戈奇任他摇晃。过了一会儿皇帝才松开手。他悬着那只手,好像刚刚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戈奇清了清嗓子:“不,生活并不公平。至少本质上不那么公平。”
那个中性人暴怒地转过身,又一次紧紧握住城垛上的雕栏。“但这是我们一直努力在做的事,”戈奇接着说道,“我们可以把公平作为努力的目标。你可以选择这么做,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而我们选择了这么做。我很遗憾我们的选择让你产生了这么大的反感。”
“‘反感’这个词完全不足以形容我对你所珍视的‘文明’的感受,戈奇。从我的字典里大概很难找出什么词来形容你的‘文明’。你不懂得什么叫荣誉,什么叫自豪,什么叫崇敬。你有力量没错,我已经看到了。我知道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仍然是无能的。永远这么无能。那些温顺的人,可怜的人,驯服的人,担惊受怕的人……无论身处多么恶劣或是多么优越的环境中,都一样可以世代长存。而你们,你们最终会垮掉,你们那些花拳绣腿的机器也救不了你们。弱肉强食,这是生命教给我们的道理,这也是游戏教会我们的事情。去争夺胜利,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不是大话空话,这就是真实!”
戈奇看着那双紧握着黑色城垛的手。他还能跟这个中性人说什么呢?难道在过去的十天里他们刚刚在棋盘上对各自不同的理念进行了最完美的阐述,而现在却要在这里用贫乏的语言讨论形而上学?
而且,他到底该说什么呢?说智慧优于进化的蛮力,因为智慧探讨的是变化,是抗争,是生死?说自发的合作意识比野蛮的优胜劣汰更胜一筹?说“阿扎德”作用远远不限于战争,它可以用来促进人们的沟通和交流,用来进行阐释?这些他早就已经做过了,说过了,而且绝对比他现在口头表述出来的要更好。
“你还没有赢,戈奇。”尼古萨低声说道,那声音毛躁得近乎刺耳,“你那种打法永远赢不了。”他转过身俯视着戈奇。“你这可怜虫,差劲的家伙。你在游戏,却完全不理解这个游戏,对不对?”
戈奇听出中性人的声音里确实带着诚挚的怜悯。“我想你已经很肯定我不理解了。”他这么回答尼古萨。
皇帝大笑着转过身,将要侵袭整片大陆的火焰如今还在地平线下,只有天边映着火光。几声咳嗽之后,他的笑声停住了。他举起一只手朝戈奇挥了挥。“你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的,你只要习惯就行了。”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回房间去吧,莫拉特。明天早上见。”皇帝皎月般的脸庞转向地平线,注视着云层下的红光“那个时候,火焰就该来了。”
戈奇又等了一会儿。但是他留在那儿跟走掉没什么区别,他感到自己被抛下了,遗忘了。甚至连尼古萨最后那句话好像也不是真的对他说的。
他静静地站了起来,顺着昏暗的塔楼走了下去。两名卫兵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塔座的大门外。戈奇抬头向塔顶望去,看到尼古萨仍站在那里,扁平而苍白的脸朝着火焰即将到来的方向,白皙的双手紧紧攥着冰冷的石头。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他顺着有卫兵巡查的走道和大厅走去,他们在那里负责把每一个人送回房间并替他们锁好门,时刻监视着楼梯和电梯的动静。城堡里的灯全都打开了,这栋安静的建筑在黑夜里大放光明,仿佛一只雄伟的石船航行在黑沉沉的金色海洋里。
戈奇回到房间里时,弗利尔–伊姆萨霍正在一个一个地换着频道。它问他外面怎么乱成一团,戈奇解释了一下。
“有那么糟吗。”嗡嗡机左摇右晃地来了个嗡嗡机式的耸肩,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他们在演奏军乐,尽管这时候也不太可能进行什么友好的沟通了。你的嘴怎么了?”
“摔了一跤。”
“嗯哼。”
“我们能联系上飞船吗?”
