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位于麦金尼街的休斯敦公共图书馆就像一个水泥搅拌机和立体派画家生出来的私生子建筑。即使外墙刚刚清理过,露天的地方也栽上了树木,这座建筑还是无法给人一丝温暖和迷人的感觉。
坐在桌子后面的中年女人直到莫斯说完话才抬起头来。她在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章,把它放进托盘,然后才抬起她那涂着深蓝色眼影的蓝眼睛对莫斯说:“干吗用?”
“你说什么?”
“你说你想要这个东西,我问你想拿它干吗。”
“我对这个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一件私事,并且这里是一家公共图书馆。”
莫斯跟眼前这位图书管理员对视了一会儿,在她的指点下来到八楼。那儿的图书管理员似乎比刚才那位心情好一点,向莫斯讲解了如何看索引卡,以及如何填写查阅二〇〇四年一月以来的《休斯敦年鉴》的申请。
工作人员从地下档案库里把微缩胶卷送了上来。莫斯看着眼前的一堆盒子,说:“我应该拿它们怎么办?”
男图书管理员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机器。
“这个怎么用?”莫斯问。
管理员叹了口气,从莫斯手里接过盒子,向他展示了如何放置红色的卷轴以及如何将胶卷从观察孔前拉过:“这是往前,这是往后,这是聚焦。”
“能借一下纸笔吗?”莫斯说,为自己的准备不足尴尬不已。
“我们不是一家文具服务商。”
“我知道。”
图书管理员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然而莫斯仍旧站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的支援。莫斯是一个很善于等候的人。管理员最终还是给他找了一张纸和一根廉价的黄色钢笔。
“用完了记得还给我。”管理员说。
“好的,先生。”
莫斯在一部机器前坐了下来,查找各家纪事报并专注于头版,直到他找到了关于那起抢劫案的第一篇报道。那是一则头条新闻:
装甲卡车被劫
一伙持枪歹徒伪装成道路施工队于昨天白天在得克萨斯州康罗郊区劫持了一辆运载美元现金的装甲卡车。
下午三点多,在I-45公路上,这辆运钞车正要从一个卡车停靠站离开时遭遇伏击,两名保安遭到殴打,还有一名保安下落不明。
一伙伪装成道路施工队的持械歹徒逼迫两名保安下了车,拿走了他们的武器,随后劫走了卡车。歹徒把车开走时还有一名保安仍在车里。
“警方在事发之后十五分钟内便设置了路障,但是截至目前我们还没看到被劫持的车辆,”德莱弗斯县的皮特·约曼斯警长表示,“显然我们现在最担忧的就是那名失踪保安的去向和安全。”
目击者丹尼丝·皮特斯说,劫匪们都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头盔。“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手上拿着铲子,但其实他们拿的是手枪。”她说,“当时他们正在操作一台混凝土切割机,并且举着‘停车’的牌子。”
餐厅服务员盖尔·马拉霍娃则表示,那些押运保安之前还在他们餐厅吃过饭。“他们在餐厅里玩笑打闹,但是离开后不一会儿惨案就发生了,真是太吓人了。”
莫斯又开始看第二天、也就是二〇〇四年一月二十八日的新闻。
运钞车劫案中有四人死亡
昨天晚上在德莱弗斯县发生的一起警匪枪战中有四人死亡,一人生命垂危。死者包括一名驾驶汽车的女性、一名保安和两名劫持了一辆运载美元现金的装甲货车的匪徒。还有一名疑犯也遭到了警方的枪击,生命垂危。
整个事件始于昨天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这辆运钞卡车在康罗市以北被假的路政工程队拦了下来,两名保安不敌劫匪,另一名保安则被困在车厢内,卡车随即被劫匪开走。
四小时后,德莱弗斯县治安官办公室的两名警官在康罗市北830号农贸运输公路的一处路边休息区发现了被劫持的运钞车。被警察包围之后,劫匪开枪还击,并驾车快速逃窜。警方在旧蒙哥马利路上追了劫匪二十多分钟,时速一度高达每小时九十英里,随后,运钞车在一座小山顶上失去控制,撞上了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车里的女性驾驶员当场死亡,装甲运钞车被撞翻,困在后车厢里的保安也一同死亡。
在随后的枪战中,两名劫匪当场被击毙,还有一名受了重伤。警方认为第四名劫匪驾驶一辆深色的SUV逃脱了追捕,而那辆汽车后来在康罗湖边被发现,当时已被烧毁。
接下来的几天里,对这场劫案的报道一直占据着报纸的头条,尤其是在被劫金额得到确认的一月三十日。《休斯敦年鉴》报道说:
七百万美元仍下落不明
持械抢劫犯生命垂危
据联邦调查局透露,本周二在得克萨斯州康罗市附近被劫持的装甲运钞车上装有超过七百万美元的现金,这使得这起劫案成为美国历史上涉案金额最大的一起。联邦调查局目前仍在全力追回这笔现金。
在这起劫案中有四人死亡,包括一名保安和两名武装劫匪,还有一名劫匪生命垂危。医生表示他能否恢复神智尚未可知。这名姓名未公开的犯罪嫌疑人脑部受到重创,陷入了医学上所说的诱发昏迷。
“他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经过昨晚,他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医院发言人说,“医生已经通过手术为他缓解了颅内压力,但他的伤势还是很重。”
