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德西蕾·弗内斯走进汽车旅馆的房间,跨过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尸体的眼睛还惊恐地睁着,几缕金色的头发落在血泊里,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躺在离她摊开的手掌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德西蕾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捡起布娃娃塞到女孩手中的冲动。
小女孩的母亲躺在床和墙之间。没穿衣服。小腹微微隆起。后腰有一个旋涡文身。金发。有雀斑。长得挺漂亮。弧光灯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沐浴在光明里,然而却消除不了人在临死前一刻失禁散发出的气味和女人身旁墙上的那一大摊血迹。
法医们还有工作要做: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笔挺的白色工作服,戴着发网,脚踩塑料筒靴,正在安装紫外线台灯来检测床垫上是否有精液的痕迹。德西蕾审视着房间里的两张床。两张床都睡过人。那个女人被枪打中的时候正要起身,但是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在卫生间附近?
在书桌和电视之间的角落,德西蕾注意到一个废纸篓里装满了快餐包装和杂志。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超市的宣传册、棉签、面巾纸、一盒早餐麦片和一瓶空的蟑螂喷剂。一幅儿童画被塞在镜子的边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蜡笔拼出了女孩的名字——斯嘉丽。
外面,警灯的彩色光柱一遍遍扫过汽车旅馆。围观的人群聚集在停车场上,抻长脖子想要把院子里的警车和救护车看得更清楚一些,有些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还有些人埋头在手机上发短信。几个当地警察往房间里探头探脑,想一睹死者的模样,接着就希望自己没有来看过。
德西蕾早上刚过五点就醒了,然后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个住满商贩、皮条客、妓女和精神病患者的便宜旅馆——任何人只要拿得出一张带照片的身份证件,支付四十九美元一晚的房费,就可以住在这里。局里有些一线特工做梦都想接到这种案子,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可以调查多人死亡杀人案的机会,可以抓住行凶者,把他关进监狱。然而德西蕾只想回去睡觉。
其他特工还有搭档、小孩和接近正常的生活,而德西蕾自从一年前甩了“蚊子”,也就是她那位真名叫贾斯汀的前男友,就再没交过男朋友。她之所以甩了他是因为他老喜欢用滑稽的腔调跟她说话,给她起外号,把她当成七岁小孩那样跟她说话,即使是在她求他严肃一点的时候。久而久之,德西蕾忍不住想朝他尖叫,抓住他一顿猛摇,并给他展示像她现在看到的犯罪场景。但事实上,她只是叫他收拾好东西滚蛋。
德西蕾蹲在小女孩的尸体旁,注意到地毯上有几个带血的皮鞋印,然后她检查了一下隔壁房间被撞开的门锁,试图还原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但无论她怎么想似乎都说不通。
她拨开小女孩眼睑上盖着的一缕头发,多希望自己还能问她几个问题,多希望她还能开口回答。
她摘下手套,起身寻找新鲜空气。屋外,更多法医聚集在那个死去的女人的车旁,还有人在外面的走廊上提取指纹或者交流八卦,仿佛这只是办公室里寻常的一天。负责这次调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着一张胖脸,顶着两只黑眼圈。德西蕾上前做了自我介绍,但是没有握他戴着手套的手。
“你们找到什么了?”
“凶手总共开了三枪,或者四枪——母亲两枪,女儿一枪。”
“武器是什么?”
“可能是一把点二二手枪,半自动的。”
“开枪的人当时站在哪儿?”
“现在判断还为时过早。”
“你估计一下呢?”
“母亲当时躺在床上,女儿正从浴室里出来。开枪的那个人或许站在屋子中间,相比浴室,更靠近窗户一点。”
德西蕾转过身,用手捋了一下头发:“我要第一时间看到弹道报告。”
这时,一台电视摄像机的聚光灯晃得她眼前一黑。记者们正在停车场大声叫喊着问问题,其中包括当地电视台和电台的新闻团队。一架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为早间新闻录制视频。还有一个摄像团队是和当地负责凶杀案的警队一起来的,他们正在为一个有线电视频道拍摄真人秀,为的是把警察捧成明星,再唬着公众去买更多枪支和防盗警报系统。
德西蕾发现瑞安·瓦尔德斯警长正等在这家汽车旅馆一个被凶案小组征用的空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帽檐拉低,好像在闭目养神。他的配枪已经交上去了,双手也套上了塑料袋,但是有人给他买了一杯咖啡。
德西蕾之前从没见过这位警长,但她此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因为受到了她刚才在凶案现场看到的一幕的影响。瓦尔德斯坐了起来,把帽子往后掀了掀。
“你当时为什么不申请增援?”德西蕾问。
“很高兴认识你。”瓦尔德斯回答,“我们好像还没有互相自我介绍过。”
“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时不知道奥迪·帕尔默是否在这里。”
“夜班经理已经从你给他看的照片里指认出了他。”
“但是他说,他已经有两天没见过帕尔默了。”
“所以你决定闯进去?”