“当然。”
“让它待命,我们可能用得上它。”
“哎哟,你倒变得小心起来了。好吧。”
戈奇爬上了床,但并没有睡着。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塔顶上,尼古萨仍然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像一尊被锁在石栏上的苍白雕塑,又像一棵错误扎根的树苗。清新的东风吹拂着这尊雕塑黑色的外衣,在这栋黑夜中明晃晃的塔楼四周,摇曳的烬花树海发出了阵阵涛声。
天亮了。破晓的晨光先是照亮了重重云朵,接着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金光。与此同时,漆黑的西面那道挨着地平线的红光突然亮了起来,一团灿烂的橘红色出现了,它跳动着,踌躇着,接着消失了,紧接着又出现了,变得更亮更红,向四周蔓延开来。
暗红色的天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塔楼上的人影退了几步。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东方的曙光,迟疑了一会儿,仿佛被从东西相向而来的两道光绊住了脚步。
两名卫兵来到了戈奇的房间里。他们帮他打开了门锁,通知他和嗡嗡机该到大厅里去了。戈奇已经穿上了阿扎德的礼袍,但是卫兵告诉他,今天早上的比赛皇帝特许他不必穿阿扎德的服饰。戈奇看了看弗利尔–伊姆萨霍,到一边去换衣服了。他换上了一件新的衬衫,但仍然穿着昨晚的裤子和外套。
“也就是说,我终于能去看比赛了,何其荣幸啊。”他们一边朝大厅走去,弗利尔–伊姆萨霍一边说。戈奇没有答话。一队一队的卫兵护送着人们从各个方向走来。大门和窗户已经关闭了,只剩下外面的狂风兀自呼啸。
戈奇没有什么食欲,就没吃早餐。“限制因素”号在早上联络了他们,它是来祝贺戈奇的。它终于也看到了。然而它认为尼古萨还有一条生路,不过顶多也只是平局罢了。何况那个方法很复杂,人类的大脑是无法驾驭的。飞船已经预热好了,随时准备切换到高速模式。它通过弗利尔–伊姆萨霍监视全场,一旦有什么异常它就马上赶来。
当他们走进游戏大厅和“完满之盘”的赛场时,尼古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这位中性人穿着帝国护卫队总指挥庄重威严的礼服,还携带了一把佩剑。戈奇觉得自己的旧外套太寒酸了。人们把大厅堵了个水泄不通,在卫兵严密的护送下观众纷纷落座。尼古萨假装没看到戈奇,正在和另外一个卫兵首领说话。
“哈敏!”戈奇说着朝那个老人坐着的前排走去。哈敏瘦小萎缩的身躯可怜地蜷曲在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兵之间,他脸色枯黄。一名卫兵伸手挡住了戈奇不让他靠近。戈奇走到椅子前蹲了下来,看着老院长皱巴巴的脸“哈敏,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已经死了,戈奇想。这时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只混浊通红的眼睛,四周粘满了凝结的分泌物。干瘪的头颅动了动。“戈奇……”
那只眼睛又闭上了,哈敏点了点头。戈奇感到有人拉住他的衣袖,把他带到了赛场边的椅子上。
大厅阳台上的窗户已经关上了,金属骨架里的玻璃被风吹得格格作响,但百叶窗还是没有放下。窗外,高大的烬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随风摇摆,飒飒的风声好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伴着陆续入座的人们轻声的交谈。
“他们不是应该把百叶窗放下来吗?”戈奇问道。他坐了下来,弗利尔–伊姆萨霍嗡嗡叫着,劈啪作响地飘在他身后。主裁判和两名助手正在确认棋子的摆放位置。
“对,”弗利尔–伊姆萨霍答道,“还有两个小时大火就要来了。他们可以等到最后一刻再把帘子放下来,不过一般是不会等那么久的。我会留意的,戈奇。按理说皇帝在游戏进行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是不允许再发布命令的,但是我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
戈奇正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它,突然感到胃里一阵不适。他也感觉到有点蹊跷了。他望向哈敏的方位,但是那个蜷缩着的中性人一动不动,仍然紧闭着双眼。
“是别的地方。”弗利尔–伊姆萨霍说。
“哪里?”
“天花板上,添了点新的东西。”
戈奇不动声色地朝上瞥了一眼。跟往常一样,那里安装着各种摄影器材和投射屏幕,但是戈奇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是什么东西?”他问。
“某种干扰我的装置,本来不该这样的。而且那个卫兵队长身上带着远程麦克风。”
“正在和尼古萨说话的那个人?”
“没错。这不是违规的吗?”
“我想是的。”
“要跟裁判举报吗?”