这起劫案以一场戏剧性的高速公路追击和交通事故结束。两名劫匪被警方当场击毙,一名保安和一名开车的女性在事故中当场死亡。警方认定第四名劫匪驾驶一辆偷来的深色兰德酷路泽汽车逃逸,而那辆汽车后来在康罗湖边被发现时已被烧毁。
法警于昨日在事故现场搜寻证据,而相关道路预计还将关闭二十四小时。
莫斯还想查看关于这起劫案的更多消息,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报道日渐稀少。珍妮·杰克逊的“露奶门”和第三十八届“超级碗”比赛似乎抢走了这起劫案的风头,比起枪击和抢劫,裸露似乎更值得报道。与此同时,警方也公布了被打死的劫匪的名字,包括弗农·凯恩和他从路易斯安那州过来的弟弟比利。他们还把奥迪·帕尔默也列为劫匪,并称他的哥哥卡尔——有过前科的逃犯兼臭名昭著的杀警凶手——也是这起劫案的一名嫌疑人。劫案发生八个星期之后,奥迪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又过了一个月,他才从昏迷中醒来。
莫斯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还在人名之间连线、绘制图表。他很享受动脑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从小在贫民区长大、从十一岁就开始偷车,现在可能已经做出了某些成就。那时候的莫斯总觉得自己的未来有无数选择,但是现在,那些选择大多已经被他错过了。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莫斯的衬衣口袋里装着好几页折叠的笔记。他按照自己手绘的地图,沿着I-45号公路驱车向北,然后开上了康罗市附近的南向回路,再一路往西,最后来到旧蒙哥马利路,那是一条从茂盛的松树和橡树林中穿过的双车道柏油马路。
莫斯把车停在路边,双手仍然轻轻握着方向盘。一片叶子从他头顶茂盛的树冠上飘落。他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路旁立了一个指向右边的指示牌,上面还标着这条路通向的地方。他下了车,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满是泥水的阴沟和两旁的树林,那里长着齐腰深的野草。他看到一根电力线从树枝间穿过,还有一栋用边角木材、铁皮和破瓦片搭成的小屋。一条小溪从院子一侧流过,院子被几棵老橡树的树荫罩得严严实实,还散布着一些倒下或被砍掉的树木的残桩。
莫斯跨过小溪,沿着野草丛里一条泥泞小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小木屋前面的露台上。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退后几步,相信此刻有人在盯着他,但是他没看到任何汽车轮胎的压痕、指纹,或者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他绕到屋子背后,看见一个装了塑料按钮的门铃。
莫斯用大拇指按了下门铃,然后清楚地听到了来复枪子弹上膛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男人透过纱门盯着他。男人穿着一条长裤,皮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肚皮从衬衫没扣上的地方挤了出来,活像个孕妇。
“你真是个胆肥的黑佬。”那个人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未经邀请就敢擅闯别人的领地。”
“你给出了暗示。”
“什么?”
“你看见你的门铃了吗?”
“它已经坏了。”
“那不重要。当一个人给房子装上门铃,那就意味着他时不时会有访客,所以,这是一个没明说的邀请。”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收到了一个没明说的邀请来按响你的门铃,不然你不会装这个门铃。”
“我刚才跟你说过,它已经坏了,你聋了吗?”
莫斯感觉自己在白费口舌。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老前辈?”
“三十年。”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约十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一起事故,发生在不远处,就在那些树后面?当时警察正在追一辆装甲卡车,然后车翻了。”
“这种事通常很难忘记。”
“你当时一定从这里听到了枪声吧?”
“听到了,并且看到了。”
“你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老人犹豫了一下:“我全都看到了,但我又什么也没看到。”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多管闲事,并且我建议你也这样做。”
“为什么?”
“别逼我。”
接下来,这两人仿佛进入了一场对视比赛,看谁先眨眼。
“我的一个朋友被卷进去了,”莫斯说,“他说你能帮我。”
“你撒谎。”
“你在害怕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守口如瓶。你可以把这转述给你那位朋友听。你跟他说,他可以信任西奥·麦卡利斯特。”
说完,老人啪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