“我想实施一次抓捕。”
德西蕾盯着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手掌。她掏出了自己的警徽,但是瓦尔德斯似乎并不在意。他朝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但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掂量她,并且毫无顾忌地轻视她。
“告诉我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我先宣告了我的身份,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我听到了枪响,然后破门而入,但是她们都已经死了。他残忍地杀死了她们。那是一个完全没有良知的人。”
德西蕾拉过一张椅子,放在瓦尔德斯面前。他的嘴角在轻微地流血。
“你那儿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他的脸。
“可能是被树枝刮到了。”
德西蕾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的唾液里有某种味道。她想把它吐出来。“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警长?”
“一个女人给犯罪举报热线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对奥迪·帕尔默的悬赏。”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接线员告诉我的。”
“这里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你是德莱弗斯县的治安官。”
“我之前曾经要求他们向我通报情况。帕尔默去过我家附近,他跟我的老婆孩子说过话。我有权利保护我的家人。”
“所以你决定像查尔斯·布朗森[33] 那样对他一路进行追捕?”
瓦尔德斯的嘴角翘了一下:“鉴于你似乎知道所有答案,德西蕾特工,那你觉得奥迪·帕尔默为什么会来找我?也许是他脑子坏掉了,也许是他想要报仇。我不知道一个脑子坏掉的杀手在想些什么。我只是追查了一条FBI没有查到的线索。”
“FBI没有收到通知。现在这两个人死了,她们的血要算在你头上。”
“不是我头上。是他头上。”
德西蕾觉得额头一阵发紧。她不喜欢面前的这个人。或许他说的是实话,但每次他一开口,她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女人额头上的弹孔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再跟我讲一遍事情的经过。”她说,想弄清楚事情发生的确切顺序。当他听到枪声时,他站在哪儿?他是什么时候打开房门的?他看到了什么?
瓦尔德斯又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说法,讲了他是如何宣告自己的身份、然后听到枪声的。“我冲进门,看到了两具尸体。他已经从相邻的房间逃跑了,我追了上去,朝他喊了声‘别跑’,中间开了几枪,但他还是从围栏上面翻了过去,就跟长了翅膀似的。”
“你闯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拔枪?”
“有,女士。”
“你在追捕帕尔默时开了几枪?”
“两枪,也许三枪。”
“你打中他了吗?”
“可能打中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小子可是不要命地往前跑。”
“你是在什么地方把他跟丢的?”
“他跨过了运河。我好像看见他扔了一个什么东西。”
“在哪儿?”
“大桥附近。”
“他当时距离你有多远?”
“八十米,也许九十米。”
“你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动作?”
“我听到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然后你就跟丢他了?”
“是的,于是我回到这儿,想要帮助那位女士和她的女儿。”
“你移动过她们的尸体吗?”
“我把小女孩翻了个身,检查她的心跳。”
“之后你有没有洗手?”
“我的手上沾了血。”
瓦尔德斯紧紧闭上双眼。一颗泪珠出现在他的眼角,挂在他的皱纹上。他抬手擦去了眼泪。“我不知道帕尔默会开枪打死她们。”
治安官的助手敲了敲门。是个年轻人。新面孔。一脸得意的笑容。
“看我找到了什么?”他说,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把沾满泥污的手枪。
“哇,你有没有顺便也找找你的脑子?”
这位助手皱了皱眉,笑容消失了。
德西蕾打开一只密封的塑胶袋,说:“这是证物,你这个白痴!”沾满泥污的手枪被扔了进去,“告诉我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治安官助手带着德西蕾来到屋外,穿过表情肃穆的游客和围观者,在警车和救护车中间穿行。她听不到人们的评论,但她知道他们对她娇小的身材惊奇不已,都在拿她这个个子小小的可爱的FBI特工打趣说笑。她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情况,但她知道,不论她有多渴望,她的DNA也不会重组,她的腿也不会多长几寸。
治安官助手领着德西蕾沿着排水涵洞一直往前走,经过一片厂房和一个仓库,来到一座水泥桥下。他朝排水渠里晃了晃手电筒,照见一个浸满油污的水坑。德西蕾戴上塑料手套,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在野草、石块、碎玻璃、废弃轮胎、啤酒罐、酒瓶和汉堡包装纸中间摸索着。
她的第一任教官曾经对她说,大多数特工都会犯俯视案情的错误,但实际上他们应该做的恰恰相反。“你得像个罪犯那样去思考,”他说,“沉到阴沟里,通过他们的眼睛去看世界。”
现在,德西蕾正在一个臭气熏天的下水管道里蹚着污水。现在的她也只能仰视了。