主裁判正站在场边,两名精壮的卫兵站在他身边。他看上去阴气沉沉,有点害怕。当他的目光滑过戈奇时仿佛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我觉得吧,”戈奇小声说道,“什么用也没用。”
“我也这么想。要把飞船叫来吗?”
“它能在大火到来前赶到吗?”
“勉强能到。”
戈奇没怎么细想。“让它来吧。”他说。
“信号已发出。你还记得怎么用吧,那个移植进去的药丸?”
“清清楚楚。”
“很好。”弗利尔–伊姆萨霍有点火大地说,“在这么一个监视器虎视眈眈的环境下进行高速置换,真是求之不得。”
大厅里坐满了人,门也关上了。裁判朝尼古萨身边的卫兵队长投去不满的一瞥,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裁判宣布游戏继续。
尼古萨走了不痛不痒的几步,戈奇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他肯定不是无的放矢,但是他的目标是什么?似乎并不是赢得游戏。他想要迎上尼古萨的目光,但是皇帝故意不去看他。戈奇摸了摸受伤的嘴唇和面颊。我是个隐形人,他想。
窗外,烬花树在风暴中剧烈地晃动着。它们的叶子全都舒展到最大,在狂风的鞭笞中扭成了一团,像是城墙外面悬挂着的什么巨大而笨重的黄色生物正在瑟瑟发抖。戈奇可以看到大厅里的观众躁动不安,交头接耳,时不时瞟向还没关上的窗户。持枪的卫兵正把守在出口处。
尼古萨又走了几步,部署好了自己的元素牌。戈奇还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格格作响的窗户外,狂风的咆哮淹没了几乎一切声响,除了大厅里观众发出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烬花树极易挥发的树液和果汁的味道弥漫开来,甚至还有几片烧成细丝的树叶飘了进来,随着大厅里的气流忽上忽下地盘旋着。
外面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一团金红色的亮光照亮了云层。戈奇感到自己流汗了,他跨过棋盘,重复了之前的几步,想要引诱尼古萨进攻。他听到观众席里有人大叫了起来,接着就没声了。卫兵警觉地守在大门和棋盘边上。赛前跟尼古萨说过话的卫兵队长正站在皇帝身边。当戈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时,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卫兵队长的脸上带着泪水。
一直坐在那里的尼古萨站了起来,抽出四张元素牌走到了高低起伏的棋盘中央。
戈奇想跳起来大喊大叫,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但是他感觉自己像是生了根,被固定在了座位上。大厅里的卫兵握紧了枪,皇帝的双手很明显地颤抖着。窗外鞭打着烬花的风仿佛有了意志,越发残酷起来。一道长矛似的的红光笨重地越过了树梢,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天哪,真该死,”弗利尔–伊姆萨霍小声说道,“只有五分钟了。”
“你说什么?”戈奇看了它一眼。
“我说五分钟,”嗡嗡机像是吞了口唾沫,“本来还有一个小时才对,不可能来这么快的。他们提前放了火。”
戈奇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那个藏在干涩的舌头下面的小东西。“飞船呢?”他睁开眼问道。
嗡嗡机沉默了几秒。“……来不了了。”它最后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淡语调说道。
尼古萨弯下腰,将一张“火”放在了已经有“水”标志的高地上。卫兵队长微微侧过了头,嘴唇翕动,好像在把制服高领上的灰尘吹下去。
尼古萨又站了起来,朝四周看了看,仿佛在倾听什么。但是灌入他耳中的只有风暴的呼啸声。
“我刚刚收到了一条次声波信号,”弗利尔–伊姆萨霍说,“北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是高架管道。”
戈奇无助地看着尼古萨慢慢走到了棋盘的另一边,将另一张“火”放在了“空气”上。卫兵队长又在对着肩膀低声说话了。整栋城堡都震动了起来,大厅里一阵摇晃。
棋盘上的棋子立不稳了,人们大喊大叫地站了起来。玻璃从窗棂上震落了,碎了一地,窗外燃烧的热浪裹着枯叶尖啸着闯了进来。一排火焰沿着树冠烧了过来,视野所及之处都是火焰。
“地”上也放了一张“火”。戈奇感到自己脚下的城堡就要塌了。狂风穿过碎裂的窗户,风力推着那些重量较轻的棋子向前,好像在进行某种荒唐可笑而又势不可当的进攻。风力也卷起了裁判和其他官员的衣摆。人们争先恐后、互相磕绊着朝出口处涌去,卫兵正端着枪守在那里。
连天空也被点燃了。
尼古萨看着戈奇,在那张隐藏元素“生命”的上方叠上了最后一张“火”。
“现在这情况真是越来越糟,越来越——呀啊——”弗利尔–伊姆萨霍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刺耳的尖叫。戈奇急忙转过身,看到这只笨重的机器在空中直打哆嗦,身边围绕着一圈绿色的火焰。
卫兵们开了枪。大厅出口的大门砰地打开,人们争相向外挤去。这时所有的卫兵都集中到了棋盘上,朝着观众席开了枪。四处惊叫逃散的中性人、女人和男人们在一片火光四射的枪林弹雨中倒下了。
“嘎啊啊啊!”弗利尔–伊姆萨霍大叫起来。它被烧成了暗红色的外壳开始冒烟。戈奇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愣住了。尼古萨站到棋盘中央,身边环绕着一圈卫兵,微笑着看着戈奇。
火焰肆虐过烬花树林。大厅里一片空旷,只有几个受了伤的人还在挣扎着朝出口爬去。弗利尔–伊姆萨霍浮在空中,外壳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白。它升起来朝外飞去,棋盘上留下了一串滴滴答答熔化了的金属。它突然全身着火,冒着烟加速飞了出去,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推着它。它砰地撞上了远处的一堵墙,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它爆炸了。爆炸产生的气流差点儿把戈奇掀翻在地。
皇帝身边的卫兵离开了棋盘,跳到观众席上杀死了那些受伤的人。他们一眼都没有看戈奇。枪声回荡在房间里,那些死人华丽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就像踩脏的地毯。
尼古萨慢慢朝戈奇走来,偶尔停下来用皮靴踢开几个挡路的棋子。他踏着弗利尔–伊姆萨霍之前留下的一小摊熔化物,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拔出了佩剑。
戈奇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窗外是炼狱火海的尖啸,烧焦的树叶打着旋儿飞进了大厅,好像一场永无止尽的雨。尼古萨走到戈奇面前停下了。皇帝笑了起来。他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大吃一惊了吧?”
戈奇几乎说不出话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叫道。
尼古萨耸了耸肩。“让游戏变得更真实罢了,戈奇。”他朝四周望去,像是在检阅屠杀的成果。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俩,卫兵们到城堡的其他地方杀人去了。
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躺在观众席上,有的挂在椅子上,有的缩在角落里。他们呈大字型,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铺的石板上,长袍被镭射枪打中的地方留下了焦黑的弹痕,一股烤肉的甜腥味弥漫在大厅里。
尼古萨戴着手套,掂了掂手里的双刃剑,脸上露出了悲怆的笑容。戈奇觉得自己的肠子都纠结到了一块儿,双手不住发抖。他的嘴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铁锈味,他一开始以为那是舌头下面植入的通讯器不知怎么浮了出来,但他随即意识到不是那样的。戈奇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恐惧”也是有味道的。
尼古萨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叹息,在戈奇面前拉开了架势,挡住了戈奇的整个视野。他把剑慢慢举到戈奇面前。
嗡嗡机!戈奇在心里喊道。但是那只嗡嗡机现在只是远处墙上一块烧焦的污痕了。
飞船!但是他舌尖下的植入体毫无反应,“限制因素”号还在好几光年以外。
剑尖停在了距离戈奇的腹部几厘米的地方,接着慢慢朝上移去,移到他的胸口,他的咽喉。尼古萨张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随即摇了摇头,像发怒了一样往前冲去。
戈奇伸腿用力朝皇帝腹部一踹。尼古萨弯下了腰,戈奇则翻到椅子背后去了。剑尖擦着他的头顶滑过。
椅子翻倒在地,戈奇就地一滚,双腿一蹬站了起来。尼古萨直不起腰,但手里还是紧紧地抓着佩剑。他朝戈奇磕磕绊绊地走去,一边挥动着手里的剑,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一样。戈奇跑了起来,他先朝一边跑去,后来又掉头想越过棋盘跑向出口。在他身后,烬花树枝头的大火已经冲破黑色的浓烟出现在窗外,一股热浪好像要灼伤人的皮肤和眼睛。一枚被狂风吹跑的棋子绊倒了戈奇,他一跤摔倒了。
尼古萨一瘸一拐地追在他身后。
摄像器材吱吱嘎嘎地叫唤起来,接着又发出了一阵杂音,冒出了屡屡青烟。悬挂在他们头顶上的机器漏出了蓝色的电光。
尼古萨没有看到。他猛地朝正在地上挣扎着往后挪的戈奇冲去,剑锋险些削下他的脑袋,插进了棋盘里。戈奇好不容易站起来,越过棋盘上一堆隆起的地形。尼古萨在他身后一路劈砍,穷追不舍。
摄像器材爆炸了。火花和碎片簌簌地从天花板上落到了彩色的棋盘上,正好挡在戈奇面前几米的地方。戈奇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尼古萨。
一道朦胧的白色穿过了空气。
尼古萨对准戈奇的头举起了剑。
佩剑咔嚓一声,折断在一团跳动的黄绿色光晕中。尼古萨察觉到手里重量的变化,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半截剑身在半空中晃荡,那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是弗利尔–伊姆萨霍。
“哈哈哈!”在呼啸的风声中它大笑着。
尼古萨把剩下的剑柄朝戈奇扔去,一道黄绿色的光晕把残剑弹了回去。皇帝避开了那把剑柄,在笼罩着浓烟、沐浴着枯叶的棋盘上踉跄了几步。烬花树已经无力继续抵抗,黄白的火焰从它们躯干中的缝隙里窜了出来,火墙已经烧到了城堡的外面。
“戈奇!”弗利尔–伊姆萨霍突然掠到他面前,“蹲下来,抱膝,快!”
戈奇按照它说的蹲了下来,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腿。嗡嗡机飞到了他头上,戈奇感到一束光笼罩着自己。
烬花组成的树墙已经被突破了,暴烈的火焰从它们身后钻了出来,撼动着它们,撕裂着它们。那股热气似乎要穿过他的颅骨,要把他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身影在火光中站了起来。那是尼古萨,他手里拿着一只卫兵落下的激光手枪。他站在窗口靠边的地方,双手握着枪,仔细地把枪口对准了戈奇。戈奇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目光直射进一指宽的枪管,接着他抬起头来看着尼古萨的脸。与此同时,尼古萨扣动了扳机。
这时他看到了自己。
他凝视着自己被扭曲的脸,杰诺·莫拉特·戈奇,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蠢透了……镜面消失了,尼古萨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中性人仍然站在原地,身体轻微地摇晃着。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地方不大一样。很明显出了差错,但是戈奇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皇帝站不稳似的向后倒去,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烟熏火燎的天花板,之前的摄像器材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窗外吹来一阵闷热的强风,他又一点点往前挪去,越过棋盘,手里沉重的枪把他的步伐都打乱了。
现在戈奇看到了,一个干净利落、约有一指宽的小洞,冒着轻烟,正好嵌在这个中性人的前额上。
尼古萨轰然倒地,身边的棋子到处乱滚。
大火来了。
烬花树组成的堤坝为火舌让开了一条路,闪耀着明亮刺眼的火光,翻起阵阵热浪。接着戈奇感到身边一暗,房间和大火也暗了下去,后脑勺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他觉得自己累极了,精疲力竭,无以为继。
一切意识离他而去,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戈奇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个阳台上,头上悬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他身边被打扫得挺干净,但是其他地方都积满了一厘米厚的黑灰。周围一片阴沉。他身下枕着的石头还是温热的,空气却冷冽而呛鼻。
戈奇毫发无伤,意识清醒,头脑不昏沉,身体也不酸痛。
他坐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滑了下来,落进了一边的灰烬里。他捡起来一看,是那只星环手镯,它还在闪闪发光,分毫无损地继续着自己的昼夜循环。戈奇把它塞进外衣口袋里。他摸了摸头发和眉毛,拍了拍夹克,都没有被烧坏。
天空是铅灰色的,地平线一抹乌黑。天边远远挂着一轮模糊的紫色,戈奇认出来那是太阳。他站了起来。
烟尘像雪一样从阴霾的天空中飘落,盖在地面的灰烬上。戈奇穿过被炽热烤得开始剥落的碎石路,朝阳台边上走去。护栏已经垮掉了,他小心翼翼地贴着边向下张望。
一切风景都面目全非。护墙外金色的烬花树林不见了,只剩下熏烤成黑糊糊、寸草不生的焦土,上面留着连余烬和烟尘都没能填满的巨大裂痕。荒芜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似有若无的青烟从裂缝里缓缓升起,像是那些烬花树的魂魄飘散在风中。护墙被烧得焦黑,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
克拉夫堡像是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到处都是断井残垣。塔楼倾倒了,许多客房、办公建筑和大厅都塌陷了,透过烟熏火燎的窗户还能看到里面一片空荡。废墟上的袅袅轻烟像是朝着倾倒的城塞燃起的传递信号的烽火,被风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戈奇绕过走廊,穿过柔软的黑色飘雪走到了大厅的窗前。踏在地上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刺激得他喷嚏连连,眼角发痒。他走进了大厅里。
石头上的燥热仍然没有退去,戈奇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空旷黑暗的大烤箱里。宽敞的游戏大厅中央,零落四散的大梁和石柱间的棋盘已经四分五裂,不成形状。它多彩的表面被熏成了黑灰色,精巧的高低地形构造也被大火烧得凹凸不平,乌七八糟。
只有凭借墙上和地板上留下的栏杆和洞眼熔毁的痕迹才能找到原来观众席的位置。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摄像器材熔化了一半,凝固在棋盘的中央,好像是某座隆起的山地。
他转过身看向窗口,越过吱嘎作响的残破棋盘向尼古萨曾经站过的位置走去。他弯下腰,屈膝的时候感到膝盖一阵刺痛。他把手伸向棋盘一侧的拱壁,大火的中心有一堆圆锥形的灰烬,旁边立着一块乌黑的直角金属,像是一把枪的残骸。
灰白色的绵软余烬仍旧残留着余温,戈奇在里面发现了一小块弧型的金属。已经熔化掉一半的戒指上还保留着嵌宝石的小孔,像是一个小小的弹坑。宝石已经不见了。戈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吹掉了沾在上面的尘土,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接着他又把它放回了灰烬里。他踌躇了半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星环手镯,也把它放在了浅灰色的余烬里。他又从手指上褪下那两枚验毒的戒指,也放了上去。他抓起了一把温热的余烬,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杰诺·戈奇,早上好。”
戈奇转过身站了起来,迅速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像是被人逮到了在做什么丢脸的事似的。弗利尔–伊姆萨霍从窗口飞了进来,它那干干净净的小身板在这一片狼藉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一个大约只有婴儿指头大小的灰色小玩意儿从戈奇的脚边升了起来。弗利尔–伊姆萨霍白净的外壳上打开了一扇小门,把那个东西吸了进去。嗡嗡机身上的某个部位转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早。”戈奇说着朝它走去。他四下看了看被焚毁的大厅,又看了看嗡嗡机,“但愿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坐下吧,戈奇。我会告诉你的。”
他在窗边一块石板上坐了下来。他抬起头不安地看了看石板掉下来的地方。“别紧张,”弗利尔–伊姆萨霍说,“这儿很安全。我检查过天花板了。”
“凡事有先后。”弗利尔–伊姆萨霍说道,“先容我自我介绍一番。我的名字是斯普兰特·弗利尔–伊姆萨霍·乌–汉德拉·扎托·特拉比提。我并不是一只资讯库嗡嗡机。”
戈奇点点头。他已经看出某些嗡嗡机命名的规律了,奇亚克中心特地跟他提起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有答话。
“如果我是一只资讯库嗡嗡机,你早就死了。就算你逃过了尼古萨的那一击,几分钟前你也已经被烧死了。”
“我很感激,”戈奇说,“谢谢你。”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像是用力拧出来的,那也并不让人觉得他有多感激。“我以为他们把你干掉了。”
“差点儿就他妈被干掉了。”嗡嗡机接口道,“他们的焰火晚会可是来真的。尼古萨肯定在手上装了点儿什么,这说明帝国至少和其他一个先进文明有过接触。我扫描过那个器材的残骸,大概是荷蒙达那边的玩意儿。不管怎么说,飞船会把它带走做进一步分析的。”
“飞船在哪儿?我还以为我们早就应该搭上它离开这里了。”
“大火烧过之后半个小时内它就赶到了。它可以把我们俩都拎上去,不过我觉得我们待在这儿也很安全。我完全可以把你和火焰隔开,用效应器保护好你。飞船额外派来了几只嗡嗡机帮我们,自己减速飞到前面去了,一会儿它再掉头来接我们。它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五分钟就到。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座舱里去,而不必——我说过——冒高速置换的风险。”
戈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环视了一圈昏暗的大厅,“接着说吧。”他说。
“帝国的卫兵都疯了,是尼古萨下的命令。他们炸毁了高架管道、蓄水池和避难所,把他们找得到的人都杀了。他们还想从海军手里把‘无敌’号劫持过来。你们在棋盘上最后决战的时候,‘无敌’号在北边的海洋里坠毁了,溅起了好大的水花,海啸卷走了不少成年的烬花树,不过我想大火还是能应付过去的。那天晚上尼古萨并没有遭到刺杀,那不过是个诡计,他们要让那些对皇帝唯命是从的卫兵拿下整座克拉夫堡控制权,操纵整场游戏。”
“好吧,但是为什么?”戈奇疲倦地问道,脚下踢着棋盘上一块隆起的金属,“尼古萨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他告诉他们这是唯一能够打败‘文明’、解救皇帝的方法。他们不知道皇帝已经死定了,他们以为他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不过即使知道了,他们大概也会飞蛾扑火吧。不管怎么说,他们得服从命令。”嗡嗡机像是咯咯笑了起来,“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但是有些人没有炸毁那些他们本该炸毁的密室,还让一些人跟他们一起藏在里面。因此除你之外,还有一些人幸存了下来。大部分都是仆役,因为尼古萨把大人物都叫到这儿来了。飞船派来的嗡嗡机正守着他们,直到你我安全离开这里之后他们才会被放出来。他们的储备粮足够撑到他们获救为止。”
“继续。”
“你确定现在要一口气听完吗?”
“你就告诉我为什么吧。”戈奇叹了口气说。
“你被利用了,杰诺·戈奇。”嗡嗡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事实就是如此。你为了‘文明’而战,尼古萨则为了帝国而战。决赛前夜,我私下里找到了皇帝,告诉他你就是我们派出的选手。要是你赢了,我们将会进军帝国,摧毁这里,建立起我们的新秩序,要是他赢了,他在位的十个大年之内,我们绝不插手帝国事务。
“这就是尼古萨这么做的原因。他不是输不起,但他一下子输掉了整个帝国。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何不死于一场壮烈的毁灭?”
“这都是真的吗?”戈奇问,“我们真的要统治这里?”
“戈奇,”弗利尔–伊姆萨霍说,“我不知道。这不归我管,也没必要知道。有什么关系呢,他反正信了。”
“这可不大公平。”戈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嗡嗡机,“用这种方式来威胁对手,还故意挑在比赛前夜。”
“这是你的游戏精神?”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猜猜看。”
“谈判破裂,我们会真刀真枪打进来。”
“答对了!”
戈奇摇了摇头,从上衣袖子上摘下一小粒煤灰揉搓着。“你们当真相信我会赢?”他问嗡嗡机,“赢尼古萨?在我来这里之前你们就知道我会赢?”
“你离开奇亚克之前我们就知道了,戈奇。你稍微露出一点要来的意向,我们就知道了。特情局想找你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阿扎德帝国早在几十年前就该败落了,它只需要一根导火索,但它总能凑合着过下去。你刚刚提到‘真刀真枪地打进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阿扎德’游戏本身就否定了这种做法。这个游戏几十年来支撑住了大厦将倾的帝国,却也恰好是帝国最脆弱的环节。”嗡嗡机做出一个四下张望的动作,看着大厅里的废墟,“但我得承认,事情戏剧性的发展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对你游戏水平的分析、对尼古萨弱点的把握,整体还是准确的。那些伟大的智脑操控你我就像操控棋子一样得心应手,我对它们的仰慕之情真是与日俱增。这些机器多么聪明啊!”
“他们知道我会赢?”戈奇支着下巴,苦闷地问道。
“这种事可说不准,戈奇,但它们肯定认为你赢面很大。我曾经请一只智脑在我的报告里解释过……它们认为你可以说是整个‘文明’上最优秀的游戏玩家,如果你真的是对‘阿扎德’感兴趣而来参加游戏,几乎没有几个玩家能挡得住你,不管他们多么经验丰富。你这一辈子都在和游戏打交道,‘阿扎德’里的每一条规则,每一步行动,每一种概念和战术你都在别的游戏里碰到过不下十次,‘阿扎德’不过是把它们合在一起罢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赢你。你只需要一个随时监督你,并在恰当的时候把你朝正确的方向推一把的人,”说到这,嗡嗡机微微一沉,像是鞠了一躬,“——也就是在下了。”
“我这一辈子,”戈奇低声说道,目光越过嗡嗡机落到窗外死气沉沉的景色上,“六十年……‘文明’观察帝国已经多久了?”
“大概……啊!你以为我们一开始就在刻意培养你?不是这样的。不然我们也用不着‘雇佣兵’舒侯伯汉姆·扎这样的局外人来蹚浑水了。”
“扎?”戈奇问道。
“那不是他的真名,他根本就不是‘文明’人。是的,他就是你们称之为‘雇佣兵’的那类人。同样地,那些在帐篷外偷袭你的秘密警察也是。还记得当时胆小怯懦的我是怎么跑掉的吗?我用我的镭射枪杀掉了一个刺客,用高剂量的X射线就不会被相机拍下来了。扎拧断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他肯定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再过几天,他大概会在伊埃本土上起兵造反吧?我猜。”
嗡嗡机在空中轻轻摆了几下。“我看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啊对了,‘限制因素’号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脆弱。在‘小捣蛋’号上我们确实卸除了几台老式武器,但那只不过是为了装上新的罢了。在飞船前端的三个座舱里有两个是武装过了的,我们用全息投影拍下空荡荡的那间,投射到另外两间上就成了。”
“可我三间都去过。”戈奇质疑道。
“不,你只是在同一间里逛了三次。当你从一间座舱走到另一间去的时候,飞船就扭转了回廊的走向,再叫几只嗡嗡机变换一下摆设的位置,或者干脆把走廊拼接起来,让你走回原来的房间。这么做虽然没什么特殊目的,我得说一句,但是当我们需要大型武器的时候总得有几台在那儿吧。先进的设备总是给人安全感,对不对?”
“哦,好吧。”戈奇叹了口气,站起来朝阳台走去。黑色的烟尘静静地落下,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说到‘限制因素’号,”弗利尔–伊姆萨霍兴高采烈地说道,“这老恶棍已经飞到我们头上来啦。座舱正在赶来的路上,再过一两分钟我们就能搭上去了。你可以好好洗个澡,换掉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准备好一起走了吗?”
戈奇看着自己的脚,碎石路上被他踩出了几道污痕。“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应该不多。我真怕你冒着被烤熟的危险去找你的行李。不过你看得上眼的好像也就只有你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上衣吧。你看到那手镯了吧?我出去侦察的时候把它放在你胸口上了。”
“看到了,谢谢。”戈奇一边说,一边望向朝着黑色地平线延伸的荒凉大地。他抬起头,座舱正带着一股气流穿过乌黑的云层向他飞来。“谢谢。”戈奇重复了一遍,座舱俯冲下来,几乎与地面齐平,越过焦黑的荒漠朝克拉夫堡驶来。它的身后扬起一片烟尘和飞灰,它慢慢减速掉头,超音速降落产生的巨大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城堡里,好像一阵迟来的惊雷。“谢谢你们做的这一切。”
座舱将尾部对准城堡,升到阳台的高度。后门打开了,一块踏板弹了出来。戈奇穿过阳台,踩上踏板,走到凉爽的座舱里去了。
嗡嗡机紧随其后,门关上了。
座舱猛地启动了,机尾卷起一阵烟尘,如同喷泉般升上天空,像是城堡上方划破重云的一道固体闪电,隆隆的雷声响彻身后的平原、堡垒和丘陵。
尘埃落定,烟灰又像雪一样温柔地飘落下来。
几分钟之后,座舱又回来接走了飞船的其他几只嗡嗡机和外星装置的残骸,最后一次离开卡拉夫堡,朝远处等待它的飞船驶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一小群被两只嗡嗡机放出来的幸存者——他们大多是仆役、士兵、姬妾和办事员——恍恍惚惚地踏进了黑得像夜一般的白昼里,这里到处飘扬着雪一样的烟灰。他们渐渐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被放逐到了这风光不再的堡垒里,去认领他们已经消失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